【許石林】今天人人都喜歡發言、人人都能寫公號,為何不會寫一份像樣的訃告?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2-04-19 17:11:22
標簽:訃告
許石林

作者簡介:許石林,男,陝西蒲城人,中山大學畢業(ye) ,現居深圳。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hui) 會(hui) 員,深圳市文藝評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深圳市雜文學會(hui) 會(hui) 長、深圳市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保護專(zhuan) 家、中國傳(chuan) 媒大學客座教授,曾獲首屆中國魯迅雜文獎、廣東(dong) 省魯迅文藝獎、廣東(dong) 省有為(wei) 文學獎。主要作品:《損品新三國》《尚食誌》《文字是藥做的》《飲食的隱情》《桃花扇底看前朝》《幸福的福,幸福的幸》《清風明月舊襟懷》《故鄉(xiang) 是帶刺的花》《每個(ge) 人的故鄉(xiang) 都是宇宙中心》等。主編叢(cong) 書(shu) 《近代學術名家散佚學術著作叢(cong) 刊·民族風俗卷》《晚清民國戲曲文獻整理與(yu) 研究·藝術家文獻》《深圳雜文叢(cong) 書(shu) ·第一輯》。

今天人人都喜歡發言、人人都能寫(xie) 公號,為(wei) 何不會(hui) 寫(xie) 一份像樣的訃告?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十九日壬寅

          耶穌2022年4月19日

 

一年到頭看朋友圈所發名人去世的訃告,幾乎沒有合格的。所犯的錯誤也基本雷同。

 

比如最近這兩(liang) 個(ge) 。

 

一個(ge) 是北京科興(xing) 生物製品有限公司政府事務中心高級經理曹曉斌先生不幸英年早逝的訃告,簡稱“曹訃”(如圖)——

 

 

 

訃告有格式,出格必鬧笑話。

 

按照習(xi) 俗,四十五歲去世,不應稱“享年”。雖說古人、前人亦有此說,但稱“享年”,貌似敬意,實則有暗示其死得其所,及俗話說活夠了之意,反不敬。

 

因此,寫(xie) 這種文告,一定要按照格式寫(xie) ,格式、格式、格式!

 

格式就是限製,雖不能盡意盡情,但卻是為(wei) 存歿保留尊嚴(yan) 的最低保險。為(wei) 人司筆,千萬(wan) 別輕易發揮。尤其是別懷抱良好美善之意罔顧格式、弁髦習(xi) 俗、藐視風俗、草芥禮節而任性輕易、隨意發揮,“子曰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天下大小事,無不壞於(yu) 好心“意必固我”。

 

冰心先生也寫(xie) 過《我的學生》:“她生在上海,長在澳洲,嫁在北平,死在雲(yun) 南,享年三十二歲。”但這正是冰心的錯誤。文學大家也難免,一是女士通常不會(hui) 為(wei) 人擔任司筆,故不甚留意;二是一般人平時也不大孜孜於(yu) 此類瑣屑,至臨(lin) 時提筆,敬意縈懷,多就高不就低,寫(xie) 成享年也是難免的。

 

至於(yu) 蔡邕《郭有道林宗碑》:“稟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三。”文辭隨時而變,可作為(wei) 公案研究。今日既雲(yun) 訃告,應從(cong) 俗隨時。

 

再說“曹訃”,由於(yu) 書(shu) 寫(xie) 不遵格式,即不得體(ti) ,訃告中不應急忙忙讚美逝者事功德行,應該單獨另行文。

 

現在的城市人懶得很,寫(xie) 的訃告,不倫(lun) 不類,豬毛攪豆渣,把逝者的事,全囫圇一下交待了,圖省事似的,禮主誠敬,這樣草率懶惰,恰恰是不敬非誠。

 

細究一下,訃告中還有個(ge) 問題:

 

人去世,概括其生平,應盡量把逝者年齡說大,比如五十九或六十九,可寫(xie) 六十或七十,寓意亡人高壽。一九七六年生人,屬大龍,訃告該稱其四十有七

 

現在這樣實打實地算,依照風俗,等於(yu) 直接給人家減了兩(liang) 歲。

 

另一份是著名昆區表演藝術家華文漪去世的訃告,簡稱“華訃”(如圖)——

 

 

 

華文漪女士去世的訃告也不合格式。

 

作為(wei) 孝子,要自稱不孝子,正文哀告你母親(qin) 去世的消息以及定於(yu) 何時何地舉(ju) 行葬禮即可,不必讚美其一生事業(ye) ,誇耀其功德。誰家母親(qin) 不偉(wei) 大?不用說。待喪(sang) 禮上委人專(zhuan) 說。訃告上這樣讚美誇耀,意思是我媽這麽(me) 好,你們(men) 不來就是……?

 

說點訃告意外的話——

 

我看過華文漪女士的戲,不是昆曲,而是話劇《遊園驚夢》。廣州市話劇團排演,廣州長城劇場演出。特邀上海昆曲名角華文漪扮演錢夫人藍田玉、廣東(dong) 話劇院姚錫娟扮演竇夫人桂枝香,廣州話劇團譚堯中扮演賴夫人,另一位該團演員扮演天辣椒蔣碧月。

 

這出戲真可以說是廣東(dong) 省四十來年最好的話劇,可惜沒演多少就因演員難湊齊不再演出了。

 

演這出戲,最難的是要女主角不僅(jin) 會(hui) 唱昆曲,還要唱得如原著中所說的非常好,要讓台下觀眾(zhong) 也覺得非常地道才行。不能像《大宅門》裏陳寶國扮演的白景琦,幾次關(guan) 鍵時候,出現他念京劇《挑滑車》中高寵的台詞:“看前麵,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待俺趕上前去,殺他個(ge) 幹幹淨淨!”就這麽(me) 兩(liang) 句,陳寶國那麽(me) 認真的演員,一直說不好,看上去非常硌牙,很讓人難受。這不能怪他,就是因為(wei) 根本他沒有京劇功夫,臨(lin) 時練是來不及的。

 

至今記得話劇《遊泳鏡夢》的情景:錢夫人一身月白色旗袍,略帶寒素的扮相卻不失矜持、言語神色中那種落寞、掩蓋住的失意,十分動人。竇夫人曆盡滄桑後得世俗薄福的穩重、隱忍與(yu) 機警應酬,得體(ti) 的待人接物。賴夫人大大咧咧,談起戲來一副不讓人的霸道戲迷範兒(er) ,她與(yu) 人現場爭(zheng) 論,有一句台詞:“我就愛聽梅蘭(lan) 芳,就不愛聽程硯秋!嗚嗚咽咽的,鬼一樣,誰唱我也不讓他唱!”蔣碧月的旗袍最短,到膝蓋處,手臂上真是鏗鏗鏘鏘戴了好幾隻絞絲(si) 金鐲子,笑聲爽朗,花枝亂(luan) 顫。人物非常生動、性格鮮明。單是那種情景,就很有看頭。

 

看過小說原著就知道,改編成話劇,劇本幾乎不用改,直接將小說轉化成舞台形式即可,人物心理活動全用燈光變換成另一場景,與(yu) 劇中現實場景無縫銜接。非常精美。

 

現在想想,這出戲的形式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程式,別處可以套用。

 

現在的話劇,死就死在不會(hui) 、不屑、不敢套用別人已經成功的模式,非要一切崇尚原創,結果不過是變相地抄襲即洗別人的東(dong) 西,還是逃不出別人的窠臼,就像放著別人做的麻婆豆腐不學,非要把豆腐塊兒(er) 踩成泥,還說是自己原創,那不還是豆腐嗎?破壞得一塌糊塗,還不如人家的好吃。

 

扯遠了!

 

《遊園驚夢》這話劇,不能多看,陰氣太重。悲愴氣、美人遲暮、人生如夢的滄桑感……

 

2022年4月19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