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樂(le) 山:何為(wei) “世界倫(lun) 理”的文明基礎?
受訪者:柯樂(le) 山
采訪者:羅海兵 史元豐(feng) (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著名漢學家孔漢思(Hans kung)曾提出“世界倫(lun) 理”理論,認為(wei) “沒有基於(yu) 全球倫(lun) 理標準的國際關(guan) 係新範式,就沒有全球的和平與(yu) 正義(yi) ”。2021年孔漢思去世,有關(guan) 世界倫(lun) 理的討論進入新的轉型和定位。“世界倫(lun) 理”的文明基礎是什麽(me) ?中國儒學能為(wei) 世界提供哪些智慧?
日前,德國習(xi) 裏德基金會(hui) 中國項目主任柯樂(le) 山接受“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時表示,沒有以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印度教等文化傳(chuan) 統為(wei) 基礎的世界倫(lun) 理,也沒有以儒學為(wei) 基礎的世界倫(lun) 理,隻有平等對話才是“世界倫(lun) 理”的文明基礎。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你曾在中國留學,研究精神人文主義(yi) ,中國儒學如何吸引到你並產(chan) 生興(xing) 趣?包括你在內(nei) 的西方漢學學者在學習(xi) 、傳(chuan) 播中國儒學過程中,是否受母語屏障影響?
柯樂(le) 山:我畢業(ye) 於(yu) 新西蘭(lan) 奧克蘭(lan) 大學哲學係。曾上過Chinese Philosophy(中國哲學)課程,因翻譯淺顯,這門課程略顯無味,讓我誤以為(wei) 中國精神傳(chuan) 統沒有現代價(jia) 值。
後來我在歐洲學習(xi) 比較文學,決(jue) 定在博士之前學習(xi) 一種非歐洲語言。那時(2008年)我的新西蘭(lan) 朋友剛好在台北工作,於(yu) 是我決(jue) 定去找他,希望兩(liang) 年後自己可以看懂中文文章,並做跟中華文化有關(guan) 的比較文學博士研究。
學習(xi) 中,我結識了台北政治大學哲學係副教授馬愷之(Kai Marchal),他是一位德國人。他送給我一本牟宗三的《中國哲學的特質》,打破了中國哲學給我留下的淺顯印象,讓我開始對中國哲學的本質有所把握,引起我對中國學問的正視與(yu) 敬意,也懊惱自己此前對現代儒家思想的忽視。思其原因,母語屏障是其中之一。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好的譯著不多,後來我翻譯唐君毅(現代新儒家代表)的作品時也有相同發現,想翻好很難。
2016年,我認識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院長杜維明時也發現,杜先生並不翻譯自己的作品,或直接用中文寫(xie) 作,或直接用英文寫(xie) 作。說服我進入“儒家世界”的是杜先生的英文寫(xie) 法,他讓英文讀者了解儒家精神的貢獻。

山東(dong) 曲阜孔林。發 李俊生 攝
記者:除了語言之外,儒學傳(chuan) 播還有哪些障礙?
柯樂(le) 山:有兩(liang) 大障礙。一個(ge) 在中國國內(nei) 。文明對話不是強迫對方尊重你的態度,而是先具備自我批評的勇氣。近200年來西方國家的確沒有體(ti) 現這種精神,他們(men) 一直鄙視中國文化,常常也鄙視中華民族,認為(wei) 自己的文化才是全人類的未來。21世紀中國的經濟發展被全世界關(guan) 注、尊重。同理,中國也應有公開批評自己的勇氣。
然而,更大的問題來自中國以外。大部分非東(dong) 亞(ya) 的外國人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毫無概念。甚至在西方精英大學裏,聽說過孟子的人不到百分之五,知道朱熹、王陽明等宋明理學家的更少,恐怕隻有漢學係畢業(ye) 的人才有所了解。中國對世界的態度卻不一樣,蘇格拉底、莎士比亞(ya) 、達·芬奇等西方文藝複興(xing) 時期的重要人物不僅(jin) 在世界聞名,在中國也耳熟能詳,這是100多年“中體(ti) 西用”文化政策的間接結果。儒家傳(chuan) 統不隻在中國有未來,對世界也有所裨益。基於(yu) 國家利益,西方早晚會(hui) 出現“西體(ti) 中用”,但這並非為(wei) 了個(ge) 人的精神發展,不算真正意義(yi) 的文明對話。
網絡時代原則上可以慢慢克服跨文化溝通的困難。中國政府和中國人民有責任去體(ti) 現儒家傳(chuan) 統的對話精神。西方世界的責任更大,要從(cong) 零開始吸收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但這個(ge) 過程還沒有開始,在美國主導的西方國家,很難想象民眾(zhong) 會(hui) 去吸收中國文化。西方國家早晚會(hui) 認識到——他們(men) 沒有選擇,一定要讓下一代學習(xi) 中文與(yu) 中國思想史。

遊客在北京孔廟和國子監博物館參觀。發 範淑梅 攝
記者:你如何理解中西文化之間的多元性?實現真正的文明對話需要克服哪些共生問題?
柯樂(le) 山:除了語言之外,最大的障礙是“列寧”問題。
大部分西方人看中國時感受不到一個(ge) 有人文性的“後列寧時代”國家。在新冷戰思維下,大部分外國人懷疑中國的“國學”現象是一種新的文化領域的列寧主義(yi) ,被工具化、武器化。
西方原則上跟韓國、日本對話沒有問題,所以不是東(dong) 西問題,也不是儒家文化圈問題,而是“列寧”問題。很多西方人因此無知地攻擊中國,不是因為(wei) 反對中國,也不是不欣賞中國改革開放後的全麵發展,而是根本不相信任何以列寧為(wei) 代表的“一黨(dang) 製”。世界可以跟孔子平等對話,但跟列寧沒有任何對話的可能性,隻有國家利益與(yu) 疑心。
同樣,中國人看西方所謂“民主”國家的殖民和帝國曆史,可能更不容易相信,但至少近十幾年來西方開始認真反思。所謂“覺醒(woke)運動”有一些誇張、危險的特色,但反思自己的特權與(yu) 文化犯罪並無不妥。
記者:知名漢學家孔漢思曾提出“世界倫(lun) 理”理論,認為(wei) “沒有基於(yu) 全球倫(lun) 理標準的國際關(guan) 係新範式,就沒有全球的和平與(yu) 正義(yi) ”。如何定義(yi) 世界倫(lun) 理標準?
柯樂(le) 山:世界倫(lun) 理超越國家,是同時以包括有幾千年曆史的中國文明在內(nei) 的不同具體(ti) 文明為(wei) 基礎的一個(ge) 跨文化概念。嚴(yan) 格來講,沒有以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印度教等文化傳(chuan) 統為(wei) 基礎的世界倫(lun) 理,也沒有以儒學為(wei) 基礎的世界倫(lun) 理,隻有平等對話才是“世界倫(lun) 理”的文明基礎。每種文化傳(chuan) 統都有自己的暗淡時光,也有啟發個(ge) 人精神發展的偉(wei) 大時刻,都對世界倫(lun) 理、世界文化和世界精神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
世界很大,不同的文化傳(chuan) 統可從(cong) 各自具體(ti) 的出發點匯入世界文化長河,但不應忘記自己的來源,也不應假裝自己的來源比世界文化長河更偉(wei) 大。每個(ge) 人隻能以其獨一無二的文化教育背景為(wei) 基礎去跟世界認真對話,做出對世界文化無可替代的貢獻。

知名漢學家孔漢思在北京參加第二屆世界漢學大會(hui) 。發 安微 攝
記者:在未來中西對話、文明互鑒中,中國儒學能為(wei) 解決(jue) 世界課題提供哪些智慧?
柯樂(le) 山:西方啟蒙文化帶來的成果,包括工業(ye) 革命,法國大革命,也包括馬克思主義(yi) 等,共同促進了全人類最近200年的發展進步,但這不代表它們(men) 都百分百受歡迎。
工業(ye) 革命、法國大革命和馬克思主義(yi) 等啟蒙文化都有自身的缺點,西方現代文化中很多重要的批評家都強調過這些缺點,但儒家傳(chuan) 統可以幫助全人類從(cong) 不同角度作出反思。超越工具理性的人文傳(chuan) 統在不同文明都存在,也包括現代西方文明,但中國傳(chuan) 統中的智慧是不可替代的。如果看不懂漢字,隻靠翻譯當然不容易把握其特殊性,但每個(ge) 世界公民至少應該去閱讀《論語》等關(guan) 鍵文本的佳譯本,了解儒家思想史的重要裏程碑。
世界尚未認識到對中國的了解太少,在此情況下,難以跟現代中國文明對話。(完)

數十位來自世界各地的博士在孔子故裏的尼山聖源書(shu) 院集體(ti) 誦讀中文版和英文版《論語》。記者 劉關(guan) 關(guan) 攝
受訪者簡介:

柯樂(le) 山(JonathanKeir),新西蘭(lan) 人,1982年出生,德國圖賓根大學博士、博士後,德國習(xi) 裏德基金會(hui) 中國項目主任,任教於(yu) 德國圖賓根大學,曾任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副研究員(2018-2020)。代表作有《一日四種人文主義(yi) 》(英文,2021)、《北京頌》(英文,2020)、《從(cong) 全球倫(lun) 理到世界精神?》(英文,2018)等,近期主要研究人文心理學家埃裏希·弗洛姆的全球傳(chuan) 統。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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