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孔府檔案詩文的文學史價(jia) 值

作者：霍俊國（曲阜師範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十一日甲午

          耶穌2022年4月11日

明清孔府檔案是係統記錄孔氏家族的私家檔案，不僅(jin) 記錄了該時期孔氏家族的各項活動，而且載有大量詩文。這些詩文為(wei) 研究明清時期的文學批評史、戲曲史、文體(ti) 學史提供了較為(wei) 珍貴的資料，具有重要的文學史價(jia) 值。

首先，梳理孔府檔案詩文作者的族譜、求學、交往等情況，揭示作者創作思想的來源，可在一定程度上豐(feng) 富明清文學史的研究資料。這項研究可按如下步驟進行：先對明清孔府檔案詩文進行甄別，然後考證、梳理孔氏宗族內(nei) 作者的師承、與(yu) 官員和文人的交往，以及孔氏宗族外作者與(yu) 孔氏族人的往來，從(cong) 而揭示孔氏宗族內(nei) 作者創作思想的來源及孔府對孔氏宗族外作者的影響。

以對孔府檔案中一首元宵應製詩作者的分析為(wei) 例。全詩如下：“聖主龍飛履治朝，與(yu) 民同樂(le) 慶元宵。天開玉輦扶雙鳳，地擁金蓮駕六鼇。萬(wan) 衛神兵環袞冕，九重仙樂(le) 協蕭韶。小臣何幸逢斯世，願祝南山壽帝堯。”該詩作者為(wei) 明代孔克進，載於(yu) 孔府檔案0007號《成化年間修刊孔氏宗譜》，不見於(yu) 其他文獻。但《成化年間修刊孔氏宗譜》隻記載了該詩，並未提及其創作時間、背景等，對孔克進的記載也較為(wei) 簡略，隻有20餘(yu) 字。其他宗譜、方誌關(guan) 於(yu) 孔克進或隻載其名，或僅(jin) 寥寥數字記述。因此，欲對孔克進和這首詩展開研究，就需比對《孔府檔案》《孔子世家譜》《孔氏南宗考略》《三衢孔氏家廟誌》《孔氏南宗史料》《明實錄》《衢州府誌》《西安縣誌》《福州府誌》《孔氏家塾記》《衢州家塾考》《明太宗實錄》《東(dong) 裏集》等20餘(yu) 種文獻。通過“作品紀年”，確定該詩創作時間；通過考辨孔克進的“生卒年月”“族內(nei) 譜係情況”“幼時塾師”“受教的縣府學教諭、訓導、學正、教授”等情況，梳理其家族譜係及家學師承；通過考察與(yu) 孔克進來往的“府衙官員”“清客文人”，呈現他與(yu) 官員和文人的交往情況，揭示該詩寫(xie) 作風格的來源；通過綜合分析同時期社會(hui) 政治及文化語境、重大曆史事件、孔氏家族生活等，探討孔克進創作的動機及詩學理念。

因孔府檔案至今未出版齊全，該詩流傳(chuan) 不廣，加上這一考辨工作跨越多個(ge) 學科，非常煩瑣，所以學界至今尚無人對該詩及其作者進行全麵深入的研究。因此，上述研究可以填補明代文學史和文學批評史研究的一些空白。

其次，圍繞明清孔府檔案詩文相關(guan) 文體(ti) 展開研究，挖掘其中蘊含的文體(ti) 觀念，可在一定程度上完善明清文體(ti) 學的內(nei) 容。

明清孔府檔案詩文的文體(ti) 形式豐(feng) 富，有詩歌、頌讚、詔諭、召見對話、宗譜、序跋、傳(chuan) 記、書(shu) 信、訴狀、供詞等50餘(yu) 種。分析這些文體(ti) 的特征及與(yu) 同時期其他文體(ti) 之間的關(guan) 聯，挖掘明清孔府檔案詩文作者的審美傾(qing) 向、文體(ti) 觀念；或對這些文體(ti) 進行細分統計，將其按照作者在孔氏宗族年輩體(ti) 係中的位置來排列，比較各文體(ti) 的數量變化及與(yu) 上一時期同類文體(ti) 的異同，有助於(yu) 呈現出明清孔府檔案詩文體(ti) 裁的動態變化過程。

以孔府檔案4014號“魯元劉姓爭(zheng) 伯尼山賴祭田告院狀批府行縣質審底實問供冊(ce) ”為(wei) 例。該文材料完整，詳細記述了曲阜縣縣令龐元澄在乾隆三十一年六月十二日的審案過程，是典型的審問實錄。此類文獻較為(wei) 難尋，對於(yu) 研究“爰書(shu) ”文體(ti) 具有極高的史料價(jia) 值。全文采用對話體(ti) ，用方言俚語寫(xie) 就，中間夾雜類似於(yu) 戲曲旁白和舞台提示的段落，不僅(jin) 人物語言親(qin) 切自然，而且矛盾衝(chong) 突感強，情節曲折，一波三折，顯然受到明清時期戲曲和小說的影響。而明清時期的很多戲曲和小說，尤其是公案小說，如《施案奇聞》等，不僅(jin) 直接取材於(yu) 判詞和此類實錄，行文結構也多借鑒這些材料。因此，詳細分析該文的文體(ti) 特征及與(yu) 明清戲曲、小說等文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能在一定程度上補充明清文體(ti) 學的內(nei) 容。

最後，研究明清孔府檔案詩文敘事風格，分析其敘事技巧和特色，可在一定程度上呈現明清孔府乃至儒家的核心詩文觀念。

孔子在《春秋》中“寓義(yi) 於(yu) 事”，建構起儒家“微言大義(yi) ”的敘事觀念。為(wei) “明義(yi) ”，明清孔府檔案詩文在敘事上呈現出兩(liang) 種傾(qing) 向：一是將“止於(yu) 敘事而止”的曆史敘事與(yu) “不止敘事”的文學敘事相結合，既有對具體(ti) 事件或場景的生動描繪，又含蓄地表達了詩文作者的主觀意願和思想情感；二是將曆史敘事與(yu) 議論相結合，敘事之後，用議論直接褒貶是非，表達思想觀點。

上述孔府檔案4014號審問實錄是典型的第一種敘事傾(qing) 向，第二種則如孔府檔案0058號所載明代理學家呂柟寫(xie) 的《重修洙泗講壇記》。該文記述了呂柟、姚文瑞、呂應祥等人重修洙泗書(shu) 院一事，在敘事上有兩(liang) 個(ge) 突出特點。

第一，采用閉環結構，將整個(ge) 事件的前因後果交代得清清楚楚。文章說明，洙泗書(shu) 院是孔子與(yu) 其弟子講學之地，兩(liang) 千餘(yu) 年來卻荒草遍地，元代雖有修葺，明初卻被盜遭火，門廊殿廡皆殘損，前有人“議增治而未成”，結果由“呂參政經督完其事”。

第二，重“寓義(yi) 於(yu) 事”，從(cong) “明義(yi) ”出發，進行材料取舍、遣詞行文，主要體(ti) 現在三個(ge) 方麵。一是重題目。通過題目揭示主題是唐宋以來儒家詩文的傳(chuan) 統，此文也有這一特點。《四庫全書(shu) 》亦載此文，題目為(wei) 《洙泗書(shu) 院記略》，孔府檔案所載題目突出“重修”二字，“重修”既包括對洙泗書(shu) 院屋舍殿宇的重修，更意指“明道”，即在佛、老之學不斷影響世人的背景下對“夫子之道”的宣揚倡導。二是重議論。“記”這種文體(ti) 往往在敘事之後通過大段議論直接揭示主題，此亦是唐宋以來儒家詩文的傳(chuan) 統。此文約900字，近700字為(wei) 議論，通過議論突出修葺洙泗書(shu) 院的重要意義(yi) 。三是重敘事剪裁和議論方法。通過敘事剪裁或議論方法體(ti) 現作者態度，是孔子作《春秋》以來儒家詩文的傳(chuan) 統。承此傳(chuan) 統，《重修洙泗講壇記》敘事隻述前因後果，省略重修過程，通過材料取舍曲折透露出宣揚“夫子之道”的主旨；議論采用比喻、排比、對比、舉(ju) 例等多種方法，洋洋灑灑，氣勢宏偉(wei) ，表達對“夫子所講之道鮮矣”的焦慮和宣揚“夫子之道”的緊迫感。與(yu) 之相比，《四庫全書(shu) 》所載《洙泗書(shu) 院記略》刪去大段精彩議論，雖顯得中庸平和，卻因此失去宏偉(wei) 氣勢。這體(ti) 現出明清孔府檔案詩文作者在敘事觀念上繼承“微言大義(yi) ”傳(chuan) 統的同時又有所突破的創新精神。

明清孔府檔案中的詩文資料數量龐大，具有重要的文學史價(jia) 值，但尚未得到學界足夠的重視，亟待展開深入係統的研究。

（本文係教育部人文社科項目“孔府檔案文學書(shu) 寫(xie) 研究”（19YJA751017）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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