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文學的敘事特征
作者:鄒芙都 張睿霖(西南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四川大學吳玉章學院學生)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十一日甲午
耶穌2022年4月11日

圖1
先秦時期是中國文學的起源和發軔期,商周金文是探索古代文學在先秦時期發展曆程的重要的第一手共時資料。商周金文中有不少敘事性質的銘文,敘述器主生平事跡以及建功受賞等事項,類似於(yu) 後世記敘文體(ti) 。但較之後世,商周金文中的敘事無論是在敘事要素、敘事順序還是敘事視角等方麵,都具有自身較為(wei) 明顯的特征。
敘事要素常可省略。完整的敘事要素一般包括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和結果六個(ge) 方麵,要素齊全的敘事銘文,不乏其例,例如商代晚期的尹光鼎:“乙亥,王苣,在(見圖1)次,王饗酒,尹光邐,唯格,賞貝,用作父丁彝,唯王征井方,丙”。敘事的時間是“唯王征井方”這一年的“乙亥”日;地點是“在(見圖1)”;人物有“王”和器主“尹光”;事情的起因是“王苣”和“饗酒”,即商王舉(ju) 行祭祀和宴饗;事情的經過是“尹光邐”,即尹光擔任宴饗的輔介;結果是受到商王“賞貝”。鼎銘雖字數寥寥,敘事要素卻十分齊全,事件發生的背景和過程都交代得比較完整。
與(yu) 之相對,大量銘文當中的敘事要素常會(hui) 有所省略,例如同樣是商代晚期的作冊(ce) 般鼎:“癸亥,王遊於(yu) 作冊(ce) 般新宗,王賞作冊(ce) 醴、貝,太子賜東(dong) 大貝,用作父己寶量”。交代了事件的時間(癸亥)、地點(新宗)、人物(王、作冊(ce) 般、太子)和結果(王賞作冊(ce) 醴、貝,太子賜東(dong) 大貝),受賞原因與(yu) 經過則未見提及;再如西周中期生史簋:“召伯命生史使於(yu) 楚,伯賜賞,用作寶簋”,銘文省略了時間、地點和經過等內(nei) 容,隻保留了人物(召伯、生史)、起因(使於(yu) 楚)和結果(伯賜賞);而在西周早期龔姒鼎中則僅(jin) 載:“龔姒賞賜貝於(yu) 後,作父乙彝”。除了事件中的人物(龔姒、後)和結果(賞賜貝)外,其餘(yu) 一概省略。
總體(ti) 而言,金文敘事中的時間、地點、起因、經過諸要素均可省略,隻是人物與(yu) 結果一般不省。器主作器書(shu) 銘,多是出於(yu) 歌功頌德的目的,即《墨子·兼愛》所謂“鏤於(yu) 金石、琢於(yu) 盤盂,傳(chuan) 遺後世子孫者知之。”而青銅器作為(wei) 日常生活用品,鑄刻文字僅(jin) 是附帶功能,當時主要的文字載體(ti) 應是簡冊(ce) ,加之青銅器本身形製大小有定,鑄造工藝繁複,銘文敘事自是務求簡約,因此隻記錄事件中彰顯功績的關(guan) 鍵要素如人物、結果等方麵,而省略次要信息,這也是容易理解的。
敘事順序正敘為(wei) 主兼有插敘。從(cong) 敘事的順序來看,商周金文多以正敘為(wei) 主,有的敘事銘文還會(hui) 記錄明確的先後時間,如西周早期刅子鼎:“丁巳,王大侑。戊午,刅子蔑曆,敞白牡一。己未,王賞多邦伯,刅子麗(li) ,賞夭鬯卣、貝二朋,用作文母乙尊彝”。“丁巳”“戊午”“己未”是連續的三天,銘文依次記敘了三天內(nei) 發生的事情。與(yu) 此相類似的還有西周早期靜鼎:“唯七月甲子王在宗周,令師中暨靜省南國相,設居,八月初吉庚申至,告於(yu) 成周,月既望丁醜(chou) ,王在成周太室,命靜曰:俾女司在曾、鄂師”,銘文先後敘述了器主七月甲子在宗周受命,八月初吉庚申完成巡視複命,月既望丁醜(chou) 受賞,時間順序非常清晰。除了記錄時間外,金文也會(hui) 使用其他詞語來表現事件脈絡,如西周早期伯唐父鼎:“乙卯,王館豐(feng) 京,王禱,辟舟臨(lin) 舟龍,鹹禱,伯唐父告備,王格髹辟舟,臨(lin) 髹白旂……鹹。唐父蔑曆,賜矩鬯一卣、貝五朋”。“鹹”有完畢義(yi) ,鼎銘分別使用“鹹禱”和“鹹”來標明事件發生的先後。
金文中的敘事除了正敘,也存在插敘的例子。比如春秋中期曾公求鍾開篇雲(yun) “唯王五月吉日丁亥,曾公求曰:昔在辝丕顯高祖,克仇匹周之文武。淑淑伯括”,此部分先是由曾公求追憶先祖事跡,其後言“王客我於(yu) 康宮,乎厥命”,講述周王接見曾公求自己,接下來又說“皇祖建於(yu) 南土,敝蔡南門,質應京社,適於(yu) 漢東(dong) ”,則又回到了對皇祖事跡的追憶,也就是曾公求在追憶祖先的過程中,插敘了自己的事跡。金文還有一類插敘是在敘述當前事件時插入追憶,比如西周中期乖伯簋先是講“唯九年九月甲寅,王命益公征眉敖,益公至告。二月眉敖至視……己未,王命仲致饋乖伯狐裘”,此開篇數語講述當前。接下來銘文言:“王若曰:乖伯,朕丕顯祖玟、珷,膺受大命,乃祖克弼先王,翼自它邦,有功於(yu) 大命”。這是周王對文王、武王以及乖伯祖先事跡的追憶,而後文又說“我亦弗深享邦,賜汝鼬裘”,敘事內(nei) 容又轉到了當前的周王與(yu) 乖伯,中間部分的追憶屬於(yu) 插敘。
金文中的敘事多以正敘為(wei) 主,插敘相對較少,倒敘手法似未見,這應與(yu) 倒敘在謀篇布局上難度較大有關(guan) 。正敘敘事條理清晰,更容易呈現事件發展過程,行文也相對簡單,因此在金文中最為(wei) 常見。而插敘則能夠突出重點,補充事件背景,使得銘文敘事寓於(yu) 變化,內(nei) 容更加豐(feng) 富。
敘事視角富有變化。從(cong) 敘事視角來看,雖然第一人稱、第二人稱和第三人稱在金文中均已出現,但是在敘事銘文中則多采用直呼人名的第三人稱視角。比如西周中期士山盤記敘器主受命征職貢,並因此受賞之事。主人公出現四次,分別作“士山入門”“王乎作冊(ce) 尹冊(ce) 命山”“山拜稽首”“山其萬(wan) 年永用”,前稱“士山”,後省略身份稱謂而簡稱“山”,均直書(shu) 其名;再如西周中期肅卣記載伯氏賜肅仆人,器主之名出現多次,分別是“伯氏賜肅仆六家”“複付肅”“肅右王於(yu) 東(dong) 征”“付肅於(yu) 成周”,均是直稱器主之名“肅”。
金文中的敘事視角還存在人稱變換的現象,多是第三人稱與(yu) 第一人稱互換。如西周晚期胙伯鼎講述胙伯征伐昏邑有功,因此受賞作器。器主先是自稱其名“虢仲命胙伯曰”“胙伯執訊二夫”。而後文記敘作器用途時說“其弗敢昧朕皇祖,用作朕烈祖幽叔寶尊鼎”,又采用第一人稱“朕”;相似的例子還有西周晚期宗人簋,簋銘記敘器主跳舞與(yu) 受賞時使用第三人稱“宗人”,凡五見:“伯氏命宗人舞”“宗人卒舞”“祭伯乃賜宗人爵”“乃賜宗人幹、戈”“宗人拜稽首”。到後文敘述作器時雲(yun) “用作朕文母釐姬寶簋”,視角改為(wei) 第一人稱。
器主作器多有傳(chuan) 之後世的意願,銘文中采用第三人稱直書(shu) 己名,一方麵是為(wei) 了清楚地宣示器物所有權,另一方麵則是為(wei) 了更好地“顯名”於(yu) 後人。正如秦二世在秦始皇詔書(shu) 後加刻詔書(shu) 所言“今襲號,而刻辭不稱始皇帝。其於(yu) 久遠也,如後嗣為(wei) 之者,不稱成功盛德”,若眾(zhong) 多銘文敘事僅(jin) 稱“我”“朕”之類的第一人稱,則後世必不能明白器主究竟是誰。前文提到的轉換視角現象多出現在銘文後段講述鑄器用途以及祈福嘏辭之中,因其前文已有交代器主之名,所以變化視角不僅(jin) 不會(hui) 造成後世理解上的困難,還能夠使得銘文敘事更加靈活。
總體(ti) 而言,金文文學敘事中的敘事要素、敘事順序、敘事視角還比較樸素單純,而受青銅器本身用途、使用場合以及形製等方麵的製約,又使得金文敘事語言精練簡約,並常伴有敘事要素的省略。唐蘭(lan) 先生在《卜辭時代的文學和卜辭文學》中曾說:“商代的銘識,是不足以代表商代文學的。但是我們(men) 在這種銘識裏麵,也未嚐不能找到一些有趣的材料……已把那時代的文學背景無形泄露出來。”青銅器雖然不是商周時期最主要的文字載體(ti) ,且自身又有多方麵的限製,但是商周金文內(nei) 容廣泛,遣詞造句莊重典雅而又工於(yu) 匠心,在文學敘事上具有明顯的自身特征,不失為(wei) 管窺先秦文學流變的重要途徑。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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