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的“銀行”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初七日庚寅

          耶穌2022年4月7日

如果你到南京玄武橋遊玩，會(hui) 看到一幅複刻的南京古地圖《南唐江寧府圖》，圖中標注出南唐時期江寧府城（即今南京）的各個(ge) 街名，其中有一處地方，標注的文字是“銀行”。不少人都以為(wei) 複刻地圖時弄錯了，因為(wei) 在人們(men) 的印象中，“銀行”一詞似乎是晚清時才出現的，南唐時怎麽(me) 可能有“銀行”？

但實際上，玄武橋的《南唐江寧府圖》並沒有弄錯，複刻自明朝人陳沂編纂的《金陵古今圖考》。在《金陵古今圖考》收錄的明刻《南唐江寧府圖》上，我們(men) 也是可以找到“銀行”的文字標注。

那是不是明代的雕版工匠刻錯了呢？也不是。查南宋《景定建康誌》，裏麵便提到建康府（今南京）的“銀行”：“又有小市、牛馬市、穀市、蜆市、紗市等十所，皆邊淮列肆販賣焉。內(nei) 紗市在城西北耆寺前，又有苑市在廣莫門內(nei) 路東(dong) ，鹽市在朱雀門西，今銀行、花行、雞行、鎮淮橋、新橋、笪橋、清化市，皆市也。”

元朝時，建康府改名集慶路，元人修纂的《集慶續誌》也提到“銀行”：“銀行，今金陵坊銀行街，貨物所集；花行，今層樓街，又呼花行街，有造花者。諸市但名存，不市其物。”

由此可知南京曆史上的確是有“銀行”的。但這裏的“銀行”顯然不同於(yu) 今天的銀行，而是指金銀行，是銷售生金銀、金銀器、金銀首飾的行業(ye) 。

宋代的福州也有“銀行”，因為(wei) 《淳熙三山誌》記載了蔡襄任福州知州時發布的十六條法令，其中第五、第六條是這麽(me) 說的：“市行見行銅錢，如有夾雜砂蠟新錢，許人告”；“銀行輒造次銀出賣，許人告捉”。意思是，市民若發現市場流通的銅錢中有私鑄的劣錢，請舉(ju) 報；如果發現銀行鑄造劣質的“次銀”出售，也請報官。此次的“銀行”，同樣是指金銀行。當然，在宋人的語言習(xi) 慣中，“銀行”一詞很少見，通常都是叫“金銀鋪”。

但是，我們(men) 是不是可以因為(wei) 宋代“銀行”與(yu) 現代銀行性質迥異而認為(wei) 兩(liang) 者之間毫無聯係呢？我覺得不應該這麽(me) 絕對。我們(men) 知道，宋代“銀行”的主營業(ye) 務是銷售生金銀、金銀器、金銀首飾，其中生金銀的實質就是貨幣。這些“銀行”還提供貨幣兌(dui) 換服務，因為(wei) 按宋人交易習(xi) 慣，金銀一般並不直接用於(yu) 支付，而是要先到金銀鋪兌(dui) 換成銅錢。

讓我舉(ju) 個(ge) 例子吧。《夷堅誌》有一則故事說：北宋政和年間，建康人秦楚材到京師參加科舉(ju) 考試，意外得到了一錠白銀，打算跟朋友到酒店花掉，於(yu) 是先至金銀鋪，準備兌(dui) 換成銅錢，但由於(yu) 這錠白銀有些異常，金銀鋪都不願意兌(dui) 換，酒也喝不成了。這個(ge) 故事說明，在宋代，酒店通常都不會(hui) 直接以白銀結算。這就需要金銀鋪提供兌(dui) 換服務。

金銀盡管不方便直接支付，但因為(wei) 是貴金屬，有保值與(yu) 儲(chu) 存功能，因此許多人有錢的人家，也會(hui) 到金銀鋪將銅錢兌(dui) 換成金銀，用於(yu) 儲(chu) 藏。這裏也有一個(ge) 例子：

崇寧—大觀年間，宋政府鑄造大錢，一枚大錢重相當於(yu) 三枚小平錢，麵值則為(wei) 十文，這便是“當十錢”。政府鑄造“當十錢”可以節省銅材，得到更多的“鑄幣稅”。而且，由於(yu) “當十錢”製作非常精致，流通後頗受歡迎，“人愛重之”。但是，這種麵值遠大於(yu) 銅的實際價(jia) 值的大錢，存在一個(ge) 致命的缺陷：必然會(hui) 引來瘋狂的盜鑄。果然，“當十錢”行用不久，便“多有盜鑄，如東(dong) 南盜鑄，其私錢既鍥薄，且製作粗惡，遂以猥多成弊”。為(wei) 打擊私鑄，宋政府在討論一個(ge) 方案：將流通的“當十錢”改為(wei) “折三錢”，即一枚大錢隻當三文小平錢使用，使麵值與(yu) 銅值大致相當，這樣私鑄者便無利可圖，失去盜鑄的興(xing) 趣。

但是，將“當十錢”改為(wei) “折三錢”，即意味著大錢發生嚴(yan) 重貶值，手裏持有大錢的人就吃大虧(kui) 了。所以，在朝廷討論這一方案時，知道內(nei) 幕的大官“爭(zheng) 輦錢而市黃金，在都金銀鋪未之知”，大官都跑到“銀行”兌(dui) 換黃金。這個(ge) 故事顯示，宋朝金銀鋪是具有銀行的貨幣兌(dui) 換功能的。

有些金銀鋪還涉足證券交易，宋朝的證券叫做“交引”、“鈔引”，所以這些兼營證券交易的金銀鋪又叫“金銀交引鋪”。

在北宋東(dong) 京開封，“南通一巷，謂之‘界身’，並是金銀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壯，門麵廣闊，望之森然，每一交易，動即千萬(wan) ，駭人聞見”。什麽(me) 交易能夠“動即千萬(wan) ”，就是證券交易。在南宋行在杭州，“自五間樓北至官巷南禦街，兩(liang) 行多是上戶，金銀鈔引交易鋪僅(jin) 百家餘(yu) 。門列金銀及見錢，謂之‘看垛錢’，此錢備入納算請鈔引”。杭州城內(nei) ，單“五間樓北至官巷南禦街”這一條“金融街”，就集中了一百多家交引鋪。這些交引鋪的門麵，都擺出大堆“金銀及見錢”，以示自己的資金流充足。

宋朝金銀鋪既然能夠經營貨幣兌(dui) 換與(yu) 證券交易，顯示它已經具有金融機構的屬性，而不僅(jin) 僅(jin) 是金銀作坊。所以，我們(men) 若說宋朝“銀行”是現代商業(ye) 銀行的雛形，也沒有大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