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觀俯察解古義(yi) 思接千載出新知

——讀《治水神話與(yu) 禮樂(le) 教化研究》

作者：白貴（河北大學特聘教授、河北大學跨文化傳(chuan) 播研究中心主任）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廿七日辛巳

          耶穌2022年3月29日

近讀馬小龍先生《治水神話與(yu) 禮樂(le) 教化研究》，不時產(chan) 生意外與(yu) 會(hui) 心之喜悅，感覺作為(wei) 一名古代文化的研究者，其慧眼有獨具之處。

第一，作者的研究著眼點頗具新意。研究禮樂(le) 製度、禮樂(le) 教化者學術界並不鮮見，研究治水神話者也不少，但是將二者結合起來，從(cong) 教化的角度看待神話並做出獨到分析的視角至今似未見到。我們(men) 知道，儒家文化的出發點就是“明教化者也”。而“六經”文教係統奠定了儒家禮樂(le) 製度的基礎。《禮記·經解》雲(yun) ：“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之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淨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在孔子看來，“六經”最值得推崇的就是對社會(hui) 的教化功能。這一點多有學者論及，但是將上古神話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闡釋為(wei) 教化的，依本人所見尚屬首次。作者抓住“神話與(yu) 教化”這一主線，以“治水神話”與(yu) “洪範九疇”分別代表“民間”和“官方”的兩(liang) 條線索層層推進，鉤稽沉隱，揭示了中國上古神話中穩定不變的功能性內(nei) 涵——“教化”。對以往將“聖人以神道設教”的“教”解釋為(wei) “宗教”的觀點給予了矯正，提出，神話教育與(yu) 詩教、樂(le) 教、禮教等“六經”教化一樣，屬於(yu) 儒家養(yang) 成教育的方法。

第二，通過對中西神話的比較研究，得出差異性背後中西文化根源的影響，一些結論富有啟發意義(yi) 。作者追根溯源，揭示了治水神話與(yu) 上古文明的關(guan) 係，論證了中國神話著重彰顯人性的偉(wei) 大，以及人文本位的文化特征。在中西神話比較中，論述了中國神話的目的主要在於(yu) 教化人類發掘自身的“神性”，以期超凡入聖，主要的功能在於(yu) “勸善”；而西方神話的目的則主要以神跡警告人類不要迷誤，用無情的懲罰來震懾，主要的功能在於(yu) “糾錯”。中國神話傳(chuan) 遞的是“秩序至上”的法則，而這個(ge) 秩序指的是自然的秩序和法則；西方神話傳(chuan) 遞的是“力量至上”的法則，主要指神的力量。因此，中國神話的目的是“以神話施教化”，最終走向“禮樂(le) 教化”的“文治”社會(hui) 。西方神話的目的是“以神話訓誡喻”，最終走向“法律契約”的“法治”社會(hui) 。這些富有創意的觀點和獨特的分析，對於(yu) 從(cong) 新的視閾理解中西神話和古代文明的特質都具有重要價(jia) 值。

第三，通過對上古神話的解讀，闡釋了儒家文化事在人為(wei) 的觀念。作者以大禹治水神話和“洪範九疇”為(wei) 中心個(ge) 案，在文本比較的基礎上，運用文字學、訓詁學等方法，並借鑒了西方神話學理論，探析了中國神話活動的演變過程、隱喻內(nei) 涵和價(jia) 值取向，認為(wei) 中國上古神話是典型的“人本之教”而非“神本之術”。通過對昆侖(lun) 山與(yu) “治水神話”關(guan) 係的考證，得出昆侖(lun) 山實為(wei) 大禹用息土堙塞洪水而成，出自人力而非天然，實際還是在彰顯人的力量。作者認為(wei) 商周嬗遞時期中華文明的核心在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的文化重心由以祭祀為(wei) 主的神本主義(yi) 轉變為(wei) “人文文化”的建立，道德教化取代了神話教化，人治取代了神治。這也是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先秦諸子對中華文明最大的貢獻。文明的過早成熟使得鬼神之說逐漸讓渡給禮樂(le) 教化。孔子之所以不語怪力亂(luan) 神是將喜歡鬼神之說的凡夫俗子的迷信流俗導向更高精神層麵的禮樂(le) 生活。舉(ju) 凡愚公移山、精衛填海、鯀禹治水等上古神話，其實多乏“神”力，而多“聖”跡，神話不是為(wei) 彰顯神明，而是為(wei) 凸顯人的主導性地位。

第四，通過對上古文獻的探賾索隱，重點闡釋了軸心時代中華文明理性精神出現的文化和社會(hui) 的深層原因。中華文明被馬克思稱為(wei) “早熟的文明”，而雅思貝爾斯關(guan) 於(yu) “軸心時代”的論述更是將中華先秦文明的理性精神推到了極致。至於(yu) 這種理性精神為(wei) 什麽(me) 會(hui) 從(cong) 天而降，在關(guan) 於(yu) 商周嬗遞之際的文獻記載及文化論述中似乎有一個(ge) 不可逾越的斷檔。我們(men) 祖先的文明是怎麽(me) 從(cong) 感性的神話故事，突然過渡到《尚書(shu) 》《詩經》《左傳(chuan) 》《禮記》等充滿理性精神、人文情懷的文獻典籍上的？這一問題作者通過“從(cong) 神治走向人治”“從(cong) 神教走向詩教”“從(cong) 神道走向德化”三個(ge) 方麵的論述，給出了自己的思考和答案。作者捕捉到孔子一方麵不語怪力亂(luan) 神，鮮言天道與(yu) 性命，隻談事人不問事鬼，另一方麵卻又不遺餘(yu) 力地推崇神話中的古聖先王，認為(wei) “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將堯與(yu) 天地並稱。這並不是孔子觀念的混亂(luan) ，實際上體(ti) 現的是聖人以神道設教的良苦用心。作者還通過對“夔一足也”和“黃帝四麵”等神話的分析，認為(wei) 是孔子等人運用神話的曆史化和曆史的神話化等方式完成了對以神話為(wei) 代表的上古文明“祛魅”的過程。

長期以來關(guan) 於(yu) 《尚書(shu) 》的討論在儒家典籍的研究中比較冷門。曆代學者多將精力放在真偽(wei) 《尚書(shu) 》之辨上，關(guan) 於(yu) 《尚書(shu) 》文教精神的討論不多，論述“洪範九疇”的更是少之又少。作者以“洪範九疇”為(wei) 研究對象，探討了其保留下來的殷商人文精神。認為(wei) “洪範九疇”不僅(jin) 是治水大法，更是治世大法。如果褪去其中“大禹治水”的神話色彩，可以看出實際上是大禹帝總結自己治水、治世的經驗而得的九條心得，是上至帝王下至凡夫的九條做人做事的原則。不過是借“天啟”之術頒行天下，其中體(ti) 現的是舜、禹等聖人“以神道設教”的良苦用心。“洪範九疇”中談到的自然五行、聖德五事、國事八政、天文五紀、皇極中德、聖王三德、卜筮決(jue) 疑、休咎五兆、五福六災等幾乎全是教導帝王如何順天應時、立德修身、治國平天下的經驗。曆代帝王都將“洪範九疇”和《尚書(shu) •大禹謨》中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十六字箴言作為(wei) 秘不外宣的法寶來治國理政。應該說關(guan) 於(yu) 《尚書(shu) ·洪範》類似的研究對於(yu) 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和古代文化典籍的發掘闡釋研究都是很有意義(yi) 的。

通讀本書(shu) ，感覺作者的學術視野比較開闊。所論涉及多個(ge) 學科，作者旁征博引，層層論析，開掘深入，作者通過對先秦文化典籍中的治水神話史料進行分析與(yu) 總結，以治水大法“洪範九疇”為(wei) 主要研究對象，將治水神話、宗廟祭祀、宗法製度、文教之功、政教大法連綴起來探討上古時期洪水神話的學術主題，並對其進行綜合性學術研究，重新審視治水神話背後的理性精神和神話與(yu) 政治教化之間的關(guan) 係，探討東(dong) 西方文明的起源與(yu) 洪水神話的關(guan) 聯，論述上古時期人類社會(hui) 由神治走向人治這一偉(wei) 大轉變的曆史意義(yi) 。在東(dong) 西方文化的比較中，論述了自遠古肇始的中華民族的文化心理結構、思維方式，尤其論述了神話與(yu) 教化、政治、曆史等微妙深刻的關(guan) 係。

《治水神話與(yu) 禮樂(le) 教化研究》這本書(shu) 討論的不少問題都很複雜，非一部書(shu) 或者是一個(ge) 視角、一種方法就能闡釋清楚。當然，作者的個(ge) 別表述也有二元化、簡單化、片麵化的傾(qing) 向。相信隨著研究的深入，繼續在這個(ge) 有意義(yi) 的學術話題上浸潤深思，作者會(hui) 發掘出更多有價(jia) 值的話題。畢竟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價(jia) 值不隻在於(yu) 解決(jue) 問題，更在於(yu) 對意義(yi) 和價(jia) 值的不懈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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