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孩事件”的鏡觀

作者：李林傑（四川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研究生）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二月十七號，中國江蘇省委省政府決(jue) 定成立調查組，對“豐(feng) 縣生育八孩女子”事件進行全麵調查，徹底查明事實真相，對相關(guan) 犯罪與(yu) 責任人員依法嚴(yan) 懲與(yu) 嚴(yan) 肅追責。至此，構成中國內(nei) 部輿論焦點的“豐(feng) 縣八孩女事件”，經由高級別的定調處理漸入尾聲。

所謂“豐(feng) 縣八孩女事件”，緣起當地的自媒體(ti) 視頻的拍攝與(yu) 上傳(chuan) 。“八孩女”的所謂“丈夫”因為(wei) “多子多福、超前完成三胎任務”而成為(wei) 當地自媒體(ti) 視頻的流量所在，直到鏡頭對準“八孩”的母親(qin) ：在破屋之中蜷縮著、衣著單薄、牙齒脫落、被狗鏈鎖住的女子。整個(ge) 事件開始向負能量方向狂奔而去，關(guan) 於(yu) “八孩女”身份以及可能的“拐賣人口”推定開始在輿論場域發酵，為(wei) 這一事件的愚昧、苦難、殘忍與(yu) 掙紮所激起的公眾(zhong) 輿論，開始此起彼伏的泛濫，與(yu) 之同時的謠言與(yu) 流言也傳(chuan) 播不止。而徐州政府啟動法定程序進行調查，所出具的前後四次通報，由於(yu) 前後的矛盾不一致，摧毀了當地的公信力並進一步反觸民意的升級，直至江蘇省委省政府成立調查組進行定調處理，事件方漸入尾聲。

輿論的大火已過，燒焦的土地上遺留的諸多問題，絕非憤怒與(yu) 情緒可以解決(jue) 與(yu) 診斷，而是值得更深層的思考與(yu) 討論。唯有繼情緒浪潮後的理性思辨與(yu) 誠摯探討，才能生養(yang) 更多的人文關(guan) 懷與(yu) 民生幫扶，助益於(yu) 問題的真正解決(jue) 。

首先是這一事件沸騰與(yu) 發酵於(yu) 北京冬奧會(hui) 期間。虎年初春北京冬奧會(hui) 以穀愛淩為(wei) 代表的中國運動員的靚麗(li) 表現與(yu) 徐州豐(feng) 縣“八孩鐵鏈女”的雙重變奏的矛盾共存，讓許多國人甚至外媒不禁發問：究竟誰代表今天的中國女性，是那些奧運會(hui) 上的女冠軍(jun) ，還是那位可憐的生了八個(ge) 孩子的女性。誰代表今天的中國，是奧運會(hui) 上的舉(ju) 國歡慶、科技助力文化自信的欣欣向榮，還是破屋鐵鏈指涉的愚昧、苦難、殘忍與(yu) 掙紮。毫無疑問，二者都是同一中國的分殊兩(liang) 麵，指涉同一生活空間的不同生存場域：現代中國與(yu) 前現代中國，前者以摩登都市為(wei) 代表，後者以破敗鄉(xiang) 村為(wei) 化身，城鄉(xiang) 二元的割裂在今天仍顯觸目驚心。

在當下中國，為(wei) 人所津津樂(le) 道的南北差距與(yu) 東(dong) 西差距，其實是貧富差距，而在根本上是城市與(yu) 鄉(xiang) 村的差距。東(dong) 西與(yu) 南北差距現象根源，在於(yu) 區域內(nei) 城市與(yu) 農(nong) 村的分殊比例，而本質根源，在於(yu) 農(nong) 村在現代化潮流的衝(chong) 擊下，脫胎於(yu) 傳(chuan) 統中國的前現代性之殘留與(yu) 反動。農(nong) 村在經濟發展、資源分配乃至人文思維的“前現代性”構成當下“破敗農(nong) 村”的本質原因。

“前現代性”的農(nong) 村無法在現代化中發展自身，唯有在現代化中輸出人口與(yu) 資源，而人口與(yu) 資源的輸出，造致“前現代性”的生根與(yu) 頑固，構成城鄉(xiang) 二元割裂的邏輯根源。“土地”是對農(nong) 村的基本定義(yi) 、而“土地問題”構成農(nong) 村問題的基本麵所在。“打土豪分田地”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領導的革命得到廣大農(nong) 民支持的根本原因，是共產(chan) 黨(dang) 對於(yu) “土地問題”的曆史解答；而當下如何將“土地”與(yu) “現代性”相接續，在地方政府土地利益衝(chong) 動與(yu) 農(nong) 民權利、現代性經營要求的抉擇下，解答好現代性時代的“土地問題”，成為(wei) 解決(jue) 三農(nong) 問題的大門所在。而類似於(yu) 改革開放的自我革命，在解決(jue) 進程中政府的讓利、放權，與(yu) 社會(hui) 的活力、自主成為(wei) 開門的鑰匙所在。

其次是這一事件揭露出的地方政府的責任性。對於(yu) 這一事件的反人性本質，徐州地方政府的反應滯後與(yu) 前後矛盾，反映出公信力的缺乏與(yu) 責任性的缺失。人無分貴賤、地卻分南北，反映出責任性在基層治理中的區隔與(yu) 分層。責任性實質上構成當下中國政府的合法性依托：其一，政府-政體(ti) 關(guan) 係之相當程度的綁定，政府績效連帶著政體(ti) 統一性與(yu) 存續，由是憑藉績效而汲取合法性，導出必須履責之動機；其二，政府的構成要件與(yu) 權力的配置原則，不受製於(yu) 西方製衡過重之影響，較能調動充沛之資源投入履責之事業(ye) ，導出能夠履責之能力。“責任性”實質成為(wei) 當下中國政府存續的中心所在，而亦是憑藉“履責”，確保中國社會(hui) 長久的現代化與(yu) 文明化進程的持續與(yu) 成功。

當“八孩女事件”背後的部分地方政府處置失當與(yu) 反映滯後，從(cong) 現象來看，反映了當下政府所具備的“責任性”之“脫節”。它是源頭與(yu) 末梢的脫節，權力源頭與(yu) 權力末梢，在對於(yu) 危機事件的反應力、敏感度與(yu) 執行力上存在較大的落差，導致責任性從(cong) 源頭至末梢的不斷遞減；其次，它也是目的與(yu) 手段的脫節，麵對社會(hui) 問題處理的方式，完全可欲的目的，訴諸的卻是並不一靈敏與(yu) 切時之手段，導致責任性目的在手段與(yu) 方式上的滯後性與(yu) 延擱性。

毛澤東(dong) 與(yu) 黃炎培曾經有過一段“窯洞對”，關(guan) 於(yu) 如何跳出中國的王朝周期律，毛的回答在於(yu) ：隻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鬆懈；隻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hui) “人亡政息”。人民作為(wei) 監督者，也作為(wei) 責任的承擔者，不僅(jin) 在源頭上能為(wei) 政府所考量，在目的上能為(wei) 政府所體(ti) 認，更在末梢上加以體(ti) 現，在手段上加以充實，造就的才是政府的責任性一致，與(yu) 責任性整全。

最後是這一事件折射出的“人性光輝”。對於(yu) 一個(ge) 非切身攸關(guan) 的問題，人性之善的基本麵推動輿論的不斷發酵與(yu) 升級，也在不斷叩問政府的處置與(yu) 反映，最終引發高層級的重視與(yu) 定調。將人視畜，天理難容；視若無睹，良知何在。絕大部分人的發聲與(yu) 叩問，顯示出當下中國社會(hui) 的人性猶存：人是將人作為(wei) 目的、作為(wei) 主體(ti) ，而非手段、非商品來看待與(yu) 處理。這絕大部分人猶存的人性，才是中國的文明現代化之基石所在，而文明化的本質，在於(yu) 人性的高揚與(yu) 人道的恢弘，非單純的物質的增長。這絕大部分人猶存的人性，值得當下中國政府所珍視，這是一筆莫大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