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之聲:明末清初政統與(yu) 儒教中的女學
作者:傅湘龍(湖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原道》第40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1年8月
內(nei) 容摘要:明末清初女性文學出現了繁盛發展,作家大膽跨越閨門,參與(yu) 豐(feng) 富多彩的藝文交遊,留存作品數量頗為(wei) 可觀。同時,諸多文人士大夫圍繞傳(chuan) 統女性教育以及女性是否可以表現才學、染指詩文等議題展開了激烈討論。孫奇逢等斥責女子適情逞才,跨越閨門,嚴(yan) 重危及了倫(lun) 理道德底線。馮(feng) 夢龍、李漁義(yi) 則正辭嚴(yan) 地申明女子之才學乃德性之基礎。麵對有關(guan) 傳(chuan) 統女性才與(yu) 德關(guan) 係的辯論,清順治年間刊印的《禦定內(nei) 則衍義(yi) 》旗幟鮮明地標舉(ju) 綱目“好學著書(shu) ”,推揚德才兼備的女性的文辭創作,認為(wei) 其感發情誌、雅正可觀,具有不朽之價(jia) 值。琅琊儒士王相匯輯的《女四書(shu) 》也為(wei) 女學的推廣做出了貢獻。至康熙年間,許多女性的文學作品收錄於(yu) 《禦定宋金元明四朝詩》等,獲得宮廷的認可、彰表與(yu) 刊行,宣告了女性的道德教育與(yu) 著書(shu) 屬文能相融相和、相得益彰的立場。
關(guan) 鍵詞:明末清初;政統;儒教;女學
明末清初女性文學出現了繁盛發展,作家大膽跨越閨門,參與(yu) 豐(feng) 富多彩的藝文交遊,留存作品數量頗為(wei) 可觀。同時,諸多文人士大夫圍繞傳(chuan) 統女性教育以及女性是否可以表現才學、染指詩文等議題展開了激烈討論。本文關(guan) 注的焦點則是宮廷內(nei) 外對此如何回應,以及怎樣通過文本編刊實現交互激蕩影響。
一、明清女教倡行與(yu) 論爭(zheng)
史載,明神宗執政不久,便諭令近臣加強宮廷婦學教育,首輔大臣張居正接續君王的話題,闡發女子接受教育後通古今、知義(yi) 理、不逾矩的重大意義(yi) ,並建言宮廷女子亦可學而優(you) 則仕。
據此君臣共識及其實施,內(nei) 監劉若愚詳細記載了宮女所學內(nei) 容,既有《百家姓》《千字文》之類的蒙學教材,亦涉及儒家典籍《大學》《中庸》《論語》,至於(yu) 《女訓》《內(nei) 則》則屬於(yu) 朝夕講誦、浸陶漸染以成其德性的必修讀本。授課教員主要由三至六名太監負責教習(xi) 。學有所成者,可晉升為(wei) 女秀才、女史官、六局掌印,在許多重要場合享受尊榮。
事實上,早在明代建製之初,太祖朱元璋即立綱陳紀,首嚴(yan) 內(nei) 教,諭令翰林學士朱升纂修《女誡》,輯錄古來賢妃的典範事跡,以備後世子孫持守。永樂(le) 元年(1403),明成祖亦命儒臣解縉匯輯古今後妃以及諸侯、大夫、士、庶人妻之事,編次《古今列女傳(chuan) 》,並親(qin) 製序文,頒之六宮,行之天下。後世帝王恪守太祖訓令,高度重視宮廷女教。明內(nei) 府庋藏女教讀本有《列女傳(chuan) 》《仁孝皇後勸善書(shu) 》《女訓》《內(nei) 訓》《內(nei) 則詩》《內(nei) 令》,其中不少是太後與(yu) 皇後的撰著。例如,有感於(yu) 女教素來取資於(yu) 劉向《列女傳(chuan) 》、班昭《女誡》而顯得偏狹簡略,《女憲》《女則》因亡佚不傳(chuan) 而未能產(chan) 生實際效應,通行的各類女教讀本僅(jin) 摘錄典籍之小序而成,缺乏訓詁釋讀,徐氏又常年侍奉高皇後馬氏,遂以高皇後馬氏平日訓教之言為(wei) 基礎,廣而述之成書(shu) 。《內(nei) 訓》凡20篇,關(guan) 涉女性德性、修身、勤勵、崇聖訓、景賢範各麵向。永樂(le) 三年(1405)讀本編就後,並未直接遞呈明成祖,至永樂(le) 五年(1407)才由皇太子進獻。成祖禦覽後,為(wei) 之愴然,下令刊刻,並遍賜群臣。
萬(wan) 曆八年(1580),明神宗命將《內(nei) 訓》與(yu) 班昭《女誡》合刊,頒示天下,再次闡揚該書(shu) 的教化之功:
“聖母恐母儀(yi) 之教未闡,乃取曹大家《女誡》一書(shu) ,俾儒臣注解,以弘內(nei) 範。蓋以此書(shu) 簡要明肅,足為(wei) 萬(wan) 世女則之規。夙經聖慈服膺誦法,是以亟為(wei) 表章。暨《仁孝文皇後內(nei) 訓》二書(shu) ,俾諸保傅姆朝夕進講於(yu) 宮闈,爰以毓成淑德,用尊坤維,共襄乾治,則是書(shu) 之功莫大焉。”
迨及清順治初年,帝王後宮亦高度重視內(nei) 治內(nei) 教,認為(wei) 《內(nei) 則》乃修身齊家治國之根基,而曆代流傳(chuan) 的女教讀本《後妃紀》等沒有圍繞最核心的典籍《禮記·內(nei) 則》加以闡釋與(yu) 生發,故於(yu) 順治十三年(1656)敕諭近臣傅以漸闡明本旨,詮釋微言。《禦定內(nei) 則衍義(yi) 》凡16卷,分為(wei) 孝、敬、教、禮、讓、慈、勤、學八綱目,三十二子目,對女性之德、言、容、功的規範論列頗為(wei) 詳盡。琅琊儒士王相匯輯班昭《女誡》、宋若昭《女論語》、仁孝文皇後《內(nei) 訓》,合之其母劉氏《女範捷錄》,詳加箋注,題為(wei) 《閨閣女四書(shu) 集注》,迻借朱熹《四書(shu) 集注》的書(shu) 名,簡稱《女四書(shu) 》,旨在提升讀本在閨閣群體(ti) 中的影響力,亦藉以彰表母親(qin) 守節撫孤的操守以及著書(shu) 立說的文才。
劉氏其人及其撰述固然不似班昭、宋若昭、仁孝文皇後有名望,但經由南宗伯王光複(疑為(wei) 王鐸)、大中丞鄭二陽(字潛庵)旌表以及《女四書(shu) 》的刊刻流傳(chuan) ,聲名逐漸知著。《閨閣女四書(shu) 集注》於(yu) 明天啟四年(1624)多文堂初次刊行,此後不斷刊印,名目繁多,流傳(chuan) 甚廣。《女四書(shu) 》所收著作中,明神宗生母慈聖皇太後李氏已命儒臣注解班昭《女誡》,而仁孝文皇後《女訓》各篇章亦係之小注,“注文或文皇後自注,或當時女史所注,皆未可知。其訓釋俱各純正,可使天下後世女子易曉。”宋若昭《女論語》本就采用韻文體(ti) 式,句式齊整,語言淺顯易懂。得益於(yu) 前人翔實可靠的文獻論證,王相箋注《女四書(shu) 》自能事倍功半。
與(yu) 宮廷內(nei) 外宣講女教及編撰讀本相隨的是,知識階層圍繞著女性之才與(yu) 德是否相得益彰展開了激烈討論。一種觀點是為(wei) 了培育女德,防微杜漸,主張女性不能讀書(shu) 識字,將“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觀念推向極端,鄉(xiang) 閭民間奉行最為(wei) 嚴(yan) 苛。相形之下,獲得文人士大夫普遍認可且頗具操作性的是,女性識字讀書(shu) ,接受教育有益於(yu) 明習(xi) 家法,鞏固儒家體(ti) 係的社會(hui) 秩序,但堅決(jue) 反對吟詩作賦、顯露與(yu) 炫耀文才。例如,揚州文人石成金《家訓鈔》曰:“女子通文識字,而能明大義(yi) 者,固為(wei) 賢德,然不可多得;其他便喜看曲本小說,挑動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無恥醜(chou) 事,反不如不識字、守拙安分之為(wei) 愈也。陳眉公雲(yun) :‘女子無才便是德’可謂至言。”
鑒於(yu) 女性讀書(shu) 識字,於(yu) 聖賢典籍棄之不顧,轉而迷戀曲本小說,吟花弄月,甚至藐視道德倫(lun) 理,有蕩檢逾閑之舉(ju) ,故而在家訓中鼓吹“女子無才便是德”。理學名儒孫奇逢斥責大行其道的風習(xi) 曰:“近來婦人結社,拜客、作詩,至男子為(wei) 其婦才,持其詩獻當道,求為(wei) 刻傳(chuan) ,大家稱述,以為(wei) 韻事”,“豈世終無陽剛大人,一洗此陰靡者乎?”
諸多衛道者痛心疾首呼籲與(yu) 強化“女子無才便是德”觀念,是耳聞目睹晚明以來男女大防鬆弛,女子適情逞才,大膽跨越閨門,嚴(yan) 重危及到他們(men) 的倫(lun) 理道德底線,或深刻感受到日漸興(xing) 盛的才女文化所帶來的危機感,是以清初查琪語重心長地釋疑:“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最終要旨“非欲其狀如土偶,一事不為(wei) 也。有好而矜,有才而炫,所傷(shang) 婦德實多。”
不同於(yu) 上述觀念,反對“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言論,鼓勵女性染指文學創作的文士亦所在多有。馮(feng) 夢龍《智囊全集》申明女子之才學乃德性之基,兩(liang) 者並不相妨。李漁更是振振有詞地批駁曰:
“‘女子無才便是德’,言雖近理,卻非無故而雲(yun) 然。因聰明女子失節者多,不若無才之為(wei) 貴。蓋前人憤激之詞,與(yu) 男子因官得禍,遂以讀書(shu) 作宦為(wei) 畏途,遺言戒子孫,使之勿讀書(shu) 勿作宦者等也。此皆見噎廢食之說,究竟書(shu) 可競棄,仕可盡廢乎?吾謂才德二字,原不相妨,有才之女,未必人人敗行,貪淫之婦,何嚐曆曆知書(shu) ?”
衛道者將聰慧女子失節行為(wei) 歸為(wei) 才學惹出的禍端,進而宣稱“女子無才便是德”,這種因噎廢食的行為(wei) ,無異於(yu) 文士身處“學而優(you) 則仕”的儒學社會(hui) ,在春風得意或如履薄冰的仕途中遭遇禍事,遂以此為(wei) 戒,視讀書(shu) 與(yu) 仕宦為(wei) 畏途,故李漁認為(wei) ,“以閨秀自命者,書(shu) 畫琴棋四藝,均不可少”,而且女子“入門之後,其聰明必過於(yu) 男子”。與(yu) 馮(feng) 夢龍、李漁的立論相近者,又如王相母親(qin) 劉氏。其認為(wei) ,古來眾(zhong) 多後妃夫人、庶妾匹婦才德兼備,且長於(yu) 詩文歌賦,而現實生活中普遍存在的妒婦淫女、悍婦潑嫗,無視傳(chuan) 統禮教家法,毫無才智與(yu) 學識可言。
二、儒學浸染與(yu) 撰著訴求
諸多蒙學或經史教育,不僅(jin) 止於(yu) 識文斷句與(yu) 倫(lun) 理教化,亦包孕著文學啟蒙與(yu) 審美,是培育文學興(xing) 趣的重要途徑。
嘉靖九年(1530),禮部上奏宮中應行事宜,翰林院儒臣旁征博引,逐一疏解《女訓》《內(nei) 則》各女教讀本的文句,闡釋核心要義(yi) ,女官細細領悟記誦之後,每逢十六、二十六日,轉而在坤寧宮向後宮皇後、嬪妃宣講,又領銜誦詠翰林院所撰與(yu) 女教有關(guan) 的明白曉暢的歌詩。長此以往,後宮女性的文學才藝得到大幅提升。
國家文化政策、教育內(nei) 容與(yu) 形式的新變,又有推波助瀾之效。以明代為(wei) 例,征選女性入宮擔任女秀才、女官時,素來注重考察文史涵養(yang) 之優(you) 劣,據陳啟榮《明初瑣記》:“洪武三年,詔選天下女子之秀者入宮。”
經過身體(ti) 素質的篩選後,“翌日,乃試文史”,“次年,又詔選淑女善文藝者朱象真等六十人,定六局處之,各有官秩。宮女之才慧者,亦遴選入局任事”。民間一些才優(you) 學邃或在宮廷學有所成的女性,委以重任或享受各種殊榮,被尊為(wei) “女丈夫”“女君子”“女太史”“女秀才”。
清代雖然已取消征召“女秀才”的製度,亦未從(cong) 官階品秩方麵提供晉升渠道,但帝王對才女的賞識與(yu) 恩賜並未停歇。舉(ju) 例而言,王端淑博學多識,工詩詞書(shu) 畫,順治年間,朝廷欲援引古代班昭之例,延請其入宮教授宮妃,心係故國頗具遺民情懷的王端淑力辭不就;桑靜庵工詩善畫,以授女徒為(wei) 生,詩冊(ce) 曾獲得進呈,沈鍾《挽桑夫人靜庵兼慰德其》詩句有言:“輦下新詩傳(chuan) 詠絮,閨中細楷羨簪花。牙籖空秘圖書(shu) 府,絳帳長懸仕女家。”黃媛介詩作,常由公卿內(nei) 子“假其詩以達宮禁,名重天下”,出身顯赫家世的朱中楣早負詩名,與(yu) 夫婿李元鼎的合刻詩集《石園全集》由其子李振裕獻呈康熙帝,太子胤礽亦點名索閱詩集。鬆陵才女孟文輝自幼博覽全書(shu) ,精通翰墨,詩詞清妙,素有女博士之稱。其丈夫過世後,家道衰落,遂謀生館穀。
後宮皇太後、皇後、嬪妃及女官研讀儒家典籍與(yu) 女教讀本,文學藝術素養(yang) 與(yu) 日俱增,藝文訴求亦獲得合理伸張。其實,淵源有自的女教讀本並不排斥女性表現才學。劉向《列女傳(chuan) 》采擷典籍所載興(xing) 國安邦的可效法的賢妃貞婦,依次敘述其婦行婦德。其中“辯通”女性的標準是“文辭可從(cong) 。連類引譬,以投禍凶。推摧一切,後不複重。”範曄撰《後漢書(shu) ·列女傳(chuan) 》,延續其例,收錄文采斐然的女性班昭、曹豐(feng) 生、馬芝、皇甫規、荀采、蔡琰以及有辯才的馬倫(lun) 。
《女誡》的編撰者班昭頗具多方麵才能,永元四年(92),其受詔進入東(dong) 觀續補兄長班固未竟之書(shu) 《漢書(shu) 》之《八表》《天文誌》。製“表”必須詳考前漢宮廷檔案與(yu) 宰輔記錄,誌“天文”又須通曉占星、讖緯諸術,班昭耗時十餘(yu) 年撰寫(xie) 《漢書(shu) ·八表》。同時,又擔任後宮女師,教授經書(shu) 、天文及算數,皇後與(yu) 貴人多師事之,號曰“大家”。關(guan) 於(yu) 其文學創作,《隋書(shu) ·經籍誌》著錄《班昭集》三卷,涉及賦、頌、銘、誄、哀辭等諸體(ti) ,有《東(dong) 征賦》《針縷賦》《大雀賦》《蟬賦》《為(wei) 兄超求代疏》《上鄧太後疏》《欹器頌》傳(chuan) 世,盡管多為(wei) 佚餘(yu) 篇什,但從(cong) 見存文本來看,班昭運用典故信手拈來,講述史實如數家珍。
《女論語》假托曹大家班昭所撰,作者實係出身儒士之家的宋氏姐妹,“五女皆聰慧,庭芬始教以經藝,既而課為(wei) 詩賦,年未及笄,皆能屬文。長女若莘、次女若昭文尤淡麗(li) ”。自幼接受儒學及文學教育,詩賦創作清雅淡麗(li) ,因以才顯,德宗貞元四年(788),宋氏姐妹受詔入宮,“試以詩賦,兼問經史中大義(yi) ,深加歎賞。德宗能詩,與(yu) 侍臣唱和,亦令五人應製,每進禦,無不稱善。嘉其節概不群,不以宮妾遇之,呼為(wei) 學士先生。”宮廷應製,口出成章;策試經史,亦援筆立就,有古肅之氣,無纖弱與(yu) 香豔之風。仁孝文皇後博學好文,“幼承父母之教,誦詩書(shu) 之典”,《內(nei) 訓·景賢範章》要求女性熟讀經史,視曆代賢媛為(wei) 榜樣,以成美德:“詩書(shu) 所載賢妃貞女,德懿行備,師表後世,皆可法也。夫女無姆教,則婉娩何從(cong) ?不親(qin) 書(shu) 史,則往行奚考?稽往行,質前言,模而則之,則德行成焉。” 仁孝文皇後例舉(ju) 娥皇女英之恭儉(jian) 、太任之端莊、太姒之孝敬,進而倡導女性稽考典籍,取閱而效法。王相母親(qin) 劉氏“幼善屬文”,前已述及其斥責“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不合理性,轉而稱引諸多才德兼備者,如“齊妃有雞鳴之詩,鄭女有雁弋之警”,“敬薑紡績而教子,言標左史之章;蘇蕙織字以致夫,詩製回文之錦”,這些女性知書(shu) 識字,通經達禮,聲名遠播。
由上可見,《女四書(shu) 》匯編的各書(shu) 作者均表現出深厚的文史素養(yang) 。清順治年間《禦定內(nei) 則衍義(yi) 》卷十六更旗幟鮮明地標舉(ju) 一綱目曰“好學著書(shu) ”。讀書(shu) 有益於(yu) 身心,有功於(yu) 家國。讀《易》則知曉盈虛消息、勤儉(jian) 持家之理,治《春秋》則明白賞罰是非之權,誦《楚辭》則樹立憂讒抱忠、仁民愛物之誌,考《周官》則有崇賢好禮之心。
立言以明德、賦詩以見誌的傳(chuan) 統源遠流長,未曾中斷。《女誡》等有益於(yu) 人倫(lun) 女教的著述自不待言,漢代班婕妤的賦作“溫柔忠厚,有愛君之心”,晉代左芬的賦作“懇至悽惻,多思親(qin) 之意”,辭雅理懿,足以感發情誌,洵為(wei) 宮闈翰墨之冠。其餘(yu) 如劉臻女陳氏、王凝妻謝道韞之詞雅正可觀,竇滔妻蘇蕙之織錦回文“有超人意想之表”,耶律常格的時政文“治平之道備焉”,諸如此類的才學兼備者,“其書(shu) 不朽,其人亦當不朽矣。”
三、才女創作與(yu) 朝野著錄
明末清初宮廷內(nei) 外才女創作的作品,被眾(zhong) 多女性作品總集從(cong) 各種史料中予以鉤稽、排列與(yu) 整理,呈現出蔚為(wei) 大觀的才女文化圖景。
其中錢謙益《列朝詩集》、張豫章等編纂《禦定宋金元明四朝詩》(《四朝詩》)“明代卷”等晚出而有集大成之實的選本尤值得重視,不僅(jin) 選錄詩人及作品數量最豐(feng) ,且前者出自一流學者文人,選詩論人皆非凡俗手眼,代表其時主流史家觀念與(yu) 女性文學批評趣尚;後者出自帝王欽定官員,選詩論人皆是官方推行的典範,代表了朝廷的聲音、立場與(yu) 範式。後世著錄才女事跡、校讎作品訛誤,紛引《四朝詩》為(wei) 據。
例如,厲鶚《宋詩紀事》著錄朱逸仙、崖州女子。《玉台書(shu) 史》《南宋雜事詩》講述錢塘才女韓玉父年幼時跟隨李清照學詩,後歸嫁閩人林子建,林氏中舉(ju) 後返閩,韓玉父前往尋夫不遇,遂題詩於(yu) 壁,譴責負心薄幸行為(wei) 。鬆江文士沈恕喜好收藏,借用黃丕烈所藏魚玄機、薛濤及楊太後詩集底本,並請代為(wei) 刊梓,其弟沈慈鈔錄錢夢廬家藏本孫淑《綠窗遺稿》,對勘《四朝詩》《宋元詩會(hui) 》所錄詩作,輯錄異字。黃丕烈複為(wei) 之精心校定,合之前刻三位女性詩集,最終形成《唐宋四婦人集》。
《四朝詩》博采宋金元明各體(ti) 詩,共計304卷,收錄作者達5800餘(yu) 人。以選錄才女而言,宋代87人,元代40人,金代3人,明代178人。作者姓名、爵裏冠於(yu) 一代之首,次則分以帝製、四言、樂(le) 府歌行、古體(ti) 、律詩、絕句、六言和雜言。是書(shu) 刊刻精良,裝幀雅致,全書(shu) 用開化紙刷印,潔白如玉,觸手如新,堪稱清代內(nei) 府刻書(shu) 的典範。詩學造詣頗高的顧嗣立(1665-1722)經宋犖薦舉(ju) ,應選至京師,受命分纂典籍。根據其自訂年譜記載,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四朝詩》最初欽定的領銜纂修官是翰林院吳昺、陳至言、陳璋、魏學誠,各自選定基本文獻,經由南書(shu) 房轉奏康熙帝裁奪。
其後,王景曾主動請纓,亦被委以領銜纂選與(yu) 校刊。顧嗣立、錢榮世、田廣運等十三名錄選官先行就緒,後又增補張大受、吳士玉、汪泰來等九位。編選事宜於(yu) 康熙四十四年(1705)十二月一日開始,地點設在怡園。次年五月,陳鵬年自江寧入館;十一月,吳昺外出視察學政,十二月二十一日,張豫章受詔至館。康熙四十六年(1707)四月,《四朝詩》曆經一年半告成。由此可見,張豫章並未起到實質性作用,主導纂修者實為(wei) 陳至言、陳璋與(yu) 魏學誠。醉心於(yu) 存錄史料的顧嗣立受到了纂選官的重用。顧嗣立辛勤搜集,專(zhuan) 精畢力,而且業(ye) 已告竣的《元詩選》“初集”“二集”成為(wei) 《禦選元詩》的重要史料來源,《四朝詩》得以快速告成,顧氏可謂厥功甚偉(wei) 。
以選錄明詩而言,錢謙益《列朝詩集》、朱彝尊《明詩綜》成為(wei) 取資的兩(liang) 種最重要的文獻。在翰林官員看來,朱彝尊以糾繆訂補《列朝詩集》為(wei) 務,後出轉精,四庫館臣讚曰:“每人皆略述始末,不橫牽他事巧肆譏彈。裏貫之下,各備載諸家評論”。《四朝詩》選錄明代才女,主要采擷於(yu) 朱彝尊《明詩綜》。
其一,確考之作。對於(yu) 確有其人、傳(chuan) 世史料豐(feng) 富,而《列朝詩集》與(yu) 《明詩綜》記述有異,《四朝詩》取資於(yu) 後者。例如,麻城女子毛鈺龍,《列朝詩集》雖有詳細記載,但《四朝詩》大體(ti) 依從(cong) 《明詩綜》。其他如文氏、沈憲英、黃幼藻、景翩翩、張回、薛素素、羽孺、楊宛,凡屬字號、裏籍或表述相異者,《四朝詩》均據《明詩綜》著錄。
二,缺漏之作。《列朝詩集》未載而《四朝詩》著錄者,比如李因、徐翩翩、曹靜照、商景蘭(lan) 、祁德淵、張德蕙、朱德蓉、顧若璞、倪仁吉、桑貞白、沈瓊蓮、袁彤芳、章有渭、盛韞貞、項珮等,均引自《明詩綜》。
其三,辨偽(wei) 之作。明嘉靖年間,王莊妃初入宮廷,因未獲寵幸,題詩自歎,有“風吹金鎖夜聲多”之句,帝禦覽而心生憐憫,冊(ce) 封為(wei) 貴妃。錢謙益認為(wei) 郭子章《豫章詩話》誤將莊妃記為(wei) 宮人張氏,然朱彝尊考之實為(wei) 翰林羅璟詩作。至於(yu) 《列朝詩集》《明詩綜》一致認定的偽(wei) 作,如“今日相逢白司馬”為(wei) 吳中範昌朝之作,非鐵氏二女詩句等,《四朝詩》棄置不錄,或據此校改。
其四,稀見之作。衡州人行徹,寓居嘉興(xing) 福國禪院,其偈語多近於(yu) 詩,有孟郊、賈島之風骨,《明詩綜》錄其詩作《秋日懷母》。另一女尼行剛,為(wei) 詩僧通乘弟子,法號行剛,居住梅會(hui) 裏伏獅院。此為(wei) 《明詩綜》僻秘之記載,《四朝詩》據以采錄。
以上從(cong) 四個(ge) 方麵例證了《四朝詩》倚重《明詩綜》著錄明代才女的情形。究其因,一是緣於(yu) 朱彝尊的學術聲望及其與(yu) 《四朝詩》纂修官之交遊。朱氏博識多聞,根柢龐固,文辭淵雅,遠出並世諸儒。清康熙十八年(1679)應試博學鴻詞科,頗受康熙帝眷顧,親(qin) 拔擢為(wei) 一等,以布衣身份進入翰林院,充明史纂修官。
顧嗣立於(yu) 康熙二十年(1681)參加江寧鄉(xiang) 試,正考官是朱彝尊與(yu) 馮(feng) 雲(yun) 驌;康熙三十七年(1698),顧嗣立登門拜訪,朱氏以家藏諸多珍本元人遺稿相借,始為(wei) 訂交,其後,兩(liang) 人頗多往還,《元詩選》“二集”能在短期內(nei) 編就,朱彝尊功莫大焉。朱氏與(yu) 王士禛商訂《明詩綜》的編刊緣起、流派演變與(yu) 作家作品,顧嗣立以及朱氏授業(ye) 弟子、《四朝詩》纂選官張大受常相為(wei) 之轉達。基於(yu) 師友之間的密切交往及對編刊動態的掌握,他們(men) 奉詔纂修《四朝詩》,自然頗為(wei) 倚重《明詩綜》。
二是康熙帝重視詩歌涵泳性情而為(wei) 道德之助的化育作用,《禦選唐詩》所選,“雖風格不一,而皆以溫柔敦厚為(wei) 宗。其憂思感憤、倩麗(li) 纖巧之作,雖工不錄,使覽者得宣誌達情,以範於(yu) 和平。”命儒臣纂修《四朝詩》,亦意在“措之禮陶樂(le) 淑之中,被以溫柔敦厚之教”,統歸於(yu) “思無邪”的詩教。朱彝尊《明詩綜》選詩論人,辭旨和平,溫柔敦厚,不巧肆譏彈,符合禦選詩旨趣。
需要注意的是,《明詩綜》所刊才女共計128人,與(yu) 《四朝詩》所選相差49人,如安福郡主、夏雲(yun) 英、武定橋烈婦、沙宛在等等,未見《明詩綜》。又,《四朝詩》所選吳令儀(yi) (2首)、倪仁吉(4首)、桑貞白(5首)、沈瓊蓮(10首)、鄒賽貞(2首)、張紅橋(7首)等女性作家的作品數量均超過《明詩綜》,凡此又見諸錢謙益《列朝詩集》。進言之,《四朝詩》選錄明代女性作家,主要采錄朱彝尊《明詩綜》,次以錢謙益《列朝詩集》為(wei) 輔。
《禦選宋金元明四朝詩》作為(wei) 清初諸多“禦製”“禦選”“欽定”文學總集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方麵通過行懷柔羈縻之術,延攬才優(you) 學贍者入館纂修,在生活待遇、工作環境、仕宦前途各方麵給予優(you) 渥,藉以籠絡江南文士;另一方麵,係統組織編刊曆代詩歌總集。曆代女性作家雖被措置於(yu) 釋道仙鬼之列而論其爵裏,然而女性文學尤其是明代才女文化之勝景卻頗為(wei) 醒目。
明代中後期學術思潮湧動、都市文化勃興(xing) 、男性文人激賞與(yu) 才女寫(xie) 作訴求的有效伸張,促成了女性文學的繁榮發展,進而得以在禦定總集中得到集中展示;與(yu) 此相隨,女性文學書(shu) 寫(xie) 獲得宮廷的認可與(yu) 彰表,在一定程度上宣告了女性的道德教育與(yu) 著書(shu) 屬文能相融相和、相得益彰,其書(shu) 寫(xie) 趣旨與(yu) 風格又成為(wei) 後世才女借鑒摹擬的案頭文本。
綜上所述,女教傳(chuan) 統源遠流長,迨至明末清初,女教宣講如火如荼,讀本編撰蔚為(wei) 大觀,既有書(shu) 坊推出文士王相的匯集之作《女四書(shu) 》,也有內(nei) 府刊刻順治帝《禦定內(nei) 則衍義(yi) 》。浸潤於(yu) 女教讀本及傳(chuan) 統蒙學、經史教育,女性朝夕誦讀的同時亦獲得了文學啟蒙與(yu) 審美,賦詩言誌的創作熱情漸長。
麵對知識分子廣泛討論的言辭“女子無才便是德”,宮廷雖未有正麵回應,但諸如明熹宗張皇後課授唐宋小詞,順治帝推揚好學著書(shu) 的才女,康熙帝組織纂修《禦選宋金元明四朝詩》彰表女性的詩歌創作,並諭令近臣納蘭(lan) 揆敘編刊女性作品專(zhuan) 集《曆朝閨雅》,凡此均表現了宮廷的態度與(yu) 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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