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節氣已成為(wei) 中華民族共有的認知文化係統

作者：楊寶寶（澎湃新聞記者）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十八日壬申

          耶穌2022年3月20日

今天是二十四節氣中的春分。春分是我們(men) 祖先較早確立的節氣之一，具有明確的天文學意義(yi) 。在這一天，太陽直射赤道，“晝夜分而寒暑平”，白天和黑夜等長，冷熱平衡，春分也是春季的“中點”。

“春雨驚春清穀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朗朗上口的二十四節氣歌中，二十四個(ge) 漢字，代表了中華民族延續數千年的智慧。

每月兩(liang) 節，每兩(liang) 節相隔大概15天，每個(ge) 節氣有三個(ge) 物候……二十四節氣將一個(ge) “太陽回歸年”均勻地切割成幾乎等長的24份。依據這份科學的“時間表”，中國古人合理有效地安排著一年的農(nong) 事活動和日常生活，並在其中發展出與(yu) 節氣相關(guan) 聯的深厚傳(chuan) 統文化。

二十四節氣起源於(yu) 何時，又經曆了怎樣的發展才最終確定下來？二十四節氣對古人的生產(chan) 生活有怎樣的指導價(jia) 值？從(cong) 古至今延續數千年，二十四節氣為(wei) 何具有持續的影響力？澎湃新聞記者專(zhuan) 訪了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所民俗與(yu) 非遺研究室主任畢旭玲，深入解讀這一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

北京冬奧會(hui) 開幕式上的24節氣倒計時截圖，圖片來自：人民日報

【對話】

起源於(yu) 原始天象觀測，漢代最終定型

澎湃新聞：二十四節氣從(cong) 起源到最終成型，經曆了一個(ge) 怎樣的過程？

畢旭玲：二十四節氣起源於(yu) 原始的天象觀測，其曆史可以追溯至史前社會(hui) ，在不少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址中發掘出土過繪有太陽紋、月亮紋、星座紋的彩陶，先民也創作過以日月神話為(wei) 代表的天體(ti) 神話，保留在《山海經》等早期文獻中。

原始天象觀測的結果是先民通過觀察星空的變化總結出了感知四季變化的一些經驗，比如北鬥星鬥柄方向指示四季的知識。但這些知識不夠精細，實用性不足，因此後來先民就把注意力集中到太陽上，發現隨著太陽的移動，物體(ti) 的影子也會(hui) 相應移動的規律，並據此發明了最古老的天文儀(yi) 器——圭表。圭是水平放置的一把尺，表是直立的一根標杆，通過圭與(yu) 表的配合可以測量正午日影長度。通過統計正午日影長短的周期變化，先民最早確立了二十四節氣中的夏至（日影最短）和冬至（日影最長）兩(liang) 個(ge) 節氣。他們(men) 還通過測量相鄰兩(liang) 年的冬至時刻，確定了一個(ge) 回歸年的長度。

從(cong) 觀察星空到發明圭表，古人的天象觀測從(cong) 直觀感受上升為(wei) 使用工具，是極大的進步。隨著圭表的發明和使用，很長一段時期內(nei) ，古中國所測定的回歸年值的準確度處於(yu) 世界最高水平。

北京冬殘奧會(hui) 閉幕式上，24節氣與(yu) 天幹地支時辰等中國元素一起再現鳥巢。圖片來自：人民日報

在冬至、夏至的基礎上，先民進一步細分了節氣，確立了“兩(liang) 分”（春分、秋分），後來又加入了“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至此，二十四節氣的主幹——四時八節已經出現，這是先秦時期已經完成的事情了。

到了秦漢時期，隨著天文觀測方法的不斷進步，古人在測量日影的基礎上，對太陽黃道（太陽在假想天球上的運動軌道）進行24等分，使每個(ge) 節氣在黃道上都有了一個(ge) 準確的對照角度，由此完全掌握了節氣與(yu) 太陽運行之間的關(guan) 係，二十四節氣最終定型。在漢代的《淮南子》中，已經出現了二十四節氣的全部名稱。

澎湃新聞：我國傳(chuan) 統曆法是一種陰陽合曆，其中陽曆的部分是否就通過二十四節氣來體(ti) 現？

畢旭玲：“陰陽合曆”是太陽曆和太陰曆配合起來的曆法。

太陽曆（簡稱陽曆）是先民在觀測太陽運行規律的基礎上建構的知識體(ti) 係。世界上大多數國家、地區和民族通用的曆法都是太陽曆。古埃及的太陽曆是西方最早形成的太陽曆，經過修改以後成為(wei) 當今世界通用的“公曆”。中國的二十四節氣也是太陽曆。

太陰曆（簡稱陰曆）是根據月相變化周期來製定的，較為(wei) 直觀的曆法。先民將月亮圓缺的一個(ge) 周期稱為(wei) “朔望月”，把晚期見不到月亮的一天稱為(wei) “朔日”，定為(wei) 每月初一；把月亮最圓的一天稱為(wei) “望日”，定為(wei) 每月十五。從(cong) 朔到望再到朔就是陰曆的一個(ge) 月。

太陰曆使用的曆史其實比太陽曆更悠久。兩(liang) 者具有不同的優(you) 勢，也有各自的缺點。節氣曆（太陽曆）可以用來記述一年之中的寒暑、季節、氣候、物候以及農(nong) 事時段的演變規律和特征，但在每個(ge) 月份中，看不出月亮的朔、望、兩(liang) 弦；太陰曆主要用來記述月、日時段，沿海地區的民眾(zhong) 還可以根據陰曆月相判斷還有的潮汐日期和時間等。但陰曆不考慮地球繞太陽的運行，因而使得四季的變化在陰曆上就沒有固定的時間，不能反映季節。

大約在夏代後期，先民已經將陰曆和節氣配合起來使用，形成了陰陽合曆。陰陽合曆融合了地球、月亮、太陽運轉的周期。月份依照月球運行周期為(wei) 準，年的長度則依據太陽的回歸年為(wei) 準，閏月則是為(wei) 了讓月份和四季寒暑相配合，具有很強的實用性，沿用至今。

科學指導生產(chan) 生活實踐的“時間表”

澎湃新聞：很多人覺得二十四節氣名稱很美，而仔細看這些名稱是包羅萬(wan) 象的，有些反映季節，有些體(ti) 現晝夜長短，有些反映降水，有些體(ti) 現氣溫變化……將這些內(nei) 容融為(wei) 一體(ti) ，形成一個(ge) 節氣係統的依據是什麽(me) ？

畢旭玲：二十四節氣製定的基礎是太陽周年視運動（太陽回歸年）。太陽周年視運動怎樣觀察呢？古人在觀測天體(ti) 運動軌跡時引入了一個(ge) 假想的、與(yu) 地球同心但大許多的天球，所有天體(ti) 都在天球上運行。太陽在天球上的運行軌道被稱為(wei) 黃道，太陽的位置用黃道坐標係來表示。黃道坐標係的起點是春分，這一日太陽垂直照射赤道，被規定為(wei) 黃經0度，此後太陽每運行15度為(wei) 一個(ge) 節氣，24個(ge) 節氣正好運行360度，此時太陽又回到春分點，完成了一個(ge) 回歸年的運動。

北京冬奧會(hui) 開幕式上打出的“立春”焰火。圖片來自：人民日報

太陽的運動決(jue) 定了地球上的季節、氣候、物候的變化，因此在為(wei) 二十四節氣命名的時候，一般會(hui) 選擇季節、氣候、物候最明顯的變化和特征進行命名，比如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反映季節的變化，小暑、大暑、小寒、大寒反映氣溫的變化，雨水、穀雨、小雪、大雪反映降水的變化，這樣的命名最容易被理解，也特別適合指導生產(chan) 生活實踐。

澎湃新聞：二十四節氣是如何用來指導農(nong) 耕的？

畢旭玲：農(nong) 業(ye) 耕種其實是通過作用於(yu) 自然物（土壤、植物）來獲得生產(chan) 生活資料的一種勞動方式，所以它的成敗往往取決(jue) 於(yu) 能否準確把握自然規律。而二十四節氣正反映了自然界的季節、氣溫、動植物的變化規律，所以二十四節氣在古代中國最重要的應用就是在指導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實踐方麵。中國第一部曆法，漢代的《太初曆》就正式把二十四節氣列入了曆法，由中央政府頒布給各地，用以指導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

二十四節氣的大部分節氣都有與(yu) 之對應的農(nong) 事安排。比如立春節氣雖然最明顯反映的是季節的變化，但有俗諺說“立春一年端，種地早盤算”，意思是從(cong) 立春開始就要做好春耕的計劃。又如雨水節氣雖然主要表現的是降水的變化，但也有農(nong) 諺說：“雨水有雨莊稼好，大春小春一片寶。”意思是如果雨水這天有降雨就預示著莊稼能夠有好收成，為(wei) 農(nong) 民進一步加強田間管理提供了參考。

澎湃新聞：有說法是二十四節氣是黃河流域先民觀測太陽運行規律的產(chan) 物，其中節氣所對應的自然現象與(yu) 農(nong) 業(ye) 活動的時間點，更接近黃河流域的氣候。事實上中國幅員遼闊，從(cong) 北到南氣溫氣候差異很大，但似乎從(cong) 黃河流域到長江流域，再到西南少數民族地區，二十四節氣對我國的影響遠不止黃河流域。在氣候差異很大的中國，大家都可以使用二十四節氣來安排一年的農(nong) 事活動嗎？

畢旭玲：二十四節氣主要是黃河流域的先民在長期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活動的過程中總結出來的，但它能基本上反映季節和氣候的變化，又便於(yu) 依此安排農(nong) 事活動，因而逐漸推廣到全國。也就是說，二十四節氣是一張可信的時間表，每兩(liang) 個(ge) 節氣之間間隔的時間，以及反映的太陽運行規律是明確的。

雖然因為(wei) 中國地域廣闊，東(dong) 北、西南、嶺南等地區的氣候和物候變化與(yu) 黃河流域不一致，但不同地區的民眾(zhong) 依然可以結合當地的實際情況，靈活運用二十四節氣這張時間表。

節日與(yu) 節氣相疊，成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澎湃新聞：一些“節氣”，也成為(wei) 了“節日”，例如清明節。在北方一些地區，也有“冬至大於(yu) 年”的說法，依舊把冬至作為(wei) 很重要的一個(ge) 節日。在我國傳(chuan) 統節日係統中，二十四節氣占據怎樣的位置？圍繞二十四節氣，有哪些重要的民俗？

畢旭玲：中國傳(chuan) 統節日的形成大多與(yu) 節氣有關(guan) ，有一些是直接起源於(yu) 某個(ge) 節氣的。造成節氣與(yu) 節日重疊的重要原因是先民關(guan) 注到季節、氣候變化對人類生產(chan) 生活方麵的影響，有些重要的節氣因此得到了特別應對，作為(wei) 節日來過。

比如立春的“立”是開始和到來的意思，象征著生機勃勃、欣欣向榮，民眾(zhong) 要滿懷喜悅的迎接，因此立春曾經是新一年中的第一個(ge) 節日。根據記載，周天子逢立春日要率領王公、諸侯、大夫等舉(ju) 行迎春儀(yi) 式，以祈求農(nong) 業(ye) 豐(feng) 收。上行下效，很快立春就發展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性的節日。

冬至的“至”是極的意思，所謂物極必反，古人認為(wei) 冬至之後嚴(yan) 寒的冬天就會(hui) 漸漸轉暖，因此將冬至視為(wei) 氣溫與(yu) 季節的重要轉折十日，為(wei) 提醒人民注意生產(chan) 生活節奏，調整適應時序，也把冬至作為(wei) 節日來過。在周代，冬至日要舉(ju) 行祭祀天地神鬼的儀(yi) 式。在漢代，各級官府在冬至要舉(ju) 行隆重的慶賀儀(yi) 式，百官朝賀，民間歇市，並準備新衣，備辦飲食，祭享祖先，具有濃厚的節慶氣氛。

應該說，節日與(yu) 節氣相疊，承載了更多的不同地域、不同時代的信仰禁忌、飲食風尚、歡慶娛樂(le) 等多方麵的人文內(nei) 涵，成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相傳(chuan) 至今。

澎湃新聞：二十四節氣中最早被確定下來的是“二至”和“二分”，這四個(ge) 時間節點是比較直觀的，即一年中白天最長、最短，晝夜等長的日子。除了中國，在其他文明中也有觀測並確定這幾個(ge) 時間點，但為(wei) 何我們(men) 的祖先會(hui) 在此基礎上不斷擴展，形成獨有的二十四節氣係統？

畢旭玲：中國最終形成了二十四節氣係統主要與(yu)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一直延續至今沒有斷絕相關(guan) ，也與(yu) 古代中國是一個(ge) 傳(chuan) 統農(nong) 業(ye) 國家相關(guan) 。因為(wei) 文明持續不斷，所以天文曆法方麵的積累深厚，通過不斷改進和校驗，最終形成了二十四節氣。因為(wei) 以農(nong) 業(ye) 為(wei) 主，所以國家重視能夠指導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曆法的製定，並以國家行政行為(wei) 頒布全國。

而其他一些文明，或者沒有持續探索節氣的足夠時間，或者對農(nong) 業(ye) 的依賴度沒有那麽(me) 高，因此沒有形成比較完備的指導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節氣係統。比如古巴比倫(lun) 人也在比較早的時候就確定了冬至、夏至、春分、秋分，這是基於(yu) 對太陽運行規律的總結，但古巴比倫(lun) 王國時而受到外敵入侵，並最終滅亡，很多天文、曆法方麵的嚐試也被迫中斷。

澎湃新聞：二十四節氣在農(nong) 業(ye) 社會(hui) 指導農(nong) 耕，並以此為(wei) 依托，承載了很多文化含義(yi) 。如今隨著城市化，農(nong) 業(ye) 離城市人生活越來越遠，甚至隨著科學預測氣象水平提高，農(nong) 業(ye) 也不再依賴二十四節氣指導。二十四節氣作為(wei) 我們(men) 寶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在當代有弱化的危險嗎？未來二十四節氣是否還能成為(wei) 凝聚維係我們(men) 的文化的重要紐帶？

畢旭玲：二十四節氣被傳(chuan) 承和使用了數千年。雖然中國已經不再是一個(ge) 農(nong) 業(ye) 國家，但二十四節氣作為(wei) 農(nong) 業(ye) 指導知識係統，對當代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依然具有一定的借鑒和繼承價(jia) 值。

二十四節氣並非一個(ge) 純粹的農(nong) 事指導的知識係統，它還承載了中華傳(chuan) 統科學知識、哲學認知、美學觀念等，是一個(ge) 龐大、複雜，值得深入研究和認識的係統。

在漫長的發展曆史中，二十四節氣已經成為(wei) 中華民族共有的認知文化係統，凝聚著中國各族人民的倫(lun) 理情感、生命意識、審美情趣和信仰，是增強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的紐帶和粘合劑。二十四節氣中蘊含的尊重自然、效法自然、愛護自然然、利用自然、扶助自然的天人合一思想，更是中國文化的精髓，在全球生態環境日益惡化、可持續發展遭遇危機的當下，具有重要的普遍意義(yi) 和共享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