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曉風】《論語》中的人文思想與文明精神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3-21 17:49:21
標簽:《論語》

《論語》中的人文思想與(yu) 文明精神

作者:祝曉風(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編審、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習(xi) 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二月十九日癸酉

          耶穌2022年3月21日

 

任何一部經典都是在無數次的重讀與(yu) 重估中,形成並確立其為(wei) 經典的,《論語》也不例外。它承受過最高的讚譽和尊崇,也承受過最嚴(yan) 厲的批判和汙損。以當下的眼光重新審視它,當然也會(hui) 發現新的意義(yi) 。

 

《論語》是孔子及其門人的言行記錄,“《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漢書(shu) ·藝文誌》)《論語》“記孔子與(yu) 弟子所語之言也。論,倫(lun) 也,有倫(lun) 理也。語,敘也,敘己所欲說也”(劉熙《釋名·釋典藝》)。所以,“論語”的意思就是“有條理地敘述自己的話”。《論語》一書(shu) 不成於(yu) 一時,也不成於(yu) 一手。根據鄭玄推測、邢昺疏證,《論語》由孔子弟子仲弓、子遊、子夏等人撰定,但又經過大家討論,以避“妄謬”,然後編定,故謂《論語》。“當時尚屬口傳(chuan) 身授,因而能免焚書(shu) 之厄,門戶之爭(zheng) ”(陳克明《群經要義(yi) 》,東(dong) 方出版社1996年,230頁)。但從(cong) 唐人柳宗元開始直到近人,很多學者推測《論語》是由曾參的學生最後編定,梁啟超、楊伯峻等就持此說,理由是:一、《論語》“不但對曾參無一處不稱‘子’,而且記載他的言行與(yu) 孔子其他弟子比較起來為(wei) 最多”;二、曾參在孔子眾(zhong) 弟子中最年輕,《論語》中有一章記載曾參將死之前對孟敬子的一段話,“《論語》所敘的人物與(yu) 事跡,再沒有比這更晚的,那麽(me) ,《論語》的編定者或者就是這班曾參的學生”。因此,“我們(men) 說《論語》的著筆當開始於(yu) 春秋末期,而編輯成書(shu) 則在戰國初期,大概是接近於(yu) 曆史事實的”(楊伯峻《論語譯注·導言》,中華書(shu) 局1958年,5頁)。李零則更進一步發問:“你心中的《論語》是哪一部《論語》或什麽(me) 樣的《論語》?”他認為(wei) ,“這書(shu) 恐怕不是原始記錄”,“撇開編輯過程不談”,《論語》的內(nei) 容,“它的構成要素,大約是形成於(yu) 孔、孟之間的戰國早期,大致年代範圍在前479至前372年之間”(《喪(sang) 家狗》,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28—29頁)。

 

漢代的《論語》有三種版本,也就是三種來源,通常稱之為(wei) 魯《論語》、齊《論語》和古《論語》。魯《論語》二十篇;齊《論語》二十二篇,多出《問王》《知道》兩(liang) 篇;古文《論語》二十一篇,沒有《問王》《知道》兩(liang) 篇,但是把《堯曰》的“子張問”另分為(wei) 一篇,於(yu) 是有了兩(liang) 個(ge) 《子張》篇,篇次與(yu) 另二者也不一樣,文字不同的計四百多字。何晏把《論語》在漢代的傳(chuan) 授、整理與(yu) 注解的情況,大致分了三個(ge) 階段:“安昌侯張禹,本受魯《論》,兼講齊說,善者從(cong) 之,號曰‘張侯《論》’,為(wei) 世所貴。包氏、周氏章句出焉。古《論》,惟博士孔安國為(wei) 之訓解,而世不傳(chuan) 。至順帝時,南郡太守馬融亦為(wei) 之訓說。漢末,大司農(nong) 鄭玄就魯《論》篇章考之齊、古,為(wei) 之注。近故司空陳群、太常王肅、博士周生烈皆為(wei) 義(yi) 說。前世傳(chuan) 授師說雖有異同,不為(wei) 訓解;中間為(wei) 之訓解,至於(yu) 今多矣;所見不同,互有得失。今集諸家之善,記其姓名。有不安者,頗為(wei) 改易,名曰《論語集解》”(《論語集解·序》)。何晏《論語集解》行世後,比較重要的還有梁人皇侃編寫(xie) 的十卷《論語義(yi) 疏》、清人劉寶楠《論語正義(yi) 》。《論語義(yi) 疏》很長一個(ge) 時期在國內(nei) 失傳(chuan) ,清代初年,才從(cong) 日本傳(chuan) 回。後者《論語正義(yi) 》集清代《論語》考據的大成。劉寶楠年輕時,與(yu) 人抓鬮,發誓各治一經,寶楠抓得《論語》,從(cong) 此一生全力研究《論語》,最後由其子劉恭冕續編成書(shu) 。古今中外關(guan) 於(yu) 《論語》的著作汗牛充棟,1956年楊伯峻著《論語譯注》時,查閱日本學者林泰輔的《論語年譜》,其中著錄已有三千多種。近些年,傳(chuan) 統文化熱興(xing) 起,各家注本、讀本,新增又何止百千。

 

當然,《論語》留給後人最重要的,是隨著文字文本一同留傳(chuan) 下來的文學遺產(chan) 及其人文思想。這些核心的人文思想、文明精神要素,也在一次次的編纂、注疏中得以闡發、突顯。也可以反過來說,正是因為(wei) 《論語》蘊含著具有永久價(jia) 值的人文思想內(nei) 容,它才能不斷地啟發後人,被後人不斷地繼承、弘揚,每每在新的時代煥發出新的生命活力。

 

《論語》內(nei) 容廣泛,涉及當時社會(hui) 的政治、道德、教育、文化等各個(ge) 方麵。孔子的文學思想與(yu) 藝術精神,也都可以在《論語》中找到最直接、最顯明的論說。孔子把學習(xi) “詩”“樂(le) ”,放到一個(ge) 非常重要、非常突出的地位,認為(wei) “不能詩,於(yu) 禮謬;不能樂(le) ,於(yu) 禮素”(《禮記·仲尼燕居》),“不學詩,無以言”(《泰伯》),“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麵而立也與(yu) ?”(《陽貨》)他把“文”列為(wei) “四教”之首位:“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述而》)——盡管這裏的“文”雖然多指“文獻”,不完全指文學,但文學、文字、文章、文化的意義(yi) 也是不能排除的。孔子把“詩”和他的政治學說的核心“禮”並列,“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泰伯》),從(cong) 道德修養(yang) 、言辭應對等多方麵說明學習(xi) 文藝的重要意義(yi) 。他強調文藝的社會(hui) 作用,“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陽貨》),對文學的美感作用、認識作用和教育作用做了全麵論述。孔子主張“中和”之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八佾》),表現歡樂(le) 和悲哀的感情應該適度,不能過分,反過來,認為(wei) 無度的鄭聲“淫”是應該摒棄的,主張“放鄭聲”,這是孔子思想中庸之道在文藝思想上的反映。他還提出“思無邪”,確立了儒家評詩的標準;倡導“中和”之美,建立儒家“溫柔敦厚”的詩教;提出“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文質統一的觀點,這些,都是開創性的。

 

孔子既是易代之士,也是遊學之士。孔子文學觀既尚文,又尚用,“惟其尚文,所以不同於(yu) 墨家;惟其尚用,所以又不同於(yu) 道家”(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上冊(ce) ,商務印書(shu) 館2010年,23頁)。在春秋紛亂(luan) 的大時代,孔子既然也希望自己的學說能被國君采納,“尚用”就是很自然的。孔子文學觀和他的總體(ti) 思想一致,都是以仁愛為(wei) 核心。仁是符合等級製度(禮製)的言行規範(克己複禮為(wei) 仁),又是維護家長製的精神支柱(“孝悌”為(wei) “仁”之本),從(cong) 品德素養(yang) 的角度說,仁又是恭(莊重)、寬(寬厚)、信(誠實)、敏(勤敏)、惠(慈惠)這些品德的總稱。盡管如此,對人的普遍的關(guan) 懷(“樊遲問仁。子曰:‘愛人。’”——《顏淵》),仍然是“仁”的思想中重要的內(nei) 容。這種關(guan) 懷和主張,與(yu) 孔子的時代並不協調,但卻超越了他的時代。

 

孔子的文學觀與(yu) 他的教育觀、社會(hui) 觀和道德觀緊密相聯。孔子在仁愛的基礎上,主張“博學於(yu) 文,約之以禮”(《雍也》),以詩解禮,詩禮互解(《學而》)。行為(wei) 與(yu) 言談,作文與(yu) 學詩,都要守禮。“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顏淵》)“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八佾》)。禮,當然首先是當時的等級製度和社會(hui) 道德規範,所以如果具體(ti) 地看,孔子的這些主張是有局限的。但是另一方麵,也要看到,禮從(cong) 本質上講,就是一種秩序。小至一個(ge) 家庭一個(ge) 社區,大至一個(ge) 社會(hui) 一個(ge) 國家,如果是一片混亂(luan) ,像春秋戰國各諸侯國那樣,動輒訴諸武力,那就不是一個(ge) 安定的文明社會(hui) 。在美的內(nei) 容與(yu) 形式方麵,孔子強調美與(yu) 善的結合,“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八佾》)孔子也強調中和之美、中庸之道,“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雍也》)。中庸,就是既不是不及,也不是過,而是恰到好處,折中矛盾,反對極端,是中正、平和,是“允執其中”,表現在文學藝術上,就是一種中庸之美、中和之美,當然也是一種克製之美。孔子在這裏,實際上講出了一個(ge) 文學藝術的真諦,那就是凡是真正的文學藝術,都是一種“受限製”的工作,一種克製的創造。這裏麵,還強調什麽(me) 呢?就是與(yu) 社會(hui) 規律的協調,與(yu) 自然規律的協調,與(yu) 人自身的情感、道德的協調。表現在人際關(guan) 係上,就是首先己方要克製、要理性,不要走極端。在國際關(guan) 係中,就是注重協調各方利益,在合作共贏中創造和諧關(guan) 係,所謂“和而不同”(《子路》),“禮之用,和為(wei) 貴”(《學而》),“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顏淵》)。孔子文學觀中的仁、禮、中庸、和、美善統一等思想核心,事實上成為(wei) 中華民族文化心理的基本要素,惠及後世,也會(hui) 對當今世界文明有所貢獻。

 

孔子教育弟子學習(xi) ,強調學詩,學樂(le) ,還與(yu) 人的日常生活、學習(xi) 緊密結合,把學習(xi) 與(yu) 修養(yang) 落實到日常生活之中。這也是其一大特點,這也正與(yu) 我們(men) 當下的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落實、推進相契合。

 

當今國際風雲(yun) 變幻,麵對人類文明的未來,重新品讀《論語》中這些富有智慧的論述,當然是很有意義(yi) 的。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