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永新】西漢《公羊》學授受源流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3-17 12:04:33
標簽:《公羊》

西漢《公羊》學授受源流考

作者:顧永新

來源:《中國經學》2020年,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要:關(guan) 於(yu) 西漢《公羊》學的授受源流,《史記》《漢書(shu) 》的相關(guan) 記載較為(wei) 含混,對於(yu) 董仲舒和胡毋生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尤其是嬴公等究竟為(wei) 誰之弟子,理解上存在歧異。與(yu) 漢唐原始文獻相對應,宋代以降的相關(guan) 記載大體(ti) 上也分呈兩(liang) 條不同的傳(chuan) 承統緒。清人開始注意到相關(guan) 記載的歧異並加以考辨,不過大多祖述齊召南所提出的《漢書(shu) 》眭孟本傳(chuan) “先師董仲舒有言”的論據進行考辨,並無新見。今人徐複觀先生注意到《漢書(shu) 》董仲舒本傳(chuan) 提及呂步舒為(wei) 董仲舒弟子這一條新材料,從(cong) 而推定嬴公等為(wei) 董仲舒弟子。我們(men) 認為(wei) ,所謂“先師董仲舒”當如顏師古所雲(yun) ,泛指某經之學的早期研治者,嬴公實乃師承胡毋生,並未從(cong) 董仲舒受學。至於(yu) 胡毋生和董仲舒之間的關(guan) 係,我們(men) 注意到緯書(shu) 的相關(guan) 記載,從(cong) 而推知二人當在《公羊傳(chuan) 》文本成立的過程中都發揮了作用,漢人把胡、董二氏均納入《公羊》氏家學的傳(chuan) 承統緒中來,並且明確揭示二人所起的作用是“推演其文”,亦即文本的推定和演繹。董仲舒所受《公羊》文本甚或章句當出自胡毋生。

 

作者簡介:顧永新,男,1968年生,黑龍江人,北京大學中文係、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研究員。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經學史與(yu) 經學文獻學,近年代表論著有:《經學文獻的衍生和通俗化——以近古時代的傳(chuan) 刻為(wei) 中心》(專(zhuan) 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經學文獻學研究》(主編論文集,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經學文獻與(yu) 經學文獻學芻議》(論文《北京大學學報》2019年第4期)等



 

關(guan) 於(yu) 《公羊》學的淵源和早期傳(chuan) 承,最早也最權威的記載是東(dong) 漢戴宏《春秋解疑論》,其文有曰:

 

子夏傳(chuan) 與(yu) 公羊高,高傳(chuan) 與(yu) 其子平,平傳(chuan) 與(yu) 其子地,地傳(chuan) 與(yu) 其子敢,敢傳(chuan) 與(yu) 其子壽。至漢景帝時,壽乃共弟子齊人胡母子都著於(yu) 竹帛。與(yu) 董仲舒皆見於(yu) 圖讖。【1】


論及《公羊傳(chuan) 》由口傳(chuan) 心授、口耳相傳(chuan) 到書(shu) 於(yu) 竹帛的過程,何休曰:“《春秋》有改周受命之製,孔子畏時遠害,又知秦將燔《詩》《書(shu) 》,其說口授相傳(chuan) ,至漢公羊氏及弟子胡母生等乃始記於(yu) 竹帛,故有所失也。”【2】徐彥亦曰:“《公羊》者,子夏口授公羊高,高五世相授,至漢景帝時,公羊壽共弟子胡母生乃著竹帛。胡母生題親(qin) 師,故曰《公羊》。”【3】當然,這個(ge) 傳(chuan) 承統緒是不能坐實的。如《四庫提要》已注意到《公羊》學傳(chuan) 授之經師不盡出於(yu) 公羊氏(說詳下文)。崔述論曰:“子夏生於(yu) 春秋之末,下去漢景帝時有四百有餘(yu) 歲矣,安得五傳(chuan) 而至胡母子都?此乃傳(chuan) 《公羊》者自侈其說,以為(wei) 其師親(qin) 受業(ye) 於(yu) 子夏,以炫耀當世而不足信。”【4】崔適亦曰:“子夏少孔子四十四歲,孔子生於(yu) 襄公二十一年,則子夏生於(yu) 定公二年,下迄景帝之初,三百四十餘(yu) 年。自子夏至公羊壽,甫及五傳(chuan) ,則公羊氏世世相去六十餘(yu) 年,又必父享耄年,子皆夙慧,乃能及之,其可信乎?”【5】至古史辨派更指斥為(wei) 東(dong) 漢人所臆造。【6】我們(men) 認為(wei) ,無論是從(cong) 公羊氏五世相傳(chuan) 的時間來推算,還是從(cong) 《公羊》學傳(chuan) 授經師之兼及家族內(nei) 外,都隻能作為(wei) 《公羊》學從(cong) 先秦至漢代傳(chuan) 承的大致脈絡來認識,不可坐實。至於(yu) 西漢《公羊》學的授受源流,《史記》《漢書(shu) 》的記載最為(wei) 係統。《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曰:

 

董仲舒為(wei) 人廉直。是時方外攘四夷,公孫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為(wei) 從(cong) 諛。弘疾之,乃言上曰……故漢興(xing) 至於(yu) 五世之閑,唯董仲舒名為(wei) 明於(yu) 《春秋》,其傳(chuan) 公羊氏也。胡毋生,齊人也。孝景時為(wei) 博士,以老歸教授。齊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孫弘亦頗受焉。……仲舒弟子遂者:蘭(lan) 陵褚大,廣川殷忠,溫呂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長史,持節使決(jue) 淮南獄,於(yu) 諸侯擅專(zhuan) 斷,不報,以《春秋》之義(yi) 正之,天子皆以為(wei) 是。弟子通者,至於(yu) 命大夫;為(wei) 郎、謁者、掌故者以百數。【7】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曰:

 

胡母生字子都,齊人也。【8】治《公羊春秋》,為(wei) 景帝博士。與(yu) 董仲舒同業(ye) ,仲舒著書(shu) 稱其德。年老,歸敎於(yu) 齊,齊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孫弘亦頗受焉。而董生為(wei) 江都相,自有傳(chuan) 。弟子遂之者,蘭(lan) 陵褚大,東(dong) 平嬴公,廣川段仲,溫呂步舒。大至梁相,步舒丞相長史,唯嬴公守學不失師法,為(wei) 昭帝諫大夫,授東(dong) 海孟卿、魯眭孟。……(嚴(yan) 彭祖)與(yu) 顏安樂(le) 具事眭孟,由是《公羊春秋》有顏、嚴(yan) 之學。【9】

 

師古曰:“遂謂名位成達者。”宋祁曰:“遂之者,當刪之字。”劉敞曰:“遂之者,之字衍。”《史記》正作“遂者”,可以為(wei) 證,意謂弟子之中功成名就者。《史》《漢》記述西漢《公羊》學的傳(chuan) 承統緒,皆追溯至胡毋、董二人,相提並論,這是因為(wei) 西漢前期“言《春秋》於(yu) 齊魯自胡毋生,於(yu) 趙自董仲舒”,【10】二人都是西漢《公羊》學的開創者,景帝時同為(wei) 博士。不過,從(cong) 二人與(yu) 公孫弘的關(guan) 係來看,胡毋有為(wei) 師之義(yi) ,董則為(wei) 競爭(zheng) 對手,由是知胡毋當略早。【11】

 

《史記》《漢書(shu) 》二書(shu) 的相關(guan) 記載頗有文句相同或相似者,知《史》當為(wei) 《漢》所本;但二者又有差異,且較之《史》,《漢》頗有增益者,知《漢》資料來源並非僅(jin) 限於(yu) 《史》。《史》先董後胡毋,《漢》先胡毋後董(董另有本傳(chuan) ),而且敘述方式又有不同。《史》於(yu) 董、胡毋二者各自獨立記述,眉目清晰《漢》記述的主體(ti) 是胡毋生,又將有關(guan) 董仲舒的相關(guan) 記述錯雜其間,加入“而董生為(wei) 江都相,自有傳(chuan) ”一句並強調二者之間的關(guan) 聯,胡毋生“與(yu) 董仲舒同業(ye) ,仲舒著書(shu) 稱其德”。這種敘述方式就直接影響到下文對於(yu) “弟子遂之者”的理解,也就是說,所謂“弟子”究為(wei) 誰之弟子?《史》明確揭示“仲舒弟子遂者”,絕無疑義(yi) 《漢》“弟子遂之者”,在有關(guan) 胡毋生的主體(ti) 性敘述語境之中,卻接在董生雲(yun) 雲(yun) 之後,這就極易產(chan) 生歧解。由上下文理來分析,似當指胡毋生,但以為(wei) 董仲舒亦通。事實上,後世確曾產(chan) 生過兩(liang) 種完全不同的理解。說詳下文。而且,“弟子遂者”的具體(ti) 所指,《史》《漢》亦有不同。褚大、段忠、呂步舒三人,二書(shu) 所記相同,【12】但《漢書(shu) 》著意強調的東(dong) 平嬴公卻不見於(yu) 《史記》所記弟子之列,而且嬴公其人不見於(yu) 《史記》。因為(wei) 嬴公是唯一一個(ge) 不失師法的弟子,而且後世的眭孟直至嚴(yan) 、顏之學均為(wei) 其所出,所以其授受承上啟下,最為(wei) 關(guan) 鍵。關(guan) 於(yu) 嬴公的授受源流,所授弟子有孟卿、眭孟、貢禹,這是明確的。《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除記載嬴公“授東(dong) 海孟卿、魯眭孟”外,又提及“始貢禹事嬴公,成於(yu) 眭孟”眭孟本傳(chuan) 亦稱其“從(cong) 嬴公受《春秋》”,【13】可為(wei) 佐證。至於(yu) 其淵源所自,繼《史》《漢》之後,頗有分歧。鄭玄《六藝論》曰:

 

治《公羊》者胡毋生、董仲舒,董仲舒弟子嬴公,嬴公弟子眭孟,眭孟弟子莊彭祖及顏安樂(le) ,安樂(le) 弟子隂豐(feng) 、劉向、王彥。【14】

 

荀悅《漢紀·成帝紀二》曰:

 

景帝時,胡母子都與(yu) 董仲舒治《春秋公羊》,皆為(wei) 博士。瑕丘人江公治《穀梁》,與(yu) 仲舒議《春秋》,不及仲舒,武帝時遂崇立《公羊》。而東(dong) 平嬴公受其業(ye) ,昭帝時為(wei) 諫議大夫,授魯國眭孟。孟授東(dong) 海嚴(yan) 彭祖,彭祖授顏安樂(le) ,由是有顏、嚴(yan) 之學。【15】

 

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曰:

 

漢興(xing) ,齊人胡毋生、趙人董仲舒並治《公羊春秋》。蘭(lan) 陵褚大、東(dong) 平嬴公(原注:諫大夫)、廣川段仲、溫呂步舒皆仲舒弟子。嬴公守學,不失師法,授東(dong) 海孟卿及魯眭弘(原注:字孟,符節令)。弘授嚴(yan) 彭祖及顏安樂(le) ,由是《公羊》有嚴(yan) 、顏之學。【16】

 

唐劉知幾籠統地說“漢興(xing) ,董仲舒、公孫弘並治《公羊》,其傳(chuan) 習(xi) 者有嚴(yan) 、顏二家之學”,【17】沒有明確記載各自的傳(chuan) 承統緒,而是強調二氏“並治”,或許是一種模糊處理的方式。由上可知鄭玄、荀悅、陸德明對於(yu) 《史》《漢》的理解都是一致的,以為(wei) 西漢《公羊》學的傳(chuan) 承統緒是從(cong) 董仲舒開始的。《後漢書(shu) 》對於(yu) 嬴公之為(wei) 誰之弟子的理解則與(yu) 上述諸家不同,可見歧解至少在南朝宋時已經出現了。《儒林列傳(chuan) 下》引“前書(shu) ”曰:

 

齊胡母子都傳(chuan) 《公羊春秋》,授東(dong) 平嬴公,嬴公授東(dong) 海孟卿,孟卿授魯人眭孟,眭孟授東(dong) 海嚴(yan) 彭祖、魯人顏安樂(le) 。彭祖為(wei) 《春秋》嚴(yan) 氏學,安樂(le) 為(wei) 《春秋》顏氏學,又瑕丘江公傳(chuan) 《穀梁春秋》,三家皆立博士。【18】

 

按照範曄的理解,西漢《公羊》學的傳(chuan) 承當溯源自胡毋生,為(wei) 嬴公所從(cong) 出,且孟卿和眭孟並非同輩,而是有授受關(guan) 係的。唐初編纂完成的《隋書(shu) ·經籍誌一·春秋》類序曰:

 

初,齊人胡母子都傳(chuan) 《公羊春秋》,授東(dong) 海嬴公。嬴公授東(dong) 海孟卿,孟卿授魯人眭孟,眭孟授東(dong) 海嚴(yan) 彭祖、魯人顏安樂(le) 。故後漢《公羊》有嚴(yan) 氏、顏氏之學,與(yu) 《穀梁》三家並立。【19】

 

《隋誌》所記傳(chuan) 承統緒是清晰的、明確的,悉同《後漢書(shu) 》;隻有一點細微差別,那就是嬴公籍貫作“東(dong) 海”,與(yu) 《後漢書(shu) 》作“東(dong) 平”不同。【20】


 

與(yu) 漢唐以來《漢書(shu) 》《六藝論》和《後漢書(shu) 》《隋誌》所記兩(liang) 條迥異的傳(chuan) 承統緒並行相對應,宋代以降的相關(guan) 記載大體(ti) 上亦仍其舊,分呈兩(liang) 條不同的路徑。宋徐天麟《東(dong) 漢會(hui) 要》卷一二《文學中·春秋家》引“前書(shu) ”雲(yun) 雲(yun) ,與(yu) 《後漢書(shu) 》符同。王應麟《玉海》卷四〇《藝文·五傳(chuan) 》雜引《史記·儒林列傳(chuan) 》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未及“而董生為(wei) 江都相”雲(yun) 雲(yun) ,“武帝尊《公羊》家,由是大興(xing) ”下雲(yun) “胡母生弟子嬴公授孟卿、眭孟”。卷四二《藝文·漢師法》亦曰:“胡母生治《公羊》,弟子唯嬴公守學,不失師法。”由是知王氏明確認定嬴公是胡毋生弟子,至於(yu) 孟卿與(yu) 眭孟的關(guan) 係,卻並未采取《後漢書(shu) 》和《隋誌》孟卿授眭孟的說法。元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卷一八二《經籍考九》則徑引《隋誌》雲(yun) 雲(yun) ,亦以為(wei) 胡毋生授嬴公。明朱睦《授經圖》卷一五胡毋生傳(chuan) 記,首先約略《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成文,“言《春秋》者多宗事之”下無公孫弘、董生雲(yun) 雲(yun) ,徑接“授東(dong) 平嬴公、廣川段仲。嬴公為(wei) 昭帝諫大夫,授東(dong) 海孟卿,卿授魯人眭孟”。知其並未專(zhuan) 據《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而是結合了《後漢書(shu) 》的相關(guan) 記載。董斯張《廣博物誌》卷二六胡毋生傳(chuan) 記亦與(yu) 《後漢書(shu) 》同。清熊賜履《學統》卷三四“公羊高”條曰:“至漢景帝時,壽乃與(yu) 弟子齊人胡母子都、趙人董仲舒著以竹帛。子都授東(dong) 海嬴公,嬴公授同郡孟卿,孟卿授魯人眭孟。”所謂胡毋生授“東(dong) 海嬴公”“嬴公授同郡孟卿”說當出自《隋誌》。至於(yu) 把著以竹帛之人於(yu) “羊壽和胡毋生之外加上董仲舒,未見於(yu) 他書(shu) 記載,或受到緯書(shu) 《孝經說》的影響。說詳下文。朱軾《史傳(chuan) 三編》卷二稱“初,《公羊》之學自齊胡母子都作《條例》以授東(dong) 平嬴公,嬴公授東(dong) 海孟卿,孟卿授魯人眭孟”雲(yun) 雲(yun) ,史源當為(wei) 《後漢書(shu) 》,但胡毋生作《條例》以授嬴公的說法則為(wei) 他書(shu) 所無。周長發《經解》亦曰:“初,齊人胡母子都傳(chuan) 《公羊春秋》,後授嬴公,再傳(chuan) 而有孟卿、眭孟、嚴(yan) 彭祖、顏安樂(le) 諸家。”【21】追溯西漢《公羊》學一線之傳(chuan) ,源出胡毋“。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二七《師法》認為(wei) “(孟)喜之改師法,乃為(wei) 梁丘賀所誣耳,其實不改也。而漢人說經重師法,則於(yu) 此可見。下文胡毋生之弟子東(dong) 平嬴公,則表其不失師法是也。”所謂“下文”即指《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次於(yu) 《周易》授受源流之後有關(guan) 《春秋》的記載,知其據上下文理徑將嬴公認定為(wei) 胡毋生弟子。畢沅《傳(chuan) 經表》所記《公羊》學授受源流,孔子傳(chuan) 子夏,子夏傳(chuan) 公羊高,五世相傳(chuan) 至壽,次胡母生,次嬴公、公孫弘、褚大、段仲、“步舒,次眭孟和孟卿,次嚴(yan) 彭祖、顏安樂(le) 。【22】知其綜合《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戴宏序及《後漢書(shu) 》《隋誌》等而成。唐晏《兩(liang) 漢三國學案》卷九《春秋》所記《公羊》學傳(chuan) 承統緒引自《隋誌》,亦稱胡毋生授東(dong) 海嬴公。

 

持嬴公係董仲舒弟子說者,如宋王欽若等編纂的類書(shu) 《冊(ce) 府元龜》卷五九八“學較部二”照錄前揭《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原文,“而董生為(wei) 江都相”下無“自有傳(chuan) ”三字,直接“弟子遂之者”雲(yun) 雲(yun) ,知其或理解為(wei) 董仲舒弟子。【23】鄭樵《通誌》卷一七二《儒林傳(chuan) 第一》亦然,“弟子遂之者”之作業(ye) 。清代前期欽定的《日講春秋解義(yi) ·總說·經傳(chuan) 源流》和《春秋傳(chuan) 說匯纂·綱領一》皆取《釋文》說,以為(wei) 嬴公乃仲舒弟子。朱彝尊《經義(yi) 考》卷二八五“承師”亦稱嬴公為(wei) 仲舒弟子。餘(yu) 蕭客《古經解鉤沈》卷二二《春秋公羊傳(chuan) 》、惠棟《九經古義(yi) 》卷一三《公羊古義(yi) 》皆引《六藝論》,當亦認同其說。蘇輿《春秋董氏學》卷七《傳(chuan) 經表第七》則以嬴公為(wei) “董子親(qin) 授弟子”。

 

這種糾結的狀態還反映在同一著作中存在著自相矛盾者,如宋章如愚《山堂考索》前集卷六“六經門·《春秋》類”《春秋三傳(chuan) 傳(chuan) 授之圖》胡毋生傳(chuan) 記,亦照錄前揭《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原文,“而董生為(wei) 江都相”下無“自有傳(chuan) ”三字,似當以嬴公等為(wei) 董仲舒弟子。而卷首所列漢代《春秋》學傳(chuan) 授圖則顯示為(wei) 董仲舒傳(chuan) 胡毋生,胡毋生傳(chuan) 丁褚大(誤衍丁字)、嬴公、段仲溫(溫字原係呂步舒裏籍,誤屬上讀)、呂步舒,嬴公傳(chuan) 眭孟和孟卿,眭孟傳(chuan) 嚴(yan) 彭祖和顏安樂(le) 。圖文相左,且所謂董仲舒傳(chuan) 胡毋生,於(yu) 古無徴,向壁虛造。而前集卷七“六經門”《六經總論上》和續集卷一一“經籍門”《春秋總論》又明確指出胡毋生授東(dong) 平嬴公,嬴公授東(dong) 海孟卿,孟卿授魯人眭孟,資料來源當係《後漢書(shu) 》。成書(shu) 於(yu) 清代前期且同時收入《四庫全書(shu) 》的兩(liang) 部方誌亦有二說:《大清一統誌》卷一四三“泰安府二”稱嬴公“從(cong) 胡母生受《公羊春秋》”;而《山東(dong) 通誌》卷二八之一“人物誌”則稱嬴公“與(yu) 蘭(lan) 陵褚大、廣川段仲、溫呂步舒具事董仲舒,受《公羊春秋》”。可見,二者所記傳(chuan) 承統緒不同,一以嬴公為(wei) 董仲舒弟子,一以為(wei) 胡毋生弟子。趙繼序《漢儒傳(chuan) 經記》卷七稱公羊壽傳(chuan) 胡毋生和董仲舒,胡毋所授僅(jin) 公孫弘,褚大、嬴公、段仲溫、呂步舒皆從(cong) 董受;但自注雲(yun) :“胡毋之學,亦授嬴公、段仲溫。”知趙氏意在調和二說。


 

清人較早注意到有關(guan) 漢代《公羊》學傳(chuan) 承統緒記載的歧異並加以考辨者,是方中履,其《古今釋疑》卷二《春秋》“(漢初)治《公羊》者,本之胡毋子都、董仲舒”注雲(yun) :

 

《儒林傳(chuan) 》:胡毋子都與(yu) 董仲舒同業(ye) ,胡毋生授公孫弘,而董生弟子嬴公授孟卿、眭孟,眭孟授嚴(yan) 彭祖、顏安樂(le) ,由是《公羊》有顏、嚴(yan) 之學。《隋誌》謂胡毋生授嬴公,又謂孟卿授眭孟,恐誤。徐彥疏又雲(yun) 胡毋生授董氏,未詳。何休則依胡毋生《條例》而作《解詁》。【24】

 

方氏注意到《漢書(shu) 》和《隋誌》相關(guan) 記載的不同,主要是嬴公和眭孟二人的師承,認同《漢書(shu) 》說。至於(yu) 胡毋生和董仲舒的關(guan) 係,則付之闕如。惠棟《後漢書(shu) 補注》注釋“前書(shu) ”:“胡母子都傳(chuan) 《公羊春秋》”,引戴宏序和何休《公羊傳(chuan) 》注“《春秋》其說口授相傳(chuan) ”雲(yun) 雲(yun) ,對於(yu) 胡毋生和董仲舒的關(guan) 係則未加考證。至於(yu) 下文“嬴公”的注釋,隻引鄭玄《六藝論》,亦未加辨正。【25】齊召南所作殿本《考證》曰:“《儒林傳(chuan) 》:嬴公,東(dong) 平人,受《公羊春秋》於(yu) 董仲舒,故眭弘書(shu) 稱‘先師董仲舒’也。”【26】“眭弘書(shu) ”指《漢書(shu) 》眭弘(字孟)本傳(chuan) 記載的昭帝時弘所上書(shu) ,其文有曰:“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ti) 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周壽昌《漢書(shu) 注校補》“先師董仲舒有言”注雲(yun) :“眭孟受學於(yu) 嬴公,嬴公受學於(yu) 董仲舒。嬴在昭帝時為(wei) 諫大夫,孟為(wei) 符節令,應得及仲舒時。漢儒講家法,故嬴公之師,孟亦稱先師也。”【27】齊氏注意到眭孟自稱董仲舒為(wei) “先師”這條材料,由此反推,證明嬴公師承董仲舒。周氏進一步展開加以解說,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立論,一是二人所處時代有交集,一是漢儒家法容許稱本人老師的老師為(wei) 先師。陳立《公羊義(yi) 疏》卷七六《春秋公羊經傳(chuan) 解詁序》“傳(chuan) 《春秋》者非一”疏雲(yun) :

 

《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引前書(shu) ,以嬴公、孟卿、眭孟以下皆為(wei) 胡母子都弟子;據《六藝論》,則皆董仲舒弟子。範氏誤以前書(shu) “弟子遂之者”綴於(yu) 胡母子都下,誤認為(wei) 胡母弟子。其實彼文自承“董生為(wei) 江都(王)相,自有傳(chuan) ”連綴之爾。惟胡母子都弟子不見諸史,何氏之學出於(yu) 李育,育多據胡母生《條例》,故與(yu) 董生等說往往不同。【28】

 

陳氏注意到《後漢書(shu) 》和《六藝論》有關(guan) 嬴公等師承的記載存在歧異,主要還是從(cong)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文理上加以解釋,似覺牽強。同時,他考察李育多據胡毋生《條例》,而何休之學出於(yu) 李育,意謂何氏所傳(chuan) 當為(wei) 胡毋生之學。姚振宗《漢書(shu) 藝文誌拾補》卷一嚴(yan) 彭祖《春秋公羊傳(chuan) 》十二卷引《隋誌·〈春秋〉類序》,按曰:

 

按《儒林傳(chuan) 》載,胡毋生弟子唯有公孫弘一人,嬴公乃董仲舒弟子。又嬴公授孟卿及眭孟,眭孟非受之孟卿,與(yu) 此言傳(chuan) 授大異。眭孟名弘,有列傳(chuan) ,傳(chuan) 載其自言“先師董仲舒”,則嬴公確為(wei) 仲舒弟子。【29】

 

姚氏《隋書(shu) 經籍誌考證》卷六嚴(yan) 彭祖《春秋公羊傳(chuan) 》十二卷同樣引《隋誌·〈春秋〉》類序,按曰:

 

此本範書(shu) 《儒林傳(chuan) 》,其言授受與(yu) 《漢書(shu) 》及《六藝論》異。《眭弘傳(chuan) 》雲(yun) “從(cong) 嬴公受《春秋》”,則非受之孟卿,蓋眭孟與(yu) 孟卿同師嬴公者也。又嬴公為(wei) 董仲舒弟子,《眭弘傳(chuan) 》自言“先師董仲舒”。而嬴公為(wei) 胡母生弟子,《漢書(shu) 》亦無明文,當從(cong) 《六藝論》。【30】

 

綜合這兩(liang) 條按語,知其所涉及的文獻有《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六藝論》《隋誌》等,姚氏或係沿襲齊召南說,指認嬴公確為(wei) 仲舒弟子;同時也辨析了孟卿和眭孟的關(guan) 係,指出二者實為(wei) 同輩,並無授受關(guan) 係。不過,前後對比,姚氏後來的說法似乎略有鬆動。

 

皮錫瑞則主要討論董仲舒的師承問題,以及胡毋、董二人學理上的關(guan) 聯,曰:

 

太史公未言董子受學何人,而與(yu) 胡毋同為(wei) 孝景博士,則年輩必相若。胡毋師公羊壽,董子或亦師公羊壽。何休《解詁序》謂“略依胡毋生《條例》”,疏雲(yun) :“胡毋生以《公羊》經傳(chuan) 傳(chuan) 授董氏,猶自別作《條例》。”太史公但雲(yun) 公孫宏受胡毋,不雲(yun) 董子亦受胡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於(yu) 胡毋生雲(yun) “與(yu) 董仲舒同業(ye) 。仲舒著書(shu) 稱其德”,雲(yun) 同業(ye) ,則必非受業(ye) 。戴宏序、鄭君《六藝論》皆無傳(chuan) 授之說,未可為(wei) 據。何氏雲(yun) 依胡毋而不及董,《解詁》與(yu) 董書(shu) 義(yi) 多同,則胡毋、董生之學,本屬一家。【31】

 

皮氏極論胡毋生和董仲舒並無師承關(guan) 係,但認為(wei) 二家之學可能同出公羊壽,本屬一家,或有折衷之意。

 

近現代學者多以為(wei) 嬴公乃董仲舒弟子,如劉師培、【32】馬宗霍先生皆然。【33】劉汝霖先生《漢晉學術編年》蓋從(cong) 《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說,指認嬴公等並皆董仲舒弟子,公孫弘為(wei) 胡毋生弟子,其受學當在胡毋年老歸教於(yu) 齊之後,而胡毋初為(wei) 博士是在景帝初年。從(cong) 其書(shu) 傳(chuan) 授表來看,胡毋師承公羊壽,董則所出淵源不明。【34】武內(nei) 義(yi) 雄《中國哲學思想史》所列《春秋》學授受係統則為(wei) 胡毋生傳(chuan) 董仲舒,仲舒又傳(chuan) 嬴公。【35】呂思勉先生《秦漢史》、蒙文通先生《經學抉原》、錢穆先生《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周予同先生《群經概論》亦皆以為(wei) 董仲舒傳(chuan) 嬴公。段熙仲先生確切地認定“董生之學,一傳(chuan) 為(wei) 嬴公,最守師法。嬴公再傳(chuan) 為(wei) 嚴(yan) 、顏,二氏必本於(yu) 董生無疑”。【36】徐複觀先生則有較為(wei) 詳盡的考證:

 

董氏與(yu) 胡毋生為(wei) 同僚同輩,兩(liang) 傳(chuan) 都敘述得很清楚。因《董仲舒傳(chuan) 》可確證呂步舒為(wei) 董仲舒的及門弟子,因《眭孟傳(chuan) 》可確證眭孟為(wei) 董仲舒的再傳(chuan) 弟子,因而也可間接證明嬴公是董氏的及門弟子他們(men) 四個(ge) 人是一組的,也可由此推斷其餘(yu) 兩(liang) 人也是董氏的弟子,由此而能斷定兩(liang) 漢《公羊》之學,乃出於(yu) 董仲舒而非出於(yu) 胡毋生,可破千載的迷霧。【37】

 

徐先生在清人之說的基礎上,進一步論證嬴公師承董仲舒。裴普賢先生以為(wei) 董仲舒傳(chuan) 其學於(yu) 嬴公。【38】呂凱先生援引《六藝論》,當亦認同其說。【39】張濤、項永琴先生也認為(wei) 嬴公是董仲舒弟子。【40】周桂鈿先生以為(wei) 《後漢書(shu) 》的記載是錯誤的,“誤解”了《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的記載,也援引眭孟本傳(chuan) “先師董仲舒有言”雲(yun) 雲(yun) ,認為(wei) 嬴公乃董仲舒弟子。其書(shu) 所列《春秋》學傳(chuan) 授表,胡毋生和董仲舒皆師承公羊壽。【41】趙伯雄先生也注意到這兩(liang) 種不同的記載,認為(wei) “把上述《漢書(shu) 》那段話中的褚大等人理解為(wei) 董仲舒的弟子也許更合理一些”,亦引用“先師董仲舒有言”雲(yun) 雲(yun) 以為(wei) 佐證。【42】持相反意見者,如馬勇先生以為(wei) 胡毋生的“學術傳(chuan) 人為(wei) 嬴公。史稱嬴公之學受自胡毋生,成於(yu) 董仲舒”,所注文獻出處是《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43】知其並未深考史傳(chuan) ,主觀臆斷,意在調和。趙生群先生亦以為(wei) 胡母生傳(chuan) 嬴公,嬴公傳(chuan) 孟卿和眭孟。【44元敏先生論述董仲舒《公羊》學授受源流援引《經典釋文·序錄》,據此可推知嬴公乃董仲舒弟子;【45】論及武帝朝經學,又明確提出胡毋生傳(chuan) 嬴公,嬴公授孟卿。【46】

 

總之,清代以降,除齊召南據《漢書(shu) 》眭弘本傳(chuan) “先師董仲舒有言”反推嬴公師承董仲舒之外,隻有徐複觀先生注意到《漢書(shu) 》董仲舒本傳(chuan) 提及呂步舒為(wei) 董仲舒弟子這一條新材料,進而根據嬴公、呂步舒等四人為(wei) 一組,推斷其餘(yu) 兩(liang) 人也是董仲舒弟子。此外,並無新材料之發現與(yu) 使用,舊說之厘析與(yu) 辨正,大體(ti) 上輾轉相承,取其一端而已。


 

綜合以上學術史的梳理,雖然文獻不足征,但我們(men) 鉤沉索隱,探賾洞微,還是可以得出一些結論的。

 

除漢唐文獻的原始記載外,清人直至今人主嬴公師承董仲舒說者,他們(men) 所認定的最有力證據就是齊召南注意到的《漢書(shu) 》眭弘本傳(chuan) “先師董仲舒有言”雲(yun) 雲(yun) ,以此反推嬴公師從(cong) 董仲舒。但是,我們(men) 認為(wei) ,齊說恐未必是。劉歆《移太常博士書(shu) 》曰:“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皆起於(yu) 建元之間。”師古曰:“前學之師也。”【47】齊召南《考證》曰:“案此即所謂經師也。眭弘上書(shu) 稱‘先師董仲舒’,即是其義(yi) 也。”不難看出,盡管此處齊氏《考證》亦聯係眭弘本傳(chuan) ,但他的解釋是“經師也”,隻是泛指,並不是像他對眭弘本傳(chuan) 所解釋的那樣,稱呼本人的已故老師或老師的老師為(wei) 先師的意思。至於(yu) 顏師古的意思也是明確的,實指某經之學的早期研治者。我們(men) 發現,《漢書(shu) 》“先師”一詞用例,除《地理誌》外,【48】餘(yu) 者皆為(wei) 師古所釋之義(yi) ,如《蔡義(yi) 傳(chuan) 》蔡義(yi) 自稱“竊以聞道於(yu) 先師,自托於(yu) 經術也”。《梅福傳(chuan) 》匡衡奏議曰:“《禮記》: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師所共傳(chuan) ,宜以孔子世為(wei) 湯後。”《孔光傳(chuan) 》太後詔稱“太師光,聖人之後,先師之子”,光為(wei) 孔子十四世孫,“先師”指光父孔霸,從(cong) 夏侯勝習(xi) 《尚書(shu) 》,故太後稱為(wei) 先師。而且,鄭玄所用“先師”之義(yi) 亦多指某經之學的早期研治者。【49】如《尚書(shu) 注疏》卷一《堯典》“允厘百工,庶績鹹熙”疏引《鄭誌·答趙商》:“先師以來,皆雲(yun) 火掌為(wei) 地。”《毛詩注疏》卷二之一《燕燕》“先君之思,以勖寡人”疏引《鄭誌·答炅模》:“為(wei) 記注時就盧君,先師亦然,後乃得毛公傳(chuan) 記。”卷三之一《定之方中》“樹之榛栗,椅桐梓漆”疏引《鄭誌·張問》:“今仲梁子,先師,魯人,當六國時,在毛公前。”卷十四之一《甫田》“琴瑟擊鼓,以禦田祖”疏引《鄭誌·答趙商》:“故先師之說,黎兼之,亦因火土位在南。”綜上所述,我們(men) 認為(wei) ,“先師董仲舒”並非如清人所理解的那樣,當如師古所雲(yun) ,實為(wei) 泛指某經之“的早期研治者,其義(yi) 當與(yu) 漢人所謂“後師”相對而言。【50】所以,也就不能根據這句話反推嬴公是董仲舒弟子。

 

這也就可以解釋為(wei) 什麽(me) 《史記》所記董仲舒弟子隻有呂步舒等三人,絕無嬴公,這並非無意造成的疏漏,而是有意闕省。《漢書(shu) 》另增嬴公,當有所本,但對於(yu) 嬴公之為(wei) 胡毋生弟子抑或董仲舒弟子則表述含糊,以致後人產(chan) 生了兩(liang) 種不同的理解。那麽(me) ,是否有可能存在第三種理解呢?我們(men) 有一個(ge) 大膽的假設,根據《漢書(shu) 》胡毋和董二人交相錯雜的敘述方式,認為(wei) 班固有意在《史記》“弟子遂者”一句中間加“之”字,其意在於(yu) 說明嬴公等四人乃胡毋和董二人之弟子,嬴公係胡毋之弟子,呂步舒等三人係董之弟子。當然,從(cong) 後世的相關(guan) 記載來看,絕無這種理解,所以我們(men) 隻是提出假設而已,疑以傳(chuan) 疑,付之闕如。事實上,從(cong) 《史記》“言《春秋》於(yu) 齊魯自胡毋生,於(yu) 趙自董仲舒”“齊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和《漢書(shu) 》“齊之言《春秋》者宗事之”而言,嬴公為(wei) 東(dong) 平(今屬山東(dong) )人,恰為(wei) 齊地,且其所授孟卿為(wei) 齊人,眭孟為(wei) 魯人,與(yu) 《史記》說完全契合,所以我們(men) 推擬嬴公其實師承胡毋生,並未從(cong) 董仲舒受學。雖無直接的文獻依據,《後漢書(shu) 》《隋誌》以下,持這種觀點者代有其人,或可為(wei) 佐證。

 

至於(yu) 胡毋生和董仲舒的關(guan) 係,《史》《漢》並無異義(yi) ,皆以為(wei) 同僚且同輩。【51】東(dong) 漢以降,始有新說,提出董仲舒受學於(yu) 胡毋生。前揭徐彥疏引戴宏序有一句重要的表述,前人援引之時往往失載,那就是“與(yu) 董仲舒皆見於(yu) 圖讖”,次於(yu) “至漢景帝時,壽乃共弟子齊人胡母子都著於(yu) 竹帛”之後。那麽(me) ,怎樣理解這句話呢?我們(men) 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中為(wei) 它找到了注腳。東(dong) 漢李固《祀胡毋先生教》有曰:“故宣尼豫表之曰:‘胡毋生知時情,匿書(shu) 自藏,不敢有聲。’”【52】所謂宣尼預言不言而喻出於(yu) 緯書(shu) ,實際上反映了漢人關(guan) 於(yu) 胡毋生傳(chuan) 承《公羊傳(chuan) 》的一種認識。無論是從(cong) 時間上還是從(cong) 《公羊》其書(shu) 的傳(chuan) 承過程來看,胡毋生都不可能有如伏生一樣的經曆,壁藏經書(shu) 文本(因為(wei) 景帝前《公羊傳(chuan) 》隻是口說流行,並未書(shu) 於(yu) 竹帛),但畢竟漢代《公羊》文本的成立以及離析章句,都是由胡毋生完成的。所以,王充甚至把他與(yu) 《公羊》《穀梁》二傳(chuan) 的創始人並提,“公羊高、穀梁寘、胡毋氏皆傳(chuan) 《春秋》,各門異戶”。【53】董仲舒見於(yu) 讖緯,《論衡·實知篇》論曰:

 

孔子將死,遺讖書(shu) ……又曰:“董仲舒亂(luan) 我書(shu) 。”其後,江都相董仲舒,論思《春秋》,造著傳(chuan) 記。……則言“董仲舒亂(luan) 我書(shu) ”,亦複不可信也。【54】

 

然而,在《案書(shu) 篇》中,王充的態度卻有變化,以為(wei) “讖書(shu) 雲(yun) ‘董仲舒亂(luan) 我書(shu) ’,蓋孔子言也”,並且詳盡地分析有關(guan) “亂(luan) ”字的三種解釋:

 

讀之者或為(wei) “亂(luan) 我書(shu) ”者,煩亂(luan) 孔子之書(shu) 也;或以為(wei) 亂(luan) 者,理也,理孔子之書(shu) 也。共一“亂(luan) ”字,理之與(yu) 亂(luan) ,相去甚遠。然而讀者用心不同,不省本實,故說誤也。……案仲舒之書(shu) ,不違儒家,不及(反)孔子,其言煩亂(luan) 孔子之書(shu) 者,非也;孔子之書(shu) 不亂(luan) ,其言理孔子之書(shu) 者,亦非也。孔子曰:“師摯之始,《關(guan) 雎》之亂(luan) ,洋洋乎盈耳哉!”亂(luan) 者,於(yu) (終)孔子言也。孔子生周,始其本;仲舒在漢,終其末。盡也(班叔)皮續《太史公書(shu) 》,蓋其義(yi) 也。賦頌篇下其有“亂(luan) 曰”章,蓋其類也。【55】

 

也就是說,所謂“亂(luan) 我書(shu) ”,猶如班彪續《史記》,當即董仲舒續完《春秋》之義(yi) 。雖然王充反讖緯,但對待這一條材料的態度卻有反覆,說明他還是認同的。《儒增篇》亦引儒書(shu) 言:“董仲舒讀《春秋》,專(zhuan) 精一思,誌不在他,三年不窺園菜。”【56】由此可知,在漢人看來,董仲舒在《公羊》學成立,或者具體(ti) 地說在文本成立的過程中,還是起到了相當重要的作用。劉歆評價(jia) “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大業(ye) ,令後學者有所統壹,為(wei) 群儒首”。【57】亦可為(wei) 證。

 

總之,根據讖緯之書(shu) 的記載,胡毋、董二人在《公羊傳(chuan) 》文本成立的過程中都發揮了作用。緯書(shu) 《孝經說》亦曰:

 

孔子曰“《春秋》屬商,《孝經》屬參”,然則其微似之語獨傳(chuan) 子夏。子夏傳(chuan) 與(yu) 公羊氏,五世乃至漢,胡母生、董仲舒推演其文,然後世人乃聞此言矣。【58】

 

不難看出,這也是把胡毋、董二氏均納入公羊氏家學的傳(chuan) 承統緒中來,並且明確揭示二人所起的作用是“推演其文”,亦即文本的推定和演繹。所以,前揭熊賜履《學統》徑稱公羊壽與(yu) 弟子胡毋生、董仲舒著以竹帛。至於(yu) 胡毋和董之間有無師承關(guan) 係,何休《春秋公羊傳(chuan) 序》“往者略依胡毋生《條例》,多得其正”,徐彥疏曰:“胡毋生本雖以《公羊》經傳(chuan) 傳(chuan) 授董氏,猶自別作《條例》,故何氏取之以通《公羊》也。”【59】這是明確論及胡毋、董二氏具有師承關(guan) 係的最早記載。吳承仕先生以為(wei) “其說不見於(yu) 惇史,疑莫能質也”。【60】我們(men) 認為(wei) ,盡管徐彥此說於(yu) 古無征,但就《公羊》文本傳(chuan) 承而言,未必沒有道理。前揭《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提及“仲舒著書(shu) 稱其德”,稱頌胡毋生德行,具體(ti) 內(nei) 容不詳。而李固《祀胡毋先生教》得以傳(chuan) 世,彌足珍貴,其書(shu) 記載董仲舒稱“胡毋子都,賤為(wei) 布衣,貧為(wei) 匹夫。然而樂(le) 義(yi) 好禮,正行至死。故天下尊其身,而俗慕其聲,甚可榮也”。知仲舒著書(shu) 稱其德之時,胡毋生已死,更可證明上文所論胡毋、董雖然同輩,但胡毋略早的說法。而且,李固還講到他本人對於(yu) 胡毋生的認識和評價(jia) ,其文有曰:

 

自宣尼沒,七十子亡,經義(yi) 乖散,秦複火之。然胡毋子都稟天淳和,沉淪大道,深演聖人之旨,始為(wei) 《春秋》,製造章句。是故嚴(yan) 、顏有所祖述微傚,後生得以光啟,斯所謂法施於(yu) 人者也。……太守以不材,嚐學《春秋》胡毋章句,每讀其書(shu) ,思覩其人,不意千載,來臨(lin) 此邦,是乃太守之先師,又法施於(yu) 人。

 

通過“始為(wei) 《春秋》,製造章句”和李固本人研習(xi) “胡毋章句”的表述,以及上文所引緯書(shu) 材料,結合戴宏序、《論衡》、徐彥疏等,可知漢人都把胡毋生視作漢代《公羊》學的開創者,《公羊》文本的成立以及章句的創製,都是由胡毋生完成的,其所起作用最大。而且,根據西漢的慣例,隻有立為(wei) 學官者才能創作章句,所以盡管胡毋、董二氏皆為(wei) 景帝博士,但應該是胡毋生先立,董仲舒後立,這從(cong) 董稱頌胡毋時其人已亡或可推知。總之,雖然胡毋、董二人並無直接的師承關(guan) 係,但胡毋不僅(jin) 是與(yu) 公羊壽合作將《公羊傳(chuan) 》書(shu) 於(yu) 竹帛者,還是最早名家的《公羊》學者,並且創作完成章句。而董仲舒更在其後,王充所引儒書(shu) 所謂“讀《春秋》”,則可以理解為(wei) 在《公羊傳(chuan) 》書(shu) 於(yu) 竹帛之後,董仲舒誦讀其書(shu) 文本。所以,我們(men) 認為(wei) ,董仲舒所受《公羊》文本甚至還有章句,當出自胡毋生。當然,較之胡毋,董在漢代儒學史尤其是《公羊》學史上的地位和影響更大,這與(yu) 二者政治地位之懸殊密切相關(guan) 。漢初直至文景時期一貫奉行黃老之學,儒學受到壓製,這或許就是胡毋“匿書(shu) 自藏,不敢有聲”所指向的政治背景。而董所起到的作用除了誦讀、傳(chuan) 承《公羊》文本,更從(cong) 陰陽災異的角度加以闡發,從(cong) 而深刻地介入現實政治,使之大顯於(yu) 世。

 

那麽(me) ,董仲舒直接的學術淵源又是怎樣的呢?《公羊》學最初主要是在公羊氏家族內(nei) 部傳(chuan) 承,所以戴宏序所敘傳(chuan) 承統緒隻是公羊氏家族內(nei) 部的簡單係統。實際上,如《四庫提要》所言,“今觀《(公羊)傳(chuan) 》中有子沈子曰、子司馬子曰、子女子曰、子北宮子曰,又有高子曰、魯子曰,蓋皆傳(chuan) 授之經師,不盡出於(yu) 公羊子”。【61】也就是說,《公羊》學的傳(chuan) 承並不局限於(yu) 公羊氏家族內(nei) 部,授受其學者也不乏外人。從(cong) 這一點來說,董仲舒是趙人,他未嚐師事公羊壽或胡毋生,而是從(cong) 其他的學術淵源受學也是完全可能的。【62】何休《春秋公羊傳(chuan) 序》所謂“傳(chuan) 《春秋》者非一”,【63】殆此之謂也。

 

附帶說明一下,《漢誌》著錄《公羊章句》三十八篇,不著撰人。有關(guan) 其作者,沈欽韓《疏證》注意到幾種可能是章句的記載:

 

《公羊疏》:“顏安樂(le) 等解此《公羊》,苟取頑曹之詞。”又:“莊、顏之徒以周王為(wei) 天囚。”何休《序》雲(yun) :“講誦師言,至於(yu) 百萬(wan) ,猶有不解。”《後書(shu) 》:“張霸減定《嚴(yan) 氏春秋》為(wei) 二十萬(wan) 言,更名張氏學。”【64】

 

知沈氏直以為(wei) 章句出於(yu) 嚴(yan) 、顏之學。王先謙《補注》引沈氏說,以為(wei) “皆章句也”,【65】認同其說。姚振宗的觀點則有所不同,《漢書(shu) 藝文誌拾補》卷一胡母生《春秋公羊傳(chuan) 章句》曰:

 

又按《儒林傳(chuan) 》雲(yun) :“瑕邱江公受《穀梁春秋》及《詩》於(yu) 魯申公。武帝時,江公與(yu) 董仲舒並。上使與(yu) 仲舒議,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孫弘本為(wei) 《公羊》學,比1其義(yi) ,卒用董生。於(yu) 是上因尊《公羊》家,由是《公羊》大興(xing) 。”《藝文誌》:《公羊章句》三十八篇,不著撰人,疑即董氏書(shu) 、胡毋氏章句。據李子堅言,當時匿書(shu) 自藏,殆歸教於(yu) 齊,齊之學《春秋》者傳(chuan) 之,至後漢猶存,為(wei) 何劭公等所祖述。【66】

 

不過,四年之後完成的《漢書(shu) 藝文誌條理》說法已有變化,其文有曰:

 

按《儒林傳(chuan) 》又雲(yun) 雲(yun) ,則此《章句》似董生為(wei) 之也,不即其弟子嬴公下及嚴(yan) 、顏諸人所作。以其出自眾(zhong) 人,故不著名氏。《隋誌》有嚴(yan) 彭祖《公羊傳(chuan) 》十二卷,恐非此書(shu) 。又後漢李固言胡母生有《春秋章句》,當時匿書(shu) 自藏,則又非此書(shu) 矣。【67】

 

姚氏沒有吸納沈欽韓的意見,這無疑是正確的。但他起先以為(wei) 章句乃胡毋生所作,但書(shu) 出董仲舒;後來徑以為(wei) 董仲舒所作,成於(yu) 眾(zhong) 手,隻是不會(hui) 晚到嬴公及以下。他雖然注意李固(子堅)《祀胡毋先生教》提及胡毋生《春秋章句》,但還是從(cong) 先入為(wei) 主的前提———西漢《公羊》學溯源於(yu) 董仲舒出發,以為(wei) 董仲舒所作,頗覺牽強。至於(yu) 他認為(wei) “匿書(shu) 自藏”的對象是胡毋生章句,恐非是;如上所述,這是緯書(shu) 假托孔子的預言,當指《春秋》經。餘(yu) 嘉錫先生引李固《祀胡毋先生教》,認為(wei) “然則自胡毋生已有章句矣”。【69】由上文所論亦可證實餘(yu) 先生說,《公羊章句》的作者問題實際上關(guan) 乎西漢《公羊》學授受源流。


注釋
 
何休《春秋公羊傳序》徐彥疏引,稱“戴宏序”,《春秋公羊傳注疏》卷首,台北:藝文印書館影印嘉慶二十年南昌府學本,2007年,第3頁下。王應麟《漢藝文誌考證》引作“戴宏序”,姚振宗《漢書藝文誌條理》引作《春秋解疑論》,二者均脫“與董仲舒皆見於圖讖”一句,唯惠棟《後漢書補注》卷一八引文有之(《續修四庫全書》影印嘉慶九年桐鄉馮集梧德裕堂刊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270冊,第609頁)。何休《春秋公羊傳序》“斯豈非守文持論敗績失據之過哉”,徐彥疏曰:“持論者,執持《公羊》之文,以論《左氏》,即戴宏《解疑論》之流矣。”當為姚氏題目所本。
 
《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二“紀子伯莒子盟於密紀子伯者何無聞焉爾”何休注,第26頁上。
 
《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一題解疏,第7頁下。
 
崔述:《崔東壁遺書·洙泗考信餘錄》卷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401頁。
 
崔適:《春秋複始》卷一《序證·公羊傳當正其名曰春秋傳》,《續修四庫全書》影印民國七年北京大學鉛印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131冊,第381頁。
 
錢玄同:《重論經今古文學問題》,《古史辨》第五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76-77頁。
 
《史記》卷一二一《儒林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第十冊,第3128-3129頁。
 
母,《史記》作毋。起初隻有“母”字,甲、金文多借“母”為“毋”,作否定副詞使用(母、毋音極近);小篆已分化成“母”“毋”二字,所以《說文》兼收二字;但借“母”為“毋”的現象還是很普遍。至於作為姓氏的“胡母/毋”,郭忠恕《佩觽》曰:“胡毋之毋(原注:音無。)用母(原注:父母之母,今《公羊序》如此,失之矣),其濫讀有如此者。”承章莎菲同學告知,謹誌謝忱。陳直先生引王應麟《姓氏急就篇》及漢印,皆作胡毋;但亦有作胡母者,如王羲之十七帖文是也(《史記新證》,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87頁)。
 
《漢書》卷八八《儒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十一冊,第3616頁。
 
10 《史記》卷一二一《儒林列傳》,第十冊,第3118頁。
 
11 據劉汝霖先生考證,公孫弘受學胡毋生,“當在其年老歸教於齊之後。……至遲不過景帝五年,而又在子都辭博士之後,故知子都之初為博士在景帝初年也”(《漢晉學術編年》卷一,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15年影印商務印書館1935年再版,第65頁)。又據鍾肇鵬先生考證,董仲舒(前194-114)文帝元年(前179)前後習《公羊春秋》,景帝元年(前156)“已是著名的經師,受學弟子甚眾”,為景帝博士亦在是歲(《春秋繁露校釋》附錄二《董仲舒年表及生卒考》,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114-1115頁)。我們認為,《史記》《漢書》本傳隻是說董“孝景時為博士”,並未注明具體時間,所以係於景帝元年恐未必是。蘇輿《董子年表》按曰:“為博士不知何年,故通著於景帝。然仲舒至元狩間即以老病致仕,則其為博士時,雖不如平津六十之年,亦非賈生弱冠之比矣。”(《春秋繁露義證》後附,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重印1992年版,第478頁)蘇氏說近是。因為董雖然景帝朝既已為博士,但活躍在政治舞台上的時期主要是在武帝朝。拙作完成之後,我們又看到了程元敏先生《漢經學史》,更加堅信這一觀點。程先生曰:“景帝先立胡毋生為此經(《春秋公羊傳》)博士。……自家開科授徒必私有家法,家法即其教本。又逮胡氏罷博士歸齊教學,亦必有書本,即《公羊傳》之寫本當定著於此際。胡毋生為齊人,故《公羊傳》中多齊地方言,故此書為胡作成(本屈先生說)。……胡毋生博士,罷官職歸裏後,景帝繼立董仲舒為《春秋公羊》學博士,西漢無同時一部經書立二博士之理由事例,故定立董在胡去職後。”(《漢經學史》卷二“漢文帝、景帝朝之經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57-59頁)承蒙陳恒嵩教授惠賜程先生大作,謹誌謝忱。
 
12 段仲當即殷忠,段與殷形近而譌,仲、忠聲符相同。《史記·集解》:“徐廣曰:殷,一作‘段’,又作‘瑕’也。”齊召南殿本《漢書·考證》:“廣川段仲,《史記》作殷忠。”王先謙《漢書補注》卷八八《儒林傳》:“徐廣注‘殷一作段’,則段字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影印光緒二十六年王氏虛受堂刻本,第三冊,第248頁)
 
13 師古曰:“嬴,姓也。公,長老之號耳。”(《漢書》卷七五,第10冊,第3153頁。)宋鄧名世《古今姓氏書辯證》:“漢有嬴公,治《公羊春秋》,為眭孟師。世居東平,不知為何國之後,望出東平。”鄭樵《通誌》卷二七《氏族略第三》:“漢有嬴公,治《公羊》,望出河東太原。”
 
14 《春秋公羊傳序》“傳《春秋》者非一”疏,第3頁下。皮錫瑞《六藝論疏證》不過援引《漢書·儒林傳》,並未加以疏解(《續修四庫全書》影印光緒二十五年刊《師伏堂叢書》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171冊,第286頁)。
 
15 《兩漢紀·漢紀》卷二五,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上冊,第436頁。
 
16 吳承仕:《經典釋文序錄疏證·注解傳述人》,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117頁。
 
17 唐劉知幾著,清浦起龍通釋,王煦華先生整理:《史通》卷一二《古今正史第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309頁。
 
18 《後漢書》卷七九下,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八冊,第2577頁。
 
19 《隋書》卷三二,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四冊,第932-933頁。
 
20 前此諸書(《漢書》《漢紀》《後漢書》《釋文》)均作東平,疑《隋誌》涉下文東海孟卿而誤。
 
21 《皇清文穎》卷一三,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449冊,第619頁下。
 
22 畢沅:《傳經表》,《叢書集成初編》影印《式訓堂叢書》本,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重印本,第69-74頁。《傳經表》《通經表》一般認為是洪亮吉所作。
 
23 雖然我們可以把類書(或政書等)刪省“自有傳”三字理解為節引史料或通順辭氣,但刪省之後的文本客觀上所呈現出來的意義確實是把下文“弟子”和董仲舒直接聯係起來。
 
24 《古今釋疑》卷二,《續修四庫全書》影印清康熙中汗青閣刻本,第1145冊,第64頁。
 
25 惠棟:《後漢書補注》卷一八,《續修四庫全書》影印嘉慶九年桐鄉馮集梧德裕堂刊本,第270冊,第609頁。王先謙《後漢書集解》卷七九下徑引惠氏說(《續修四庫全書》影印民國四年長沙王氏刊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273冊,第316-317頁),知其亦無所考。
 
26 王先謙:《漢書補注》卷七五亦引“官本《考證》”(第三冊,第96頁),知其認同齊氏說。
 
27 周壽昌:《漢書注校補》卷四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影印清光緒十年周氏思益堂刻本,第755頁。
 
28 《公羊義疏》卷七六,光緒中刊《皇清經解續編》本,卷一二六四。
 
29 姚振宗:《漢書藝文誌拾補》卷一,《二十五史藝文經籍誌考補萃編》第二卷,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32頁。
 
30 姚振宗:《隋書經籍誌考證》卷六,《二十五藝文經籍誌考補萃編》第十五卷,第一冊,第265頁。
 
31 皮錫瑞:《經學通論·〈春秋〉·論董子之學最醇微言大義存於董子之書不必驚為非常異義》,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4-5頁。
 
32 劉師培:《經學教科書》第一冊第十二課“兩漢《春秋》學之傳授”,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影印1906年國學保存會初印本,第12頁。
 
33  馬宗霍:《中國經學史》第六篇“兩漢之經學”,上海:商務印書館,《中國文化史叢書》本,1936年,第49頁。
 
34 劉汝霖:《漢晉學術編年》卷一,第62-66頁。
 
35 武內義雄著,汪馥泉譯:《中國哲學思想史》第十一章“前漢底經學”,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130頁。
 
36 《春秋公羊學講疏》第一章“經傳注疏作述考略”附錄“《春秋公羊傳解詁》所據本考”,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15頁。
 
37 徐複觀:《中國經學史的基礎·西漢經學史》之二“西漢經學的傳承·《春秋》的傳承及其傳承中的問題·漢代《公羊傳》的傳承統緒出於董仲舒而非胡毋”,台北:學生書局,1982年,第178頁。
 
38 裴普賢:《經學概述》第六章“《春秋》與三傳”,台北:開明書店,1969年,第113頁。
 
39 高明主編:《群經述要·春秋公羊傳述要》,台北: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79年,第133頁。
 
40 張濤、項永琴:《秦漢齊魯經學》之七“聚訟紛紜的《春秋》之學·威名顯赫的《公羊》學”,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4年,第131頁。
 
41 周桂鈿:《董學探微》第三章“漢代《公羊》學傳授考”,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二版,第419-422頁。
 
429)趙伯雄:《春秋學史》第五節“西漢《春秋》學的傳授·《春秋公羊》學的傳授”,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120-121頁。
 
43 馬勇:《漢代〈春秋〉學研究》第二章“《公羊》學:一門經世致用的學問·公孫弘《公羊》學的實踐意義”,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54頁。
 
44 趙生群:《〈公羊傳〉的流傳與異變》,程章燦編:《中國古代文學文獻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年,第42頁。
 
45 程元敏:《漢經學史》卷二“漢文帝、景帝朝之經學”,第60頁。
 
46 程元敏:《漢經學史》卷四“漢武帝朝之經學”,第118頁。
 
47 《漢書》卷三六《楚元王傳》附《歆傳》,第7冊,第1969頁。
 
48 《漢書》卷二八下《地理誌下》:“周成王時,封文、武先師鬻熊之曾孫熊繹於荊蠻,為楚子。”(第六冊,第1665頁)此處“先師”當即我們今天所理解的已故老師之義。
 
49 例外者如《尚書注疏》卷一《堯典》“虞書”疏引鄭玄《書讚》雲:“我先師棘子下生安國,亦好此學。”(阮元《校勘記》:“按子字衍文。”)(台北:藝文印書館影印嘉慶二十年南昌府學本,第18頁上、第31頁上)此處“先師”當即已故老師之義。不難發現,此例與前揭《漢書·地理誌》用例相同,“先師”上皆有修飾之定語,頗具規律性。
 
50 《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三“子沈子曰”,何休注:“子沈子,後師。”(第42頁上)《四部叢刊》影印餘本同。《校勘記》:“宋本、閩、監、毛本同,誤也。蜀大字本作己師。解雲‘知子沈子為己師者’亦作己字,當據正。”(第45頁下)
 
51 蘇輿《董子年表》引鄭玄《六藝論》和戴宏序、《孝經說》,得出結論“是董與胡毋同為子夏六傳弟子”(《春秋繁露義證》後附,第476頁)。
 
52 許敬宗:《文館詞林》卷六九九“教四”,《續修四庫全書》影印民國《適園叢書》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1582冊,第552頁。下同。
 
53 王充,張宗祥校注:《論衡校注》卷二九《案書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562頁。
 
54 王充,張宗祥校注:《論衡校注》卷二六,第514-516頁。
 
55 王充,張宗祥校注:《論衡校注》卷二九,第564-565頁。
 
56 王充著,張宗祥校注:《論衡校注》卷八,第169頁。
 
57 《漢書》卷五六《董仲舒傳讚》,第八冊,第2526頁。
 
58 《春秋公羊傳注疏》卷一“春秋公羊經傳解詁隱公第一”徐彥疏引,第7頁上。
 
59 《春秋公羊傳注疏》卷首,第4頁下。
 
60 吳承仕:《經典釋文序錄疏證·注解傳述人》,第118頁。
 
61《四庫全書總目》卷二六經部二十六《春秋》類一《春秋公羊傳注疏》提要,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影印浙本,第210-211頁。
 
62 《左傳》傳承過程中的重要人物虞卿是戰國晚期趙相,《漢誌》著錄其《虞氏微傳》,知其《左傳》學在西漢仍有存留。虞卿又傳同郡荀卿,荀子對漢代儒學的影響則更大。雖然虞卿、荀子等所傳為《左傳》,但究為《春秋》學,由此亦可說明董仲舒《公羊》學另有淵源也是有可能的。承蒙王翊同學提示《公羊》學介入現實政治的取向和戰國時期《春秋》學的傳承,謹誌謝忱。
 
63 何休《春秋公羊傳序》,第3頁上。
 
64 沈欽韓:《漢書疏證》卷二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影印光緒二十六年浙江官書局刻本,第668頁。
 
65 王先謙:《漢書補注》卷三〇《藝文誌》,第三冊,第220頁。
 
66 姚振宗:《漢書藝文誌拾補》,《二十五史藝文經籍誌考補萃編》第二卷,第228頁。
 
67 姚振宗:《漢書藝文誌條理》,《二十五史藝文經籍誌考補萃編》第三卷,第95頁。
 
68 《漢書藝文誌索隱稿選刊》下,《中國經學》第三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5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