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江山圖》的宋人生活細節（之二）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正月廿九日癸醜(chou)

          耶穌2022年3月1日

上一篇文章，我們(men) 介紹了宋畫《千裏江山圖》的一個(ge) 生動細節：不僅(jin) “隻此青綠”：《千裏江山圖》裏的宋人生活細節。今天我們(men) 繼續來看《千裏江山圖》的另一個(ge) 細節：水輪。

在電力發明出來之前，古人很早就使用水力來驅動機械，用於(yu) 手工業(ye) 生產(chan) ，比如用水排給熔爐鼓風，用水輪帶動紡車，用水碓舂米，用水礱給穀物脫殼，以水磨為(wei) 中心建造磨坊。研究中國水力機械曆史的學者發現，從(cong) 傳(chuan) 世的宋元畫作中，可以很容易地找到驅動水磨的臥式水輪或豎式水輪，其中就包括《千裏江山圖》。

請注意，圖中水輪的附近都建造有房屋，顯示這是一個(ge) 水磨作坊，換言之，我們(men) 從(cong) 宋畫看到的水輪，都不是用來灌溉農(nong) 田，而是應用於(yu) 手工業(ye) 加工。這麽(me) 多宋人的畫作都捕捉到水輪—水磨的影子，無疑說明了水力機械在宋代手工業(ye) 生產(chan) 中的應用之廣，對於(yu) 許多宋朝畫家來說，水磨作坊是他們(men) 很熟悉的風景。

清華大學的高瑄教授曾經做過一個(ge) 很有趣的統計：利用《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電子版》的全文檢索功能，對二十四史所涉及的水力機械名詞進行檢索比較。結果發現，“水磨”（早期稱為(wei) “水磑”）一詞在《晉書(shu) 》上隻出現一次，在“南北朝史”與(yu) 《隋書(shu) 》上也是各出現一次，在《舊唐書(shu) 》與(yu) 《新唐書(shu) 》共出現了5次，而在《宋史》上出現的頻率最高，為(wei) 58次。

高瑄教授還比較了水力機械名詞在全唐詩與(yu) 全宋詩中的出現頻率——在“全唐詩全文檢索數據庫”和“全宋詩全文檢索數據庫”中分別輸入“水車”一詞，從(cong) 《全唐詩》隻檢索到4個(ge) 匹配，而從(cong) 《全宋詩》中則檢索出41個(ge) 匹配。“這間接地說明，水力機械的普及程度在宋代大大超過了唐代，因為(wei) 經常見到，許多詩人才會(hui) 在詩中很自然地提到水車”。

宋詩不但從(cong) 統計學意義(yi) 上顯示了水力機械在宋代的普及程度，一些宋詩還讓我們(men) 得以了解到宋朝水磨在手工業(ye) 中的應用細節。北宋文同有一首《水磑》詩寫(xie) 道：“激水為(wei) 磑嘉陵民，構高穴深良苦辛；十裏之間凡共此，麥入麵出無虛人。彼氓居險所產(chan) 薄，世世食此江之濱。朝廷遣使興(xing) 水利，嗟爾平輪與(yu) 側(ce) 輪。”此詩描述的是嘉陵江邊的一間大型水力磨麵作坊，使用了臥式水輪加豎式水輪的裝置，“嗟爾平輪與(yu) 側(ce) 輪”；生意很熱鬧，“十裏之間凡共此，麥入麵出無虛人”；而“朝廷遣使興(xing) 水利”一句則透露，這間水磨作坊應該是官府出麵興(xing) 建的。

另一首宋詩——鄒浩的《冰韻端夫聞江北水磨》寫(xie) 道：“白沙湖邊更湍急，五磨因緣資養(yang) 生。城中鞭驢喘欲死，亦或人勞僵自橫。借令麥破麵浮玉，青蠅遽集爭(zheng) 營營。乃知此策最長利，朱墨豈複嗤南榮。天輪地軸駭晝夜，仿佛颶扇吹蒼瀛。”詩中描述的水力磨坊，位於(yu) 長江北岸的白沙湖畔，是一座應用了“五轉連磨”技術（一具水輪可以驅動五扇磨盤）的糧食加工廠，“五磨因緣資養(yang) 生”；工作效率非常高，與(yu) 之相比，“城中鞭驢喘欲死”。

這種“水轉連磨”的機械也記載在元代王禎《農(nong) 書(shu) 》中。《農(nong) 書(shu) 》還有水排、水磨、水碓、水礱等水力機械的介紹。但是顯然，《農(nong) 書(shu) 》記載的水力機械不可能由元人一夜之間發明出來，隻能來自長年累月的技術積累，即從(cong) 宋代一路傳(chuan) 下來，比如用來加撚麻紗的“水轉大紡車”，據《農(nong) 書(shu) 》記述，元代時應用已非常廣泛，“或眾(zhong) 家績多，乃集於(yu) 車下，秤績分纑，不勞可畢。中原麻布之鄉(xiang) ，皆用之。”四川都江堰一帶，水轉大紡車的應用也很普遍，《蜀堰記》載，“緣渠（指都江堰）所置碓磑紡績之處以千萬(wan) 數，四時流轉而無窮”。但我們(men) 相信，至遲在南宋後期，水轉大紡車已經應用於(yu) 紡織手工業(ye) 中。

從(cong) 宋詩與(yu) 宋畫大量出現關(guan) 於(yu) 水力機械的名詞與(yu) 圖像來看，宋代的水力機械應用很可能發生了一場爆發式的發展，宋人廣泛利用水力驅動舂碓、研磨、戽水、撚紗、鼓風等，在許多磨茶作坊、磨麵作坊、紡織作坊甚至一些冶煉作坊中，都采用了水力驅動的技術。

寫(xie) 《中國科學技術史》的李約瑟說道：“對於(yu) 科技史家來說，唐代不如宋代那樣有意義(yi) ，這兩(liang) 個(ge) 朝代的氣氛是不同的。唐代是人文主義(yi) 的，而宋代較著重科學技術方麵。……每當人們(men) 在中國的文獻中查找一種具體(ti) 的科技史料時，往往會(hui) 發現它的焦點在宋代，不管在應用科學方麵，或純粹科學方麵，都是如此。”

水力機械技術也一樣。研究者認為(wei) ，“10—14世紀對於(yu) 中國古代水力機械來說更是一個(ge) 特殊的時期，在這一時期裏，中國古代水力機械在前代發展的基礎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更為(wei) 輝煌的成就。這一時期誕生了許多卓越的水力機械，這些水力機械的發明，與(yu) 其他方麵的成就一道，使這一時期成為(wei) 了中國古代科技發展的高峰。”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