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逢彬】春秋時的山東晚春不能下河洗澡嗎? ——談談《論語·先進》“浴乎沂”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3-02 19:16:54
標簽:《論語·先進》、浴乎沂

春秋時的山東(dong) 晚春不能下河洗澡嗎?

——談談《論語·先進》“浴乎沂”

作者:楊逢彬

來源:“儒家荀子學園”微信公眾(zhong) 號

 

在《論語·先進篇》第二十六章,有這麽(me) 一段話:“‘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shang) 乎?亦各言其誌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

 

譯文:“又問:‘曾點!你怎麽(me) 樣?’曾晳鼓瑟正近尾聲,鏗鏘一聲,把瑟放下,站起來回答說:‘我的誌向和他們(men) 三位說的有所不同。’孔子說:‘有什麽(me) 關(guan) 係呢?不過是各人說說自己的誌向罷了!’曾晳便說:‘暮春三月,春天衣服也都置辦妥當了,我陪同五六個(ge) 大人,六七個(ge) 小孩,在沂水邊上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風,然後唱著歌回家。’孔子長歎一聲說:‘我讚同曾點的主張啊!’”

 

其中“浴乎沂”這三個(ge) 字本來明白如畫,正如何晏《〈論語〉集解》引包鹹所說“浴乎沂水之上”。“河流+(之)上”這一格式,我們(men) 在《論語新注新譯》6.9“汶上”的《考證》中已經論證過,就是“某河流邊上”的意思。“浴乎沂水之上”就是在沂水邊上洗澡的意思。

 

《論語集解》又引孔安國說:“莫(暮),晚也;春,謂四月也。春服既成,謂四月之服成也……浴乎沂,涉沂水也,象龍之從(cong) 水中出也。”(又見《論衡·明雩篇》)

 

但署名韓愈、李翱的《論語筆解》卻說:“‘浴’當為(wei) ‘沿’字之誤也。周三月,夏之正月,安有浴之理哉!”俞樾也說:“世傳(chuan) 韓昌黎《論語筆解》均不足采,惟此經‘浴’字謂是‘沿’字之誤,則似較舊說為(wei) 安。”

 

韓、俞從(cong) 語言外部推導語義(yi) ,古人這樣說,不值得驚奇;而今人亦多有據此懷疑“浴”字為(wei) 他字之訛或為(wei) “浴”字別作他解者,故應該稍作辨析。

 

1.定州漢墓竹簡本《論語》也作“浴乎沂”(《唐寫(xie) 本〈論語〉》之《先進篇》闕如)。這說明至少漢以後這句的文字未作改動。

 

2.“浴乎沂”文從(cong) 字順,不需要改讀。“浴”不直接帶處所賓語:“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三年》)“比至,三釁、三浴之。”(《國語·齊語》)如需表明“浴”的處所,其後要接介賓結構:“夏五月,公遊於(yu) 申池。二人浴於(yu) 池。”(《左傳(chuan) ·文公十八年》)“日出於(yu) 暘穀,浴於(yu) 鹹池。”(《淮南子·天文訓》)“浴乎沂”正是如此。

 

“沿乎沂”則說不過去。雖然《尚書(shu) ·禹貢》有“沿於(yu) 江海,達於(yu) 淮泗”,但到《論語》《左傳(chuan) 》成書(shu) 的時代,已經無需介詞而直接接處所賓語了:“沿漢溯江,將入郢。”(《左傳(chuan) ·文公十年》)“王沿夏,將欲入鄢。”(《昭公十三年》)“子沿漢而與(yu) 之上下,我悉方城外以毀其舟。”(《定公四年》)“於(yu) 是越王句踐乃命範蠡、舌庸,率師沿海泝淮以絕吳路。”(《國語·吳語》)“餘(yu) 沿江泝淮,闕溝深水,出於(yu) 商、魯之閑。”(同上)這說明“沿乎沂”在《論語》《左傳(chuan) 》《國語》成書(shu) 時代的語言中是不通順的。

 

3.春秋時期山東(dong) 半島的暮春,遊泳不成問題。那時期的山東(dong) ,遠較現在為(wei) 濕熱。竺可楨先生說:“到了春秋時期(公元前770-前481)又暖和了。《左傳(chuan) 》往往提到,山東(dong) 魯國過冬,冰房得不到冰;在公元前690、598、545年時尤其如此。此外,像竹子、梅樹這樣的亞(ya) 熱帶植物,在《左傳(chuan) 》和《詩經》中,常常提到……到戰國時代(公元前480-前222年)溫暖氣候依然繼續。”(《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考古學報》1972年1期,科學出版社,第6頁)《左傳(chuan) ·桓公十四年》《成公元年》《襄公二十八年》均載“無冰”;《孟子·告子上》:“今夫麰麥……至於(yu) 日至之時,皆熟矣。”日至指夏至,如今春小麥成熟則晚了一個(ge) 月以上。

 

孔子生於(yu) 前551年,卒於(yu) 前481年。到“無冰”之年的前545年(魯襄公二十八年)時,剛好七歲;“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時,四十多歲,約當公元前505年前後;當時的曾晳則更年輕。即使暮春,雖然仍有涼意,但對習(xi) 慣遊泳的人來說,即使七八十歲的老人,都不成問題,何況正當盛年的曾晳!而《論語》當用夏曆(就是今天的農(nong) 曆),孔子曾說:“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衛靈公》)則暮春(莫春)在遠較如今濕熱的山東(dong) 半島,“浴乎沂”就更不成問題了——“春服既成”可為(wei) 旁證(何晏《集解》引包鹹說:“春服既成,衣單袷之時。”單袷,指單衣和夾衣)。“風乎舞雩”亦可為(wei) 旁證——寒冬臘月,不會(hui) 專(zhuan) 為(wei) 吹風上高台。至於(yu) 漢代的孔安國所說的“四月”,及包鹹所說“莫春者,季春三月也”,當然是夏曆三月、四月,因為(wei) 當時周曆棄用已久。

 

4.上引《左傳(chuan) ·文公十八年》“夏五月,公遊於(yu) 申池。(邴歜、閻職)二人浴於(yu) 池”也可為(wei) 一強力佐證。我們(men) 知道,《左傳(chuan) 》用的是周曆,《左傳(chuan) ·成公元年》:“二月,無冰。”《襄公二十八年》:“春,無冰。”《桓公元年》《莊公二十五年》《宣公十年》《成公五年》:“秋,大水。”《莊公七年》:“秋,大水。無麥苗。”《莊公十一年》:“秋,宋大水。”《莊公二十四年》:“秋八月,大水。”均可為(wei) 證(周曆二月無冰,即夏曆十二月無冰,春無冰,即夏曆冬無冰;周曆秋大水,即夏曆夏大水);而《論語》所謂“暮春”當為(wei) 夏曆,已見上文。然則,本章所謂“莫春”正當《左傳(chuan) 》之“夏五月”,甚或稍晚;同一時令同一地域(齊魯地近),既然邴歜、閻職能夠浴於(yu) 申池,曾晳等又如何不能浴乎沂水?

 

5.文化人類學、人類生態學及醫學告訴我們(men) ,人類對極端環境具有極強的適應能力;而當生活改善後,回過頭去看以往能夠適應的艱苦環境,常覺得瞠目結舌,不可思議。本人知青時就曾在隆冬時節和多人一道跳到河裏抓魚,事後並無一人得病。嚴(yan) 寒時節,大家也常在室外屋簷下洗澡。故古人暮春下河,實在不值得詫異。

 

豈止古人,今人亦如此。藏曆7月6—12日(公曆8或9月)是藏民的沐浴節,盡管這是一年中氣溫最高的時候,有些地方河水依然冰寒徹骨(水往往自雪山而來)。但藏民仍然男女老幼全家下水洗浴。近年有人在一些水溫較冷的傳(chuan) 統沐浴地開設熱水浴室,極受歡迎。據調查,連續兩(liang) 三年在浴室度過沐浴節的人,往往便視下河為(wei) 畏途。這真是“由儉(jian) 入奢易”,今日生活舒適的人們(men) 也就往往對“莫春”時節“浴乎沂”不太理解了。

 

我的藏族朋友普次仁(當時是日喀則市委外宣科長,當年50歲)1993年2—7月在北大48樓期間,天天在盥洗室洗冷水澡(盥洗室無熱水)。北京自來水抽自地下,很冷。我問他為(wei) 什麽(me) 非要天天這樣?他說:“我們(men) 那要洗個(ge) 澡,一是路太遠,二是水太涼。這兒(er) 條件這麽(me) 好,水也不太涼,不利用太可惜了!”

 

從(cong) 以上考證中,我們(men) 能得到什麽(me) 啟示呢?

 

第一,要有曆史性觀念。這又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現代山東(dong) 晚春的天氣較冷,不等於(yu) 兩(liang) 千多年前山東(dong) 晚春的天氣和現在一樣冷。第二,語言也是不斷變化的,例如《尚書(shu) ·禹貢》可以說“沿於(yu) 江海,達於(yu) 淮泗”,“沿”後可帶介賓結構,不等於(yu) 《論語》《左傳(chuan) 》成書(shu) 時代的語言也可以這樣。

 

第二,要注意語言的社會(hui) 性。在這個(ge) 例子中,“浴”後帶有介詞及其賓語,要以當時語言的其他“浴”後也能帶介詞及其賓語來證明。同理,說“浴”不是由“沿”訛變而來,也要以當時的其他“沿”後不能帶介詞及其賓語來證明。

 

第三,要注意語言的係統性。具體(ti) 到這一例子,就是語言外部的因素(如懷疑山東(dong) 晚春水冷不能下河洗澡)在證據鏈中是次要的,非決(jue) 定性的;光憑它不足以推翻固有的解釋。

 

第四,王力先生說:“古代的經生們(men) 抱殘守缺,墨守故訓,這是一個(ge) 缺點。但是我們(men) 隻是不要墨守故訓,卻不可以一般地否定故訓。訓詁學的主要價(jia) 值,正是在於(yu) 把故訓傳(chuan) 授下來。漢儒去古未遠,經生們(men) 所說的故訓往往是口口相傳(chuan) 的,可信的程度較高。漢儒讀先秦古籍,就時間的距離說,略等於(yu) 我們(men) 讀宋代的古文。我們(men) 現代的人讀宋文容易懂呢,還是千年後的人讀宋文容易懂呢?大家都會(hui) 肯定是前者。因此,我們(men) 應該相信漢代的人對先秦古籍的語言比我們(men) 懂得多些,至少不會(hui) 把後代產(chan) 生的意義(yi) 加在先秦的詞匯上。”(《訓詁學上的一些問題》,《王力語言學論文集》,商務印書(shu) 館2000年,第530頁)這一例,漢代的孔安國和包鹹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可是後來的學者們(men) 別生新解,而又不從(cong) 語言內(nei) 部展開論證。事實證明,他們(men) 的說法是靠不住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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