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劉青衢作者簡介:劉青衢,字天之,號鬆塘,男,西元1983年生,貴州甕安人,同濟大學哲學博士。研究方向:先秦儒學,宋明理學。 |
論王陽明悟道的三重體(ti) 證——兼辨“神秘主義(yi) ”論
作者:劉青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於(yu) 《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2年第1期
摘要:理性主義(yi) 哲學將王陽明乃至心學一係的悟道體(ti) 驗稱作“神秘主義(yi) ”,認為(wei) 所悟乃“純粹意識”,是“偶發”“個(ge) 性”和“主觀”的,把握不到客觀實在。然而,回到心學自身傳(chuan) 統,陽明走的是在實踐基礎上的直覺體(ti) 證進路:他借助佛老的虛寂本體(ti) 轉向儒家道德本體(ti) ,以“生生”統攝“虛寂”,上達仁學,是為(wei) 本體(ti) 體(ti) 證;又以解悟、證悟、徹悟為(wei) 工夫次第,通過長期理論學習(xi) 和現實磨煉,由漸悟而至頓悟,是為(wei) 工夫體(ti) 證;陽明久疑於(yu) “格物致知”問題,終在龍場大悟,由主體(ti) 而上遂宇宙境界,是為(wei) 境界體(ti) 證。經此三重體(ti) 證,陽明悟道體(ti) 驗表現出了強烈的生命實踐品質,其既不是所謂的“神秘主義(yi) ”,也非純粹的理性主義(yi) ,而是隸屬中國哲學體(ti) 證的形而上學傳(chuan) 統。在“以中國解釋中國”的詮釋學背景下,應重新認識此一傳(chuan) 統形上學的特點及意義(yi) 。
關(guan) 鍵詞:王陽明;悟道;體(ti) 證;神秘主義(yi)
作者簡介:劉青衢,同濟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先秦儒學、宋明理學、古典詩學。
龍場悟道既是王陽明思想發展曆程的關(guan) 鍵轉折點,也是儒家思想史上的重大事件,通過吸收佛、道二教的悟道工夫並加以超越轉化,王陽明以直覺體(ti) 證的方式進入形上本體(ti) ,大悟孜孜以求的成聖之道。然而,如有研究者所指出的一樣,受西方比較宗教學強勢話語影響,現代學者大都愛借用“神秘主義(yi) ”一詞解釋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對道體(ti) 的直覺證悟[1],並在理性和科學的思想背景下對之進行批判,其中也涵蓋了陽明悟道事件。陳來先生的觀點比較有代表性,他認為(wei) :王陽明及心學一係悟道所達到的境界乃是一種神秘體(ti) 驗,屬於(yu) 主觀心理現象,這種悟道不能把握真正的客觀實在。不但這種體(ti) 驗的普遍有效性和可靠性存在疑問,就是其內(nei) 涵和意義(yi) 也缺乏應有的哲學素養(yang) ,因為(wei) 現代心理學家利用催眠術和服用藥劑,也可以達到這種神秘體(ti) 驗之境[2]。隨著此一觀點的流行,儒釋道三家的“悟道”之學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淪為(wei) 主觀臆想,本質受到遮蔽。對於(yu) 陽明而言,道德本源的終極自信正是在實踐中悟道見體(ti) 而得,這是良知學的根本進路。如果將悟道境界貶低為(wei) “神秘體(ti) 驗”,那麽(me) 整個(ge) 陽明學的理論品質必然大打折扣,良知本體(ti) 將無從(cong) 建立。故“神秘主義(yi) ”一詞附加於(yu) 陽明學乃至整個(ge) 心學,應屬誤讀。本文回歸心性儒學的原初語境,從(cong) 本體(ti) 、工夫、境界三個(ge) 維度重新考察陽明悟道的體(ti) 證性,即在實踐基礎上的體(ti) 認證會(hui) ,以恢複心學證道工夫的真實麵目及其思想價(jia) 值。
一、虛寂轉向道德:陽明悟道的本體(ti) 體(ti) 證
理性主義(yi) 哲學對王陽明悟道事件的“神秘主義(yi) ”性質是這樣敘述和界定的:“陽明悟道似乎是參話頭所得,但據《行狀》,端居默坐,澄心精慮,求諸靜一,還是以靜坐的方法,去除內(nei) 心一切思維欲念,使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內(nei) 心,這種‘吾性自足’的體(ti) 驗還是白沙一路的性體(ti) 呈露,他的‘忽大悟’和‘踴躍若狂’更是神秘體(ti) 驗的基本特征。”[3]這一敘述中涉及三個(ge) 問題:第一,陽明悟道的方法是以“靜坐”去除內(nei) 心一切思維欲念;第二,悟道的內(nei) 容是“性體(ti) 呈露”;第三,悟道後的“忽大悟”和“踴躍若狂”是神秘體(ti) 驗。討論陽明悟道是不是“神秘主義(yi) ”,就看他是否全靠“靜坐”方法,達到“性體(ti) 呈露”的悟道結果,並且“忽大悟”和“踴躍若狂”是一種神秘體(ti) 驗。
陽明悟道包含兩(liang) 個(ge) 基本問題,一是“道”,二是“悟”。《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中庸·第一章》)“天”與(yu) “性”與(yu) “道”與(yu) “教”內(nei) 在一致,按宋明理學通識,“性即理”[4],天命之性即天理,率性即自然而然地表現出天理,修道即不能自然表現而要努力修養(yang) 才能達到,因此,道就是萬(wan) 事萬(wan) 物都應當遵循的天理。由於(yu) 宋明理學關(guan) 注的重點是人的成德問題,對天理的討論主要指向人文世界中的道德根源,人的一切行為(wei) 都要恪守這個(ge) 終極的道德本體(ti) 。《說文解字》曰:“悟,覺也。”[5]悟就是覺悟、明白,從(cong) 迷惑到覺悟,從(cong) 不知到知。合起來說,“悟道”就是覺悟、明白、知道天理。而“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隻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雜”(第31頁)。故“悟道”也就能夠契入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的根源。學者如果將道在自家身上全麵而真實地表現出來,還有望成為(wei) 聖人。天理也好,覺悟也好,對於(yu) 熟悉理學思想背景的陽明來說,都不陌生。從(cong) 孟子“盡心知性知天”的邏輯角度看,心與(yu) 性與(yu) 天相貫通,“天理”不是空無所有,而是有著實在的道德內(nei) 容,如“仁義(yi) 禮智”等德目都是其中之義(yi) 。那麽(me) ,“覺悟天理”就不是覺悟一個(ge) 虛幻的神秘空無,而是要覺悟道德真理。吾人性中天賦自足的聖人之道,乃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列聖相傳(chuan) 的天理大道,關(guan) 聯著現實的價(jia) 值取向,絕不是所謂“去除內(nei) 心一切思維欲念”。
陽明雖然以成聖為(wei) 目標,以覺悟天理為(wei) 路徑,但天理在心還是在物呢?陽明對朱子即物窮理的方式並不滿意,在其思想進程中,曆經“三變”才至於(yu) 道(第1746頁)。一變為(wei) 辭章及宋儒格物之學,再變為(wei) 佛老之學,三變始得聖人之道,這裏經曆了漫長的由外向內(nei) 、由學向悟的曲折探索。由於(yu) 程朱理學注重向外格物,陽明起初尋找悟道門徑也是從(cong) 外物著手,多次踐履朱子窮理之法。據年譜記載,先是二十一歲格竹窮理,其次是二十七歲再治朱子之學,“循序以致精”,然兩(liang) 次都無所得,“益委聖賢有分”(第1350頁)。後來陽明總結認為(wei) :“朱子所謂‘格物’雲(yun) 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於(yu) 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yu) ‘理’為(wei) 二矣。”(第50頁)心與(yu) 理內(nei) 外有別,而成聖又要自得於(yu) 心,切身受用,向外格物之學即成支離空疏。天下事物何其多,向外格物,不但不能窮盡,縱然格得外麵的事物之理,如何轉化為(wei) 內(nei) 在的本心之理,恒持不懈,亦大有問題。陽明深入研修朱子之學,對其弊洞若觀火:“世之儒者妄開竇徑,蹈荊棘,墮坑塹,究其為(wei) 說,反出二氏之下。”(第268頁)朱子學注重在事物上討道理,與(yu) 身心關(guan) 聯度不如佛老切實,尤其成為(wei) 科舉(ju) 津梁後,世儒就學多為(wei) 功利,雖奉作教條,卻少有實修。
陽明向外走不通,隻能轉而內(nei) 求,希望突破方法瓶頸,這才踏上“直覺體(ti) 證”之路。所謂“直覺”,即並非外在的概念分析和邏輯推導,也不是感覺單個(ge) 事物的表象,而是本質性地直觀絕對天理。所謂“體(ti) 證”,即並非憑空想象或神秘體(ti) 驗,也不是形而下的經驗感受,而是在實踐基礎上對形而上天理的體(ti) 會(hui) 實證。相比朱子學“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直覺體(ti) 證”的方向發生了逆轉,其是在自家心性之間直觀和證實天理所在。此處轉換,陽明借鑒了佛道二教的路徑。龍場大悟之前,“靜坐”確實是陽明使用的方法之一,但所悟“吾性自足”不能等同於(yu) “性體(ti) 呈露”,也不能等同於(yu) 神秘主義(yi) 論者所說的“純粹意識”而沒有確定的內(nei) 容[6]。因為(wei) 陽明悟後也曾一度以“靜坐”為(wei) 教法,“與(yu) 諸生靜坐僧寺,使自悟性體(ti) ,顧恍恍若有可即者”(第1357頁),但其迅速予以反省批判,“前在寺中所雲(yun) 靜坐事,非欲坐禪入定也”(第1357頁),明確反對以“性體(ti) 呈露”為(wei) 終極目標,隻將其當作初學的“收放心”工夫,真正悟道另有大事在。況且在陽明看來,“靜坐”根本不能“去除內(nei) 心一切思維欲念”。“先生曰:‘念如何可息?隻是要正。’曰:‘當自有無念時否?’先生曰:‘實無無念時。’”(第103頁)麵對學者想要通過靜坐達到“屏息念慮”的問題,陽明給予了非常明確的否定回答。念慮在任何時候都不可能消除,除非死亡,或變成枯槁。人有“欲念”,則以“戒慎恐懼”矯正,而“戒慎恐懼”本身又變成了一念,所以根本不可能“無念”。
在靜坐中,思維不但不能完全去除,朝向天理良知的思維反而有積極作用。陽明說:“初學必須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誠,隻思一個(ge) 天理,到得天理純全,便是‘何思何慮’矣。”(第18頁)又說:“天理在人心,亙(gen) 古亙(gen) 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wan) 慮,隻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隨事應去,良知便粗了。”(第125頁)陽明龍場悟道的目標是要覺悟天理,而獲得天理的方式是“思”。但“天理”並非一個(ge) 具體(ti) 的對象事物,對天理的“思”與(yu) 對事物的“思”不同。前者是對形而上道德根源的體(ti) 會(hui) 存養(yang) ,是天理的真實朗現,後者是對形而下事物現象的思辨認識,是意識的安排計議。以形而上之“思”,對天理作出直接而實際的醒覺和體(ti) 貼,即前麵說的“直覺體(ti) 證”。這也取決(jue) 於(yu) 本體(ti) 自身的特征:“若論本體(ti) ,元是無出入的。若論出入,則其思慮運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無所出,何入之有?”(第20頁)悟道就是悟天理本體(ti) ,而本體(ti) 不分時間、地點、出入,永恒而普遍地存在。不能說靜坐時“使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內(nei) 心”,本體(ti) 就不存在了,是“純粹意識”,“沒有確定內(nei) 容”。本體(ti) 就是天理,當然是有確定內(nei) 容的。
從(cong) 形式上看,陽明靜坐中悟見本體(ti) 與(yu) 佛道的“神秘體(ti) 驗”有相似之處,從(cong) 內(nei) 容上看,則完全不然。陽明不是片麵地理解“靜”,而是將“靜”納入“生生”之中,所謂“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ti) 不易者而謂之靜”(第73頁)。動靜都歸屬在“生生之道”中來說,動靜分別指體(ti) 用,靜是強調道德本體(ti) 的絕對性和永恒性,揭示天理不待造作而自然流露的一麵,不是經驗中行為(wei) 舉(ju) 止的動靜。而“生生之道”乃是儒家大傳(chuan) 統,關(guan) 乎天地之大德,不是沉空守寂。虛寂隻是一個(ge) 剝落了形氣和念慮的自然清淨心,而陽明在龍場所悟卻是一個(ge) 有著價(jia) 值判斷的道德理性之心,與(yu) 佛道的體(ti) 驗相比,這裏有著根本的轉變:由虛寂本體(ti) 轉化成了道德本體(ti) 。
本體(ti) 隻有一個(ge) ,也可說是本體(ti) 的“虛寂麵”向“道德麵”發生了過渡。佛老證悟所得,大抵是虛寂本體(ti) 。如老子所言:“道之為(wei) 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老子·第二十一章》)這是說道的虛寂狀貌,看不到一點道德價(jia) 值的訴求。道家本來就要掃除儒家主張的道德價(jia) 值,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yi) ,失義(yi) 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luan) 之首。”(《老子·第三十八章》)自道以下價(jia) 值遞減,道家追求道的整全渾一狀態,以達到虛寂超越之境。禪宗六祖慧能則說:“世界虛空,能含萬(wan) 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澗,草木叢(cong) 林,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一切大海,須彌諸山,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複如是。”[7]佛家論善惡在體(ti) 上都歸空滅,當然是為(wei) 了破除形下世界相對價(jia) 值的執著癡迷。脫離此岸萬(wan) 象世界以渡向彼岸寂滅世界,始終是其終極追求,故體(ti) 上也不能建立道德價(jia) 值。佛老隻能達到本體(ti) 的虛寂麵,卻不能實現本體(ti) 的道德麵,不能挺立道德本體(ti) 。
這根本不能滿足陽明,悟道之目的是理解聖人之學,化解人生社會(hui) 的現實難題,儒家修齊治平的道德政治訴求要在本體(ti) 上有生成依據。陽明求道之路上,得失榮辱皆可放下,個(ge) 人生死亦能勘破,唯獨血緣親(qin) 情不能拋棄,生民痛苦不能視若無睹,正如孔子“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論語·微子》)念念不忘要成聖成賢的陽明,不可能不在此時此地想到“聖人處此,更有何道?”這一懸念完全可以視為(wei) 陽明悟道的心法,他要為(wei) 現實世界安立價(jia) 值本源。陽明之所以不滿意理學向外格物之法,是因為(wei) 萬(wan) 物都在變化中,個(ge) 別隨機地格物並無先立其大的根基。泛濫佛老,便是向內(nei) 尋根。又不滿於(yu) 佛老宗奉虛寂本體(ti) ,掃除現實世界的道德價(jia) 值,而遁入虛無空寂。程朱理學和佛老之學都不能令他適意。
陽明要解決(jue) 的是:借由佛老的虛寂本體(ti) 跳脫程朱理學的支離之後,如何在虛寂本體(ti) 上生起道德本體(ti) ,或能不能生起道德本體(ti) ?陽明曾言:“吾良知二字,自龍場以後,便已不出此意。”(第1290頁)龍場之悟雖未點明良知,內(nei) 涵已有觸及,而“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第115頁)。陽明又熟讀《周易》,悟道之處即名“玩易窩”,結合孔子的仁學和易學,了悟“生生之道”吾性本具,為(wei) 眾(zhong) 德之源,這是本體(ti) 轉向的關(guan) 鍵。同一個(ge) 本體(ti) ,佛家看到空,道家看到無,而儒家看到生生,陽明正是以“生生之道”超越佛老,上接孔孟。如熊十力所言:“夫刹那刹那滅,實及刹那刹那舍故生新。儒者以此,明人道與(yu) 群治當體(ti) 現天行之健,常去故取新自強而不息也。佛氏以刹那滅即是無常而作空觀,卒流於(yu) 反人生。老、莊雖見到刹那生滅而卒歸本自然,遂至守靜任化而廢人能。二氏畢竟偏而失正。”[8]這一見之不同便是陽明所謂“大抵二氏之學,其妙與(yu) 聖人隻有毫厘之間”(第42頁)。道體(ti) 為(wei) 一,側(ce) 重不同,差之毫厘,相去千裏。本體(ti) 是生生,進而轉為(wei) 剛健,再進而轉為(wei) 仁德,就是水到渠成。熊十力謂:“生生之盛大不容已,曰健;生生之和暢無鬱滯,曰仁。是故健為(wei) 靜君,仁為(wei) 寂主。‘大生’‘廣生’,萬(wan) 物發育。人生以是而繼天德、立人極,亦即以是而盡人能弘大天性。”[9]以生生為(wei) 本體(ti) ,開出健和仁,不但可以統攝佛老虛寂本體(ti) ,道德仁義(yi) 也有了根源,王陽明之儒家道德本體(ti) 就此成立。
二、解悟、證悟、徹悟:陽明悟道的工夫體(ti) 證
神秘主義(yi) 論者認為(wei) “心理體(ti) 驗有極大的偶發性,它不能通過普遍的規範加以傳(chuan) 授”[10]。或謂神秘經驗“經常是偶發、短暫、獨特和充滿個(ge) 性差異的”[11]。站在宗教神秘體(ti) 驗的立場看,應當說這些論斷沒有問題,但置諸陽明悟道則顯然不妥。陽明之所以悟道,並非隨機偶發,也不是僥(jiao) 幸巧合,乃是由漸悟而產(chan) 生頓悟,由量變而引發質變,既有漫長的實踐積累,又有嚴(yan) 格的工夫訓練。陽明雖不契於(yu) 朱子學與(yu) 佛老,卻也沒有反對漸修,而是批判地吸取,承認頓悟前應經曆必要的積學過程。他後來一方麵對自己頓悟所得之高明簡易深信不疑,接引後學時多以此為(wei) 歸宿;一方麵又擔心學者以為(wei) 悟道太容易,落入假想空談,於(yu) 是強調踐履體(ti) 證的重要性,所謂“某於(yu) 此良知之說,從(cong) 百死千難中得來,不得已與(yu) 人一口說盡。隻恐學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種光景玩弄,不實落用功,負此知耳”(第1412頁)。陽明學能夠在明代風行天下逾百年,吸引眾(zhong) 多學者信從(cong) ,又成為(wei) 影響至今的儒學高峰思想,正在於(yu) 有一套操持工夫,人人可以普遍學習(xi) 和實踐。若隻是一人一時一地的偶發現象,他人不能同樣練習(xi) 獲得,如何能引起大規模、長時間的流行?
陽明高足王龍溪曾著《悟說》,指出“君子之學,貴於(yu) 得悟,悟門不開,無以征學。入悟有三:有從(cong) 言而入者,有從(cong) 靜坐而入者,有從(cong) 人情事變練習(xi) 而入者”。解悟、證悟、徹悟三種悟道工夫也是由淺入深的三種入道層次,既源於(yu) 王龍溪自家的親(qin) 身體(ti) 悟,更是對陽明悟道工夫次第的提煉,這成為(wei) 陽明學比較典型的工夫係統。“先師之學,其始亦從(cong) 言而入,已而從(cong) 靜中取證,及居夷處困,動忍增益,其悟始徹。”陽明悟道實際綜合運用了三種工夫,而非僅(jin) 靠“靜坐”。對於(yu) 解悟工夫,王龍溪認為(wei) :“得於(yu) 言者,謂之解悟,觸發印證,未離言詮,譬之門外之寶,非己家珍。”[12]陽明之立誌、為(wei) 宋儒格物之學以及泛濫辭章大體(ti) 都處於(yu) 解悟階段。陽明成聖之誌啟蒙於(yu) 少年而終身不改,十二歲時,“嚐問塾師曰:‘何為(wei) 第一等事?’塾師曰:‘惟讀書(shu) 登第耳。’先生疑曰:‘登第恐未為(wei) 第一等事,或讀書(shu) 學聖賢耳。’龍山公聞之笑曰:‘汝欲作聖賢耶!’”(第1346~1347頁)陽明非常看重立誌對人生成長的導向作用,彼時雖然尚在少年,已經發願做聖賢。一旦立下誌向,隻要持之以恒,應有達到目標之日,故立誌如同立根,是埋下將來悟道成學的種子。然則,陽明當時尚未成年,其誌從(cong) 何而來?自然是此前的書(shu) 塾教育已經閱讀過儒家經典,從(cong) 知識理論上對聖人之學有所了解,對往聖先賢的思想和人格有所向往。
立下聖賢之誌後,陽明先是苦求於(yu) 宋儒格物之學,大抵希望從(cong) 知識言詮上找到入聖之路。少年時代,按朱子格物窮理之法取竹窮格,卻因苦思太過而致病倒。“竭其心思,至於(yu) 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第136頁)觀陽明用力的方法,就是麵對竹子殫精竭慮地思考:這竹子中有什麽(me) 做聖人的道理?竹子的表象是一望而知的,竹子可以通達聖人的內(nei) 涵則須思索。這既不是靜坐,也不是事上磨煉,而類似理性思辨。格竹失敗,陽明隨世就辭章之學,用心於(yu) 詩文。從(cong) 他後來的反省看,“自念辭章藝能不足以通至道”(第1349頁),說明陽明雖泛濫辭章,也並沒有徹底放下聖賢之誌,甘心做一個(ge) 文人,而是希望從(cong) 辭章之學中找到成聖之路。由於(yu) 仍不能實現目標,才有“不足以通至道”之歎。讀朱子書(shu) 而格竹和格竹失敗而泛濫辭章,都處於(yu) 知解探索的層麵。解悟是在語言文字上了解道為(wei) 何物,由表麵聽聞而獲得初步理解,所悟隻是別人已悟,並非自己親(qin) 證自得,實際修養(yang) 尚未到達相應層次,故王龍溪將之比喻為(wei) 門外之寶,不是自家所有。不可否認的是,解悟縱然不夠徹底,也有相應的輔助作用,否則就會(hui) 導致廢書(shu) 不觀的反智之病。
解悟不能入道,轉而沉溺仙佛,進入證悟階段。其實陽明很早就涉足佛道,“八歲即好其說”(第887頁),十七歲新婚之日竟與(yu) 道士對坐忘歸(第1347頁),三十一歲居越期間又“築室陽明洞中,行導引術”(第1351頁)。專(zhuan) 心修煉,靜養(yang) 甚深,一度達到了“內(nei) 照形軀如水晶宮,忘己忘物,忘天忘地,與(yu) 空虛同體(ti) ,光耀神奇,恍惚變幻,似欲言而忘其所以言”[13]的境界。直至龍場,靜坐也成為(wei) 日常工夫,“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第1354頁)。龍場悟道後,陽明又以靜坐體(ti) 悟接引後學,“自此以後,盡去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wei) 學的”[14]。總覽陽明求道曆程,靜坐得到充分肯定和長期運用。何以靜坐有助於(yu) 悟道呢?“初學時心猿意馬,拴縛不定,其所思慮多是人欲一邊,故且教之靜坐、息思慮。”(第18頁)蓋靜坐可以調伏雜念,使心靈保持平靜狀態,從(cong) 世俗情識糾纏中脫離出來,以利更好地體(ti) 貼天理。儒道佛三教都認為(wei) 形上本體(ti) 是內(nei) 在而超越的,不是外在的偶像。從(cong) 儒家角度看,“心之本體(ti) 即是天理。天理隻是一個(ge) ,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wan) 慮,隻是要複他本來體(ti) 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第65-66頁)。主體(ti) 反躬自省,向內(nei) 自求,從(cong) 靜坐可以證入天理自然而然與(yu) 昭明靈覺的一麵。如果沒有足夠的靜定工夫,人的意識不免會(hui) 被雜亂(luan) 無章的念頭和欲望左右,很難契入本體(ti) 。證悟本是三教共法,佛老重視修習(xi) 靜坐,儒家亦有主靜之說,故儒者悟道也有從(cong) 靜坐中獲益者。有批判宋明理學者,說宋明諸儒沾染佛老習(xi) 氣而主靜,實是忽略了儒家的豐(feng) 富向度。
陽明雖然一麵使用靜坐工夫,一麵也對靜坐的弊端保持警惕,擔心墮入頑空虛靜,“遺棄倫(lun) 理、寂滅虛無以為(wei) 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國天下”(第53頁)。總的來看,陽明並未過分誇大靜坐的作用,隻是將之作為(wei) 一種初學工夫,“平日為(wei) 事物紛拏,未知為(wei) 己,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功夫耳”(第1357頁)。專(zhuan) 務靜坐,可能導致喜靜厭動,無力應事。“人須在事上磨煉做功夫,乃有益。若隻好靜,遇事便亂(luan) ,終無長進。那靜時功夫亦差似收斂,而實放溺也。”(第104頁)靜坐是從(cong) 日常事務中暫時抽離出來,破除馳騖支離,放下外物,去掉念頭,向內(nei) 收攝,證入清淨虛寂的道體(ti) 性真。但本體(ti) 圓融自在,不僅(jin) 有清淨虛寂一麵,還有剛健運化、生生不息一麵。隻在隔絕外物時有所證悟,所得並不究極,處事時受到外境幹擾,是否還能立得住?此尚是一個(ge) 問題。故王龍溪說:“得於(yu) 靜坐者,謂之證悟,收攝保聚,猶有待於(yu) 境,譬之濁水初澄,濁根尚在,才遇風波,易於(yu) 淆動。”[15]靜坐體(ti) 悟並非工夫的終點。
陽明在龍場使用的靜坐工夫其實從(cong) 屬於(yu) 一個(ge) 更大的背景,就是他的貶謫經曆。身在極端困厄窘迫之中,麵臨(lin) 嚴(yan) 峻的生死考驗,所謂“自計得失榮辱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覺未化”(第1354頁)。謫居之地生活環境的艱險,個(ge) 人功業(ye) 的得失榮辱,這些一般人很難克服的困難,陽明以強大的心力克服了。而生死考驗則是人生的極限挑戰,從(cong) 現實生命的發展規律看,人的死亡是必然的,但人們(men) 都希望打破生死對人的限製,在有限的生命裏盡量靠近無限,實現生命的永恒。這對人的刺激,使人突破極限,邁入超越之境的強度,遠遠超過了靜坐。靜坐隻是陽明現實曆煉過程的一環,而不是全部,如果說靜坐是悟道的工夫,也隻是工夫之一,在龍場甚至不是最吃緊的工夫。最吃緊的工夫是現實處境的極端考驗,這觸發其思考一個(ge) 問題:當外在的一切都不能依靠的時候,自己還剩下什麽(me) ?並且聯想:“聖人處此,更有何道?”當人在世界上失去一切可以依靠的東(dong) 西後,他所擁有的就隻有自己的天賦本性了,如果絕處能夠逢生,物極終將反向,那麽(me) ,未來世界裏生起的種種可能,都隻能以自己的本性為(wei) 根源。原先看到外在世界的價(jia) 值根源是聖人之道,此刻則隻有自己的天賦本性,二者突然消弭了界限,融為(wei) 一體(ti) ,不分彼此,所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以前執著於(yu) 向外在事物追求天理,尋找道德本體(ti) ,固然是大錯特錯了。而隔絕事物,一味在靜坐中感受“性體(ti) ”,所見也不過是依稀恍惚的虛寂狀貌,哪裏比得上現實磨煉產(chan) 生的永恒終極之悟?
這一悟超越了讀書(shu) 窮理和靜坐內(nei) 觀,將內(nei) 外打並為(wei) 一,洵是從(cong) 千難萬(wan) 險中錘煉而來。陽明道:“區區格、致、誠、正之說,是就學者本心日用事為(wei) 間,體(ti) 究踐履,實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yu) 空虛頓悟之說相反。”(第46頁)自少年以至壯年,陽明持之以恒求道,終於(yu) 大悟。這最後一悟之所以與(yu) 讀書(shu) 和靜坐不同,在於(yu) 當時特殊的境遇造成了最嚴(yan) 酷的事上磨煉,給了他前所未有的苦難考驗。龍溪謂:“得於(yu) 練習(xi) 者,謂之徹悟,摩礱鍛煉,左右逢源,譬之湛體(ti) 冷然,本來晶瑩,愈震蕩愈凝寂,不可得而澄淆也。”[16]徹悟是在人情事變上理會(hui) ,天道生生,流行不已,世間一切事物,莫非本體(ti) 化現生成。其中卻有是非正邪善惡交相混雜,邪惡亦有權能,如不能在具體(ti) 事務中為(wei) 善去惡,克己複禮,則本體(ti) 不能隨物朗現,良知不能即事昭明。如能在事上立得住,致良知於(yu) 事事物物之間,使事事物物皆得其正,方是體(ti) 用一貫。工夫隻是必有事焉,而不局限於(yu) 靜時涵養(yang) ,動時省察。陽明亦謂:“省察是有事時存養(yang) ,存養(yang) 是無事時省察。”(第17頁)動靜一氣,方乃悟到究竟地步。陽明謫戍龍場,生死一線,而動心忍性,泰然自若,不但沒有被現實打倒,反能透悟道境,化險為(wei) 夷,是為(wei) 最終徹悟。
王陽明由讀書(shu) 格物而解悟,到靜坐內(nei) 觀而證悟,再到事上磨煉而徹悟,看起來走的是一條彎路,其實是必由之路。王龍溪總結的三種悟道方法,既相互區分,也相互聯係。就悟道程度而言,解悟最低,證悟居中,徹悟最高,但若執著於(yu) 其中一種工夫,未必就能真實有效悟入。如解悟雖低,天才罕見至於(yu) 陽明,也曾在初期使用過。如徹悟雖高,初學驟然自是,可能反為(wei) 事物所奪,心為(wei) 形役。平心而論,自愚不肖至於(yu) 聖賢悟道,也隻能學不躐等,循序漸進,以漸修而求頓悟,由讀書(shu) 而靜坐而事功,由解悟而證悟而徹悟。隻是聖賢孜孜不倦,終入道境,愚不肖或工夫不篤或半途而廢,終無所獲。陽明未悟之前,求之不輟,既悟之後,行之不斷,以其悟道工夫對照王龍溪“三悟”之說,一一若合符節,縱向脈絡宛然清晰。由此觀察陽明漸修曆程,悟道絕非偶發,乃嚴(yan) 守工夫操持,有其客觀必然性。也非僅(jin) 以靜坐為(wei) 悟道方法,如果說靜坐帶來的“性體(ti) 呈露”嫌於(yu) 神秘體(ti) 驗難以驗證,那麽(me) 龍場事上磨煉帶來的超越生死考驗的終極之悟,就不是神秘體(ti) 驗,而是人人置身其境都可感同身受的直覺體(ti) 證了。
三、格物致知之旨:陽明悟道的境界體(ti) 證
陽明悟道的實際境界如何分判,這種境界是否是純粹的主觀想象?陳來先生認為(wei) :“神秘體(ti) 驗主要是一種主觀的心理現象”,把握不到客觀實在[17]。心學一係的悟道體(ti) 驗一旦被歸入“神秘經驗”,遭到理性主義(yi) 的否定就是在所難免了。李澤厚先生也認為(wei) :“神秘經驗一般頗難具有客觀普遍性……很難甚至不可能有一種清晰描述或公認解說”[18]。其實,陽明學與(yu) 朱子學在傾(qing) 向上固然有所不同,表現出較強的主體(ti) 性,但陽明乃以直覺透入存在本體(ti) ,根據本體(ti) 開出活潑潑的現象世界,其給出的並非宗教式的神秘體(ti) 驗。對本體(ti) 的證悟不是純粹偶然的、不可持續或不可通感的,而是人人都可以共證的實存經驗。所謂天理良知也是存在本體(ti) ,當然具有普遍性、絕對性和實踐性,如張新民先生就認為(wei) ,陽明哲學乃是一種“生命的本體(ti) 的實踐哲學”[19]。
陽明龍場所悟並非毫無內(nei) 容的“純粹意識”,而是“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第1354頁),“天理”與(yu) “格物致知之旨”與(yu) “聖人之道”,一以貫之,都在吾性之中,陽明悟道境界的體(ti) 證性即可從(cong) “格物致知”問題得到解釋。“格物致知”出自《大學》,依儒家傳(chuan) 統,自天子以至庶人皆以修身為(wei) 本,而修身工夫的始基在於(yu) 格物致知[20]。陽明悟道後反省自己“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求理”便是致知,“於(yu) 事物”便是格物。在長期求道途中,一直困擾陽明的思想疑難就是“格物致知”問題,悟道的成果也是對“格物致知”得出了自己的解答。
《大學》“八條目”從(cong) “平天下”到“致知”皆按先後順序排列,後者是前者的必要條件,但到“致知”與(yu) “格物”時,卻不再延續先前的敘述邏輯,不講“欲致其知者,先格其物”,而是“致知在格物”。說明致知與(yu) 格物不是條件關(guan) 係,而是目的與(yu) 手段關(guan) 係,致知是目的,格物是手段。人的身心意不可能與(yu) 外物隔絕,即使心意純淨,澄清念慮,身體(ti) 亦無時無刻不在世界之中。隻有在與(yu) 物糾纏的生存實踐中,才能契入心意的本然狀態。不能妥善處理人與(yu) 物的關(guan) 係,也就不能體(ti) 察心意。“在”字表明知與(yu) 物相互涵攝,致知與(yu) 格物之間不可剝離,隻能融合。不過,“知”究竟是格物後的認識結果,還是格物前的先天存在呢?《大學》並未明說。
到了宋明理學,“格物致知”成為(wei) 核心命題之一。在陽明以前,朱子的解釋為(wei) 理學權威,“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21],明顯將理放在了事物之上。現代學者從(cong) 科學理性的角度出發,認為(wei) 朱子所謂“理”不隻是道德倫(lun) 理,還包括了自然之理,“即物窮理”展現了對科學知識的重視,是對空洞地談論道德心性之學的超越。這一說法未必站得住腳,如果將朱子的“即物窮理”說單獨抽離出來,結合“天人合一”的傳(chuan) 統理念,儒家本來就不輕視物之一維,很難說朱子有弊病。可我們(men) 不能忘了《大學》本身的問題語境,“八條目”是“三綱領”的展開,“三綱領”以“至善”為(wei) 依止,而“至善”是一個(ge) 價(jia) 值問題。“八條目”的核心環節是修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是修身的工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修身的發用,修身當然是一個(ge) 道德問題,而不是科學問題。格物致知的最終目的並不是要取得自身的獨立地位,而是怎樣更好地實現修身,達到聖人境界。故即物窮理或格物致知不是要致科學物理之知,科學知識懂得再多,也不會(hui) 直接帶來道德境界的提升。朱子也說即物窮理的目的和效果是“吾心之全體(ti) 大用無不明”,吾心體(ti) 用無論怎樣明,都是為(wei) 了強固修身之本,否則就脫離了《大學》原有的問題結構。朱子念茲(zi) 在茲(zi) 地提倡“天理”之學,又豈在為(wei) 科學知識張目呢?如若承認格物致知必須包含在修身涵養(yang) 中,那麽(me) ,不能不說朱子的即物窮理確實是向外逐物。
這並未否定朱子的意義(yi) 。聯係唐宋以降儒釋道三教的理論衝(chong) 突,佛老是理學崛起的對立麵,理學家大多以批判佛老為(wei) 使命,朱子強調即物窮理,很大程度上就是基於(yu) 批判佛老的需要。一般而言,佛老不講齊家治國平天下,所謂“明心見性”往往滿足於(yu) 遺世獨立的內(nei) 在關(guan) 懷,換言之,有體(ti) 而無用,這於(yu) 理學家看來當然是不整全的。朱子要人在物上求理,就是反對佛老的空疏,而主張孔孟的修齊治平之學。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朱子立論重點不是建立科學知識,而是人與(yu) 世界的主客統一,是對孟子“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之學的發展,有其深刻的問題導向。
陽明曾采用即物窮理方法格竹,欲求其道而不可得,這次格竹失敗或許是因為(wei) 年少而對朱子格物論存在一定誤解。當然,與(yu) 朱子的立論方式容易產(chan) 生誤解也有關(guan) 係。朱子“將屬性完全不同的性理和物理熔為(wei) 一爐,使二者以似是而非、模棱兩(liang) 可的方式會(hui) 歸於(yu) 理本體(ti) ,同時在理論上又沒有解決(jue) 性理與(yu) 物理之間的統一性問題,導致在格心外之理時不可避免地出現性理如何體(ti) 現、物理如何轉化的問題”[22]。注重致知不能放棄外物,這是沒有問題的,但通過即物窮理而導向修身成聖卻並不周全。陽明要處理的問題就是在心與(yu) 物之間怎樣安頓天理,理究竟在心上,還是在物上?從(cong) 龍場悟道的實際收獲來看,“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第1354頁)。陽明終於(yu) 厘清了對朱子的疑惑而自己找到了答案,聖人之道就是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的道理,這不是天理道體(ti) 又是什麽(me) 呢?吾性就是“天命之謂性”的本性,吾人本性之中即是天理,求之於(yu) 事物則誤,求之於(yu) 本心則正,這就是所謂“心外無物”“心外無理”。
故陽明的“格物致知”翻轉出了與(yu) 朱子大為(wei) 不同的意涵:“‘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ti) 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即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窮理即是‘明明德’。”(第7頁)陽明體(ti) 證天理內(nei) 在於(yu) 心,心之本體(ti) 就是天理,自明本心就找到了天理。不過本心可能會(hui) 被氣質所遮蔽,其發動可能會(hui) 不正,不是心體(ti) 自身不正,而是心發動為(wei) 意念之不正。意念又是及物的,沒有哪一個(ge) 意念不包含物為(wei) 內(nei) 容,無物之念,何得謂念?求道不是去物上尋找道理,而是反身向裏,自我觀照,朗現天理,然後將之一體(ti) 貫下,去其意念之不正與(yu) 處物之不正而歸其正,則不但本體(ti) 中正,發用也極為(wei) 明順。天理是人本具的明德,窮理就變成了推擴自身天賦明德到外物中去。以心體(ti) 所具天理秩序去安頓世間萬(wan) 物,才符合並實現孔子所謂“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仁是天理明德,不在心外,反躬而求,再向外擴充,就能天下歸仁。這也是孟子“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孟子·離婁下》)。由仁義(yi) 行就是依據本心所具仁義(yi) 向外施行,而不是到外物上去尋找仁義(yi) 。陽明對朱子“格物致知”問題的實踐和轉換,充分證明了他的悟道體(ti) 驗是可以公開而普遍地討論的,並非所謂主觀的神秘體(ti) 驗,不能供人印證評判。
陽明良知學導源於(yu) 龍場悟道,所謂“聖人之道”“格物致知”,以及悟道後在貴陽首倡“知行合一”之知,都已潛藏了良知之義(yi) 。良知與(yu) 天理,良知與(yu) 本體(ti) ,更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問題。陽明曾說:“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cong) 此出。”(第119頁)“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但著了私累,把此根戕賊蔽塞,不得發生耳。”(第115頁)良知本是從(cong) 主體(ti) 立論,而徑謂之源於(yu) “造化”和“天植”,這是將主體(ti) 上遂本體(ti) ,將良知接通天道,由人撐開,以至於(yu) 天。又說:“良知本體(ti) 原來無有,本體(ti) 隻是太虛。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雨露雷,陰霾饐氣,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為(wei) 太虛之障?人心本體(ti) 亦複如是。太虛無形,一過而化,亦何費纖毫氣力?”(第1442頁)良知是本體(ti) ,本體(ti) 是太虛,良知即是太虛之體(ti) ,如此一來,良知已全然是天地之心,是本體(ti) 的昭明靈覺。又說:“‘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也;‘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也。”(第125頁)良知就是天,在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中,天有本體(ti) 論和宇宙論雙重意涵,蘊含了良知內(nei) 涵的陽明悟道,當然也就具有了本體(ti) 論與(yu) 宇宙論的意味。
中國現代哲學史上,馮(feng) 友蘭(lan) 把“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視為(wei) 神秘主義(yi) 境界[23],兼顧“正”的理性主義(yi) 與(yu) “負”的神秘主義(yi) 兩(liang) 種哲學方法。馮(feng) 友蘭(lan) 又依人對宇宙人生的覺解程度,分人生境界為(wei) 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四個(ge) 層次。其中,“天地境界需要最多底覺解,所以天地境界是最高底境界。至此種境界,人的覺解已發展至最高底程度。至此種程度,人已盡其性。在此種境界中底人,謂之聖人”[24]。具有天地境界的人,格局最大,覺解最深,不但能夠從(cong) 社會(hui) 角度清楚地理解人,還能從(cong) 宇宙角度看待人。馮(feng) 友蘭(lan) 以“多少”簡別覺解,似有理性分析的實證訴求,其聖人境界明確為(wei) 宇宙論的。而陽明忽然大悟的也是“聖人之道”,是徹上徹下、一以貫之的良知本體(ti) ,“聖人”既是一種主體(ti) 人格境界,又與(yu) 天地合其德,這種境界也就超拔為(wei) 本體(ti) 存在,同樣含有宇宙論性質。以馮(feng) 友蘭(lan) 的天地境界參照陽明悟境,二者在宇宙論上有相通性,也可肯認其真實不虛。
神秘主義(yi) 論者還提到陽明“‘忽大悟’和‘踴躍若狂’更是神秘體(ti) 驗的基本特征”,此處稍須辨正。鑒於(yu) 以上論證,已可清晰看到,陽明為(wei) 了找到成聖之路,曆盡千難萬(wan) 險,通過漫長的解悟、證悟以至徹悟,置之死地而後生。試想一下,從(cong) 十二歲立誌成聖,至三十七歲終於(yu) 明白成聖的道路不在外物,而就在自家心性之上,這個(ge) 問題的洞穿影響到陽明一生終極價(jia) 值的建立,不是“大悟”又是什麽(me) ?大悟就是大的覺悟,大的理解,也就是想通了一個(ge) 大問題,不是很平實的描述麽(me) ?而一個(ge) 困擾了幾十年的問題一朝解決(jue) ,必然會(hui) 發自內(nei) 心地高興(xing) 和喜悅,因而欣喜若狂,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這也是極為(wei) 正常的情緒流露,人人皆得而有,並無神秘體(ti) 驗之意。故陽明悟道的真實情境與(yu) 神秘主義(yi) 論界定的以“靜坐”為(wei) 方法,以“性體(ti) 呈露”為(wei) 內(nei) 容,以“忽大悟”“踴躍若狂”為(wei) 神秘體(ti) 驗皆不相侔。
陽明後來拈出“良知”二字,對道體(ti) 作了心學化發展。但所悟“格物致知”既是良知,而又具有本體(ti) 、太虛、造化、天理等意蘊,那麽(me) ,陽明實際證入的境界自然是公共的客觀實在,而非個(ge) 性化的主觀感覺。也就是說,陽明悟道既是直覺的,也是實存的。這在曆史上卻屢遭程朱後學的駁難。宋以下的儒學一直糾纏於(yu) 兩(liang) 種立場,或是主張攘斥佛老,或是主張三教合流。在悟道方法上,孰為(wei) 佛老,孰為(wei) 儒家,於(yu) “攘斥”一派看來,必須嚴(yan) 分畛域。陽明心學被視為(wei) 禪學,就暗含了這樣的學術立場分歧。事實證明,無論是傳(chuan) 統理學,還是現代理性主義(yi) ,都未得陽明悟道之真。陽明利用佛老之學改造理學,又出離佛老,歸本孔孟,在儒學背景中建立了一個(ge) 直覺體(ti) 證的形而上學體(ti) 係,是對傳(chuan) 統儒釋道工夫的整合與(yu) 超越。在現實考驗中精思天理良知,體(ti) 會(hui) 聖人之道,親(qin) 證主體(ti) 上遂本體(ti) 以及心與(yu) 理合一的超絕境界,未嚐偏向於(yu) 所謂“神秘體(ti) 驗”,洵為(wei) 儒家正統的體(ti) 證之學。
四、結語
王陽明悟道的實質是覺悟天理,而天理不在心外,故不能以理性思辨求索於(yu) 外物之間,隻能以“良知之思”存養(yang) 省察於(yu) 內(nei) 心之中,因而是直覺的。內(nei) 在既然是天理,就與(yu) 佛道的虛寂空無完全不同,而有實理存在;與(yu) 神秘主義(yi) 不可言說的想象和體(ti) 驗也不同,對本體(ti) 的證悟是基於(yu) 實踐的親(qin) 身體(ti) 會(hui) 和麵向天理的形上之思,人皆能感同身受,因而是體(ti) 證的。陽明悟道綜合運用了讀書(shu) 解悟、靜坐證悟、事上磨煉徹悟等三種方法,靜坐隻是其中一環,而且統屬於(yu) 事上磨煉。龍場大悟是生死考驗中物極必反的內(nei) 在醒覺,在極端處境下對天賦本性的極限突破,讓天理從(cong) 心中自然流出,證成本體(ti) 之根源。陽明最後洞察“格物致知之旨”,形成了自家獨特的理解,並初步證入良知學的宇宙境界,不但其悟道的方式可以傳(chuan) 承授受,悟道的結果也可以明確勘證。凡此種種,都不能說陽明悟道是神秘主義(yi) 。相反,直覺性、體(ti) 證性、實踐性才是陽明思想的基本特征。
撥開籠罩在陽明悟道事件上的神秘主義(yi) 麵紗,具有多重學術意義(yi) 。其一,將王陽明的思想與(yu) 陽明後學的思想進行適度區分,有利於(yu) 正確認識陽明心學的源流演變。如神秘主義(yi) 論者指出的一些神秘體(ti) 驗現象,在陽明後學中或有一定程度的存在,但不能因此就說陽明也是神秘主義(yi) ,或者將某些陽明後學的神秘體(ti) 驗歸咎於(yu) 陽明,因為(wei) 陽明對此有清醒的批判。其二,陽明悟道的工夫路徑和體(ti) 證境界對朱子學和佛老兼具矯正價(jia) 值,朱子學主張天理,但不提倡內(nei) 求;佛道主張內(nei) 求,但不提倡天理。相對於(yu) 朱子學的支離而言,陽明以直覺固其本原;相對於(yu) 佛道的虛寂而言,陽明以體(ti) 證思入天理,既避免支離,又避免虛寂。辨析陽明學乃是以“直覺體(ti) 證”而非“神秘主義(yi) ”對朱子學和佛道之學進行綜合與(yu) 超越,有利於(yu) 準確認識陽明思想在學術史上的裏程碑意義(yi) 。其三,在當代中西哲學對比研究視野下,正麵肯定陽明思想的“直覺體(ti) 證”特征,有利於(yu) 豐(feng) 富中國哲學的向度,挺立中國儒學的思想傳(chuan) 統。牟宗三提出“智的直覺”即有本於(yu) 陽明的直覺體(ti) 證,而理性主義(yi) 不承認人有“智的直覺”,如此一來,則“道德不可能,儒家性體(ti) 之所命全部係統不可能”[25]。這既不符合中國哲學傳(chuan) 統,對中國哲學的現代發展也是致命打擊。
總之,近代中國哲學麵臨(lin) 西學衝(chong) 擊,如何集結傳(chuan) 統思想資源應對強大的西方話語體(ti) 係,實現儒學的現代轉型,成為(wei) 緊迫的時代課題。在儒學現代轉型過程中,從(cong) 直覺體(ti) 證進入本體(ti) 的形而上學建構模式,逐漸被以邏輯思辨論證存在的模式取代。理性主義(yi) 追求客觀性和普遍性,良知本體(ti) 未嚐不客觀普遍,但以切身的工夫證入本體(ti) ,是真實的客觀和普遍;以概念邏輯推論本體(ti) ,則是解析的客觀和普遍,其間差異,不言自明。王陽明本以“百死千難”的生命實踐悟道,理性主義(yi) 指其為(wei) “神秘主義(yi) ”必然不得要領,即便在概念邏輯上分辨得再詳細,也是古人言之實,今人言之虛,古人言之難,今人言之易。傳(chuan) 統儒者,尤其心學一派,大都以心性工夫直契天理,現代學者卻偏重概念分析,以邏輯證成形上存在,本根的儒家悟道之學有被消解的危險。彰顯陽明悟道的體(ti) 證特質,就是要挺立儒學傳(chuan) 統,應對科學理性主義(yi) 等流行思潮的挑戰,在開放和對話中發揮古典思維方式的永恒價(jia) 值。
注釋:
[1] 關於神秘主義的話語影響,較有總結性的觀點認為:“在西方哲學特別是比較宗教學的學術話語中,那些不能用邏輯、科學的方式表述的終極體驗——通常也就是對‘本源’的體驗,一般被稱為神秘主義體驗。由此,西方學者在研究中國古代思想的時候,便認為中國古代儒釋道思想中特別注重的體證、體悟均是神秘主義體驗。近代以來,在西方學術話語的強勢影響下,中國學者們逐漸接受了這種論說。”見李海超《本真而不神秘:儒家本源體驗的特質 》,《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6期。
[2] 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383頁。
[3] 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第364頁。
[4] 陽明雖然主張“心即理”,但也說“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故“性即理”之義也在陽明思想體係中。見王守仁撰,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48頁。下引該書僅隨文夾注頁碼。
[5] 許慎撰,段玉裁注,許惟賢整理:《說文解字注》,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883頁。
[6] 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第382頁。
[7] 丁福保:《六祖壇經箋注》,濟南:齊魯書社,2012年,第87~89頁。
[8] 熊十力:《體用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29頁。
[9] 熊十力:《體用論》,第44頁。
[10] 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第382頁。
[11] 李澤厚:《由巫到禮 釋禮歸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第131頁。
[12] 王畿:《王畿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494頁。
[13] 王畿:《王畿集》,第33頁。
[14] 黃宗羲:《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80頁。
[15] 王畿:《王畿集》,第494頁。
[16] 王畿:《王畿集》,第494頁。
[17] 陳來:《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第383頁。
[18] 李澤厚:《由巫到禮 釋禮歸仁》,第131頁。
[19] 張新民先生認為,王陽明的哲學“可說是生命的本體的實踐哲學,不僅要在體用關係上將本體界與現象界打通,而且更要在現實生活中將本體實踐、道德實踐、政治實踐合為一體,從而建構一個充滿了良知溫暖和天理精神的人文化成世界”。參見張新民《論王陽明實踐哲學的精義——以“龍場悟道”及心學的發生學形成過程為中心》,《浙江社會科學》2018年第7期。
[20] 參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5頁。
[21]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8頁。
[22] 石磊、解光宇:《朱熹格物論的心學化轉向——陽明格竹與龍場悟道內在關聯探析》,《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5期。
[23] 參見馮友蘭《三鬆堂全集》第11卷,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08頁。
[24] 馮友蘭:《三鬆堂全集》第4卷,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501頁。
[25] 牟宗三:《智的直覺與中國哲學》,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第44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