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 撰《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 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出版暨序言

書(shu) 名：《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 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

編著者：王國維

出版社：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年11月

【內(nei) 容簡介】

《竹書(shu) 紀年》是春秋時期晉國史官和戰國時期魏國史官所作的一部編年體(ti) 通史。共十三篇，敘述夏、商、西周和春秋、戰國的曆史，按年編次。周平王東(dong) 遷後用晉國紀年，三家分晉後用魏國紀年，至魏襄王二十年為(wei) 止。嘉慶年間，朱右曾輯錄考證，編成《汲塚(zhong) 紀年存真》，是為(wei) 古本竹書(shu) 紀年。王國維在這個(ge) 基礎上，再輯成《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王國維又將今本《紀年》一一求其所出，作《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今據民國《王忠慤公遺書(shu) 》本影印，供讀者參考。

【作者簡介】

王國維，字伯隅、靜安，號觀堂，浙江海寧鹽官鎮人。清末秀才。我國近現代在文學、美學、史學、哲學、古文字學、考古學等各方麵成就卓著的學術巨子，國學大師。

【序言】

王國維先生的《竹書(shu) 紀年》研究（代序）

一、汲塚(zhong) 書(shu) 的發現、整理和流傳(chuan)

西晉初年汲塚(zhong) 書(shu) 的發現，是中國古代文獻史上的一件大事，王國維先生曾説：

古來新學問起，大都由於(yu) 新發見。……自漢以來，中國學問上之最大發現有三：一爲孔子壁中書(shu) ，二爲汲塚(zhong) 書(shu) ，三則今之殷虛甲骨文字、敦煌塞上及西域各處之漢晉木簡、敦煌千佛洞之六朝及唐人寫(xie) 本書(shu) 卷、內(nei) 閣大庫之元明以來書(shu) 籍檔冊(ce) 。王國維：《最近二三十年中中國新發見之學問》，原載《科學》雜誌1926年第6期，收入《王國維全集》第14卷，浙江教育出版社、廣東(dong) 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239頁。

西晉鹹寧五年（279）關(guan) 於(yu) 汲塚(zhong) 書(shu) 出土的時間，史書(shu) 上有各種不同的説法，如鹹寧五年、太康元年、太康二年以及元康十年等。汲郡（今河南汲縣）人不準盜發界內(nei) 古塚(zhong) ，發現數十車戰國時代的竹簡，經過整理，得書(shu) 七十五篇，計有：

《紀年》十三篇，“記夏以來至周幽王爲犬戎所滅，以事接之，三家分，仍述魏事至安釐王之二十年。蓋魏國之史書(shu) ，大略與(yu) 《春秋》皆多相應”；

《易經》二篇，“與(yu) 《周易》上下經同”；

《易繇陰陽卦》二篇，“與(yu) 《周易》略同，《繇辭》則異”；

《卦下易經》一篇，“似《説卦》而異”；

《公孫段》二篇，“公孫段與(yu) 邵陟論《易》”；

《國語》三篇，“言楚晉事”。

《名》三篇，“似《禮記》，又似《爾雅》《論語》”；

《師春》一篇，“書(shu) 《左傳(chuan) 》諸卜筮”；

《瑣語》十一篇，“諸國卜夢妖怪相書(shu) 也”；

《梁丘藏》一篇，“先敘魏之世數，次言丘藏金玉事”；

《繳書(shu) 》二篇，“論弋射法”；

《生封》一篇，“帝王所封”；

《大曆》二篇，“鄒子談天類也”；

《穆天子傳(chuan) 》五篇，“言周穆王遊行四海，見帝臺、西王母”；

《圖詩》一篇，“畫贊之屬也”；

雜書(shu) 十九篇：《周食田法》《周書(shu) 》《論楚事》《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

“大凡七十五篇，七篇簡書(shu) 折壞，不識名題。”《晉書(shu) ·束晳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點校本，1974年。以下引二十四史，皆用中華書(shu) 局點校本。朱希祖先生《汲塚(zhong) 書(shu) 考》指出，《紀年》十三篇當爲十二篇之誤，一則據《隋書(shu) ·經籍誌》，《紀年》爲十二卷，另有《竹書(shu) 同異》一卷；二則若作十三篇，則汲塚(zhong) 書(shu) 總數爲七十六篇，與(yu) 下文“大凡七十五篇”之數不合。朱説是。

在這些文獻中，影響最大、爭(zheng) 議最大、最具文獻學意義(yi) 的當屬《竹書(shu) 紀年》。原因主要有三點：一是《竹書(shu) 紀年》的內(nei) 容，多有與(yu) 儒家理想中聖君賢臣的故事相違異者，如舜囚堯、太甲殺伊尹；二是糾正史事錯誤，如《史記》記戰國事，年代多有混亂(luan) ，《竹書(shu) 紀年》的發現，解決(jue) 了《史記》的錯誤；三是其在文獻學上的意義(yi) ：從(cong) 文獻的整理到文獻的流傳(chuan) ；從(cong) 文獻的輯佚到文獻的辨僞，都是一個(ge) 絶佳的範例。

《竹書(shu) 紀年》從(cong) 出土之日起，就充滿了爭(zheng) 議。首先是西晉初年的整理工作。由於(yu) 汲塚(zhong) 係盜掘，盜墓人任意踐踏，甚至取墓中竹簡照明，官方聞報接收後又“收書(shu) 不謹”，因此簡策淆亂(luan) 殘缺，整理起來十分困難。最早受命負責汲塚(zhong) 書(shu) 整理工作的是時任中書(shu) 監兼掌秘書(shu) 監的著名學者荀勖。王隱《晉書(shu) 》載：

荀勖領秘書(shu) 監。太康二年，汲郡塚(zhong) 中得古文竹書(shu) ，勖躬自撰次，吏部注寫(xie) ，以爲《中經》，列於(yu) 秘書(shu) ，經傳(chuan) 闕文，多所證明。《北堂書(shu) 鈔》卷五七引王隱《晉書(shu) 》，日本東(dong) 洋文化研究所藏明萬(wan) 曆二十八年（1600）序刊本。另見《太平禦覽》卷二百三十三“職官部·秘書(shu) 監”引《晉諸公贊》。

當時的校理活動是有分工的：首先是中書(shu) 監兼領秘書(shu) 監荀勖“撰次”，即編集排比散亂(luan) 之簡，然後由“吏部”亦即負責具體(ti) 事務的領中書(shu) 令和嶠《晉書(shu) ·禮誌中》。等負責“注寫(xie) ”，亦即文字隸定、內(nei) 容注釋、編纂成書(shu) ，例如汲塚(zhong) 書(shu) 中最受關(guan) 注的《紀年》即由和嶠編定成書(shu) ，因此荀勖在提到《紀年》時説：“和嶠雲(yun) ：‘《紀年》起自黃帝，終於(yu) 魏之今王。’”《史記·魏世家》集解引荀勖語。《史通》亦雲(yun) “和嶠《汲塚(zhong) 紀年》”（唐）劉知幾：《史通·雜述》。，大概劉知幾所見，即署名“和嶠”校理。汲塚(zhong) 各書(shu) 成後，統一著録於(yu) 荀勖領銜編纂的《中經新簿》《中經》，魏秘書(shu) 郎鄭默纂，晉秘書(shu) 監荀勖在其基礎上增訂纂成《中經新簿》，參見《隋書(shu) ·經籍誌》。。《中經新簿》仿劉向、歆校書(shu) 體(ti) 例，各有敘録，西晉初，荀勖“俄領秘書(shu) 監，與(yu) 中書(shu) 令張華依劉向《別録》，整理記籍。……及得汲郡塚(zhong) 中古文竹書(shu) ，詔勖撰次之，以爲《中經》，列在秘書(shu) ”（《晉書(shu) ·荀勖傳(chuan) 》）。今本《穆天子傳(chuan) 》尚存有荀勖敘録全文。故南宋初年《中興(xing) 館閣書(shu) 目》著録的“竹書(shu) ”中同屬汲塚(zhong) 書(shu) 的三種殘書(shu) 皆有荀勖敘録。（宋）章如愚：《山堂先生群書(shu) 考索》卷十六引《中興(xing) 館閣書(shu) 目》：“《竹書(shu) 》……此本止有第四、第六及《雜事》三卷，下皆標雲(yun) 荀氏敘録，一紀年，一（二）紀令應，二（三）雜事，悉皆殘缺。”由於(yu) 汲塚(zhong) 書(shu) 數量較大，性質也特殊，荀勖的《中經新簿》在“丁部”（集部）下專(zhuan) 設有“汲塚(zhong) 書(shu) ”一類。《隋書(shu) ·經籍誌》。

大概荀勖、和嶠的整理結果在當時就有不同意見，因此繼荀勖、和嶠之後，還有不少學者繼續整理，持續的時間很長，《晉書(shu) ·王接傳(chuan) 》載：

時秘書(shu) 丞衛恒考正汲塚(zhong) 書(shu) ，未訖而遭難。佐著作郎束晳述而成之，事多證異義(yi) 。時東(dong) 萊太守陳留王庭堅難之，亦有證據。晳又釋難，而庭堅已亡。散騎侍郎潘滔謂接曰：“卿才學理議，足解二子之紛，可試論之。”接遂詳其得失。摯虞、謝衡皆博物多聞，鹹以爲允當。《晉書(shu) ·王接傳(chuan) 》。

據朱希祖先生研究，汲塚(zhong) 書(shu) 的整理大概分爲三期：第一期自太康二年（281）至太康八、九年（287—288），爲荀勖、和嶠分編時期，《穆天子傳(chuan) 》《竹書(shu) 紀年》（初定本）皆於(yu) 此期寫(xie) 定；第二期自永平元年（291）二至六月，爲衛恒考正時期，後因衛恒爲楚王瑋所害中止；第三期自元康六年（296）至永康元年（300）“爲束晳考正寫(xie) 定時期，《紀年》重行改編，於(yu) 是十六種七十五篇全部告成”朱希祖：《汲塚(zhong) 書(shu) 考》，中華書(shu) 局，1960年，第43頁。力案：朱希祖先生所謂“十六種”，是將“雜書(shu) 十九篇”算作一種，實際上，“雜書(shu) ”包括《周食田法》《周書(shu) 》《論楚事》《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等四篇，因此汲塚(zhong) 所出書(shu) ，經整理後共有十九種。

汲塚(zhong) 書(shu) 的整理，與(yu) 今日出土文獻的整理有相同處，也有不同處。相同處，都經歷了簡冊(ce) 的清理、文字的隸定、篇章次序的排列、內(nei) 容的考訂等環節；不同處，則是在整理的方法上，與(yu) 今日出土文獻整理完全忠實於(yu) 出土文獻不同，當時學者在整理時帶有很強的主觀色彩，會(hui) 根據自己已有的歷史知識與(yu) 歷史觀念對出土文獻內(nei) 容加以重編、刪節、補充和注釋，以符合儒家正統觀念與(yu) 社會(hui) 主流思想，這也是中國古代學術史的普遍現象。參見拙稿《今本竹書(shu) 紀年研究》，《四川大學學報叢(cong) 刊》第28輯《研究生論文選刊》，1985年10月；又譯載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英文版1993年第3期；《今古本〈竹書(shu) 紀年〉之三代積年及相關(guan) 問題》，《四川大學學報》1997年第4期。

汲塚(zhong) 出土的文獻種類較多，有些文獻內(nei) 容相關(guan) 或相近，因此，難免有分合、混淆，有的因爲內(nei) 容相關(guan) ，後來乾脆就合在一起了，如荀勖整理本就將原《穆天子傳(chuan) 》五篇與(yu) 《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一篇合編爲現今通行的六卷本《穆天子傳(chuan) 》。古代學者在引用汲塚(zhong) 書(shu) 特別是《竹書(shu) 紀年》時，常常將其與(yu) 同出於(yu) 汲塚(zhong) 的《穆天子傳(chuan) 》《瑣語》《師春》和《周書(shu) 》相混，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有可能在西晉初年整理時就互相參校、混淆了，也有可能是在流傳(chuan) 過程中混淆了，至少唐代劉知幾所見《瑣語》就與(yu) 《晉書(shu) ·束晳傳(chuan) 》所稱之“諸國卜夢妖怪相書(shu) ”完全不同，分爲《夏殷春秋》《晉春秋》，（唐）劉知幾：《史通·六家》。內(nei) 容與(yu) 《竹書(shu) 紀年》相近，杜預《春秋經傳(chuan) 集解·後序》及《晉書(shu) ·束晳傳(chuan) 》載屬於(yu) 《竹書(shu) 紀年》文字的“益爲啓所誅”“太甲殺伊尹”“文丁殺季歷”等，在唐代劉知幾作《史通》時，已引作《汲塚(zhong) 瑣語》了（唐）劉知幾：《史通·疑古》。按：《史通·疑古》：“按《汲塚(zhong) 瑣語》雲(yun) ：‘舜放堯於(yu) 平陽。’”又雲(yun) ：“《汲塚(zhong) 書(shu) 》雲(yun) ：‘舜放堯於(yu) 平陽，益爲啓所誅。’又曰：‘太甲殺伊尹，文王（力按：應爲‘丁’之誤）殺季歷’，凡此數事，語異正經。其書(shu) 近出，世人多不之信也。”據其文意，引文中所稱“《汲塚(zhong) 書(shu) 》”即“《汲塚(zhong) 瑣語》”。。究竟是當初汲塚(zhong) 書(shu) 的整理本不同，還是後來在流傳(chuan) 過程中汲塚(zhong) 各書(shu) 的混淆，由於(yu) 缺乏史料，已難詳考。諸如此類的情況，應當是唐宋以前古書(shu) 所引《竹書(shu) 紀年》的不同傳(chuan) 本以致矛盾的一個(ge) 重要原因。

汲塚(zhong) 書(shu) 在整理完成以後，其中一些書(shu) 可能因爲與(yu) 傳(chuan) 世的圖書(shu) 內(nei) 容相近，如《易經》《易繇陰陽卦》《卦下易經》《國語》等，或者內(nei) 容非傳(chuan) 統學術的主流，或殘缺過甚，如《名》《梁丘藏》《周食田法》《論楚事》等，很快就因不被人重視而湮沒無聞，以致失傳(chuan) 了，有的可能衹剩下節選本，如內(nei) 容近乎小説的《瑣語》《師春》北宋黃伯思雲(yun) ：“今觀中秘所藏《師春》，乃與(yu) 預説全異：預雲(yun) ‘純集卜筮事’，而此乃記諸國世次及十二公歲星所在，並律呂、謚法等，末乃書(shu) 《易》象變卦，又非專(zhuan) 載《左氏傳(chuan) 》卜筮事，繇是知此非預所見《師春》之全也。”（《東(dong) 觀餘(yu) 論·校定師春書(shu) 序》）之類。以宋初引書(shu) 最多的大型類書(shu) 《太平禦覽》所附的引用書(shu) 目《太平禦覽經史圖書(shu) 綱目》《四部叢(cong) 刊》三編影印日本靜嘉堂文庫藏宋本《太平禦覽》，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35—1936年。來看，汲塚(zhong) 書(shu) 中衹有《竹書(shu) 紀年》《穆天子傳(chuan) 》《汲塚(zhong) 周書(shu) 》關(guan) 於(yu) 《汲塚(zhong) 周書(shu) 》，學術界爭(zheng) 議較大。早在汲塚(zhong) 竹簡出土之前，即已有名爲《周書(shu) 》（《逸周書(shu) 》）的圖書(shu) 傳(chuan) 世，晉初孔晁爲之作注。今本《周書(shu) 》，或題《逸周書(shu) 》，或題《汲塚(zhong) 周書(shu) 》，其中一些篇章有孔晁注，一些篇章無孔晁注。竊以爲今本《逸周書(shu) 》（《汲塚(zhong) 周書(shu) 》）即汲塚(zhong) 之前傳(chuan) 世之《周書(shu) 》與(yu) 汲塚(zhong) 出土之《周書(shu) 》的混合本，大致而言，有孔晁注者爲傳(chuan) 世之本（或者汲塚(zhong) 出土之《周書(shu) 》，內(nei) 容與(yu) 之相同），無孔晁注者疑即出於(yu) 汲塚(zhong) 者。此事當另爲文詳考。等幾種。

現存西晉以後官私目録最早著録《竹書(shu) 紀年》的是唐初編成的《隋書(shu) ·經籍誌》，其史部古史類著録了“《紀年》十二卷，《汲塚(zhong) 書(shu) 》，並《竹書(shu) 同異》一卷”。《舊唐書(shu) ·經籍誌》則著録爲“《紀年》十四卷”，《新唐書(shu) ·藝文誌》同《舊唐書(shu) 》，並注明爲“汲塚(zhong) 書(shu) ”。唐人注《史記》等亦多引《紀年》，北宋初期，《紀年》大概仍是頗爲流行之書(shu) ，宋初《太平禦覽》不僅(jin) 在引用書(shu) 目中注明了《竹書(shu) 紀年》，書(shu) 中也大量引用，是引用《竹書(shu) 紀年》最多的一種古籍。直到北宋中期劉恕作《通鑑外紀》，還屢屢引用《竹書(shu) 紀年》。但是，北宋慶曆編成的官修書(shu) 目《崇文總目》及南宋晁公武《郡齋讀書(shu) 誌》、陳振孫《直齋書(shu) 録解題》及元代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皆不著録。北宋元祐中向屬國高麗(li) 徵集圖書(shu) ，編有《求書(shu) 目録》，在所附書(shu) 目中，就包括了“《汲塚(zhong) 紀年》一十四卷”。（李朝）鄭麟趾：《高麗(li) 史》卷十《世家·宣宗》，韓國國立漢城大學奎章閣檔案館藏鈔本。南宋張邦基雲(yun) ：“今汲塚(zhong) 中竹書(shu) 唯此書(shu) （指《穆天子傳(chuan) 》）及《師春》行於(yu) 世。餘(yu) 如《紀年》《瑣語》之類，復已亡逸。”（宋）張邦基：《墨莊漫録》卷九。不過，南宋淳熙中陳騤編纂的《中興(xing) 館閣書(shu) 目》著録有《竹書(shu) 》殘本，南宋章如愚《山堂考索》載：

《竹書(shu) 》……此本止有第四、第六及《雜事》三卷，下皆標雲(yun) 荀氏敘録，一紀年，一紀令應，二雜事，悉皆殘缺，《崇文總目》不著録（《書(shu) 目》）。（宋）章如愚：《山堂先生群書(shu) 考索》卷十六，《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元延祐七年圓沙書(shu) 院刻本，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2006年。又見（宋）王應麟《玉海》卷四十七“晉竹書(shu) 紀年、古文官書(shu) 、古文釋”條引《中興(xing) 書(shu) 目》，《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國家圖書(shu) 館藏元至元六年慶元路儒學刻本。力案：章氏所引“《書(shu) 目》”，即陳騤《中興(xing) 館閣書(shu) 目》。據“下皆標雲(yun) 荀氏敘録”一句分析，此三卷應爲汲塚(zhong) 所出三種不同書(shu) 合編，如是一書(shu) ，則不當“皆標雲(yun) 荀氏敘録”，此三卷大概包括《竹書(shu) 紀年》一卷、《師春》一卷及雜鈔汲塚(zhong) 書(shu) 一卷，不過，書(shu) 缺有間，已難詳考。

需要注意的是，後人多將此三卷《竹書(shu) 》誤認爲即《竹書(shu) 紀年》十二卷或十三卷中的三卷，（清）姚振宗：《隋書(shu) 經籍誌考證》卷十二《紀年十二卷汲塚(zhong) 書(shu) 並竹書(shu) 同異一卷》，1936年開明書(shu) 店排印《師石山房叢(cong) 書(shu) 》。筆者認爲，該三卷本“竹書(shu) ”爲汲塚(zhong) 書(shu) 的統稱或合編本，並非專(zhuan) 指《竹書(shu) 紀年》，大概衹有“紀年”部分爲《竹書(shu) 紀年》，其餘(yu) 則爲汲塚(zhong) 他書(shu) ，否則，便不會(hui) “下皆標雲(yun) 荀氏敘録”了。元初所編《宋史·藝文誌》著録有《紀年》三卷，可能是鈔録自《中興(xing) 館閣書(shu) 目》。

北宋官修《崇文總目》未著録《竹書(shu) 紀年》成爲《竹書(shu) 紀年》流傳(chuan) 史中的一個(ge) 關(guan) 鍵，此後，《竹書(shu) 紀年》或顯或隱，流傳(chuan) 之跡杳渺難稽，不少學者據此推斷《竹書(shu) 紀年》大約亡於(yu) 此時。

《竹書(shu) 紀年》之復顯於(yu) 世，是明天一閣主人範欽刊行之後。範欽，明代著名藏書(shu) 家，嘗官兵部右侍郎。嘉靖末，範欽告老歸鄉(xiang) ，在家鄉(xiang) 寧波築天一閣以收藏圖書(shu) 。大約在萬(wan) 曆初年，範氏選擇其藏書(shu) 中的稀見之本二十一種陸續刊刻行世，稱《範氏奇書(shu) 》，其中包括題“沈約注”的二卷本《竹書(shu) 紀年》程平山先生謂“今本《竹書(shu) 紀年》初爲民間坊刻，由坊刻爲範欽等所獲，錯謬甚多，今所見最早的版本爲明範欽天一閣本”。謂今所見最早版本爲天一閣本自然不誤，然雲(yun) 先有民間坊刻而後爲範欽所得，蓋猜測之語，於(yu) 史無據。程説見《竹書(shu) 紀年考（上）》，中華書(shu) 局，2013年，第142頁。。此後，其他書(shu) 商紛紛據範氏本翻刻、重刻，常見者有《古今逸史》本、《秘書(shu) 廿一種》本、《廣漢魏叢(cong) 書(shu) 》本等。各本雖然文字略有異同，但都屬於(yu) 同一係統，後來人們(men) 習(xi) 慣將其稱爲“今本《竹書(shu) 紀年》”，以與(yu) 從(cong) 唐宋以前古書(shu) 所引中輯出的《竹書(shu) 紀年》即所謂“古本《竹書(shu) 紀年》”相區別。

明代後期復顯於(yu) 世的二卷本《竹書(shu) 紀年》，在行世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nei) 並沒有引起太大爭(zheng) 議，明代胡應麟、焦竑、李維楨、何楷，清初顧炎武、任啓運等都曾大量引用，還出現了不少校注本。

在清代有名的學者中，最早對“今本《竹書(shu) 紀年》”提出懷疑的大概是馬驌。馬驌一方麵懷疑當時流行之本非汲塚(zhong) 原本，雲(yun) ：

按《紀年》，近代人僞作，固非汲塚(zhong) 原本，而所載殷王之名及年數，不知何據也。（清）馬驌：《繹史》卷十六《太戊盤庚之賢》，王利器整理，中華書(shu) 局，2002年，第203頁。

不過，馬驌又在其《繹史》中大量引用《竹書(shu) 紀年》。《繹史》卷十二：“《紀年》：帝啓元年癸亥，大饗諸侯於(yu) 鈞臺。諸侯從(cong) 帝歸於(yu) 冀都。大饗諸侯於(yu) 璿臺。二年，費侯伯益出就國。”案，此條出自沈約注本《竹書(shu) 紀年》；又曰：“《紀年》：益幹啓位，啓殺之。此好事者爲之也。”案，此條出於(yu) 《晉書(shu) ·束晳傳(chuan) 》及《史通·疑古、雜説上》所引，爲所謂“古本《紀年》”。蓋馬氏以爲“古本《紀年》”有悖儒家經典之義(yi) ，故視之爲異端詖説也。清代另一位考據大家閻若璩也對沈約注本提出過懷疑：

按朱子有《答林擇之書(shu) 》，使之求《汲塚(zhong) 竹書(shu) 紀年》。此書(shu) 今不傳(chuan) ，傳(chuan) 者贋本。（清）閻若璩：《尚書(shu) 古文疏證》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清乾隆十四年（1749）眷西堂刻本，1987年，第290頁。

閻氏明確指出了當時通行之本爲“贋本”，但並沒有作進一步的研究。

清乾隆以後，以錢大昕、《四庫全書(shu) 總目》、崔述、姚振宗爲代表，對沈約注本《竹書(shu) 紀年》進行了全麵的否定。

錢大昕在其《十駕齋養(yang) 新録》中有專(zhuan) 文考證“今本《竹書(shu) 紀年》”爲明人僞造，其證據包括：“今本”文字與(yu) 古書(shu) 所引《紀年》不同；“今本”春秋以後仍以周王紀年，與(yu) 杜預、束晳所言春秋以後以晉魏紀年不同；“今本”注中有“不知是何年，附此”等語，因此判斷“此書(shu) 蓋采摭諸書(shu) 所引補湊成之”；古書(shu) 不言《紀年》有沈約注，而“今本”附注多采《宋書(shu) ·符瑞誌》，可證其爲托名沈約；《晉書(shu) ·束晳傳(chuan) 》等謂《紀年》記事起於(yu) 夏代而“今本”始於(yu) 黃帝等。（清）錢大昕：《十駕齋養(yang) 新録》卷十三“《竹書(shu) 紀年》”，《續修四庫全書(shu) 》影印復旦大學藏清嘉慶刻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與(yu) 錢大昕同時的王鳴盛意見大致相同。（清）王鳴盛：《蛾術編》卷十二“《竹書(shu) 紀年》”，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世楷堂刻本。崔述也有一篇《竹書(shu) 紀年辨僞》，將唐宋以前古書(shu) 所引《竹書(shu) 紀年》文字與(yu) “今本《竹書(shu) 紀年》”對照，謂二卷本的《竹書(shu) 紀年》“乃近代人僞作，非晉、唐人所見之書(shu) ”（清）崔述：《竹書(shu) 紀年辨僞》，《考古續説》卷二，《崔東(dong) 壁遺書(shu)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460463頁。。《四庫全書(shu) 總目》考證“今本”爲明人僞造的證據則更多地從(cong) “今本”與(yu) 古書(shu) 所引不同，並歷數古書(shu) 引《紀年》文字而爲“今本”所無，以證“今本”非唐宋以前人所見之本。《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四十七“《竹書(shu) 紀年》二卷”，通行本。稍後，姚振宗更進一步指認“今本”作僞者爲明天一閣主人範欽，雲(yun) ：

按《竹書(shu) 紀年》，宋時僅(jin) 存殘雜本三卷，《中興(xing) 書(shu) 目》及《宋誌》所載者是也。《晁誌》《陳録》《馬考》皆無其目，錢氏已言之。此外，如明《文淵閣書(shu) 目》《世善堂書(shu) 目》亦無此書(shu) ，是明代並此三卷亦亡矣，而獨見於(yu) 範氏《天一閣書(shu) 目》，雲(yun) “《竹書(shu) 紀年》二卷，梁沈約附注，明司馬公訂，刊板藏閣中”。司馬公者，謂其遠祖範欽。……乃知今本二卷稱沈約注者，爲範欽所輯録，其小字夾行之注，亦欽所爲也。……《提要》及《養(yang) 新録》皆證爲明人作僞，不知作僞者乃鄞人範欽也。……範與(yu) 鄞人豐(feng) 坊同時，坊僞作《石經大學》《子貢詩傳(chuan) 》《申培詩説》，詭言古本以欺世，範亦僞作此書(shu) 以自欺欺人，其附沈約之注，別無他據，唯欲以奇書(shu) 炫俗耳。（清）姚振宗：《隋書(shu) 經籍誌考證》卷十二《紀年十二卷汲塚(zhong) 書(shu) 並竹書(shu) 同異一卷》，1936年開明書(shu) 店排印《師石山房叢(cong) 書(shu) 》，第219頁。

清道光中，錢大昕的同鄉(xiang) 後學朱右曾對當時流行的“今本《竹書(shu) 紀年》”與(yu) 唐宋以前古書(shu) 所引《竹書(shu) 紀年》進行過對比研究，指出：

秦政燔書(shu) ，三代事跡泯焉。越五百歲，古文《紀年》出於(yu) 汲縣塚(zhong) 中，而三代事跡復約略可覩。學者錮於(yu) 所習(xi) ，以與(yu) 太史公書(shu) 及漢世經師傳(chuan) 説乖啎，遂不復研尋，徒資異論。越六百餘(yu) 歲而是書(shu) 復亡（亡於(yu) 北宋，説詳後）。不知何年何人，捃拾殘文，依附《史記》，規仿紫陽《綱目》，爲今本之《紀年》，鼠璞溷淆，真贋錯雜，不有別白，安知真古文之可信，與(yu) 今本之非是哉！最其大凡，今本之可疑者十有二，真古文之可信者十有六。……於(yu) 是廣搜故冊(ce) ，掇拾叢(cong) 殘，録爲一帙，注其所出，考其所異同，附以蕪説，名之曰《汲塚(zhong) 紀年存真》。（清）朱右曾：《汲塚(zhong) 紀年存真·序》，《續修四庫全書(shu) 》影印清道光朱氏歸硯齋刻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3頁。

不過，有一點值得注意，《汲塚(zhong) 紀年存真》所輯《竹書(shu) 紀年》，上起黃帝而非夏代，而這正是大多數學者認爲“今本《竹書(shu) 紀年》”爲明人僞造的關(guan) 鍵性證據。

在朱右曾之前，就有不少學者在注釋“今本《竹書(shu) 紀年》”時，或從(cong) 古書(shu) 中輯出今本不載者以補充之，或以古書(shu) 所引與(yu) 今本不同而考辨之，嘉慶中陳逢衡的《竹書(shu) 紀年集證》、雷學淇的《考訂竹書(shu) 紀年》等可爲代表。朱右曾的《汲塚(zhong) 紀年存真》是第一個(ge) 專(zhuan) 門將古書(shu) 中所引《竹書(shu) 紀年》文字輯出以與(yu) “今本”相區別的《竹書(shu) 紀年》輯佚本。如果説，朱右曾之前懷疑、否定“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學者主要是比較二者體(ti) 例、文字與(yu) 史事的異同以證“今本”爲僞，而朱右曾所作的工作則更爲細緻、更爲具體(ti) 。從(cong) 其書(shu) 名“存真”來看，表明朱右曾認爲衹有古書(shu) 所引《紀年》，纔是汲塚(zhong) 真本，而明代後期纔出現的“今本”就是贋本。因此，自朱右曾《汲塚(zhong) 紀年存真》出，“今本《竹書(shu) 紀年》”與(yu) “古本《竹書(shu) 紀年》”遂判若涇渭：一個(ge) 專(zhuan) 指從(cong) 唐宋以前古書(shu) 中輯出的《竹書(shu) 紀年》，即所謂“古本《竹書(shu) 紀年》”，一個(ge) 則專(zhuan) 指明代後期出現的二卷本《竹書(shu) 紀年》，即所謂“今本《竹書(shu) 紀年》”。同時，對後者持懷疑、否定態度的學者也越來越多，到1917年王國維先生《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與(yu) 《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問世，“古本《竹書(shu) 紀年》”爲汲塚(zhong) 真本，而“今本《竹書(shu) 紀年》”爲僞書(shu) 之説幾成定讞，又經過梁啓超先生等學者的闡揚發揮，“今本《竹書(shu) 紀年》”與(yu) “僞古文《尚書(shu) 》”一樣，成爲了中國古代“僞書(shu) ”的典型，王國維先生《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也成爲了古籍辨僞的樣板。

王國維先生對《竹書(shu) 紀年》的認識，有一個(ge) 變化的過程。1911年，王國維先生撰《國學叢(cong) 刊序》，雲(yun) ：

治《毛詩》《爾雅》者，不能不通天文博物諸學……必如西人之推算日食，證梁虞、唐一行之説，以明《竹書(shu) 紀年》之非僞……王國維：《國學叢(cong) 刊序》，《觀堂別集》卷四，上海古籍書(shu) 店影印《王國維遺書(shu) 》本，1983年。

王國維先生這裏所説的《竹書(shu) 紀年》指的是“今本《竹書(shu) 紀年》”“今本《竹書(shu) 紀年》”載夏仲康“五年秋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周幽王六年“冬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周平王“五十一年春二月乙巳，日有食之”，而“古本《竹書(shu) 紀年》”並無日食的相關(guan) 文字，可知王國維先生所指《竹書(shu) 紀年》爲“今本《竹書(shu) 紀年》”。。稍後，王國維先生觀書(shu) 於(yu) 羅振玉大雲(yun) 書(shu) 庫，得讀朱右曾《汲塚(zhong) 紀年存真》，於(yu) 是對“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認識逐漸改變。但是，王國維先生對於(yu) “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態度始終是矛盾的：一方麵，1917年初王國維先生撰《殷卜辭所見先公先王考》《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續考》時，引用了“今本《竹書(shu) 紀年》”考證商人先公王亥事，並謂：

《紀年》一書(shu) ，亦非可盡信者，而王亥之名竟於(yu) 卜辭見之，其事雖未必盡然，而其人則確非虛構。可知古代傳(chuan) 説存於(yu) 周秦之間者，非絶無根據也。王國維：《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廣倉(cang) 學宭學術叢(cong) 編》第十四冊(ce) ，1917年。

但稍後，在編纂《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時，王國維先生對“今本《竹書(shu) 紀年》”又持完全否定的態度：

餘(yu) 治《竹書(shu) 紀年》，既成《古本輯校》一卷，復怪今本《紀年》爲後人搜輯，其跡甚著，乃近三百年學者疑之者固多，信之者亦且過半。乃復用惠、孫二家法，一一求其所出，始知今本所載殆無一不襲他書(shu) 。其不見他書(shu) 者，不過百分之一，又率空洞無事實，所增加者年月而已。且其所出，本非一源，古今雜陳，矛盾斯起。既有違異，乃生調停，糾紛之因，皆可剖析。夫事實既具他書(shu) ，則此書(shu) 爲無用；年月又多杜撰，則其説爲無徵。無用無徵，則廢此書(shu) 可，又此《疏證》亦不作可也。然餘(yu) 懼後世復有陳逢衡輩爲是紛紛也，故寫(xie) 而刊之，俾與(yu) 《古本輯校》並行焉。王國維：《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序》，《廣倉(cang) 學宭學術叢(cong) 編》第十七、十八冊(ce) ，1917年。

不過，王國維先生晚年在清華學校研究院的講義(yi) 《古史新證·殷之先公先王》係據《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及《續考》改寫(xie) ，其中仍然引用“今本《竹書(shu) 紀年》”以爲證據。王國維：《古史新證》第三章“殷之先公先王”，清華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649頁。

王國維先生對“古本”、“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係統整理，始於(yu) 1917年《殷卜辭所見先公先王考》《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續考》文成之後。1917年3月12日、17日羅振玉兩(liang) 封致王國維信都提到了王國維之《紀年》輯本（指《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可見此時《輯校》已基本完成，並已送羅振玉。《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序》稱寫(xie) 定時間爲1917年的“閏二月”，4月4日在致羅振玉的信中提到如何署名，因此，《輯校》的最後定稿應該是1917年4月初，首刊於(yu) 王國維先生主編的《學術叢(cong) 編》第十五冊(ce) 。

1917年3月，就在《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基本定稿之時，王國維先生著手對“今本《竹書(shu) 紀年》”進行梳理。1917年3月10日王國維致羅振玉書(shu) 雲(yun) ：

近日取各書(shu) 校《竹書(shu) 紀年》下卷，所根據已盡搜出，惟上卷，以首數頁爲最，猶有不能得其出處者。今本爲明人輯本無疑，今本繫年亦甚不可恃……現擬爲此書(shu) 疏證，並列一繫年表，庶還其真。王慶祥、蕭文立校注，羅繼祖審訂《羅振玉王國維往來書(shu) 信》，第246頁。

信中所稱之《竹書(shu) 紀年》，即“今本《竹書(shu) 紀年》”。《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的正式完稿，據王國維先生《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序，時在“丁巳孟夏”（1917年），首刊於(yu) 《學術叢(cong) 編》第十七、十八冊(ce) 。以後二書(shu) 又皆收入《王忠慤公遺書(shu) 》和《海寧王靜安先生遺書(shu) 》。

二、關(guan) 於(yu) 《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

《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簡稱“《輯校》”）是在朱右曾《汲塚(zhong) 紀年存真》（簡稱“《存真》”）的基礎上加以簡化、校勘而成，故王國維先生自擬署名爲“嘉定朱○○輯録，下署○○校補”1917年4月7日王國維致羅振玉信，《羅振玉王國維往來書(shu) 信》，第246頁。。《輯校》，顧名思義(yi) ，包括“輯”與(yu) “校”，但實際上主要是“校”，同時還有不少重要的考證。

《存真》輯録古書(shu) 所引《紀年》非常認真，因此《輯校》在《存真》基礎上補輯佚文並不多，但卻非常重要，如《存真》記晉烈公在位之年爲十五年，但《輯校》卻定爲二十二年，其依據是《太平禦覽》卷八百七十九引《史記》：“二十二年，國大風，晝昏，自旦至中。明年，大子喜出奔。”王國維先生注：“《史記》，今《史記》無此文，當出《紀年》。”力案：《太平禦覽》引“《史記》”，除司馬遷所撰之《史記》外，還有一種題爲“《史記》”，其行文與(yu) 《竹書(shu) 紀年》極爲相似，其中部分內(nei) 容可能來自《竹書(shu) 紀年》。方詩銘、王修齡先生有考，詳《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61162頁。並考證雲(yun) ：

《史記·晉世家》索隱引《紀年》，魏武侯以晉桓公十九年卒。以武侯卒年推之，則烈公當卒於(yu) 是年。烈公既卒，明年，大子喜出奔，立桓公，後二十年爲三家所遷，是當時以桓公爲未成君，故《紀年》用晉紀元，蓋訖烈公。明年，桓公元年，即魏武侯之八年，則以魏紀元矣。《禦覽》引晉烈公二十二年，知《紀年》用晉紀元訖於(yu) 烈公之卒。《史記》索隱引魏武侯十一年、二十二年、二十三年、二十六年而無七年以前年數，知《紀年》以魏紀元自武侯八年後始矣。至《魏世家》索隱引武侯元年封公子緩，則惠成王元年之誤也。

校正文字與(yu) 史事，是《輯校》的主要工作。古書(shu) 所引《竹書(shu) 紀年》本來情況就比較複雜，同一事，各書(shu) 所引或有不同，因此，當要以《竹書(shu) 紀年》原來的體(ti) 例按年編排時，就存在著如何從(cong) 衆多不同的引文中選擇的問題。朱右曾算不上歷史學家，因此《存真》在這方麵並未有太多的研究、考證。王國維則不同，不僅(jin) 對古籍中所引的異文進行了校定，對若幹史事也進行了考證。

《存真》係商先公王亥賓於(yu) 有易並被有易之君緜臣所殺、上甲微遂假師於(yu) 河伯以伐有易事於(yu) 夏後泄時，而《輯校》則以王亥、上甲微之事年代無可考而置於(yu) 卷末所附“無年世可繫者”類下。《存真》係周人祖先後稷於(yu) 夏桀時，書(shu) “不窋之晜孫”，同樣，《輯校》亦改置於(yu) 卷末“無年世可繫者”類下。

戰國編年素極混亂(luan) ，因《竹書(shu) 紀年》的發現，許多問題得以解決(jue) 。但是，“古本《竹書(shu) 紀年》”多隻言片語，“今本《竹書(shu) 紀年》”戰國部分又多出於(yu) 後人補輯，因此還有不少問題需要細心考證排比。《史記·晉世家》索隱引《紀年》：“魏文侯初立，在敬公十八年。”《存真》據此將“魏文侯初立”繫於(yu) 晉敬公十八年。不過，朱右曾似乎已經發現了問題，在晉烈公十五年下注雲(yun) ：

索隱雲(yun) ：“《紀年》文侯五十年卒。”考文侯立於(yu) 晉敬公十八年，《晉世家》索隱有明文可據。是歲，當周考王七年，至此歷三十八年，當周安王五年。《魏世家》雲(yun) ：“文侯三十八年卒”是也。若果有五十年，則文侯初立應在晉敬公六年，又與(yu) 《晉世家》索隱所引不合，應闕疑。

於(yu) 此，王國維先生就朱右曾之疑分析説：

案《魏世家》索隱引《紀年》，文侯五十年卒，武侯二十六年卒，由武侯卒年上推之，則文侯初立當在敬公六年，《索隱》作十八年，“十八”二字乃“六”字，誤離爲二也。王國維：《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晉敬公六年。

《輯校》遂將“文侯初立”改繫於(yu) 晉敬公六年。在《輯證》中，王國維先生基於(yu) 對史事的考證，還校改了不少，尤其是在戰國田齊、於(yu) 越相關(guan) 史事的編年譜排上，與(yu) 《存真》差異很大。

《存真》還有一些字如夏胤甲因避諱改爲“允甲”，《輯校》則改回本字，但又缺末筆以示對遜清的尊崇。

《存真》輯“古本《紀年》”，晚近之書(shu) 亦被納入，包括一些與(yu) “今本”可能同源的文字，如：

堯有聖德，封於(yu) 唐，夢攀天而上。（《鴻書(shu) 》）

舜耕於(yu) 歷。夢眉長與(yu) 髪等，遂登庸。（《鴻書(shu) 》）

夏禹未遇，夢乘舟月中過，而後受虞室之禪。（《鴻書(shu) 》）

《鴻書(shu) 》，明萬(wan) 曆中劉仲達所輯類書(shu) ，有萬(wan) 曆三十九年（1611）刻本，顯然，王國維先生以《存真》此數條實出“今本《竹書(shu) 紀年》”，遂刪去。

《存真》幾乎每條下都有注釋，同時，朱右曾又據他書(shu) 補入了不少“古本《竹書(shu) 紀年》”原本沒有的內(nei) 容，可以説，《存真》既是《竹書(shu) 紀年》的輯本，同時又是一個(ge) 注本和增補本。《輯校》將朱注和增補部分悉數刪除，僅(jin) 存引文出處，如有異文，則略加説明。

《輯校》的另一項工作即是恢復《竹書(shu) 紀年》的體(ti) 例和行文風格。古書(shu) 引《紀年》，多概括言之，故體(ti) 例、文字與(yu) 《竹書(shu) 紀年》原文有所不同，如《存真》：“禹都陽城。（《漢書(shu) ·地理誌》注、《續漢書(shu) ·郡國誌注》）”案《漢書(shu) ·地理誌》注作“臣瓚曰：《世本》禹都陽城，《汲郡古文》亦雲(yun) 居之，不居陽翟也。”《輯校》以爲“禹都陽城”行文不類《紀年》原文，且臣瓚注作“亦雲(yun) 居之”，故改作：“居陽城”。

值得注意的是，在若幹涉及《紀年》真僞的關(guan) 鍵性文字，《輯校》似爲有意省略。朱右曾《存真》“仲壬”下書(shu) ：

伊尹祠桐宮，歌曰：“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從(cong) 經，萬(wan) 姓允誠。於(yu) 予論樂(le) ，配天之靈。遷於(yu) 聖賢，莫不鹹聽。鼚乎鼓之，軒乎舞之。精華以竭，褰裳去之。”（《通鑑綱目前編》帝舜十五載引《尚書(shu) 大傳(chuan) 》“日月有常”雲(yun) 雲(yun) ，注曰：“此歌《汲塚(zhong) 竹書(shu) 》亦有之，然誤在伊尹祠桐宮之下。”）

《通鑑綱目前編》，《四庫全書(shu) 》作《資治通鑑前編》，宋末金履祥纂，其帝舜紀下雲(yun) ：

十有五載，帝載歌。（注：《虞夏傳(chuan) 》曰：“維十有五祀，祀者貳屍。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時順經，萬(wan) 姓允誠。……”此歌《汲塚(zhong) 竹書(shu) 》亦有之，然誤在伊尹祀桐宮之下。）

金履祥《通鑑前編》有景定甲子（宋理宗景定五年，1264年）序，則是書(shu) 當成於(yu) 宋末，所謂“《汲塚(zhong) 竹書(shu) 》亦有之”，是金履祥曾親(qin) 見《竹書(shu) 紀年》，衹是年代誤繫於(yu) 伊尹祠桐宮之下。“今本《竹書(shu) 紀年》”帝舜下大字注亦有此歌。前人包括王國維先生指“今本《竹書(shu) 紀年》”爲後人僞作，其重要證據之一就是“今本《竹書(shu) 紀年》”爲明人鈔録沈約《宋書(shu) ·符瑞誌》以冒充沈約注，而金履祥所見，顯然與(yu) 王國維先生的論斷相矛盾，因此《輯校》刪除了這一部分。

三、關(guan) 於(yu) 《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

《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簡稱《疏證》）是王國維先生在古籍辨僞方麵的代表作。王國維先生《疏證》的方法，與(yu) 歷來相信“今本《竹書(shu) 紀年》”爲汲塚(zhong) 所出真本的學者不同，主要是找出與(yu) 古書(shu) 所引相同者，以此作爲“今本《竹書(shu) 紀年》”鈔襲的“真贓”，找出不同者以此作爲“今本《竹書(shu) 紀年》”後出、編造的證據，找出“今本《竹書(shu) 紀年》”中的各種矛盾、錯誤，以證明“今本《竹書(shu) 紀年》”編排混亂(luan) 。這種考證方法，用王國維先生自己的説法，乃用惠棟、孫誌祖“捕盜者之獲得真贓”之法，“一一求其所出，始知今本所載殆無一不襲他書(shu) ”。而過去相信“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學者則以爲“今本《竹書(shu) 紀年》”與(yu) 古書(shu) 所引相同者，正爲“今本《竹書(shu) 紀年》”出於(yu) 汲塚(zhong) 、淵源有自的證據；不同，闕佚者正可作爲“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異文與(yu) 補充，在這方麵，陳逢衡《竹書(shu) 紀年集證》是其代表。事實上，王國維先生之作《疏證》，所針對的正是陳逢衡等：“餘(yu) 懼後世復有陳逢衡輩爲是紛紛也，故寫(xie) 而刊之，俾與(yu) 《古本輯校》並行焉”；但另一方麵，王國維先生在很短的時間內(nei) 就完成了《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其資料來源，也正是利用了陳逢衡的《竹書(shu) 紀年集證》等其他相信“今本《竹書(shu) 紀年》”爲汲塚(zhong) 真本的集注、集校、集證成果。

王國維先生《疏證》就“今本《竹書(shu) 紀年》”文字逐條“求其所出”，這是全書(shu) 的主要部分。另一項工作就是對“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錯誤矛盾加以簡單的考證。現就後一部分做一簡單分析。

作爲一位歷史學家，王國維先生利用歷史考證的方法來指出“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問題，如“今本《竹書(shu) 紀年》”：

（帝嚳高辛氏）十六年，帝使重帥師滅有鄶。

王國維先生疏證：

《逸周書(shu) ·史記解》雲(yun) ：“昔有鄶君，嗇儉(jian) 滅爵，損祿群臣，卑讓上下，不臨(lin) 後□小弱，禁罰不行，重氏伐之，鄶君以亡。”案：重氏，蓋國名，作僞者刪“氏”字，以爲重黎之重，遂繫之帝嚳時。

這是通過對史事的考證，以證明“今本《竹書(shu) 紀年》”編者因不瞭解古史而誤刪，可以説，這是有很強的説服力的。又如商王陽甲，“今本《竹書(shu) 紀年》”文如下：

陽甲（原注：一名和甲）名和。

王國維先生疏證：

《大荒北經》注引《竹書(shu) 》曰：“和甲西征，得一丹山。”案：隸書(shu) “和”“祖”二字形相近，“和甲”疑即“祖甲”之訛。此據郭注訛字，乃有“陽甲名和”之説矣。

在《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證》中，王國維先生也提到了這一點，並將郭璞注《山海經》引《紀年》文字“和甲西征，得一丹山”一句改繫於(yu) 祖甲時。不過，陽甲與(yu) 祖甲世係相差很遠，“陽甲名和”之説的來源是否如王國維先生所説，尚待進一步考證。

通過對地名溯源，以證“今本《竹書(shu) 紀年》”之僞，是王國維先生《疏證》最受稱道的地方。“今本《竹書(shu) 紀年》”：

（帝舜有虞氏）五十年，帝陟。義(yi) 鈞封於(yu) 商，是謂商均。後育，娥皇也。鳴條有蒼梧之山，帝崩，遂葬焉。今海州。

王國維先生疏證：

案《隋書(shu) ·地理誌》：“東(dong) 海郡，梁置南、北二青州，東(dong) 魏改爲海州。”此附注如出沈約，不當有“今海州”語。考《困學紀聞》五雲(yun) ：“蒼梧山在海州界。”此作僞者所本。

根據“海州”得名在沈約身後的東(dong) 魏時期，以此證明“今本《竹書(shu) 紀年》”托名沈約注的錯誤。同時，根據《困學紀聞》的相關(guan) 文字，指出“今本《竹書(shu) 紀年》”注釋“蒼梧之山”之所本，這便是所謂“捕盜者之獲得真贓”。

《疏證》所采用的底本，看來並非“今本《竹書(shu) 紀年》”最早的天一閣本。《疏證》：

（周武王十七年）冬十有二月，王陟，年九十四。

王國維先生考證雲(yun) ：

《史記·周本紀》集解：“皇甫謐曰：武王定位元年，歲在乙酉。六年庚寅崩。”《逸周書(shu) ·作雒解》：“武王克殷既歸，乃歲十二月崩鎬。”《禦覽》八十四引《帝王世紀》：“十年冬，王崩於(yu) 鎬，時年九十三歲。”《路史·發揮四》：“案《竹書(shu) 紀年》武王年五十四。”

正如王先生疏引《路史·發揮四》，“年九十四”當爲“年五十四”之誤，天一閣本正作“年五十四”，不誤。此外，金履祥《通鑑前編》卷六引《竹書(shu) 紀年》亦作“武王年五十四”，他如董豐(feng) 垣《竹書(shu) 紀年辨證》（清）董豐(feng) 垣：《竹書(shu) 紀年辨證》，清乾隆刻本。、陳詩《竹書(shu) 紀年集注》（清）陳詩：《竹書(shu) 紀年集注》，清嘉慶六年（1801）刻本。、洪頤煊《校正竹書(shu) 紀年》、陳逢衡《竹書(shu) 紀年集證》、林春溥《竹書(shu) 紀年補證》（清）林春漙：《竹書(shu) 紀年補證》，清道光十八年（1838）刻本。等皆不誤，陳逢衡《竹書(shu) 紀年集證》雲(yun) ：

案，諸本俱作“九十四”，大誤，且此四字當爲《竹書(shu) 》注，不應列在正文，以《紀年》前後無此書(shu) 例故也。（清）陳逢衡：《竹書(shu) 紀年集證》，清嘉慶裛露軒刻本。

案，誤作“年九十四”者，蓋本之《古今逸史》本（明）吳琯輯：《古今逸史》，明萬(wan) 曆刻本。，他如孫之騄《考訂竹書(shu) 》（清）孫之騄：《考訂竹書(shu) 》，《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影印清雍正刻本，齊魯書(shu) 社，1997年。、韓怡《竹書(shu) 紀年辨證》（清）韓怡：《竹書(shu) 紀年辨證》，清嘉慶十二年（1807）木存堂刻本。、趙紹祖《竹書(shu) 紀年校補》（清）趙紹祖：《竹書(shu) 紀年校補》，清道光趙氏古墨齋刻本。、雷學淇《竹書(shu) 紀年義(yi) 證》（清）雷學淇：《竹書(shu) 紀年義(yi) 證》，清鈔本，民國陳漢章跋，國家圖書(shu) 館藏。、張宗泰校補《竹書(shu) 紀年》（清）張宗泰校補：《竹書(shu) 紀年》，清道光二十五年（1835）揚州文杏館刻本。、郝懿行《竹書(shu) 紀年校正》（清）郝懿行：《竹書(shu) 紀年校正》，清光緒五年（1879）刻本。同誤。

此外，《疏證》還有一些小錯誤，大概也是王國維先生所據底本的錯誤造成的，如《疏證》周定王元年書(shu) 幹支紀年爲“己卯”，而依“今本《竹書(shu) 紀年》”幹支排序，此年應爲“乙卯”，天一閣本、《古今逸史》本、《廣漢魏叢(cong) 書(shu) 》本及《增訂漢魏叢(cong) 書(shu) 》本、《秘書(shu) 廿一種》本、《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孫之騄《考定竹書(shu) 》、韓怡《竹書(shu) 紀年辨正》、陳逢衡《竹書(shu) 紀年集證》、趙紹祖《竹書(shu) 紀年校補》、張宗泰校補《竹書(shu) 紀年》、郝懿行《竹書(shu) 紀年校正》、林春溥《竹書(shu) 紀年校正》等皆作“乙卯”。徐文靖《竹書(shu) 紀年統箋》作“己卯”，但已指出“己當作乙”，大概徐氏所據之本原來也作“己卯”，估計王國維先生所據之本同徐本。

王國維先生對於(yu) “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辨僞工作，還有一個(ge) 重要的切入點，就是對所謂“今本《竹書(shu) 紀年》”與(yu) “古本《竹書(shu) 紀年》”關(guan) 於(yu) 夏、商、西周三代積年之異的研究，這不僅(jin) 涉及到對於(yu) “今本《竹書(shu) 紀年》”一書(shu) 真僞的認識，也涉及到時下討論非常熱烈的夏商周斷代問題。此事涉及麵較廣，筆者曾有專(zhuan) 文討論，不贅。陳力：《今古本〈竹書(shu) 紀年〉之三代積年及相關(guan) 問題》，《四川大學學報》1997年第4期。

1924年，梁啓超先生曾經大致總結了此前《竹書(shu) 紀年》的研究歷史，説：

關(guan) 於(yu) 此書(shu) 的著述，據我所知者有徐位山文靖之《竹書(shu) 紀年統箋》、有孫晴川之騄之《考定竹書(shu) 紀年》，有董塈之豐(feng) 垣之《竹書(shu) 紀年辨證》，有雷瞻叔學淇之《考訂竹書(shu) 紀年》《竹書(shu) 紀年義(yi) 證》，有洪筠軒之《校正竹書(shu) 紀年》，有武授堂億(yi) 之《竹書(shu) 紀年補注》，有郝蘭(lan) 皋之《竹書(shu) 紀年校正》，有陳逢衡之《竹書(shu) 紀年箋證（力案：應爲《集證》）》（凡例中稱張宗泰有《校補紀年》，陳詩有《紀年集注》，趙紹祖有《紀年校補》，韓恰有《紀年辨正》，鄭環有《竹書(shu) 考證》，皆未見），有朱亮甫之《汲塚(zhong) 紀年存真》，有林鑑塘《竹書(shu) 紀年補證》，有董覺軒沛之《竹書(shu) 紀年拾遺》，有王靜安國維之《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我所曾讀者，徐、洪、陳、林、王五家。徐氏《統箋》爲治斯學之嚆矢，然書(shu) 成於(yu) 康熙間，考證學未興(xing) ，故所箋駁雜無義(yi) 法，徒爲僞書(shu) 助焰。洪氏《校正》，林氏《補證》，皆頗潔淨，而識斷尚欠精擇。陳氏《集證》，積十年之功乃成，浩博詳贍。書(shu) 凡五十卷，卷首《集説》一篇，敘原來歷及前人批評，搜羅至博，足爲治此學之最好資料，惟調停古今本，時復進退失據。王氏《輯校》《疏證》二書(shu) 最晚出、最謹嚴(yan) ，但未及疏注。學者據王著以求汲塚(zhong) 真麵目，據陳著以解釋此書(shu) 內(nei) 容，則這書(shu) 可以全部弄明白了。梁啓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梁啓超全集》，北京出版社，1999年，第4549頁。

梁啓超先生對王國維先生《輯校》《疏證》的評價(jia) ，可以説代表了二十世紀學術界的主流觀點。王國維先生之後，又有一些研究成果，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有範祥雍先生的《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訂補》範祥雍：《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訂補》，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和方詩銘、王修齡先生的《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證》（附王國維《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此外，徐宗元先生也對《竹書(shu) 紀年》進行過一些輯校工作，著有《古今本竹書(shu) 紀年合校》，未刊，稿本藏國家圖書(shu) 館，孫俊先生有文介紹，詳“徐宗元未刊稿《古今本竹書(shu) 紀年合校》述略”，《中國典籍與(yu) 文化論叢(cong) 》，2015年（年刊），第206215頁。，尤其是方詩銘、王修齡先生的《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證》，在朱右曾、王國維先生書(shu) 的基礎上，補輯了不少唐宋以前古書(shu) 所引《紀年》，也訂正了朱、王之書(shu) （包括《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的一些錯誤。另一方麵，隨著學術研究的深入，現在人們(men) 對《竹書(shu) 紀年》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甚至也有學者對王國維先生的《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的觀點和結論也提出了懷疑。參見陳力：《今本竹書(shu) 紀年研究》，《四川大學學報叢(cong) 刊》第28輯《研究生論文選刊》，1986年；（美）夏含夷：《也談武王的卒年——兼論〈今本竹書(shu) 紀年〉的真僞》，《文史》第29輯，中華書(shu) 局，1988年。不管持什麽(me) 觀點，但有一點是十分肯定的，王國維先生《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和《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都可稱是中國文獻學史上兩(liang) 部具有裏程碑意義(yi) 的著作。

陳力

二〇二一年三月於(yu) 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目錄】

古本竹書(shu) 紀年輯校一卷

目録三

五帝七

夏後氏

禹八

啓八

大康九

仲康九

相九

少康九

杼一〇

芬一〇

荒一〇

泄一〇

不降一一

扃一一

厪一一

孔甲一一

昊一一

發一一

桀一二

商

湯一二

外丙一三

仲壬一三

大甲一三

沃丁一三

小庚一三

小甲一四

雍己一四

大戊一四

仲丁一四

外壬一四

河亶甲一四

祖乙一四

祖辛一四

開甲一五

祖丁一五

南庚一五

陽甲一五

盤庚一五

小辛一六

小乙一六

武丁一六

祖庚一六

祖甲一六

馮(feng) 辛一六

庚丁一六

武乙一七

大丁一七

帝乙一七

帝辛一七

周

武王一八

成王一八

康王一八

昭王一九

穆王一九

共王二〇

懿王二〇

孝王二〇

夷王二一

厲王二一

宣王二一

晉

殤叔二二

文侯二二

昭侯二三

孝侯二三

典沃莊伯二三

武公二四

獻公二四

惠公二五

文公二六

襄公二六

靈公二六

成公二六

景公二六

厲公二六

悼公二六

平公二六

昭公二六

頃公二六

定公二七

出公二七

敬公二八

幽公二九

烈公三〇

魏

武侯三二

梁惠成王三三

今王三九

今本竹書(shu) 紀年疏證二卷 

序四七

卷上

黃帝軒轅氏四九

帝摯少昊氏五一

帝顓頊高陽氏五一

帝嚳高辛氏五二

帝堯陶唐氏五三

帝舜有虞氏五六

帝禹夏後氏五九

帝啓六〇

帝太康六一

帝仲康六二

帝相六二

帝少康六四

帝杼六五

帝芬六五

帝芒六六

帝泄六六

帝不降六七

帝扃六七

帝厪六八

帝孔甲六八

帝昊六九

帝發六九

帝癸七〇

殷商成湯七三

外丙七五

仲壬七五

太甲七六

沃丁七六

小庚七七

小甲七七

雍己七七

太戊七八

仲丁七九

外壬七九

河亶甲七九

祖乙八〇

祖辛八〇

開甲八一

祖丁八一

南庚八一

陽甲八一

盤庚八二

小辛八二

小乙八二

武丁八三

祖庚八四

祖甲八四

馮(feng) 辛八五

庚丁八五

武乙八六

文丁八六

帝乙八七

帝辛八八

卷下

周武王九三

成王九六

康王一〇一

昭王一〇二

穆王一〇三

共王一〇六

懿王一〇六

孝王一〇七

夷王一〇八

厲王一〇八

宣王一一一

幽王一一五

平王一一七

莊王一二三

釐王一二三

惠王一二四

襄王一二四

頃王一二六

匡王一二六

定王一二六

簡王一二七

靈王一二七

景王一二八

敬王一二八

元王一二九

貞定王一三〇

考王一三一

威烈王一三二

安王一三三

烈王一三四

顯王一三五

慎靚王一四二

隱王一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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