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dang) 紀和國法(楊子彬先生遺文一則——一個(ge) 儒者的心路曆程)
作者:楊子彬
楊子彬(1932—2001) 男,1956年畢業(ye) 於(yu) 北大哲學係,1957年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被劃為(wei) “極右”的“右派分子”。1978年“摘帽”至蘭(lan) 州大學哲學係任教。2001年12月19日病逝。
(1979年9月甘肅省“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問題”研討會(hui) 論文)
按:本文錄自儒者楊子彬先生十年多前所惠寄的油印本《論文三篇(附寓言一則)》,封麵題雲(yun) :“忠實當時思想,一字不改。”先生離開我們(men) 將盡十年了,刊發此文,用誌紀念。(溫厲)
黨(dang) 紀、政紀和國法,屬於(yu) 不同的範疇。前者隻適用於(yu) 黨(dang) 員、幹部,後者則適用於(yu) 包括黨(dang) 員、幹部在內(nei) 的所有國民。這本是常識範圍內(nei) 的事。但建國以來,在我國的政治生活中實際上有一條習(xi) 慣法:黨(dang) 紀管黨(dang) 員,政紀管非黨(dang) 幹部,法律隻專(zhuan) 管老百姓。而倡導“法律麵前人人平等”的有識之士,有的甚至被肉體(ti) 消滅了。粉碎“四人幫”以來,“法律麵前人人平等”正在樹立應有的權威。這是付出了血的代價(jia) 的。中央和各地報刊都有不少胡作非為(wei) 、違法亂(luan) 紀的黨(dang) 員幹部處理的報道,一般還配以編者按、短評之類,以示重視。但這些報道的共同特點是混淆了黨(dang) 紀、政紀和國法的界限,以黨(dang) 紀、政紀代替國法。實際上是對“法律麵前人人平等”的否定。起了和宣傳(chuan) 者願望相反的作用。讀了這些報道,人們(men) 不禁要問,如果一個(ge) 平頭百姓,既非黨(dang) 員,也不是幹部,無職無銜,同樣胡作非為(wei) 了,怎麽(me) 辦?按著這些案例,隻能免於(yu) 追究,充其量也隻能批評教育了事,因為(wei) “法律麵前人人平等”。實際不然,不論過去和現在,黨(dang) 員、幹部(特別是黨(dang) 員領導幹部)、群眾(zhong) ,同樣的胡作非為(wei) ,甚至同一案件、同一罪行,處理也是極不同的。有黨(dang) 籍、職銜者,受黨(dang) 紀、行政處理,平頭老百姓就得坐牢。不是法律麵前人人平等,而是三六九等。法律在幹部麵前退避三舍,在黨(dang) 員幹部麵前退避六舍、九舍。退避的距離和官職的高低成比例,地位越高,離法律越遠,直到“刑不上大夫”。不僅(jin) 是入黨(dang) 作官,而且入黨(dang) ,特別是當了領導幹部,還可以違法亂(luan) 紀,胡作非為(wei) 。有人會(hui) 反駁說,劉青山、張子善不是鎮壓了麽(me) ?那是特例,“三反”中用來作典型的。並且,主要還是罪惡太大;而他們(men) 的地位又還不太高。
正確地貫徹“法律麵前人人平等”,那就應該,並且必須是,不管什麽(me) 人,隻要違反法律,就要法辦。至於(yu) 你是黨(dang) 員、幹部、領導,還是群眾(zhong) ,功臣宿將,還是鳳毛麟角,法律根本不過問,也完全無需過問。至於(yu) 你所在的組織,單位,是否因此給予黨(dang) 紀、政紀處分,那完全是組織、行政的事,法律全不管。既不能用黨(dang) 紀、行政處分代替法律處理;也不能因為(wei) 你是“群眾(zhong) 中的先進分子”、“無產(chan) 階級的先進分子”而罪加一等。
或謂某人又大功啊?要說功勞,誰也大不過主席、總理、朱總。而他們(men) 都是維護黨(dang) 紀國法的模範。何況,不管什麽(me) 人,包括馬恩列,人民給他的信任和榮譽,都超過了他的貢獻,所以,任何人都沒有權力以對革命的貢獻作為(wei) 胡作非為(wei) 的資本。難道參加革命就是為(wei) 了撈取這種資本嗎?
憲法規定,公民有結社自由。幾個(ge) 公民可以成立自己的組織,訂立組織的紀律。試問這種組織的成員胡作非為(wei) 以後,可否由各該組織給予組織處分,以逃避法律的製裁呢?顯然不能。實際上各民主黨(dang) 派成員就沒有這種權利。這是一種隻有執政的共產(chan) 黨(dang) 的黨(dang) 員才有的特權。這種現象,由來已久,習(xi) 以為(wei) 常,口頭上反對的“幹部特殊論”、“領導高明論”、“入黨(dang) 作官論”,並非謬論;不過是現實生活的概括。有人一旦有權,不管大小,就甘藐視法律,為(wei) 所欲為(wei) ,玩忽職守,草菅人命,給人民的生命財產(chan) 造成巨大的損失,給黨(dang) 和國家造成嚴(yan) 重的政治的和經濟的損失。他們(men) 所以敢於(yu) 如此肆無忌憚,有恃無恐,就是因為(wei) 黨(dang) 紀、政紀可以代替國法。請看報紙上報道的濫伐國家或集體(ti) 林木者,由於(yu) 失職引起水庫崩毀造成人民生命財產(chan) 嚴(yan) 重損失者,高考作弊者,有幾個(ge) 法辦的?難道他們(men) 的這些罪行不違反法律麽(me) ?
更有甚者,那些本應法辦,而隻是撤銷了黨(dang) 內(nei) 外職務的領導幹部,不久,甚至隨即任命了比原來更愜意的職務,隻是虛掩了一下百姓耳目。列寧說:“有人把政治理解為(wei) 耍手腕,有時幾乎歸結為(wei) 欺騙,這種人在我們(men) 當中應當受到最堅決(jue) 的斥責。”當這種“耍手腕”、“欺騙”,不僅(jin) 受不得斥責,反而被奉為(wei) 政治策略、領導藝術;並且,在這些人至今還沒把黨(dang) 紀、政紀、國法這幾個(ge) 概念及其關(guan) 係搞清的情況下,產(chan) 生對馬列主義(yi) 、對黨(dang) 、對領袖人物的信仰危機,這又有什麽(me) 奇怪?
根源在哪?請看79年9月27日《人民日報》報道《刹住幹部大吃大喝請客送禮歪風》,標題上下的大字是:“中紀委通告各地嚴(yan) 防豐(feng) 收後侵占社員勞動所得”,“違者應當通報批評,直至黨(dang) 紀處分。”這就很耐人尋味。作為(wei) 黨(dang) 員幹部,揮霍勞動人民的血汗,在社會(hui) 主義(yi) 的中國,是否違法?對於(yu) 這些貓兒(er) 瓦西卡式的人物,“通報批評”、“黨(dang) 紀處分”又有什麽(me) 用。這是反常的。更反常的是,粉碎“四人幫”以來,竟還把這種否定“法律麵前人人平等”的做法當作維護“法律麵前人人平等”的教材來宣傳(chuan) 。
“刑不上大夫”是奴隸主貴族統治時代也遭到反對而又被經常采用的原則,先秦的法家極力反對過。西漢初年地主階級最大思想家賈誼反對刑不上大夫,說明地主階級當權派繼承了奴隸主貴族的特權思想。所以,不管說起來多麽(me) 不光彩,多麽(me) 令人痛心,法律麵前人人不平等乃是奴隸主貴族和地主階級當權派的特權思想的反映。其實,這種特權何止表現在法律上;政治史、經濟上的特權還正多。這也是公開的秘密。
我國有二千多年的封建傳(chuan) 統,等級特權思想深中於(yu) 人的意識之中,連反特權的先進者也不能免俗。一旦多少放棄一點特權,就誤以為(wei) 和剝削階級根本不同了,適足以說明中毒之深。實際上許多當權的資產(chan) 階級政黨(dang) 倒並不如此。在我們(men) 這種封建傳(chuan) 統很深的國家,難免有些封建皇權主義(yi) 者混進共產(chan) 黨(dang) 內(nei) 來並竊據一定的權位。他們(men) 以國家民族為(wei) 私有物。為(wei) 了取得據國家民族為(wei) 私有的特權,他可以帶頭反對別人的特權;一旦取得這種特權,他就“天下是老子打下的”了。結果,他們(men) 享受的公開的、不公開的特權,使剝削階級的當權者也望焉興(xing) 歎。
解放前,黨(dang) 一貫教導並領導我們(men) 反對國民黨(dang) 的一黨(dang) 專(zhuan) 政、黨(dang) 政不分、以黨(dang) 代政,黨(dang) 部給政府下命令的做法;實際上建立了全國政權以後,我們(men) 就顛倒了黨(dang) 和國家和人民的關(guan) 係,拋棄並直接違反了這個(ge) 思想;不僅(jin) 沒有避免,反而發展了國民黨(dang) 的上述作風。本來,黨(dang) 是為(wei) 人民為(wei) 國家謀利益的,實際上卻是把黨(dang) 、甚至黨(dang) 員淩駕於(yu) 人民和國家之上,又把黨(dang) 的領袖淩駕於(yu) 黨(dang) 之上。這本來是敗壞黨(dang) 的威信,並將葬送黨(dang) 的事業(ye) 的;卻誤以為(wei) 在維護黨(dang) 的威信,捍衛黨(dang) 的事業(ye) 。必須全麵地、完整地理解馬克思關(guan) 於(yu) 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列寧的國家學說和黨(dang) 的領導權的思想,並和中國的具體(ti) 實踐結合起來;不能把黨(dang) 的領導歸結為(wei) 黨(dang) 員的領導。要任人唯賢,而不能任人唯黨(dang) 。應當正確認識領袖、政黨(dang) 、國家和人民的關(guan) 係。這些問題不解決(jue) ,黨(dang) 紀代替國法的現象難以根除,“法律麵前人人平等”還會(hui) 遇到很大阻力,特別是來自高層的阻力。列寧說:“讓黨(dang) 員享有優(you) 先權利是一種禍害,因為(wei) 這樣做,騙子就會(hui) 混進黨(dang) 內(nei) 來。”現在,這種“禍害”已經給黨(dang) 和國家造成了巨大的損失,到了認真總結經驗,從(cong) 根本上加以消除的時候了。
一九七九年九月於(yu) 蘭(lan) 大哲學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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