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孟子》《荀子》引《論語》考論

欄目:《原道》第40輯
發布時間:2022-02-12 16:47:40
標簽:《孟子》、《荀子》

《孟子》《荀子》引《論語》考論

作者:陳峰(湖南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助理教授)

來源:《原道》第40輯


內(nei) 容摘要:作為(wei) 儒學在戰國時期的兩(liang) 座高峰,孟子、荀子同尊孔學而各有效力,對孔子言論的梳理與(yu) 詮釋尤為(wei) 措意。在考察戰國時期《論語》文本的傳(chuan) 衍情形時,《孟子》《荀子》中的相關(guan) 引述與(yu) 詮釋無疑是最為(wei) 基礎的文獻。《孟子》注重發揮《論語》中的道德訓誡,推衍仁義(yi) 之說,闡釋道統與(yu) 治道,高揚儒家的政治理想。《荀子》側(ce) 重汲取《論語》中論學、論知的思想資源,顯示出重知與(yu) 重行的思想取向。從(cong) 儒家的述作原則來看,《孟子》《荀子》對《論語》的引述、化用、推闡,均出於(yu) 自身理論建構的需要,意在構築孔子遺說與(yu) 自身學理的關(guan) 聯。總結梳理這些零星散見的引述,既可反映孟、荀兩(liang) 家在理解孔子言論時各具深造自得之處,亦可呈現兩(liang) 家在論仁、釋禮、議政中共通的時代背景與(yu) 問題意識,更可說明兩(liang) 家在闡釋孔學與(yu) 建構義(yi) 理的過程中其實有著共同的文本依循。


關(guan) 鍵詞:孔子;《論語》;《孟子》;《荀子》;孟荀同尊


在《論語》的集結與(yu) 傳(chuan) 播史上,戰國時期居於(yu) 承上啟下的關(guan) 鍵地位。“儒分為(wei) 八”彰顯了孔門弟子在理解師說上的歧見,散見於(yu) 諸子中的孔子言論更說明,圍繞著孔子學說,戰國時期曾形成了多種不同的文本傳(chuan) 授係統。紛繁多元的文本及記載,既可相互印證孔子思想在戰國時期的曆史回響,亦可顯現後人在理解孔子曆史形象、思想奧義(yi) 、行動主張上的種種差異。作為(wei) 儒學在戰國時期的兩(liang) 座高峰,孟子、荀子對於(yu) 傳(chuan) 承光大孔子思想學說的貢獻毋庸置疑。然則《孟子》《荀子》在頻頻引述孔子及孔門弟子言行時,皆未提及《論語》之名。案,《孟子》《荀子》兩(liang) 書(shu) 非一時之作,經曆了兩(liang) 家門徒陸續編輯以成型的變遷曆程。反觀《論語》之名,在《韓詩外傳(chuan) 》《春秋繁露》《禮記·坊記》係零星出現,司馬遷雖頻繁引述《論語》經文,但《史記》中《論語》之名僅(jin) 出現兩(liang) 次,足見此書(shu) 定型過程之複雜。在文本定型之前,經典的篇章設置、思想傾(qing) 向、義(yi) 理旨歸乃至具體(ti) 內(nei) 容必然呈現眾(zhong) 多差別。受製於(yu) 文獻,《論語》《孟子》《荀子》的編集過程難以厘定,不過這並不妨礙從(cong) 孟、荀兩(liang) 派思想主張中探尋孔子思想深遠影響。通過考察《孟子》《荀子》對《論語》的征引,既可反映孟、荀兩(liang) 家在理解孔子言論時各具深造自得之處,更可說明兩(liang) 家在闡釋孔學與(yu) 建構義(yi) 理的過程中其實有著共同的文本依循。《論語》中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為(wei) 後世儒學多重麵相的演進提供了可能,孟子、荀子在戰國時期儒學傳(chuan) 承中同尊孔學而各有效力,可謂異流而同源。

 

一、《孟子》引《論語》考

 

在先秦儒學的演進中,孟子對於(yu) 推尊孔子地位、闡發儒家學說有著突出的貢獻。《孟子·離婁下》載孟子說:“予未得為(wei) 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的師承關(guan) 涉到孔、孟之間儒學的傳(chuan) 承係譜,曆來歧說紛起。《史記》載孟子“受業(ye) 子思之門人”,劉向、班固等人直謂孟子直接師事子思,或謂出自曾子、子遊之門,難有定論。《孟子》對孔、顏、曾、思的稱道清晰可見,而卻未見孟子直接師承的記載。這一差異究竟是《孟子》編纂者無意為(wei) 之,還是為(wei) 凸顯孟子無師自通、深造自得,尚可討論。不過這也說明孟子在繼承儒家思想資源時更重視自身的體(ti) 認與(yu) 創發,其起點便是孟子如何理解孔子的言論與(yu) 思想。

關(guan) 於(yu) 《孟子》中孔子言論的梳理,顧炎武《日知錄》說:“孟子書(shu) 引孔子之言凡二十有九,其載於(yu) 《論語》者八,又多大同而小異,然則夫子之言其不傳(chuan) 於(yu) 後者多矣。故曰仲尼沒而微言絕。”陳澧舉(ju) “君子之德風”“生,事之以禮”“大人者言不必信”等例以說明“《孟子》之言本於(yu) 孔子者多矣”。顧炎武、陳澧的讀書(shu) 劄記在清代學者中頗具典範意義(yi) ,二人梳理《孟子》引孔言處多是點到即可,未能全麵梳理《孟子》引孔言的詳細情形,對《孟子》化用《論語》的情形則未深言。另一方麵,受到孔孟並舉(ju) 這一思維定勢的影響,顧、陳等學者多視孟子為(wei) 孔學羽翼而存在,自然無法從(cong) 孟子思想本位出發以探求其闡釋孔言的深意。在此之後,胡毓寰、楊澤波、單承彬、唐明貴、衷爾钜等學者都曾就《孟子》引《論語》處作出梳理,頗值參考。本文在前輩學者已有基礎之上,對《孟子》引《論語》及孔言再出梳理,總計有58處,其中《孟子》與(yu) 《論語》相印證者42處,可劃分為(wei) 釋仁義(yi) 、闡治道、品人物等方麵加以論述。

(一)釋仁義(yi)


作為(wei) 《論語》最核心的概念,仁指向儒者修養(yang) 的最高境界,也是人們(men) 日用倫(lun) 常之中不可須臾而離的道德規範。《論語·裏仁》載:“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知?”鄭玄雲(yun) :“裏者,仁之所居。居於(yu) 仁者之裏,是為(wei) 美。”《孟子·公孫醜(chou) 上》引述此文雲(yun) :“孔子曰:‘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yi) ,人役也。”與(yu) 《論語》《孟子》相近,《荀子·大略》亦謂:“仁有裏,義(yi) 有門。”趙岐注《孟子》此章雲(yun) :“裏,居也。仁,最其美者也。夫簡擇不處仁為(wei) 不智。”荀子與(yu) 漢儒都從(cong) 居住的角度釋“裏”,此即孟子所言“人之安宅”;孟子在此基礎上更傾(qing) 向於(yu) 將“仁”理解為(wei) 人的固有德性,以仁為(wei) “天之尊爵”。在天爵、人爵之分中,天爵指先天賦有的高貴道德,人爵指朝廷封賞的官職祿位;追求天爵是人性的本然要求,受製於(yu) 人爵則可無所不為(wei) 。因此,孟子此處對仁的申論,強調仁是人性中先天內(nei) 在所固有,而非後天外在所可賦予,凸顯了仁的超然價(jia) 值。


《論語·裏仁》載子曰:“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孟子·離婁上》載孟子繼此而謂:“苟不誌於(yu) 仁,終身憂辱,以陷於(yu) 死亡。”孔子所揭示的是學者成仁的一般方法,孟子的引述無疑強化了學者修身成仁、王者推行仁政的必要性與(yu) 必然性。立誌奠立了為(wei) 仁的基本方向,而“反求諸己”則是成仁的具體(ti) 工夫。《論語·述而》載孔子言:“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孟子·盡心上》載孟子說:“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yu) 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yu) 得也,求在外者也。”孔子言求多指外在財富名位而言,孟子直指外求“無異於(yu) 得”,主張“求在我者”,從(cong) 而導出“反求諸己”的主張。《孟子·公孫醜(chou) 上》載孟子雲(yun) :“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這是援用《論語·衛靈公》“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之說,並將為(wei) 仁之方與(yu) 射禦之術類比而言,與(yu) 《論語·顏淵》所雲(yun) “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一脈相承。在這裏,孟子強調了人的主體(ti) 意誌,而“反求諸己”所蘊藏的主體(ti) 性不應受到外在環境的幹擾與(yu) 阻礙。


除了論述仁智圓融的理想外,孟子將仁義(yi) 並言而共尊,更為(wei) 後人所熟知。《論語·子路》載:“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wei) 次矣。”《孟子·離婁下》則謂:“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yi) 所在。”在孔子那裏,“言必信,行必果”是作為(wei) 最次一等的士人而出現的,孟子反用其義(yi) ,認為(wei) 義(yi) (即合宜、適宜)才是判斷言行的根本準則,言行需要在具體(ti) 的環境中才可得到正確檢視。孔子謂“君子喻於(yu) 義(yi) ”“見利思義(yi) ”“見得思義(yi) ”,義(yi) 多是作公利而言,與(yu) 私利相對;而孟子雖未對“信”“果”的內(nei) 涵有具體(ti) 申論,卻已然將“義(yi) ”視作統攝“大人”言行的道德總目之一,較孔子而言對義(yi) 作了更為(wei) 普遍化、適用化的規定。


(二)闡治道


依孟子所言,君王的品德操守是推行儒家仁政的先決(jue) 條件,這與(yu) 孔子的主張頗為(wei) 近似。《論語·顏淵》載孔子謂:“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孟子·離婁上》則載孟子雲(yun) :“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兩(liang) 說語義(yi) 相合,皆凸顯君王品德的示範作用。

在回答然友問滕定公喪(sang) 禮的問題時,《孟子·滕文公上》載孟子說:“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yu) 塚(zhong) 宰。’歠粥,麵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是在世子。”孟子此言至少有兩(liang) 處可與(yu) 《論語》印證。一是“君薨,聽於(yu) 塚(zhong) 宰”,《論語·憲問》載孔子雲(yun) :“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yu) 塚(zhong) 宰三年。”二是“君子之德風也”,出自《論語·顏淵》中孔子答季康子問政之語,即“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至於(yu) “歠粥”至“下必有甚焉者矣”是否為(wei) 孔子所說,尚難分曉。孟子引孔言以凸顯三代禮製的價(jia) 值,更是為(wei) 了說明君主品德在治理國家中的典範意義(yi) 。這兩(liang) 處引述恰可反映孟子在推闡治道時的兩(liang) 種麵相,即恢複古製與(yu) 培育君德。

在保民安民方麵,《論語·憲問》載孔子謂:“修己以安百姓。”孟子則說安民意在使民眾(zhong) 免於(yu) 凶年之死亡、戰爭(zheng) 之殺戮。孟子主張的養(yang) 民教民,亦出自孔子富之教之的理念。對此,蕭公權認為(wei) :“仁政必有具體(ti) 之設施。孟子所言,似可以教養(yang) 二大端概之。而其養(yang) 民之論,尤深切詳明,為(wei) 先秦所僅(jin) 見”,相較對養(yang) 民之要的反複詳論,孟子對“教民一端則多附帶及之,僅(jin) 舉(ju) 梗概”。但孟子並非不重視教民,而是將養(yang) 民、教民視作仁政中先行後續的兩(liang) 個(ge) 階段加以論說。《孟子·滕文公上》載孟子說:“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yu) 禽獸(shou) 。聖人有憂之,使契為(wei) 司徒,教以人倫(lun) :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論語·陽貨》載孔子雲(yun) :“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wei) 之猶賢乎已。”孔子是就一般人行為(wei) 慣性而說,孟子則從(cong) 倫(lun) 理綱常的高度立論。僅(jin) 關(guan) 注於(yu) 衣食飽暖之人,孔子隻謂難以成事,孟子等之於(yu) 禽獸(shou) 。當然,在孟子所述的仁政中,民並不具備主體(ti) 地位。《孟子·盡心上》載孟子說:“行之而不著焉,習(xi) 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zhong) 也。”這與(yu) 《論語·泰伯》所載孔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說法如出一轍。


(三)品人物


孟子言必稱堯舜,在同時學者中別具一格。至於(yu) 堯舜功業(ye) 的具體(ti) 表現,孔子難以詳言,孟子則從(cong) 德治角度讚頌。《孟子·滕文公上》載孟子引孔子言稱:“大哉堯之為(wei) 君!惟天為(wei) 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yu) 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yu) 耕耳。”這是將《論語·泰伯》兩(liang) 處表彰堯、舜的言論融為(wei) 一體(ti) ,不過孟子的落腳點在堯、舜“不用於(yu) 耕”而治天下,這既是對農(nong) 家者流的批判,同時強化了君德的重要性。

在孟子對古聖先賢的評論中,圍繞孔門弟子的內(nei) 容最為(wei) 豐(feng) 富。顏回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孟子》對顏回的讚譽不在《論語》之下。《孟子·離婁下》載:“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孔子對顏回的肯定,是從(cong) 顏回謙謹好學、不遷怒、不貳過的道德品質而言,孟子謂“禹、稷、顏回同道”,將顏回與(yu) 聖王名臣相並而言,自有深意。禹、後稷處政治清明之世,身居高位,而顏回以一介布衣生逢禮崩樂(le) 壞的亂(luan) 世。孟子謂三人同道,意指儒家之道一貫相承,既不囿於(yu) 後學者的身份地位,又能超越時代限製而曆久彌新,與(yu) 孟子所倡言的道統說相互發明。

又如《論語·公冶長》載孔子雲(yun) :“吾黨(dang) 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萬(wan) 章由此發問而引文與(yu) 《論語》有異。《孟子·盡心下》載萬(wan) 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dang) 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孟子答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論語》說孔門弟子文理成就皆有可觀,“裁”即規範導正之意。萬(wan) 章引為(wei) “進取,不忘其處”是表彰弟子發奮進取而不忘原有誌向。孟子所引孔子語,在《論語·子路》作“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包鹹注此章雲(yun) :“中行,行能得其中者。言不得中行,則欲得狂狷者。狂者進取於(yu) 善道,狷者守節無為(wei) ,欲得此二人者,以時多進退,取其恒一者也。”趙岐注亦雲(yun) :“中道,中正之大道也。狂者能進取,狷者能不為(wei) 不善。時無中道之人,以狂狷次善者,故思之也。”漢儒皆以善言道、行,孔門弟子之狂狷雖次於(yu) 善,仍不失為(wei) 各得其所,這與(yu) 子貢問“何如斯可謂之士矣”時所說“敢問其次”的道理是一致的。

 

二、《荀子》引《論語》考

 

《論語》以“學而時習(xi) 之”開篇,《荀子》肇端於(yu) 《勸學》;《論語》以《堯曰》殿末,《荀子》以《堯問》終篇。《荀子》一書(shu) 的內(nei) 容中或有荀子自撰,或有弟子補述,由荀門後學董理成帙,具體(ti) 篇章的作者問題姑且不論,然全書(shu) 對孔子之學的因循痕跡與(yu) 摹擬意圖是相當明顯的。荀子熟稔儒家典籍,對《詩》《書(shu) 》《禮》《春秋》無不精細研究,在先秦諸子中以擅長引述儒經以助成其說。《荀子》對《論語》的征引,更是順理成章之事。學界對《荀子》引經的梳理與(yu) 考辨已有較多成果,而對《荀子》引述《論語》的情形缺乏專(zhuan) 題探討。諸多《論語》學史著作在探析先秦《論語》流傳(chuan) 時,多注目於(yu) 《孟子》而未及《荀子》,未免缺憾。《荀子》如何運用、詮釋《論語》,對於(yu) 理解《荀子》思想架構以及補白《論語》學斷代史,都有著不言而喻的重要價(jia) 值。筆者統計《荀子》引用孔子言論49次,可與(yu) 《論語》對勘互證者19條,此處僅(jin) 舉(ju) 論學、論知二類加以討論。


(一)論學


《論語》《荀子》均將論“學”作為(wei) 全書(shu) 開端,對“學”的目標、取法、過程、效用不乏精辟論述。《論語·憲問》載:“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孔子又論及君子應“修己安人”“修己以安百姓”,由此生發了後來儒者對為(wei) 己之學的探討,尤其是如何從(cong) “學”的內(nei) 容、效果來區分“古”與(yu) “今”,“人”與(yu) “己”兩(liang) 組相對而言的範疇。《荀子·勸學》篇引此語雲(yun) :“君子之學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體(ti) ,形乎動靜。端而言,蝡而動,一可以為(wei) 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wei) 禽犢。”《論語》雖將“古”與(yu) “今”,“為(wei) 己”與(yu) “為(wei) 人”分別對舉(ju) ,然厚此薄彼的態度並不明晰,甚至可牽合“修己安人”等語將“為(wei) 己”“為(wei) 人”視作為(wei) 學的次第步驟。荀子接續孔子的言論而推闡演繹,援入“君子”與(yu) “小人”之分,使“為(wei) 己”“為(wei) 人”成為(wei) 兩(liang) 相對立的為(wei) 學理念。在荀子的論述中,口耳指代言說,君子與(yu) 小人的分野在於(yu) :前者是將口耳(言)與(yu) 動靜(行)相貫通,言行直接體(ti) 現、影響著學者身心修養(yang) ;後者僅(jin) 以能言為(wei) 事,言行未能達於(yu) 一致,與(yu) 學者身心修養(yang) 無涉。進言之,荀子所理解的“為(wei) 己之學”就是儒者的身心之學,與(yu) 化性起偽(wei) 、虛一而靜的觀點相貫通,標誌著道德主體(ti) 的挺立,實可視作理解荀子思想框架的樞紐。


在荀子對身心之學展開論述時,修身與(yu) 博學被反複言及。《論語·學而》載曾子語:“吾日三省吾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對自我身心的檢束與(yu) 反省,是學者改過遷善、日新其德的基礎。《論語》“為(wei) 人謀”中“人”如何詮解尚有疑義(yi) ,而荀子引述曾子之說略言為(wei) 人之事,而詳言自省之功。《荀子·勸學》說:“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曾子三省吾身將“傳(chuan) 不習(xi) 乎”置於(yu) 最末,荀子與(yu) 此稍有不同,凸顯了“博學”的重要性。又如《論語·裏仁》載“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荀子·修身》亦雲(yun) :“見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惡也。”孔子所言是將“見賢思齊”作為(wei) 一種踐履工夫加以揭示,荀子在此基礎之上進一步說明了“自存自省”的內(nei) 在機製,即好惡對於(yu) 善與(yu) 不善的本能反應,而好惡的主體(ti) 無疑是人心。荀子還說:“非我而當者,師也。是我而當者,友也。諂諛我者,賊也。”由此可以說明,個(ge) 人修養(yang) 的提高不僅(jin) 需要以道德自覺作為(wei) 前提,同時必須將內(nei) 在自省與(yu) 外在交往加以結合,包括正麵激勵與(yu) 負麵警示兩(liang) 方麵,這是荀子糅合孔子諸說而立論。

博學是修身的基礎環節。如何理解“學”與(yu) “思”的關(guan) 係,《論語·為(wei) 政》載“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強調學、思並重。《論語·衛靈公》亦載孔子之言:“吾嚐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將兩(liang) 則孔言統合來看,固然可知孔子學、思結合的運思,但分別而觀,亦可凸顯孔子在學、思兩(liang) 者之間有所偏重。《荀子·勸學》在論述學、思關(guan) 係時,仍不乏對《論語》的引據,其雲(yun) :“吾嚐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嚐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yu) 物也。”“終日”與(yu) “須臾”的反差對比,使“思”的地位等而下之,甚至指向自我思慮、不知端緒的茫然狀態。

至於(yu) 為(wei) 學次第,荀子主張“始乎誦經,終乎讀禮”,於(yu) 諸經之中又特重《詩經》,引述最頻。《論語·學而》記載子貢向孔子請問,“《詩》雲(yun)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yu) ?”孔子答曰:“賜也,始可與(yu) 言《詩》己矣!告諸往而知來者。”孔安國注此章雲(yun) :“子貢知引《詩》以成孔子義(yi) ,善取類,故然之,往告之以貧而樂(le) 道,來答以切磋琢磨者也。”《荀子·勸學》亦載:“人之於(yu) 文學也,猶玉之於(yu) 琢磨也。《詩》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謂學問也。和之璧,井裏之厥也,玉人琢之,為(wei) 天子寶。子贛、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學,服禮義(yi) ,為(wei) 天下列士。”孔子申言讀《詩》之法,強調的是一種舉(ju) 一反三、引物聯類的能力。《荀子》由《論語》推衍立論,重在說解讀《詩》之效,由此引申出學問對於(yu) 涵養(yang) 身心、化育品德的效果,這與(yu) 《論語》原本呈現的側(ce) 重點有所差異。


(二)論知


孟子繼承了孔子對知的論述,就知作為(wei) 官能、品德等方麵的內(nei) 涵作了更為(wei) 詳實深刻的推闡。《論語·為(wei) 政》載孔子言:“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是知也。”這段論述表明了孔子在學習(xi) 時的謙虛態度,而至於(yu) “誨女知之乎”中“知”的訓釋以及“知”所指代的意涵,《論語》並未展開論說,後人歧解亦由此生發。“誨女知之”者,朱熹解作“我教女以知之之道”,多數學者認同此解。俞樾謂:“此‘知’字與(yu) 下五‘知’字不同,下五‘知’字皆如字,此‘知’字當讀為(wei) 誌。《禮記·緇衣篇》:‘為(wei) 上可望而知也,為(wei) 下可述而誌也。’鄭《注》曰:‘誌猶知也。’然則‘知’與(yu) ‘誌’義(yi) 通。誨女知之乎,即誨女誌之乎。”《荀子》對《論語》的引述,恰可證明俞樾的判斷,《論語·子道》載孔子對子路說:“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則知,行至則仁;既仁且知,夫惡有不足矣哉!”此段引文還見於(yu) 《韓詩外傳(chuan) 》。“誨女知之”即對應“由誌之”,說明孔子希望子路謹記道理,強化了為(wei) 子路而發此語的意味。同時,《荀子》將“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視作立言之要,泛指學習(xi) 時謙虛誠實的態度,並將“知”與(yu) “能”,“言”與(yu) “行”相並而言,不僅(jin) 注重聞見之知的積累,更主張將知識轉化為(wei) 行動。

《荀子·儒效》再引“知之為(wei) 知之”等語時,更加凸顯了“知”與(yu) “能”的緊密聯係:“法後王,一製度,隆禮義(yi) 而殺詩書(shu) ;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齊法教之所不及,聞見之所未至,則知不能類也;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內(nei) 不自以誣,外不自以欺,以是尊賢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在《荀子·儒效》中,荀子品藻曆史人物,劃分了自俗人、俗儒至雅儒、大儒的等次。依荀子所見,雅儒之所以高於(yu) 俗儒的原因是“隆禮義(yi) 而殺詩書(shu) ”“言行已有大法”。相較於(yu) 俗儒講求記誦典籍,雅儒乃至大儒都將推行禮義(yi) 作為(wei) 最高理想。雅儒之所以低於(yu) 大儒者,就是囿於(yu) 聞見之知的局限性,無法應對複雜多變的時代變局。


“自知”是荀子所闡釋修身工夫中的重要內(nei) 容。《論語·憲問》載孔子言:“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荀子·榮辱》化用其文稱:“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窮,怨天者無誌。失之己,反之人,豈不迂乎哉!”楊倞注雲(yun) :“徒怨憤於(yu) 人,不自修者,則窮迫無所出。有誌之士,但自修身,遇與(yu) 不遇,皆歸於(yu) 命,故不怨天。”揆諸《荀子》原義(yi) ,怨天尤人皆無益於(yu) 修身,唯有自知之明方能反求自身,通過完善自身從(cong) 而製天命、盡人事。與(yu) 此相類的論述,還見於(yu) 《荀子·子道》篇。該篇記載與(yu) 《論語·子路》“樊遲問仁”章存在諸多差異。在《論語》中,樊遲問仁、知,孔子分別答以“愛人”“知人”,而在《荀子》中這成為(wei) 了子貢對孔子提問的回答。《論語》中記載樊遲曾向孔子問知,孔子以“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子夏舉(ju) 舜、湯選賢用能之事以羽翼孔子之說。在《荀子》的論說中,子路、子貢、顏淵三人對仁、知的認識分別對應著“士”“士君子”“明君子”的評價(jia) ,很顯然存在高下之分。由是以觀,《論語》子夏所言知人隻算得“士君子”之論,而顏淵所言“知者自知,仁者自愛”才是知的最高境界。

 

三、孟荀引孔的詮釋學發微

 

近年來,先秦子學研究逐漸走出尊孟抑荀的傳(chuan) 統範式。越來越多的研究者主張統合、共尊孟荀,在揭示各自思想學說特質時更關(guan) 注兩(liang) 者的共性。這對於(yu) 展現先秦儒學演進的整體(ti) 圖景大有裨益。孟子、荀子征引孔子言論各據所本,這些文本必然存在諸多重疊共通之處,可與(yu) 今本《論語》相印證。孟子、荀子對儒學理解的種種歧異,實源於(yu) 《論語》文本來源的開放性及詮釋視角的多元性。

《論語·學而》載:“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在孔子的言說中,孝悌是為(wei) 人處事的根本原則,也是初學者修身成德的必由之路。孟子接續孔子之說,對孝悌的重要性屢作申言。一方麵,孟子將孝悌之義(yi) 視作古聖先賢相傳(chuan) 之道,《孟子·告子下》稱“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另一方麵,《孟子·滕文公下》載:“於(yu) 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yu) 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為(wei) 仁義(yi) 者哉?”這就說明,在現實社會(hui) 中謹守孝悌之義(yi) 的儒者應該得到比木匠、車工更多的尊重,仁義(yi) 道德所發揮的作用必然是高於(yu) 具體(ti) 技藝所帶來的物質貢獻。荀子同樣引述《論語》,解讀卻與(yu) 孟子不同。《荀子·子道》雲(yun) :“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順下篤,人之中行也;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從(cong) 義(yi) 不從(cong) 父,人之大行也。”荀子將人的行為(wei) 分為(wei) 大、中、小三等,並將“入則孝,出則弟”視作“小行”,這明顯不同於(yu) 孟子的推重之義(yi) 。但荀子這番論述亦可從(cong) 《論語》文本中找到理據。《論語·子路》載,子貢向請教孔子如何才能稱作“士”,孔子先說“行己有恥,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子貢又說:“敢問其次。”孔子答曰:“宗族稱孝焉,鄉(xiang) 黨(dang) 稱弟焉。”透過子貢所言“敢問其次”,亦可說明在孔子心中“士”的品德操守亦有差等高下之分,而在鄉(xiang) 黨(dang) 宗族間的孝悌之行便難稱最高境界。孟子、荀子對孝悌的看法雖有不同,然皆可在《論語》中找到鋪陳己說的佐證。

先秦諸子“各著書(shu) 言治亂(luan) 之事,以幹世主”,在痛陳時弊之時闡釋了各自的政治理想,這一點在孟子、荀子兩(liang) 人的生平經曆中表現得尤為(wei) 突出。孟子“安民”“教民”等保民之法,導源於(yu) 《論語》“富之”“教之”的論說。在描述社會(hui) 理想上,孟、荀顯得頗為(wei) 一致,《荀子·大略》篇載:“不富無以養(yang) 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故家五畝(mu) 宅,百畝(mu) 田,務其業(ye) ,而勿奪其時,所以富之也。立大學,設庠序,修六禮,明七教,所以道之也。《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王事具矣。”這與(yu) 《孟子·梁惠王上》“五畝(mu) 之宅,樹之以桑”“不違農(nong) 時”“無失其時”“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yi) ”等主張若合符節。應該說,作為(wei) 儒學的信徒與(yu) 傳(chuan) 人而言,孟子、荀子所希望達成的理想治世是相近的,隻是在達成這一目標的路徑與(yu) 方略上有所不同,這又集中反映在孟、荀對禮的理解上。


《論語·鄉(xiang) 黨(dang) 》記載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行矣”,孟子兩(liang) 引此文,分別見於(yu) 孟子的弟子景子、萬(wan) 章所述。《孟子·公孫醜(chou) 下》載景子說:“《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景子質疑孟子不見齊王,似有非禮之意。孟子據此導出了“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之論。《孟子·萬(wan) 章下》複載萬(wan) 章問:“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yu) ?”孟子的回答是:“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合觀兩(liang) 說,可知孟子固然肯定了禮作為(wei) 典章儀(yi) 節的作用,但同時更強調了禮製中所蘊藏的道德要素,即禮之大者。荀子的理解與(yu) 孟子不同,《荀子·大略》雲(yun) :“諸侯召其臣,臣不俟駕,顛倒衣裳而走,禮也。《詩》曰:‘顛之倒之,自公召之。’天子召諸侯,諸侯輦輿就馬,禮也。《詩》曰:‘我出我輿,於(yu) 彼牧矣。自天子所,謂我來矣。’”荀子將“不俟駕”視作君臣名分加以肯定,並據《詩經》以佐證其說,強化了禮製的重要意義(yi) 。


進而言之,《論語》闡述禮義(yi) 之處不少,記載禮製之文亦昭然可見。然則孔子時代所說的禮,是建立在血緣的遠近親(qin) 疏貴賤之上,孟子、荀子言禮必須融入個(ge) 性與(yu) 時代的要素,立論各有偏主。就孟子而言,禮是善性的外顯,典章儀(yi) 式中所承載的道義(yi) 、人情,才是禮的根本,人之行禮是建立在內(nei) 在德性的反思、反求這一基礎之上的。反觀荀子言禮,更注重禮作為(wei) 規製詳節的約束效力,成為(wei) 其禮法並舉(ju) 這一主張的重要環節。總體(ti) 而言,孟子、荀子對《論語》的引述、化用、推闡,都是立足於(yu) 各自的社會(hui) 現實問題和理論建構需要而立說,意在構築孔子遺說與(yu) 自身學理的關(guan) 聯。這些散見零星的引述看似所指各殊,固然寓涵了孟子、荀子獨特的運思,同時也與(yu) 戰國時期《論語》文本及闡釋的變動不居密切相關(guan) 。

 

因為(wei) 篇幅原因,將注釋刪除,詳情請參閱《原道》期刊紙質版。

 

陳峰,湖南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助理教授,曆史學博士。本文係湖南省社會(hui) 科學成果評審委員會(hui) 課題“湖湘《論語》學史研究”(XSP20YBZ118)和湖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項目“兩(liang) 漢儒學視域下的《論語》學史研究”(19B008)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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