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尚往來：中國人的交際禮儀(yi)

作者：宋立林（曲阜師範大學教授，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 ）

來源：《中華瑰寶》雜誌2021年12月

1943年，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提出著名的“需求層次理論”，他將人的需求分為(wei) 五層次，由低到高分別是，生存需求，安全需求，交際需求，尊重需求以及自我實現的需求。這在古今中外的人類具有相通性。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需要情感的慰藉，懼怕孤獨和孤立。為(wei) 了滿足情感交流，人需要交際，也建構了關(guan) 係。中國人向來重視“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包括著血緣、地緣、情緣等基本倫(lun) 理關(guan) 係，也包括契約關(guan) 係、政治關(guan) 係等。如何更好地處理這些關(guan) 係，成為(wei) 古往今來的人們(men) 非常關(guan) 注的問題之一。

一、倫(lun) 理本位，禮樂(le) 生活：中國人的生活樣態

不同文化孕育了不同的生活樣態。中國文化是禮樂(le) 文化形態，所以中國人的生活樣態也就具有了鮮明的禮樂(le) 特色。這種禮樂(le) 生活，不僅(jin) 體(ti) 現在家庭與(yu) 社會(hui) 生活之中，也滲透在政治生活之中。中國人的禮樂(le) 生活，說到底是一種倫(lun) 理生活。梁漱溟先生在比較中西方社會(hui) 以後，得出結論：“西洋始既以團體(ti) 生活過重，隱沒倫(lun) 理情誼；繼又以反團體(ti) 而抬高個(ge) 人，形成個(ge) 人本位的社會(hui) ；於(yu) 是他們(men) 的人生，無論在法製上、禮俗上，處處形見其自己本位主義(yi) ，一切從(cong) 權利觀念出發。倫(lun) 理關(guan) 係發達的中國社會(hui) 反是。人類在情感中皆以對方為(wei) 主，故倫(lun) 理關(guan) 係彼此互以對方為(wei) 重；一個(ge) 人似不為(wei) 自己而存在，乃仿佛互為(wei) 他人而存在者。這種社會(hui) ，可稱倫(lun) 理本位的社會(hui) 。”倫(lun) 理是什麽(me) ？在梁先生的觀念中，“吾人親(qin) 切相關(guan) 之情，發乎天倫(lun) 骨肉，以至於(yu) 一切相與(yu) 之人，隨其相與(yu) 之深淺久暫，而莫不自然有其情分。因情而有義(yi) 。父義(yi) 當慈，子義(yi) 當孝，兄之義(yi) 友，弟之義(yi) 恭。夫婦、朋友，乃至一切相與(yu) 之人，莫不自然互有應盡之義(yi) 。倫(lun) 理關(guan) 係，即是情誼關(guan) 係，亦即是其相互間的一種義(yi) 務關(guan) 係”。

在中國，每個(ge) 人生來就處於(yu) 一種人倫(lun) 關(guan) 係之中。中國古代的倫(lun) 理關(guan) 係，主要包括父子、夫婦、兄弟、君臣和朋友五種，是謂五倫(lun) 。現代哲學家賀麟先生總結說：“五倫(lun) 的觀念是幾千年來支配了我們(men) 中國人的道德生活的最有力量的傳(chuan) 統觀念之一。它是我們(men) 禮教的核心，它是維係中華民族的群體(ti) 的綱紀。”倫(lun) 有輩分、類分、條理、次序之義(yi) 。倫(lun) 理就是指這些主要人際關(guan) 係之間應有的、合理的準則。儒家主張，人們(men) 處於(yu) 五倫(lun) 之中，有不同的倫(lun) 理角色，負有不同的責任和義(yi) 務，比如“父子有親(qin)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君臣有義(yi) 、朋友有信”，等等。當然，除了這些基本的倫(lun) 理關(guan) 係之外，還會(hui) 涉及到更多，比如《白虎通》提到的“六紀”：“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也”，其實再加以拓展，就是涉及宗族親(qin) 戚、鄰裏鄉(xiang) 黨(dang) 、師友同學、長官下屬、商業(ye) 夥(huo) 伴等等。這些關(guan) 係如何處理？儒家主張，要用禮（禮儀(yi) 、禮俗）來協調這些倫(lun) 理關(guan) 係。

二、禮尚往來，自卑尊人：中國人的交往準則

《禮記·曲禮上》記載：“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因為(wei) ，人際交往是相互的、對等的，所以從(cong) 禮的視角來看，禮尚往來才是合乎禮的要求的，同時從(cong) 現實效果的角度而言，禮尚往來也是可以產(chan) 生巨大的情感回報的。這種“禮尚往來”的原則主要是在身份相同或相近的主賓之間實行。

古代五禮（吉、凶、軍(jun) 、賓、嘉）之中的賓禮，主要是就貴族之間的交往而言的，包括朝、聘、盟、會(hui) 、同、遇、覲、問、視、誓、錫命等。這些天子、諸侯、卿大夫之間的禮儀(yi) 非常繁瑣，且具有政治意義(yi) ，屬外交活動，如果失禮往往損失自身乃至本國形象。所以古代貴族非常重視這些禮儀(yi) 的學習(xi) 和訓練。春秋時期，魯國有個(ge) 執政大夫孟僖子，曾隨同魯昭公出訪楚國，因不能以禮處理外交事務受到人們(men) 譏笑，孟僖子深以為(wei) 恥，遂發奮學習(xi) 周禮，臨(lin) 終時還念念不忘囑咐兩(liang) 個(ge) 兒(er) 子跟隨孔子習(xi) 禮。

民間日常生活中也格外重視賓客之禮。《儀(yi) 禮》有《士相見禮》一篇專(zhuan) 門講述入仕的士初次去見職位相近的士的禮節及貴族之間交往的雜儀(yi) 。這些士人的相見禮儀(yi) ，對民間交往禮儀(yi) 有較大影響。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由於(yu) 溝通不便，拜訪無法提前預約，一般都是登門拜訪。根據周禮，客人第一次登門拜訪時需要帶特定禮物，稱為(wei) “贄”。一般士人之間互相拜訪以雉（野雞）為(wei) 贄；若是下大夫之間拜會(hui) 要執雁為(wei) 贄。後世則演化出各種形式的見麵禮。主人應在再三推辭之後笑納見麵禮。客人走後，主人一定要將那份禮物送回去作為(wei) 回訪，否則就會(hui) 失禮。這是主賓第一次見麵的禮儀(yi) 規定。盡管這種程式化的士相見禮未必能在後世完全通行，但其中所體(ti) 現的互相謙讓、互相尊重的精神卻在後來的賓客之禮中得到傳(chuan) 承。筆者所在的山東(dong) ，號稱“孔孟之鄉(xiang) ，好客山東(dong) ”，這是凡到過山東(dong) 的朋友都熟知的。山東(dong) 人的待客之道，其實在儀(yi) 式的背後蘊含著主人對客人的熱情、尊重和禮敬，絕非表麵看起來的那種“強迫”。

在比較熟悉的親(qin) 友之間，賓客禮儀(yi) 要簡單得多，但其中有一些還是必須注意的。如《弟子規》所說“將入門，問孰存，將上堂，聲必揚，人問誰，對以名，吾與(yu) 我，不分明”，直到今天，雖然居住形式、生活方式發生了巨大變化，但其中體(ti) 現的交往規則還是有啟發意義(yi) 的。

除了賓客之禮，宴飲之禮也非常重要。很多人都非常熟悉《詩經·小雅·鹿鳴》這首詩：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鼓瑟鼓琴，和樂(le) 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le) 嘉賓之心。

當我們(men) 吟詠此詩，一幅主賓和樂(le) 的圖景便浮現眼前：廳堂之上音樂(le) 盈耳，在悠揚的樂(le) 聲中，賓客與(yu) 主人觥籌交錯，把酒言歡。宴飲，在中國自古以來就是溝通情感的重要途徑。

在《儀(yi) 禮》之中，涉及宴飲的有《鄉(xiang) 飲酒禮》《燕禮》《公食大夫禮》等篇。隨著時代變遷，這些宴飲禮日益化為(wei) 民俗。然而，不管是王室、貴族間的宴飲，還是民間、百姓的聚會(hui) ，都不僅(jin) 是為(wei) 滿足口腹之欲，還有更深層的目的，即通過一起宴飲這一社交方式以溝通和聯絡感情，增進友誼，推進倫(lun) 理關(guan) 係，提升道德情感。

三、鴻雁傳(chuan) 書(shu) ：藏在尺牘中的人情與(yu) 禮俗

在古代，由於(yu) 交通不便，人際交往會(hui) 受到很大局限。“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如果不能見麵，又如何進行情感的交流，建構維係關(guan) 係呢？古人創造了一種別樣的社交方式——寫(xie) 信。書(shu) 信對古人表達親(qin) 情、友情和愛情而言，簡直不可或缺。“烽火連三月，家書(shu) 抵萬(wan) 金”，“洛陽城裏見秋風，欲作家書(shu) 意萬(wan) 重”，“雲(yun) 中誰寄錦書(shu) 來”，這些動人的詩句，無不是對書(shu) 信的期盼。甚至在古代有專(zhuan) 門代寫(xie) 書(shu) 信的職業(ye) ，就是為(wei) 滿足那些山野村夫書(shu) 信交際的需求。

至遲在春秋戰國時期，中國就出現了書(shu) 信這一交流方式。“郢書(shu) 燕說”的著名典故，就足以證明。而在考古發現的大量的秦漢簡牘之中，保存了那個(ge) 時期的諸多書(shu) 信的原本，十分珍貴。後來，書(shu) 信不僅(jin) 具有交流信息、溝通情感的實用功能，而且逐漸形成為(wei) 一種文體(ti) ，司馬遷的《報任少卿書(shu) 》、楊惲的《報孫會(hui) 宗書(shu) 》等都收入曆代的文選，作為(wei) 範文廣為(wei) 流傳(chuan) 。書(shu) 信，在古代又被稱為(wei) 書(shu) 、信、函、劄、箋、簡、尺牘、尺素等，另外還產(chan) 生了不少別稱和雅稱，如魚雁、鴻雁、朵雲(yun) 、鸞箋等，這都是書(shu) 信文化發達的產(chan) 物。隨著魏晉時代書(shu) 法的成熟，書(shu) 信也成為(wei) 後世的一種藝術形式、審美對象。書(shu) 法史上很多著名的“帖”就出於(yu) 文人之間的書(shu) 信往來。比如東(dong) 晉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喪(sang) 亂(luan) 帖》《腹痛帖》，王獻之的《中秋帖》《送梨帖》，北宋蘇東(dong) 坡的《春中帖》等皆稱書(shu) 法神品。而清代、民國時期留存下來的尺牘、書(shu) 信，其數量之巨，也成為(wei) 重要的史料，為(wei) 今人所珍視。著名如魯迅的《兩(liang) 地書(shu) 》，俞平伯與(yu) 葉聖陶的《暮年上娛》，穀林的《書(shu) 簡三疊》等都蘊藉深遠，趣味盎然，值得品讀。

作為(wei) 一種交往方式，書(shu) 信當然也要注重禮儀(yi) 。書(shu) 信禮儀(yi) 最重要的原則就是《禮記·曲禮上》所強調的“夫禮者，自卑而尊人”。這一原則具有普遍性，隻有自我謙卑謙讓謙遜，才能抬高對方以示尊重。這不僅(jin) 體(ti) 現在交往的禮容上，也體(ti) 現在語言的使用上。作為(wei) 書(shu) 麵語言的書(shu) 信，當然對此要求就更為(wei) 突出。古人非常講究，這一點隻需要讀一讀古人尺牘或近人書(shu) 信集就會(hui) 有深切的體(ti) 會(hui) 。

傳(chuan) 統的書(shu) 信，一般包括六大部分：稱謂語、提稱語、思慕語、正文、祝願語和署名。就寫(xie) 信對象而言，大體(ti) 有長輩、平輩和晚輩的不同，也有親(qin) 疏遠近的差異，因此，體(ti) 現在提稱語方麵就要使用不同的說法，比如對長輩，可以使用尊鑒、賜鑒；對於(yu) 老師，可以用函丈、道席；對於(yu) 平輩則可以使用足下、閣下、台鑒等。關(guan) 於(yu) 稱謂語，古今差別很大。現代人曾經流行用“某某同誌”，現在則更多使用“某某先生”“某某女士”等，但在古今兩(liang) 種傳(chuan) 統之間，就會(hui) 出現一些誤會(hui) 。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yu) 許廣平對魯迅給她回信稱其“廣平兄”而誠惶誠恐了。前些年看到很多這樣的例子，比如有年輕人給錢鍾書(shu) 等前輩寫(xie) 信，他們(men) 的回信照例寫(xie) “某某兄”，結果那年輕人自豪地炫耀：錢鍾書(shu) 與(yu) 我稱兄道弟了。其實，老師稱學生為(wei) “弟”即弟子的意思，並不是兄弟的用法。老師若稱學生為(wei) “兄”，那表示師生關(guan) 係還不夠親(qin) 密，而陌生的長輩稱某人為(wei) 兄，那純粹是客氣而已。類似的誤會(hui) ，需要我們(men) 多閱讀古人、近人的書(shu) 信，或者翻翻《秋水軒尺牘》之類的實用性書(shu) 籍，自然就熟能生巧，駕輕就熟，不易犯錯了。如果這些顯得過於(yu) 老套，要求過高，那麽(me) ，最起碼的禮儀(yi) 要求就是，不能忘記稱謂語和署名，即書(shu) 信是給誰的要寫(xie) 清楚，如某某老師、某某先生，最後還要記得落款，否則便極為(wei) 失禮。

隨著電話的出現，書(shu) 信的使用便降低了；筆者上世紀90年代後期讀大學時，書(shu) 信還是與(yu) 友人交往交流的重要方式，隨著手機尤其是短信、微信、視頻聊天功能的出現和普及，除了公務函件之外，書(shu) 信幾乎退出了日常生活。但是，書(shu) 信化身為(wei) 短信和微信，其實依然存在交往禮儀(yi) 問題，而如今相當多的人在微信往來的過程中，出現嚴(yan) 重的失禮行為(wei) 。這就需要我們(men) 重溫古風，並轉化到我們(men) 的生活實踐中來。

其實，不論是書(shu) 信往還，還是賓主交際，都需要禮來維係。眾(zhong) 所周知，“禮”的基本精神，那就是“敬”，因此人際交往的基本原則就是表達敬意的方式：“自卑而尊人”，如此則“有禮走遍天下”！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