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 著《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版暨序言、後記

宋立林《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
人民出版社2021年12月版
內(nei) 容簡介
儒學生命力之所在恰在於(yu) 曆代儒者對孔子思想的不斷詮釋。以孔門後學為(wei) 代表的先秦早期儒學正是這一闡釋、詮釋曆程的開端,也是孔子思想得到第一次深化的階段。孔門後學構成了早期儒學在孔子之後的第一次詮釋主體(ti) 。
本書(shu) 在借助簡帛文獻資料,重新厘清傳(chuan) 世文獻的基礎上,對孔門後學在不同層麵對孔子儒學思想的多元詮釋予以辨析和梳理,並采用學術史與(yu) 哲學史、社會(hui) 史相互為(wei) 用的方法,揭示早期儒家哲學的複雜麵向、多元嬗變的內(nei) 在脈絡,進而把握其多重“分化—整合”的發展理路,以及不同學派之間“互競互融”的網狀關(guan) 係,使得早期儒學的麵貌更加清晰。
本書(shu) 對厘清先秦哲學、學術的整體(ti) 演變具有極為(wei) 重要的意義(yi) ,更為(wei) 重寫(xie) 早期儒學史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作者簡介
宋立林,1978年生,男,曆史學博士,哲學博士後。現為(wei) 曲阜師範大學教授、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首批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孔子與(yu) 早期儒學、儒家學術史、儒家哲學。在《哲學研究》《光明日報》《中國哲學史》等刊物發表文章70餘(yu) 篇;出版《出土文獻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探微》《孔子家語通解》(合著)等著作12部;校點日本太宰純《孔子家語增注》;主編《中華傳(chuan) 統八德詮解叢(cong) 書(shu) 》(8冊(ce) )《中華八德·黨(dang) 員幹部讀本》《孔子與(yu) 論語》(高校人文通識課教材)等多種。主持完成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博士後科學基金麵上項目各1項,“全球漢籍合璧工程”子項目1項,參與(yu) 國家級、省部級課題20餘(yu) 項;成果先後榮獲山東(dong) 省社科優(you) 秀成果二等獎2項,全國優(you) 秀古籍圖書(shu) 獎,第五屆全國黨(dang) 員教育培訓創新教材獎等。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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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目錄_01.png!article_800_au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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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楊少涵
2021年7月13日晚上,立林微信通話呼我。我沒有接聽,因為(wei) 我當時正在廈大做一個(ge) 講座。事後,我微信回過去,立林回複說他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結項成果準備出版,向我邀序。
我的第一反應是不敢答應。後來反思,這一反應中大概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的潛在意識:一是我一直有個(ge) 感覺,為(wei) 人寫(xie) 序,應該是居高臨(lin) 下者為(wei) 之,而我學不及立林;二是我從(cong) 未給他人寫(xie) 過序,擔心火候把握不準。所以我當時就建議立林向學界師長請序。但立林接下來的回答,打消了我的顧慮,轉變了我的想法。他說他不想再麻煩長輩,更想看看兄弟們(men) 的看法。大概是怕我把他的這個(ge) 理由視作一般性的客套話,他接下來就另起一行加了一句話:“我也請海燕了。”顯然,這附加的一句話效力極強,因為(wei) 我幾乎又是第一反應就回答說:“好。那我們(men) 再續一下因緣。”
這個(ge) “因緣”是指我與(yu) 立林、海燕、祥軍(jun) 四個(ge) 人頗具傳(chuan) 奇色彩的結識經曆。2015年,我的博士論文出版簡字體(ti) 版(原名為(wei) 《中庸哲學研究》,經祥軍(jun) 的引介,2013年曾在台灣出版繁體(ti) 字版;簡字體(ti) 版更名為(wei) 《中庸原論——儒家情感形學上之創發與(yu) 潛變》)。在該書(shu) 的後記中,我回顧了我們(men) 四人的一段因緣:我與(yu) 海燕是在競職麵試時認識的,與(yu) 立林和祥軍(jun) 卻是在新浪博客上認識的,而且直到2012年9月的世界儒學大會(hui) 上,我們(men) 才第一次會(hui) 麵。在那次會(hui) 麵中,我們(men) 四人暢談了各自未來的學術計劃。當時立林的計劃之一是做好他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這個(ge) 項目當年剛獲批立項,而我正是其參與(yu) 人之一。
作為(wei) 立林課題的參與(yu) 人,我之前對他的研究工作雖然有一些大體(ti) 上的了解,但直到通讀他的書(shu) 稿之後,才真正清楚他的研究細節。讀罷書(shu) 稿,我更為(wei) 驚奇地發現,我們(men) 不但在儒學的真精神方麵有諸多共同旨趣,而且在具體(ti) 的研究思路方麵也有不少共同認識。
我的博士論文是在儒學發展的大脈絡中考察《中庸》的形上學思想。關(guan) 於(yu) 儒學發展的大脈絡,我是根據子貢所說的“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一句話,將孔子之後的儒學發展劃分為(wei) 三派,即內(nei) 化派、外化派與(yu) 天道派。
孔子之學是成德之學、成德之教。成德就是達成道德實踐,成就道德人格。孔子關(guan) 於(yu) 達成道德實踐、成就道德人格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理論根據,一是內(nei) 在的仁,二是外在的禮。這就是人們(men) 常說的孔子之學的兩(liang) 根理論支柱,即孔子之仁學與(yu) 孔子之禮學。我在不斷涵泳體(ti) 味《論語》的過程中,發現以上兩(liang) 個(ge) 理論根據其實還可以進一步深挖分析:就孔子之仁來說,還可以分析出良知之心和道德情感兩(liang) 個(ge) 本質內(nei) 涵。良知之心是指人之內(nei) 在的道德直覺,道德情感是指人之內(nei) 在的道德動力。在具體(ti) 的道德情境中,良知之心自然而然直覺判斷是與(yu) 非,道德情感同時生發促動道德行動,從(cong) 而成就道德人格。就孔子之禮來說,禮規約人之行為(wei) 免於(yu) 過與(yu) 不及,達到中庸之道,而人之過與(yu) 不及的行為(wei) 是由人之感性情感過度發展造成的,這就需要發揮人之認知之心,加強對禮的學習(xi) 和認知,防止感性情感過度發展為(wei) 私欲私意,從(cong) 而達成道德實踐。
孔子去世後,儒學逐漸分化為(wei) 三派:一是重仁的內(nei) 化派。這一派是順著孔子之仁學往下發展,將仁之良知之心與(yu) 道德情感兩(liang) 個(ge) 本質內(nei) 涵完全內(nei) 化而為(wei) 人之為(wei) 人的內(nei) 在規定性,這就是子貢所說的“性”。這一派的集大成者是孟子。二是重禮的外化派。這一派順著是孔子之禮學往下發展,強調發揮人之認知之心,規訓約束人之感性情欲,大力發展禮樂(le) 的道德教化功能,並外化而為(wei) 一整套的典章製度,這就是子貢所說的“文章”。這一派的集大成者是荀子。三是重天的天道派。仁與(yu) 禮淵源有自,而天是這兩(liang) 者的終極根源,這就是子貢所說的“天道”。這一派的集大成者是《易傳(chuan) 》。
我當時對思考到這三派的理論結構而感到滿意。這些內(nei) 容後來也分別形成為(wei) 專(zhuan) 門的理論文章,比如立林書(shu) 中所引用我關(guan) 於(yu) 孟子性善論的論文即是其中之一。但是我當時也有一些深深的隱憂:這三派理論到底是如何從(cong) 孔子發展到孟子、荀子和《易傳(chuan) 》的?其中間環節的具體(ti) 詳情到底如何?孔門七十子在這個(ge) 過程中到底扮演一種什麽(me) 角色?這些問題雖非我當時的重點所在,亦非我能力所及,但又不能沒有交待,於(yu) 是我就根據學界常用的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等幾篇出土文獻,將以上問題一筆帶過。說實在的,直到現在,那些深深的隱憂仍然揮之不去,而我也仍然無法解答這些問題。看了立林書(shu) 稿之後,我感到我之隱憂中的一些環節已經得到相當清楚的解釋。
我與(yu) 立林最大的一個(ge) 共識應該是我們(men) 對孔子之後儒學三個(ge) 方向發展脈絡的判斷。這一脈絡劃分,不同的學者在不同的文獻中可以找到相應的說法。除了上麵子貢的說法,我們(men) 也可以用《中庸》首章前三句話中的天、性、教來對應。立林書(shu) 中提到徐複觀、崔大華兩(liang) 位先生也有相應的劃分。立林原則上也是肯定這一劃分的。但他又根據自己的閱讀理解和研究心得,將孔子之後儒學的發展脈絡進一步細化為(wei) 四個(ge) 層麵或四個(ge) 領域。立林的原話是:“如果細加區分,可以說儒學至少涵括天道觀、天命論,人性論,修身論,政治論等四個(ge) 層麵或四大領域。”(第三章)我建議他把這句話中的四個(ge) 層麵或四大領域的表述修訂為(wei) “天道觀或天命論、人性論、修身論、政治論等四個(ge) 層麵或四大領域”。我提出這個(ge) 建議,是基於(yu) 兩(liang) 個(ge) 方麵的考慮,一是為(wei) 了使標點符號與(yu) 連詞的運用更為(wei) 合理,二是為(wei) 了盡量把他的表述往儒學三派上來拉攏。因為(wei) 在我的理解中,立林之天道觀與(yu) 天命論應該是一個(ge) 層麵的概念,都應歸屬於(yu) “重天的天道派”。他原稿中在“天道觀”與(yu) “天命論”之間用了一個(ge) 頓號,大概也是這樣理解的。而在寫(xie) 這個(ge) 序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給立林的那個(ge) 建議還不夠徹底,因為(wei) 我感覺修身論與(yu) 政治論應該也是一個(ge) 層麵、一個(ge) 領域的概念,也就是說,修身論與(yu) 政治論都可以歸屬“重禮的外化派”,隻不過修身論是禮之對己(個(ge) 人)而言,而政治論是禮之對人(社會(hui) )而言。準此而言,那我的建議可能就要改為(wei) “天道觀或天命論、人性論、修身論或政治論等三個(ge) 層麵或三大領域”了。很顯然,這隻是一個(ge) 帶著先入之見的讀者在初步閱讀一本書(shu) 時不可避免會(hui) 遇到的共鳴期望。如果這個(ge) 期望不虛,那麽(me) 共鳴就成了共識。
當然,共鳴期望也好,共識同見也罷,對我來說,都不是最關(guan) 鍵的。最重要的是我發現立林此書(shu) 排解了上麵提到的一直橫亙(gen) 在我心中的一些隱憂。
比如關(guan) 於(yu) 天道或天命的問題。我們(men) 知道,《論語》“天道”一詞僅(jin) 一見,但立林書(shu) 中廣泛征引了《孔子家語》《大戴禮記》與(yu) 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孔子的相關(guan) 論述。《孔子家語》研究是立林的看家本領,其論證頗具參考價(jia) 值。另外,立林書(shu) 中除了引用《易傳(chuan) 》《中庸》與(yu) 《性自命出》的相關(guan) 論述外,還專(zhuan) 節介紹了郭店楚簡《窮以時達》的“時命”觀。立林此書(shu) 的一個(ge) 顯著特點是旁征博引。關(guan) 於(yu) 《窮以時達》的作者,立林廣泛參考了當今學界的十家之說,最後得出結論認為(wei) 這是孔子後學之作。那麽(me) 其關(guan) 於(yu) 天命、天時的觀點,就比較好地解釋了我的一個(ge) 隱憂,即天道派是如何從(cong) 孔子發展到《中庸》《易傳(chuan) 》的。
再比如關(guan) 於(yu) 內(nei) 化派的仁性問題。立林書(shu) 中除了重點討論了《性自命出》與(yu) 《孟子》的思想之外,還引用了《成之聞之》的兩(liang) 段論述論證普遍的共同人性。《成之聞之》據考為(wei) 子思之儒的作品。這就提醒我,從(cong) 孔子之仁到孟子之仁性之間,除了《性自命出》之外,還有很多文獻討論過仁之內(nei) 化為(wei) 性的問題。
還有關(guan) 於(yu) 外化派的禮教問題。禮樂(le) 教化向來是儒學的一個(ge) 標誌性論域。立林此書(shu) 從(cong) 個(ge) 人修身與(yu) 社會(hui) 政治兩(liang) 個(ge) 維度係統地考察了孔子後學的相關(guan) 論述。我感覺這個(ge) 部分的一個(ge) 亮點是立林深入論證了出土文獻《尊德義(yi) 》和《成之聞之》的禮教思想。立林傾(qing) 向於(yu) 將《尊德義(yi) 》定為(wei) 孔子所作,而《成之聞之》屬於(yu) 子思之儒,兩(liang) 者結合,就讓我進一步清楚了從(cong) 孔子到荀子之間重禮思想的發展脈絡。
最後,通過閱讀立林此書(shu) ,我還獲得了對立林本人的另外一個(ge) 印象。立林是曆史學出身。在一般人的意識中,曆史學出身的學者,長於(yu) 文獻辨析,而疏於(yu) 義(yi) 理論證。但立林書(shu) 中卻不乏大段大段的義(yi) 理論證,尤其是在討論到儒學是生命的學問、儒學的體(ti) 知與(yu) 體(ti) 證一節,他借用梁漱溟、牟宗三等現代新儒家的哲學義(yi) 理來解釋儒家相關(guan) 原典,其相應性與(yu) 精到性,都令人讀之欣欣然。立林此時完全是哲學出身了。文史哲不分家,應該就是這樣的。
2021年8月19日
序
誰探幽微孔孟間
——宋立林兄《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書(shu) 序
孫海燕
現代學術的分工已是千門萬(wan) 戶,出現那種綜羅百代、學貫中西的學術通才已近乎不能。我相信,即便關(guan) 心中國思想史或儒學史的學者,倘若不讀像立林兄“孔門後學”這類專(zhuan) 業(ye) 性研究,也多半會(hui) 被一般文史教科書(shu) 所“欺騙”,大家可能根本意想不到,在習(xi) 以為(wei) 常的“孔—孟—荀”三大思想高峰的背後,還掩藏著如此繁複而洶湧的思想暗河。
由於(yu) 傳(chuan) 世文獻的不足征,夫子歿後的百年間,一段“儒分為(wei) 八”的學術因緣,早已沉睡在曆史的荒煙蔓草間,被爭(zheng) 地爭(zheng) 城的馬蹄踏碎,被合縱連橫的喧囂湮沒,最終零星地殘存於(yu) 史料的一角,漫漶成一段剪不斷、理還亂(luan) 的曆史糊塗賬,讓後世多少飽學之士搔首踟躕,欲辨無言。事實上,在此人文精神高漲的“軸心時代”,“七十子之徒”從(cong) 未缺席,他們(men) 如何結集聖經,如何發揚師說,如何反求諸己,如何散遊諸侯,如何又因時局的江河日下一步步地由道德理想主義(yi) 走向理性現實主義(yi) ,不僅(jin) 對儒家陣營的形成,對道家、墨家、法家等學派的出現都關(guan) 係重大。我想說,七十子及其後學,才是戰國“百家爭(zheng) 鳴”的中堅力量。這一場發生在孔、孟之間的思想史裂變,堪稱儒家思想史的咽喉,不僅(jin) 不是儒學陷入低穀的證據,反倒是儒學富有生命力的表現。它儼(yan) 然是中國曆史文化長河中的“三峽”,天高雲(yun) 低,危岩壁立,暗礁隱現,猿聲悲切,湍急回旋的曆史波濤中,讓我們(men) 見證了一大批仁人誌士救世濟民的古道熱腸。
立林兄出入於(yu) 經史文哲,學術視野宏闊,但所治之學大體(ti) 不出中國思想史的畛域。多年來孜孜不倦的求索,使他的先秦儒學史研究功力沉雄,碩果累累,逐漸被學術界所熟知。如果不顧忌對友人的私愛,我敢鬥膽說一句,在“孔門後學”研究中,立林兄無疑是他同輩學者中最有成就的一位(即便放在前輩學者間,似乎也不遑多讓)。除去通俗類、點校類、或主編、與(yu) 人合作的相關(guan) 著作外,近十年來,立林兄已相繼出版了《“儒家八派”的“再批判”——早期儒學多元嬗變的學術史考察》(上下卷)《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如今再加上這部《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皇皇不下百萬(wan) 字,展現了他在此領域好學深思、筆耕不輟的實績。
以上三書(shu) ,以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簡帛相印證,熔史學考究與(yu) 哲學思辨於(yu) 一爐,對孔、孟之間的儒學嬗變做了係統梳理,分別言之,堪稱立林兄孔門後學研究的“三部曲”,統而觀之,則不失為(wei) 一大部代表當前學術水準的“孔門傳(chuan) 燈錄”。三書(shu) 雖皆以“孔門後學”為(wei) 中心,但學術視角不同,論說重心各異。第一部由其博士論文修訂而成,圍繞“儒分八派”的內(nei) 因外緣,條分縷析,窮其幽微,做出種種辨疑與(yu) 考證;第二部因為(wei) 是一論文集,在內(nei) 容上難免與(yu) 前後兩(liang) 書(shu) 有較多重複,其重心是以郭店竹簡、上博竹書(shu) 、清華簡等新出土文獻,逐一探究儒家陣營內(nei) 部的多元嬗變。
對於(yu) 本書(shu) ,我無意說它反映了立林兄先秦儒學研究的一大轉變,但據實而論,確實有點像郭店楚簡《太一生水》篇所說的“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標誌著他在對孔門後學做了一番長程考察後,終於(yu) 又“反輔”到對儒家精神特質的探求上來。全書(shu) 大致內(nei) 容有三,一是分析孔門師弟間的“教學活動”本身,二是探討顏回、曾子等孔門高足如何用生命與(yu) 人格踐行夫子之學,三是梳理孔門後學對孔子的天道天命觀、人性論、修養(yang) 論和政治觀的繼承與(yu) 發展。較之先前兩(liang) 書(shu) ,本書(shu) 的一大特色“由史入哲”,對義(yi) 理的探討超過了史學的考辨。據我的粗淺印象,很多專(zhuan) 治先秦儒學的學者,對宋明儒者的見解很不重視,對現代新儒家的很多論述,尤其不以為(wei) 然。立林兄這部書(shu) ,卻能兼容並包,充分吸收了曆代學者,包括宋明儒者、現代新儒家,以及當今學界的大量成果。我很同意他在書(shu) 中昭示的一大觀念:“孔子學問的核心是關(guan) 於(yu) 生命意義(yi) 的學說,是一種意義(yi) 的信仰,而孔子的一生恰恰是其生命意義(yi) 學說、意義(yi) 信仰的踐履過程。在他七十三年的漫長一生中,生命已經化作了學問,而學問也已經化作生命。”事實表明,立林兄不僅(jin) 在做儒學的“正本清源”工作,更將儒家傳(chuan) 統視為(wei) 一個(ge) 不斷在詮釋中永葆青春的“生命的學問”。
細讀立林兄這部著作,我滋生了這樣一種見識,即:一部當行的中國思想史論著,應該是考據、義(yi) 理、辭章的有機結合,它的存在價(jia) 值,不僅(jin) 在作者最終得出了什麽(me) 結論,還要通體(ti) 展現出一種綜合的論說功力,在問題意識、資料選取、論說思路,乃至行文敘述等諸多方麵,都能使讀者隨處得到啟發。我讀第一章中的《思想叩問:作為(wei) “提問者”的孔門弟子》一節,就很欣賞立林兄在構思謀篇方麵的能力。如何才能較好地說明孔門師弟間的授受關(guan) 係呢?至少在我自己,是感到很難下筆的。立林兄通過設立“孔子設教與(yu) 儒學思想的形成”“有教無類與(yu) 孔門集團的形成”“因材施教與(yu) 孔門的多元化”“孔門師弟的‘叩’與(yu) ‘鳴’”四個(ge) 標題,從(cong) 孔子的教學宗旨、教育理念、教學方法、師生互動與(yu) 傳(chuan) 統的不同等幾個(ge) 方麵娓娓道來,給人以層次鮮明,思路明快,結體(ti) 嚴(yan) 整之感。
我們(men) 有時讀一些哲理文章,對論題很感興(xing) 趣,但一讀下去,就會(hui) 眉頭緊鎖,痛苦不堪。出現這種情況,除了論說內(nei) 容確實可能深奧難懂之外,多半是作者自己頭腦不清,或不得作文之法造成。有人概念運用頗為(wei) 混亂(luan) ,有人引證有餘(yu) 而分析不足,有人一味自說自話,有人語言八股乏味,凡此種種,不一而足,說到底還是作者本人的學術功力不足。立林兄這部書(shu) ,絕不給我上述印象。讀此書(shu) 者,當能看到他對先秦儒家經典的把握,是何等的駕輕就熟,對一些現代名家觀點的征引,又是何等的左右逢源。
譬如,孔子的“仁”“禮”“君子”等概念,但凡對儒學略有了解的人,都能講出一番道理來,我們(men) 也不必期待立林兄能給出一個(ge) 更準確的定義(yi) 。但他的擅長之處,是將四麵八方的相關(guan) 研究都有條不紊地輻輳到這些論題上來,輔以明白曉暢的敘述,文章自然也就義(yi) 理充盈,深入淺出。因此,這種旁征博引,不僅(jin) 不會(hui) 繁瑣蕪雜得惹人生厭,反而能把人帶入到一個(ge) 沁人心脾的義(yi) 理世界中去,“理義(yi) 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其此之謂乎?當讀至書(shu) 中某個(ge) 段落,我意識到他應該會(hui) 引用朱熹、或者徐複觀的某一觀點了,隨著目光下移,最想遇見的文字果然出現了,且往往比我知曉的更多更全。這種閱讀體(ti) 驗,讓我對立林兄的文字有種難得的親(qin) 近感。
我沒怎麽(me) 讀過李學勤等先生的書(shu) ,但我自己“走出疑古時代”,包括對《孔子家語》等書(shu) 的重視,都受到立林兄的影響。此書(shu) 中他對孔門弟子如何編纂《論語》,及其與(yu) 《孔子家語》關(guan) 係之論述,都讓我印象深刻。對儒學內(nei) 部一些見仁見智的老話題,他也能提出自己的新見解。我向來關(guan) 心儒家的人性論,但對孔子是否“性善論”者,卻始終沒有自己的判斷,結果隻能跟在一些名家的屁股後麵跑,時而覺得孔子應屬“性善論”者,時而又覺得未必如此。想到這點,就不免氣短。當我讀到立林兄將孔子定位成“隱性的性善論”者,不由得眼睛一亮,一種“先得我心之所同然”的感覺湧上心頭。
書(shu) 中的很多文獻考據,我隻能看個(ge) 熱鬧,完全沒有置喙的資格。在一些具體(ti) 問題上,我見立林兄不同意其師長楊朝明、郭齊勇等先生的地方就有好幾處。總體(ti) 地看,他的好處是“多聞闕疑”,不肯輕易地下絕對語,盡量多方比較,最終體(ti) 貼出一個(ge) 自認為(wei) 較為(wei) 合理的見解。這是他的審慎,也是他的清醒。至於(yu) 結論的是是非非,我想立林兄不會(hui) 拘於(yu) 成見,而會(hui) 以自己的學術良知,真誠麵對同行的批評與(yu) 質疑。
孟子說:“頌其詩,讀其書(shu) ,不知其人,可乎?”據我所知,立林兄並非生於(yu) 什麽(me) 書(shu) 香世家。其治學之所以成就斐然,我想也沒有不傳(chuan) 之秘,決(jue) 不是因為(wei) 他身居聖地曲阜,就能夠輕易地窺探到儒家的宗廟之美、百官之富,一切隻能歸結到他純正的學術追求上。多年來,他始終在先秦儒學領地中深耕易耨、摸爬滾打,與(yu) 師友琢磨切磋、反複講論,這提升了他的思想高度,清澈了他的學術眼光,鍛煉了他的文字功力,故而能夠寫(xie) 出這些義(yi) 理與(yu) 考據文質彬彬的篇什。
與(yu) 立林兄相交,至今已逾十年,我不僅(jin) 服膺這位仁兄的學術,也欽佩他的儒者情懷。他性情中有山東(dong) 人獨有的樸厚直爽,也有傳(chuan) 統文人士子的格調。對傳(chuan) 統文化,他始終堅守著錢穆、陳寅恪二公倡導的“溫情與(yu) 敬意”“了解之同情”,既然生逢此儒學一陽來複的時代,他就用自己的全幅生命頂上去,努力成為(wei) 當代儒生的一員。他頗能欣賞莊子的道家風神,卻決(jue) 不是“獨與(yu) 天地精神相往來”的書(shu) 齋式學者。他是集多種才能於(yu) 一身,既能沉潛地讀書(shu) 治學,又能廣泛地交友理事,並一直保持著對世道人心的關(guan) 注。他似乎有揮灑不完的精力,在忙碌的教學科研之餘(yu) ,還能好整以暇地開講座,張羅會(hui) 務,組織師友聚會(hui) ,主持、參與(yu) 各類讀書(shu) 會(hui) ,甚至一會(hui) 兒(er) 被領導指派去做“三孔”的導遊,一會(hui) 兒(er) 又在上千人的大堂中為(wei) 各類幹部做國學培訓。這些活動,當然很分散時間精力,好在都是圍繞著儒學的研習(xi) 與(yu) 傳(chuan) 播展開,對立林兄而言,可謂“形散而神不散”。我特別羨慕他有一種在酒席上豪飲健談,使得滿座皆歡的本領。生活中的他,並不追求什麽(me) “遁世無悶”,也會(hui) 有各種憤懣和牢騷。當你正閱讀他在微信朋友圈轉發的文章時,說不定他又略帶調皮地貼一副憔悴疲倦的個(ge) 人神情照,讓你品咂一下人生的匆促與(yu) 艱辛,留下會(hui) 心一笑。
在《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一書(shu) “後記”中,立林兄提到了我八年前為(wei) 他撰寫(xie) 的一副聯語:“地近尼山,軒名瘦竹,萬(wan) 卷古今消永日;博如狐狸,約似刺蝟,一生抱負稱逸民。”這讓我很是得意,自以為(wei) 拙聯刻畫出了他在我心中的形象(最近他自謔地說自己早不是什麽(me) “瘦竹”,而是心廣體(ti) 胖的“胖竹”了)。對於(yu) 這副聯語,他自謙地寫(xie) 道:
我真不清楚自己更接近於(yu) “狐狸”還是更像“刺蝟”,但我更像願意做一隻“書(shu) 蟲”,能夠啃讀大師們(men) 留下的著作,填飽學問的胃口。如果進而能夠做一點考鏡源流、辨章學術的工夫,在某些問題上有點滴獨得之秘,做個(ge) 上承下傳(chuan) 的“學術小卒”“教書(shu) 小匠”,甚或僅(jin) 僅(jin) 是一“學術轉化器”,將前輩大師、時賢俊彥的學術成果消化吸收、轉化普及,亦可謂得附驥尾,真真幸何如之!
宋兄在“考鏡源流、辨章學術”方麵,是做得很地道的,至少愚笨淺陋如我,早就心向往之。他根本不是什麽(me) “學術轉化器”,而是力圖“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你看他在孔孟之間,為(wei) 我們(men) 打開了這樣一個(ge) 多姿多彩的“孔門後學”世界,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豈不是可以媲美時賢,對先秦儒學研究大有廓清推進之功嗎?
立林兄此著即出,想來他屆時會(hui) 賜我一冊(ce) ,不意他竟然囑我作“序”,我一時沉吟不敢答應。因為(wei) “序”之文題,在今日早有一不成文之規矩,大抵由業(ye) 內(nei) 德才兼備的長者為(wei) 之。淺陋如予,於(yu) 立林兄之學問,實不能望其項背,對此專(zhuan) 精之作,唯敬誦研磨而已,尤不敢讚一辭。何況立林兄師承名門,平日多從(cong) 學界的大家宿儒交遊,頗得諸公讚譽,擇其一二為(wei) 之,豈不得所宜哉?遂將此想法呈報,立林兄回複曰:區區小著,不敢再勞駕師長前輩寓目費神,煩請同輩兄弟中一二知我者,撥冗賜序,以見勉勖之情。
噫!嚶其鳴矣,求其友聲。既見君子,雲(yun) 胡不喜?承蒙立林兄囑托,我也就不拘俗情,拉雜寫(xie) 來,成此小文,鄙薄不敢稱序,謹以此向這位棲居聖城的儒門“大書(shu) 蟲”,略表一份友人的溫情與(yu) 敬意。
2021年8月26日
後記
在我女兒(er) 三歲生日的時候,寫(xie) 這篇後記,也別有意義(yi) 。儒學是生命的學問,絕非限於(yu) 書(shu) 齋故紙,而是不離乎人倫(lun) 日用。同樣,儒學的研究不僅(jin) 需要思辨,更需要體(ti) 知。我愛我的女兒(er) ,正如我愛我的儒學。
本書(shu) 是我在2012年申請的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12CZX029)的結項成果。我十年前博士畢業(ye) ,第二年申請成功這一個(ge) 項目,應該是非常幸運的。我的博士論文選題是“儒家八派的再批判”,最初我列的提綱非常龐大,後來聽從(cong) 我師弟光勝兄的建議,攔腰截斷,取了一半作為(wei) 博士論文,剩下一半後來作為(wei) 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的選題。前者在台北花木蘭(lan) 文化公司出版,後者則在人民出版社出版,實屬無上榮光。
說來慚愧,本來可以一鼓作氣做完的課題,居然拖拖拉拉做了六年,2018年8月才完成並提交結項,次年3月下達結項證書(shu) ,鑒定等級為(wei) 優(you) 秀。當然,所謂六年,大部分時間並沒有放在課題上,而是忙於(yu) 各種各樣的雜務。這些雜務當然都離不開儒家的事業(ye) ,隻不過絕非“科研體(ti) 製”所樂(le) 見。雖然從(cong) 立項開始就陸續思考、寫(xie) 作,但是真正集中精力是2018年春節後的半年。所以,盡管有所謂“優(you) 秀”的鑒定,也無以遮掩心中的惶恐。盡管這一課題做完了,但是我一直以來的思考以及存在的困惑,絕非這一本書(shu) 所能解決(jue) 的,甚至是很多新的困惑和思考就是在寫(xie) 本書(shu) 的過程中產(chan) 生的。我也期待能夠繼續深入思考,推進這一研究。早期儒學的文獻與(yu) 思想研究,畢竟是我問學的重心所在,所以盡管時常會(hui) 心有旁騖,但是著力思考的還在這一論域之中,即便我所感興(xing) 趣的現代新儒學的研究,也與(yu) 此密切相關(guan) 。
感謝這些年來一直鼓勵我的師友,如今不佞對於(yu) 學問存有微薄的自信,完全源於(yu) 各位師友的不斷鼓勵。感謝恩師楊朝明老師和郭齊勇老師,他們(men) 的道德文章都是我所崇仰的,也是我所不斷效法卻難以企及的。二位老師雖然性格不同,但都是真儒,對學問真誠,對友朋真摯,對儒學真信。因此,老師所教給我的不僅(jin) 是學問本身,而且是對儒學的那種信仰。因此,我自己的學問宗旨就是:“學宗洙泗,道闡尼山,守先待後,與(yu) 古為(wei) 新。”
感謝少涵兄和海燕兄慨允賜序。猶記得2012年在聖城曲阜孔祥軍(jun) 兄、楊少涵兄、孫海燕兄與(yu) 不佞“四子言誌”,誌趣相投,把酒言歡,縱論學術,訂下“曲阜之約”,以此互勉。三位老兄都學問精進,令人欣慰,而反躬自問,惶恐愧疚,汗顏無地。然少涵與(yu) 海燕兩(liang) 位老兄於(yu) 我頻加青眼,當我厚顏求序時,竟不以小書(shu) 鄙陋,慷慨應允。蓋本乎鼓勵友朋之盛意,在洋洋灑灑的序文中,不吝謬讚,令我惶恐之餘(yu) ,不免有所竊喜。惟願日後踏實努力,做一點真正的學問,才不負二子盛意。
感謝責編段海寶兄。我與(yu) 段兄相識有年,知他乃溫厚君子,將拙稿奉上,承蒙不棄,納入人民出版社出版計劃,並詳加編輯校對,認真負責,令我既感且愧。
感謝同門諸友,時常切磋學問,惠我良多。其中劉昭、邵輝、馬智文諸君幫我校對文字,付出很多心血和精力。
感謝內(nei) 子徐慧博士,撫養(yang) 兒(er) 女,承擔家務,讓我肆意做我的儒家事業(ye) 。
本書(shu) 不僅(jin) 是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的最終成果,而且還得到“山東(dong) 省泰山學者專(zhuan) 項經費”的資助,特申謝忱!
2021年12月12日於(yu) 慢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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