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統禮儀(yi) 文化與(yu) 當代中國禮儀(yi) 實踐

作者：蕭放（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拓展新時代文明實踐中心建設研究”首席專(zhuan) 家、北京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臘月初十日乙醜(chou)

          耶穌2022年1月12日

【專(zhuan) 家論壇】

中國素稱禮儀(yi) 之邦，禮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生活中無處不在，傳(chuan) 統禮儀(yi) 形態豐(feng) 富完整，是中國寶貴的曆史文化遺產(chan) 。在古今中西的文化激蕩中，如何傳(chuan) 承優(you) 良的傳(chuan) 統禮儀(yi) 文化，如何保持中華禮儀(yi) 文化的獨特性，同時以開放的姿態麵對與(yu) 吸收西方禮儀(yi) 文化元素，傳(chuan) 承與(yu) 弘揚我們(men) 的禮儀(yi) 文化，是必須麵對與(yu) 思考的現實問題。

傳(chuan) 統禮儀(yi) 倫(lun) 理的當代更新轉化

中國是擁有悠久禮樂(le) 文明的禮儀(yi) 大國，有著豐(feng) 富的禮儀(yi) 文化資源，同時重視禮製建設與(yu) 禮俗教化。《周易·係辭》“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這裏的“人文”，是敬天禮地、體(ti) 現族群倫(lun) 理與(yu) 政教倫(lun) 理等包蘊禮義(yi) 核心的禮儀(yi) 文化。荀子《禮論》說：“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強調“禮”的功能，禮儀(yi) 文化依循三大倫(lun) 理原則，即與(yu) 天地協調的自然倫(lun) 理、以祖先紀念情感為(wei) 中心的家庭倫(lun) 理、推崇君師為(wei) 政教的政治倫(lun) 理，這三者是“禮”的核心內(nei) 涵，是傳(chuan) 統禮儀(yi) 文化的根本性質所在。

當代社會(hui) 是以人民為(wei) 主體(ti) 的現代社會(hui) ，新的社會(hui) 生活自然需要相應的禮儀(yi) ，傳(chuan) 統禮儀(yi) 遵循的三大倫(lun) 理原則在當代社會(hui) 必然發生根本的性質變化，即更強調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倫(lun) 理，而不是對天地神靈的被動膜拜；更強調家庭社會(hui) 和諧的社會(hui) 倫(lun) 理，而不是上下尊卑的嚴(yan) 格等級區分；更強調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以人民為(wei) 中心”的政治倫(lun) 理，而不是居高臨(lin) 下的“牧民”統治。以新的倫(lun) 理原則處理人與(yu) 自然、家庭社會(hui) 等的關(guan) 係，既保留中華民族禮儀(yi) 文化底色，又體(ti) 現了禮儀(yi) 文化融入當代社會(hui) 的創新性發展。

禮儀(yi) 倫(lun) 理通過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實現重建與(yu) 更新，是新時代精神文明建設和文化強國建設的重要內(nei) 容。傳(chuan) 統禮儀(yi) 資源的活化利用，對於(yu) 家國情懷的培育、社會(hui) 文明的提升、民族凝聚力的增強、公民道德教育與(yu) 新的倫(lun) 理人格養(yang) 成有著積極的促進作用。

傳(chuan) 統禮儀(yi) 文化的當代實踐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是禮製社會(hui) ，倫(lun) 理傳(chuan) 統是禮製社會(hui) 的核心傳(chuan) 統。當代社會(hui) 是法治社會(hui) ，傳(chuan) 統禮儀(yi) 如何融入當代社會(hui) ，服務與(yu) 輔助我們(men) 的日常生活，促進社會(hui) 穩定和諧，值得認真思考。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傳(chuan) 統禮儀(yi) 文化的當代實踐中探討其與(yu) 當代社會(hui) 對接、轉化創新的路徑。

第一，守望相助、相互扶持的人情社交禮俗傳(chuan) 統的當代傳(chuan) 承與(yu) 轉化。鄉(xiang) 土文化是中國人的根性文化，鄉(xiang) 土社會(hui) 的生存方式與(yu) 社會(hui) 結構決(jue) 定了鄉(xiang) 民之間形成特定的自我組織、自我服務、守望相助的互惠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在宋人呂氏兄弟擬寫(xie) 、朱熹擴充的《藍田鄉(xiang) 約》中有精準表述，所謂“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人們(men) 在鄉(xiang) 土共同體(ti) 中，在生活倫(lun) 理與(yu) 基層社會(hui) 秩序維護方麵，相互激勵、相互救助。進入現代社會(hui) 以後，社會(hui) 結構發生重大變化，人們(men) 的生產(chan) 與(yu) 生活方式已經越過了家庭與(yu) 村落範圍，人際關(guan) 係也發生重大變化，人情禮俗傳(chuan) 統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與(yu) 鄉(xiang) 村治理方式的變化趨向淡化，並呈現新的變化。但紅白喜事中的人情互惠傳(chuan) 統在城鄉(xiang) 特別是廣大鄉(xiang) 村仍然普遍存在。在改革開放之初，鄉(xiang) 裏人情還是沿海地區引進外資、開展商貿合作的重要依托，許多華人華僑(qiao) 對故鄉(xiang) 的情感性投資與(yu) 工業(ye) 商貿項目引入，促進了沿海地方經濟的發展。這種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的民俗傳(chuan) 統在民間社會(hui) 傳(chuan) 承延續，民間自我組織與(yu) 自我服務仍然是鄉(xiang) 村社會(hui) 治理的有效方式之一。當然，我們(men) 也看到一些傳(chuan) 統人情禮俗給現代社會(hui) 生活帶來了困擾，比如互相攀比、價(jia) 碼不斷抬高的人情往來費用，因人情而滋生的幹預社會(hui) 公正的弊端，這些都需要在傳(chuan) 承優(you) 良禮俗時予以抑製與(yu) 避免。我們(men) 要重視以人情社交禮俗傳(chuan) 統為(wei) 基礎，融合現代公益慈善與(yu) 誌願服務精神，重建與(yu) 增進家庭、村落、社區的親(qin) 密關(guan) 係，特別是讓遠離故鄉(xiang) 的新城市人，通過日常生活中禮儀(yi) 傳(chuan) 統的現代轉化，如傳(chuan) 統節日的社區成員聚會(hui) 、鄰裏間相互關(guan) 愛等，在城市住宅區重新獲得家園感。

第二，人生禮儀(yi) 傳(chuan) 統的當代傳(chuan) 承與(yu) 轉化。人生儀(yi) 禮是生命個(ge) 體(ti) 經過儀(yi) 式洗禮的社會(hui) 化過程，也是人生命曆程中的重要時間節點。我們(men) 看到在日常家庭性的生命保育儀(yi) 式上，傳(chuan) 統表現比較活躍。誕生禮是人生經曆的第一道儀(yi) 禮。為(wei) 了祝賀新生命的誕生與(yu) 護佑新生命的健康，滿月禮表達的是對新生命誕生的喜悅與(yu) 祝福，周歲禮充滿了對幼兒(er) 未來的期待。更重要的是養(yang) 成禮，在一些地區，幼兒(er) 上學發蒙之際，要舉(ju) 辦開筆禮與(yu) 啟蒙禮，這是人生第一課。在開筆儀(yi) 禮上，幼兒(er) 學寫(xie) 的第一個(ge) 漢字是“人”，一撇一捺支撐起一個(ge) 堂堂正正的“人”，將教化的理念滲入禮儀(yi) 中，這是真正的人生啟蒙禮。

成年禮是人生儀(yi) 禮的重要環節。傳(chuan) 統冠禮雖然已經大麵積消失，但農(nong) 村的成年禮俗還不同程度存在，比如廣東(dong) 潮州的十六歲“出花園”、福建泉州“做十六歲”等，依然是家庭大事。但當代社會(hui) 的成人目標已經發生重大改變，生命個(ge) 體(ti) 的成長更多麵向社會(hui) 。在城市中學，往往通行十八歲成年禮。作為(wei) 個(ge) 體(ti) 生命走向社會(hui) 生命標誌的成年禮，需要有特定的儀(yi) 式時空，以文化象征的提示促成青年的自我覺醒，進而實現其人生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傳(chuan) 統冠禮舉(ju) 行的時空，以家族、自然時序為(wei) 依據，一般正月新春在家廟舉(ju) 行，強調生命成長與(yu) 天道節律的協調。當代社會(hui) ，成年禮舉(ju) 行的時空選擇，自然要考慮培育新人的倫(lun) 理需要與(yu) 現實生活節奏需要，這同樣符合傳(chuan) 統“成人之道”。因此，成年儀(yi) 式活動時間的選擇主要有兩(liang) 個(ge) 標準：一是特定曆史事件的記憶時間，將受禮者個(ge) 體(ti) 生命的成長與(yu) 國家曆史命運的記憶相結合；二是適應學校教育的時間節奏，選擇在開學季的春天舉(ju) 行成人儀(yi) 式。儀(yi) 式空間的設置同樣十分重要，成年禮作為(wei) 一種宣布告別青少年時期、邁入成年社會(hui) 的過渡儀(yi) 式，儀(yi) 式的空間設置要能夠營造出神聖與(yu) 莊嚴(yan) 的儀(yi) 式感，能夠喚起受禮者對於(yu) 民族文化的認同，從(cong) 小家庭走入大社會(hui) ，成為(wei) 社會(hui) 的一員。成年禮可選擇在地方公共文化空間中舉(ju) 行，如具有特殊曆史傳(chuan) 統意義(yi) 、地標特征明顯的紀念廣場、孔廟、古跡遺產(chan) 地、祭壇等。通過儀(yi) 式互動，受禮者可以感知民族文化的魅力，增進民族文化認同。“不負韶華，擔責當行”“十八而誌，青春萬(wan) 歲”的成年禮刻在受禮人心中，能夠為(wei) 其終生向上提供精神動力。

婚喪(sang) 禮儀(yi) 是人生的重要禮儀(yi) 。近代以來，婚喪(sang) 禮俗成為(wei) 傳(chuan) 統禮儀(yi) 與(yu) 當代社會(hui) 生活融合轉化的重要載體(ti) 。傳(chuan) 統婚喪(sang) 禮儀(yi) 基於(yu) 傳(chuan) 統家庭結構，重視家庭關(guan) 係的締結與(yu) 慎終追遠。婚喪(sang) 禮俗中的家庭倫(lun) 理原則與(yu) 儀(yi) 式主要環節仍然活態存在於(yu) 當代社會(hui) 。我們(men) 看到當代婚喪(sang) 禮俗已經發生了變化，禮儀(yi) 舉(ju) 行的時空已經與(yu) 當代社會(hui) 協調適應。村落社區大都建立了紅白理事會(hui) ，在婚事新辦、喪(sang) 事簡辦的現代社會(hui) 治理原則下，煩瑣與(yu) 鋪陳的傳(chuan) 統儀(yi) 式顯著減少，在節約人力、物力，凸顯現代文明禮儀(yi) 上，各地有許多新嚐試。婚喪(sang) 禮儀(yi) 傳(chuan) 統中祝願婚姻美好與(yu) 莊重送別亡人的儀(yi) 式依然保持。在當代社會(hui) ，傳(chuan) 統禮儀(yi) 轉化融合在現代生活場域和儀(yi) 式環節中，人生禮儀(yi) 實踐呈現傳(chuan) 統與(yu) 現代融合的鮮活與(yu) 多樣狀態。

第三，節日禮儀(yi) 的回歸與(yu) 更新。節日禮儀(yi) 是傳(chuan) 統禮儀(yi) 的重要組成部分。歲時節日為(wei) 人們(men) 回歸傳(chuan) 統提供了時空平台，人們(men) 在節日禮儀(yi) 中體(ti) 認、享受與(yu) 傳(chuan) 承傳(chuan) 統，傳(chuan) 統也利用節日禮儀(yi) 進行自我調整與(yu) 更新。春節回家團圓、敬拜祖先，強化家庭倫(lun) 理與(yu) 情感傳(chuan) 統，鄰裏互訪，增進社區團結。清明祭祀先人與(yu) 為(wei) 國犧牲的烈士，通過虔誠的祭拜禮儀(yi) ，感恩先人與(yu) 先烈，傳(chuan) 承家國情懷。端午以紀念屈原等愛國先賢的禮儀(yi) ，強化人們(men) 的曆史倫(lun) 理與(yu) 愛國精神。中秋的賞月與(yu) 團圓慶賀禮儀(yi) 主題讓自然與(yu) 人倫(lun) 傳(chuan) 統得到強化。重陽節是中國的敬老節，重陽敬老祈壽禮儀(yi) 傳(chuan) 統在當代具有越來越重要的現實意義(yi) 。中國老年人在總人口中的比例逐年上升，關(guan) 愛老人成為(wei) 當代文明的重要表現。傳(chuan) 承重陽敬老禮儀(yi) ，動員各方社會(hui) 力量以實際行動表達對老年人的敬重與(yu) 關(guan) 懷，更能體(ti) 現當代社會(hui) 文明程度，能夠更好地促進社會(hui) 和諧穩定。

第四，當代公共生活中禮儀(yi) 傳(chuan) 統的傳(chuan) 承與(yu) 創新。禮儀(yi) 文化是日常生活秩序與(yu) 精神傳(chuan) 承的習(xi) 俗保障，在今天的公共生活特別是國家治理層麵，禮儀(yi) 文化同樣十分重要。我們(men) 有自先秦以來影響深遠的完整的國家禮儀(yi) 體(ti) 係，吉、凶、賓、軍(jun) 、嘉“五禮”共存，不僅(jin) 規約個(ge) 人在國家、社會(hui) 人生重要時刻的行為(wei) 與(yu) 情感，而且對於(yu) 民族認同產(chan) 生了巨大作用。在國家重大政治生活領域與(yu) 重大節慶場合，傳(chuan) 承與(yu) 弘揚傳(chuan) 統禮儀(yi) 文化，可以有效地展示社會(hui) 政治倫(lun) 理，匯聚民心，樹立國家文明形象。國家是人民的共同體(ti) ，在以人民為(wei) 中心的國度，人民的禮儀(yi) 文化傳(chuan) 統自然深刻地影響著我們(men) 的國家禮儀(yi) 文化。“禮，以順人心為(wei) 本”（《荀子·禮論》）。國家在大政小情、內(nei) 政外交上率先垂範，遵守、實踐禮儀(yi) 文明，不僅(jin) 有助於(yu) 在國內(nei) 外樹立良善的國家文明形象，而且能夠充分體(ti) 現國家的文化軟實力。

黨(dang) 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十分重視國家公共生活中禮儀(yi) 禮典建設，有任職宣誓儀(yi) 式，有元旦新年、春節新年的致辭與(yu) 慶賀儀(yi) 禮，有先烈紀念日的禮敬儀(yi) 式，有清明祭掃英烈的活動等，特別是在人民遭遇重大災難後，舉(ju) 行肅穆莊嚴(yan) 的全國哀悼活動。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使部分一線醫護工作者與(yu) 感染者失去了寶貴的生命，國家在清明節舉(ju) 行了隆重的哀悼儀(yi) 式。這一順人心合人情的儀(yi) 式的舉(ju) 行，不僅(jin) 為(wei) 凝聚全國力量共同抗擊疫情提供了重要精神與(yu) 情感助力，而且提升了我國的國家文明形象。“禮序乾坤，樂(le) 和天地”。201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慶典、2021年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成立100周年慶典都是盛大莊嚴(yan) 的，充分體(ti) 現了儀(yi) 式感、參與(yu) 感。由此可見，禮儀(yi) 文化對於(yu) 構建現代國家文明具有重大價(jia) 值與(yu) 特別意義(yi) 。

作為(wei) 具有五千年文明的禮儀(yi) 國度，我們(men) 有著製禮作樂(le) 的悠久傳(chuan) 統。豐(feng) 厚的禮儀(yi) 文化理論積累與(yu) 曆代傳(chuan) 承的禮儀(yi) 實踐，構成了禮儀(yi) 之邦的文化表征，通過融合與(yu) 轉化，禮儀(yi) 也構成了今天社會(hui) 主義(yi) 先進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禮儀(yi) 文化是自古及今中國社會(hui) 整合與(yu) 文明進步的文化要素。當前我們(men) 麵臨(lin) 著建設文化強國的重大任務，優(you) 秀禮儀(yi) 文化具有夯實中國文明與(yu) 溫潤中國文化的重要作用，同時也是促進新時代文明實踐的重要文化基礎。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