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新強】“禹貢圖”與中國早期貿易中的水道交通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1-12 16:21:46
標簽:禹貢圖、貿易交換、跨區域貿易

“禹貢圖”與(yu) 中國早期貿易中的水道交通

作者:徐新強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辛醜(chou) 臘月初九日甲子

          耶穌2022月1月11日

 

關(guan) 鍵詞:水道禹貢圖貿易交換交通跨區域貿易

 

《禹貢》是《尚書(shu) ·夏書(shu) 》中的首篇,記載了“禹別九州,隨山濬川,任土作貢”的一係列故事,曆來被視為(wei) 與(yu) 地理、疆域、貢賦等國家治理相關(guan) 的重要文獻。“禹貢圖”也稱禹跡圖,不僅(jin) 包括曆代《禹貢》學著述中所載大禹治水,依山川、導江河、分九州、理貢道的地理圖,還包括別貢賦、分夷夏、化荒服的政治治理一類的圖。除了對擘畫九州的載錄外,“禹貢圖”及《禹貢》經文在很大程度上與(yu) 中國早期的貢、賦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通過對不同區域土壤的考察,綜合區域經濟狀況來確定賦稅的等級;通過對各州所出物產(chan) 的考察,從(cong) 而確認貢物的品類;通過對水道的疏通與(yu) 勾連,不僅(jin) 實現了治水避災以保民生的目的,也確保了貢賦運輸的暢通。而“禹貢圖”與(yu) 《禹貢》篇的形成,由現代考古發現來看,與(yu) 中國早期貿易中的水道交通的發展關(guan) 係密切。

 

“禹貢圖”的形成是個(ge) 漸進過程

 

從(cong) 文本上來看,《禹貢》托名於(yu) 大禹,反映大禹治水之事及夏禹時期各地向冀州交納貢、賦的情形。但是從(cong) 曆史的視角來觀照這一表述,則會(hui) 發現這種表述失之於(yu) 客觀。夏禹之時,華夏大地上還沒有形成一個(ge) 統一的國家。據傳(chuan) 世文獻所載可知,到殷商之時,以河洛為(wei) 中心的區域內(nei) 大小邦國約有二千,周初諸侯至少也有八百,而夏禹之世則必然不少於(yu) 此數。《堯典》“協合萬(wan) 邦”之說就反映了堯舜之時邦國林立的社會(hui) 麵貌。《老子》“鄰國相望,雞犬之音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的話,正是上古社會(hui) 邦國並存的真實寫(xie) 照。在這種邦國割據的社會(hui) 現實下,各國不相往來、以鄰為(wei) 壑,先民的意識十分狹隘,所知道的也隻是天下最小的一部分事情,更不要說虞夏之時。在萬(wan) 國林立的夏禹時代,以《禹貢》所載之規模,以一人甚或一邦國之力實現天下九州的劃分、山川河流的疏導以及土壤的勘測分類,並不現實。而《禹貢》篇中所反映各州向冀州交納稅賦、特產(chan) 的記載也不可靠。夏以天下共主的身份在天下九州的範圍內(nei) ,要求各地所出物產(chan) 進貢至冀州一地或一國的可能性十分小,但並不能因為(wei) 這種矛盾就直接割斷“禹貢圖”與(yu) 禹、夏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從(cong) 文明發展的一般規律可以判斷,圖的出現早於(yu) 文字。結合考古發現的成果判斷,“禹貢圖”的出現也應早於(yu) 《禹貢》經文。“禹貢圖”與(yu) 《禹貢》所反映又為(wei) 夏禹之事,二者的出現早至何時,無法確知,但可以確定的是,“禹貢圖”與(yu) 《禹貢》表述的形成,是一個(ge) 有先有後、逐步形成的過程,而其源頭極可能要早至夏禹治水之前。

 

 

 

清·王項齡等撰:《欽定書(shu) 經傳(chuan) 說匯纂》禹貢圖全圖作者/供圖

 

上古之時,由於(yu) 江河水道都處於(yu) 自然狀態,無人力開掘或人為(wei) 疏通而極易壅塞,在經曆降水或其他地質災害時,常常出現洪水泛濫的情形。因此,在一定的區域範圍內(nei) ,夏禹可能借鑒先前貿易交換過程中繪製的水道路線圖協調各鄰邦疏通水道,實現泄洪導水的目的。《周公職錄》曰:“黃帝受命,風後授圖,割地布九州”,是九州依圖而分。《水經注》曰:“禹理水,觀於(yu) 河,見白麵長人,魚身,授禹河圖而還於(yu) 淵。”這些都是禹依圖治水的文獻,而治水成功之後,大禹接受鄰邦物產(chan) 作為(wei) 饋謝之禮,在這個(ge) 過程中,圖與(yu) 文被禹或其下臣重新繪製與(yu) 修正,而出現了“禹貢圖”及《禹貢》的雛形。從(cong) 新出土的西周中期的遂公盨“天命禹敷土,隨山浚川,廼拜方設征”的銘文來看,西周時期,成熟的《禹貢》式表述已經出現。西周之時,其統治雖並未實現完全的天下一統,但周天子封邦建國、分封諸侯,一定程度上成為(wei) 天下共主,或出於(yu) 水道疏導抑或政治治理的需要,在夏商已有的山川水道的圖文載錄基礎上,對山川、藪澤、河流、土田、貢賦等的梳理擴展至天下九州,並條分縷析繪之為(wei) 圖,記之為(wei) 文,形成了反映西周時期山川地理物產(chan) 的圖錄。周人尊夏,因而托名於(yu) 禹而稱之為(wei) “禹貢圖”與(yu) 《禹貢》。這是其初有天下,亟須明晰疆域、掌握天下山川形勝,劃分區域、征繳貢賦所必需的工作。而“禹貢圖”不能詳盡展示的內(nei) 容則輔以文字說明,也就有了《禹貢》式的表述。周人對夏禹之時出現的“禹貢圖”及《禹貢》式表述的承襲與(yu) 發展,不僅(jin) 是周初統治者國家治理的必然,更符合其尋求統治合理性以及尊夏的心理要求。

 

早期跨區域貿易促進了水陸交通發展

 

通過考古發現可以知道,在距今大約4000年前後的龍山文化時期,時間上與(yu) 文獻中所記載的禹夏有交集。這一時期的貿易交換已經十分發達,貿易交換成為(wei) 社會(hui) 活動中的重要內(nei) 容,貿易交換的範圍也已十分廣泛,涉及物品種類繁多,在當時主要包括農(nong) 業(ye) 、漁獵、采集的農(nong) 副產(chan) 品和手工業(ye) 產(chan) 品,甚至還包括開采的稀有礦產(chan) 品。龍山文化時期貿易交換已經形成不同層級的市場體(ti) 係,這一體(ti) 係按照規模由小到大又分為(wei) 初級集市、區域市場、跨區域市場三個(ge) 層次。不同層次的市場交換的物品也不盡相同,由於(yu) 跨區域市場麵對的需求更廣、更複雜,因而還出現了專(zhuan) 門從(cong) 事貿易活動的商人。跨區域市場形成了一個(ge) 獨立的貿易交換體(ti) 係,以調節大區域範圍內(nei) 物產(chan) 供給。由於(yu) 運輸距離比較遠,在這一過程中又出現了長途運輸的通道和沿途的節點性市鎮,以及便於(yu) 長途運輸具有較大增值空間的商品。這些具有較大增值空間的商品多為(wei) 經過人力再加工的手工業(ye) 產(chan) 品,包括陶器、石器、玉器等。龍山文化時期的陶器生產(chan) 十分發達,產(chan) 量大器型多,這與(yu) 當時陶器生產(chan) 的社會(hui) 化、專(zhuan) 業(ye) 化以及生產(chan) 力水平的提升密切相關(guan) 。石器的生產(chan) 在這一時期並未像陶器一樣形成規模,從(cong) 考古發現來看,聚落遺址上的石器成品和使用損壞的石器比較少。由此,考古人員推測,石器產(chan) 品主要不是供給本聚落使用,大多是作為(wei) 商品交換出去。而玉器以及一些精細石製品是當時的高端產(chan) 品,一般出現在大型的中心聚落或是祭祀遺跡中,一些比較精美的石器和小件玉器也在少數墓葬中被發現,屬於(yu) 專(zhuan) 供上層消費的奢侈品。精美石器與(yu) 玉器的製作,人力、物力投入相對較大而產(chan) 量卻較小,成本高昂,隻有掌握大量公共資源的統治階層才可能擁有。因此,這些高端產(chan) 品的享用也成為(wei) 上層統治者特權與(yu) 地位的象征,這類奢侈品自然成為(wei) 跨區域貿易交換的主要內(nei) 容。

 

這一時期,跨區域的市場交換已經發展為(wei) 成熟的貿易體(ti) 係,其所交換的對象正是包含一定技術和勞動含量且具有較高增值空間的高端產(chan) 品,由於(yu) 跨區域貿易交換的複雜與(yu) 交通運輸路線的原因,已經出現了能夠識記交通路線,懂得貿易交換規律的專(zhuan) 業(ye) 商人,追求高端奢侈品的貴族統治者。對奢侈品的追求以及專(zhuan) 業(ye) 化商人的出現使龍山文化時期貴族手工業(ye) 及跨區域的交流網絡都獲得前所未有的發展,統治集團中的上層貴族則通過其所掌控的權力攫取財富,進而強化其身份,享受奢華的生活。考古發現,龍山文化時期高等級墓葬中出土的大量精美石器、玉器表明了手工業(ye) 的發展和上層貴族對外交流的擴展。以石器、玉器生產(chan) 和流通為(wei) 代表的手工業(ye) 被納入上層統治者的控製之中,這也是社會(hui) 複雜化深入發展的結果。早期社會(hui) 複雜化的一個(ge) 重要體(ti) 現就是人類社會(hui) 群體(ti) 內(nei) 出現了製度化的不平等,居於(yu) 統治或支配地位的貴族往往以貴重、罕見或外來的奢侈品,以及精致考究的居址、墓葬等物化的形式來表現、強化其身份和地位。在出土的山西陶寺城址中期王級大墓中就發現了來自良渚文化、石家河文化和紅山文化的器物,而夏禹之時,統治者對稀有、貴重物品的追求,一定程度上促進了跨區域貿易和水陸交通的發展。

 

“禹貢圖”反映了早期貿易的水道交通形態

 

龍山文化早期,各邦國跨區域貿易交換已經出現。到了《禹貢》記載所反映的龍山文化中晚期,跨區域貿易交換模式已經十分成熟,在貴族統治者的墓葬中,具有身份象征意義(yi) 的外地域特產(chan) 已經十分常見。《禹貢》經文中所載作為(wei) 貢、賦通過跨區域水道交通運送至冀州的各地物產(chan) ,最初可能並不是以貢、賦形式得來,而恰恰是通過這種早期的遠程貿易交換獲得。從(cong) 根本上來講,貢、賦除了包含有上下級間的權利與(yu) 義(yi) 務關(guan) 係外,本身與(yu) 交換流通也有著緊密的聯係。《說文解字》釋“貢”“賦”皆從(cong) “貝”,段玉裁釋“貝”:“謂以其介為(wei) 貨也”,釋“賦”:“經傳(chuan) 中凡言以物班布於(yu) 人曰賦。”由“貢”“賦”二字本意來看,其與(yu) 物產(chan) 的流通有著一定聯係。上古時期的貴族統治者,或對其他邦國文化不甚了解,或出於(yu) 鞏固自身統治威信的需要,將貿易交換得來之物喚作外邦之貢、賦。為(wei) 滿足上層貴族統治以及奢侈生活對此類“貢”“賦”的需求,貴族統治者積極推動跨區域的遠程貿易交換。出於(yu) 城邦間跨區域貿易交換的需要,專(zhuan) 門從(cong) 事跨區域貿易交換的機構或人在進行遠距離貿易的過程中,便會(hui) 探索水陸交通的輾轉路線,為(wei) 幫助記憶或方便後人對交通路線的掌握便繪之成圖。早期人類社會(hui) 的交通運輸並不發達,沒有人為(wei) 開通修建的交通途徑,跨區域間的交通很大程度上依賴於(yu) 自然形成的水道交通網絡,因此他們(men) 所繪製的交通路線圖在實質上便是水道交通圖。龍山文化時代還沒有通行或成熟的文字,所以先民們(men) 便將水道交通路線用圖畫的形式記錄下來,而“先民最初的地理知識是用圖畫來傳(chuan) 達的”,這種圖示的水道交通圖或許正是“禹貢圖”的渺遠前身,跨區域貿易的水道交通路線圖也為(wei) 夏禹之時洪水治理、隨山刊木、水道疏浚提供了借鑒與(yu) 指引。

 

在洪水治理的過程中,夏禹不僅(jin) 開掘疏通水道,而且還以大山丘原為(wei) 標識,修正並完善早期貿易交換過程中所繪水道交通圖。此時的水道圖還局限於(yu) 以堯、舜、禹所掌邦國為(wei) 中心的鄰近城邦範圍內(nei) ,遠沒達到天下九州的廣袤地域。直到西周之世,發源於(yu) 西方的周人疆域橫跨東(dong) 西而奄有四海,西周以天下共主的姿態,托名於(yu) 大禹而最終形成“禹貢圖”與(yu) 《禹貢》經文。“禹貢圖”與(yu) 成熟的《禹貢》經文形成的西周時期,去古未遠,有一定的史實為(wei) 依托,因此也可以支撐“禹貢圖”與(yu) 《禹貢》早出的觀點。曆史時期,在地理上,陵穀有升沉、土石有消長、河流有變遷,曆代為(wei) 政者和學者在早期圖、文的基礎上不斷繪製、修正並完善所處時代的“禹貢圖”和《禹貢》經文,突顯出其經學、曆史、地理以及治政等領域的重要價(jia) 值。“禹貢圖”和《禹貢》經文不僅(jin) 客觀地反映了九州地理劃分,也是中國天下九州一統觀念的肇始,作為(wei) 地理與(yu) 治政的重要文獻被曆代學者反複解讀。

 

(作者係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和國別史研究專(zhuan) 項“‘《禹貢》圖’集成與(yu) 研究暨數據庫建設”負責人、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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