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的下一個(ge) 二十年（在大灣區新儒商論壇的發言）

作者：曾慶寧

來源：作者賜稿

剛才主持人對我做了介紹，提到我是曾子家學的傳(chuan) 承人，在此稍微延展一下。我出生在廣州，老家在梅州，小時候回老家接受家族前輩的傳(chuan) 授，學的是儒家經典四書(shu) 裏的《大學》，古本《大學》一千七百五十三字，我學了九年，現在我六十一歲，學習(xi) 、踐行《大學》前後四十九年了。《大學》強調修身，指出“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對現代人而言，不管是官員、學者、企業(ye) 家還是老百姓，都需要修身。為(wei) 什麽(me) 需要修身？因為(wei) 修身可以有效地提升生機，更好地應對日益增多的不確定性。

本次論壇的主題是“共同富裕·儒商擔當”，下麵我從(cong) 曾子家學的角度、從(cong) 儒家經典《大學》的角度來回應這個(ge) 主題，並對文化的發展做一個(ge) 預測，題目叫做《新時代的“大學之道”------中國文化的下一個(ge) 二十年》。

大家知道，《大學》是儒家四書(shu) 之一，它的核心內(nei) 容是三綱八目，其中三綱指“明明德”、“親(qin) 民”、“止於(yu) 至善”，“八目”指“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下一個(ge) 二十年，中國文化會(hui) 出現什麽(me) 樣的變化呢？我按照《大學》八目，從(cong) 大往小來談一下。

一.“平天下”與(yu) 中道文化

首先，從(cong) 《大學》八目的“平天下”說起。從(cong) 意識活動指向來看，人的生命活動有內(nei) 求和外求之分，對應著兩(liang) 種不同的人類文化，外求文化和內(nei) 求文化。外求文化追求物質和技術的發展，以現代西方文化為(wei) 代表；內(nei) 求文化追求精神和肉體(ti) 的超越，以東(dong) 方宗教文化為(wei) 代表。在人類曆史的發展過程中，還有一種兼顧內(nei) 外的文化，這種文化既強調物質生活又強調精神生活，叫做中求文化。中求文化追求的是個(ge) 人、家族、民族乃至天下人的生存與(yu) 發展，它就是中國的儒家。

從(cong) “道”的角度來看，外求文化代表外道，內(nei) 求文化代表內(nei) 道，中求文化代表中道。儒家文化是中求文化，屬於(yu) 中道，它兼顧內(nei) 外，古人叫做“內(nei) 聖外王”，追求天下為(wei) 公。二十一世紀人類文化的發展走到了一個(ge) 十字路口，是繼續沿著外求的方向奔馳，還是調轉方向內(nei) 求於(yu) 自己？我認為(wei) 都不是，文化的發展將會(hui) 上升一個(ge) 層麵，融合外求文化和內(nei) 求文化進入中求文化，是既強調內(nei) 在深刻，又強調外在精彩的中道。這個(ge) 中道與(yu) 儒家相關(guan) ，但又不是簡單地回歸古代的“中庸之道”，而是返本開新，開出新時代的“中國之道”。

回到論壇“共同富裕·儒商擔當”的主題，當我們(men) 知道文化變遷的大趨勢之後，就會(hui) 明了“共同富裕”的曆史依據，才會(hui) 變被動為(wei) 主動，調整心態和位置，實現新時代的“儒商擔當”。在這個(ge) 過程中需要靜下心來，回顧過去展望未來，需要從(cong) 外求的精彩中增添內(nei) 求的深刻，融合內(nei) 外實現中求，從(cong) 而適應乃至引領新文化的發展。

二.“治國”與(yu) 生機經濟

其次談《大學》八目的“治國”。在文化變遷的大背景下，經濟模式會(hui) 發生轉變，會(hui) 從(cong) 原來的實物經濟、知識經濟發展為(wei) 生機經濟。實物經濟以生產(chan) 物質產(chan) 品為(wei) 主，知識經濟以生產(chan) 精神產(chan) 品為(wei) 主。下一個(ge) 經濟浪潮將會(hui) 出現生機經濟，生機經濟兼顧物質要素和精神要素，強調物質發展而不被物化，強調知識發展而不被虛化，在以人為(wei) 本的基礎上突出生機，以避免因追求技術發展而出現本末倒置，因信息過載而導致喧賓奪主。

2020年新冠疫情的爆發加速了生機經濟的形成，生機成為(wei) 個(ge) 人、家庭、企業(ye) 、社區、城市乃至國家最關(guan) 注的要素，生機經濟不僅(jin) 與(yu) 企業(ye) 的發展相關(guan) ，還與(yu) 《大學》八目的“治國”相關(guan) 。現代國家的治理跟經濟發展密切相關(guan) ，經濟垮了，國家的治理就失敗了。

三.“立業(ye) ”與(yu) 修身型組織

第三，前麵談了《大學》八目的“平天下”和“治國”在現代社會(hui) 的詮釋，下麵談立業(ye) 。古人強調“成家立業(ye) ”，在家與(yu) 國之間還有一個(ge) 業(ye) ，與(yu) 家相關(guan) 的叫家業(ye) ，與(yu) 國相關(guan) 的叫事業(ye) 。人類文化的變遷和經濟模式的變化必將引起組織模式的變化，這與(yu) 立業(ye) 相關(guan) 。人類的組織模式可以分為(wei) 工作型組織、學習(xi) 型組織和修身型組織三種，分別對應前麵所說的實物經濟、知識經濟和生機經濟。中國企業(ye) 大部分屬於(yu) 工作型組織，小部分屬於(yu) 學習(xi) 型組織。工作型組織好理解，學習(xi) 型組織是從(cong) 上世紀末產(chan) 生的組織理論，代表作是美國彼得·聖吉的《第五項修煉》。

我們(men) 在這裏提出一種新的組織模式，叫修身型組織。修身型組織不是憑空而來，一方麵它是在工作型組織和學習(xi) 型組織的基礎上產(chan) 生的，另一方麵它以修身型人才與(yu) 修身型家庭的建設為(wei) 前提。修身型組織的打造需要以組織領導人和高管團隊懂得整體(ti) 觀理論，通過主動修身來提高組織領導人的生機，進而引領團隊與(yu) 環境相合，構建內(nei) 與(yu) 外的整體(ti) ，創造經濟價(jia) 值和社會(hui) 價(jia) 值。修身型組織的特征之一是富有生機，組織領導者和員工富有生機，提供的產(chan) 品和服務富有生機，有生機就有創造力。如果說工作型組織以產(chan) 品為(wei) 導向，學習(xi) 型組織以市場為(wei) 導向的話，那麽(me) 修身型組織就是以生機為(wei) 導向，它兼顧內(nei) 外，屬於(yu) 中求文化背景的組織模式。

四.“齊家”與(yu) 修身型家庭

第四談家庭，對應於(yu) 《大學》八目的“齊家”。現代人“齊家”不能照搬古人的經驗，因為(wei) 家庭模式已經發生變化，從(cong) 過去的實用型家庭發展到現在的組合型家庭，未來的方向是修身型家庭。原來是實用型家庭，男耕女織，男主外女主內(nei) ，對應著社會(hui) 分工和身體(ti) 結構。後麵是組合型家庭的，因為(wei) 時代變了，每個(ge) 人都有獨立的經濟能力和知識結構，家庭關(guan) 係從(cong) 原來的依附性、節儉(jian) 性變化為(wei) 獨立性和欣賞性，這個(ge) 變化帶來家庭穩定性的降低，這是現在家庭矛盾增多、離婚率升高的主要原因之一。

從(cong) 某種角度來看，離婚率高是一種進步，它意味著婦女的經濟地位和社會(hui) 地位的提高。應對目前家庭矛盾增多的社會(hui) 現象，不是放任自流也不是退回到過去，而是往前走建立修身型家庭。因為(wei) 組建家庭不僅(jin) 是讓人類得以繁衍的有效方式，也是讓雙方提升生機的有效方式，還是現代人建立人與(yu) 社會(hui) 整體(ti) 的第一環。現代人“齊家”之道，不是駕馭對方，而是建立新的整體(ti) ，是夫妻同心建立家庭整體(ti) ，從(cong) 而提升自身與(yu) 後代的生機。

五.“修身”與(yu) 修身型人才

第五談個(ge) 人，對應《大學》的“修身”。前麵說到建立修身型家庭和修身型組織，前提是核心人物要有修身意識，要先成為(wei) 修身型人才。人才模型也分三種，開始是工作型人才，注重勤奮工作，任勞任怨；然後是學習(xi) 型人才，注重學習(xi) 能力，需要有一定的學曆。再後麵是修身型人才，要有生機，有建立整體(ti) 的能力。

什麽(me) 叫修身？按照《大學》的內(nei) 容，修身可以從(cong) 三個(ge) 層麵來理解。第一層是心身相合，這是狹義(yi) 的修身。第二層是管住自己的想法、情緒和行為(wei) ，對應《大學》八目的“誠意”“正心”“修身”，這是廣義(yi) 的修身。第三層再往外延展，把《大學》八目都視為(wei) 修身的內(nei) 容，具體(ti) 分為(wei) 三部分：把“格物”“致知”視為(wei) 修身的第一部分，叫“知”的部分，目的是以理立心；把“誠意”“正心”“修身”視為(wei) 修身的第二部分，叫“修”的部分，目的是以心馭身；把“齊家”“治國”“平天下”視為(wei) 修身的第三部分，叫“行”的部分，目的是以己率眾(zhong) 。因此，修身的過程是知、修、行合一的過程，它還原了陽明心學“知行合一”的修身內(nei) 涵。

六.“格致”與(yu) 思維模式

第六談思維模式的轉變，對應著《大學》的“格物”和“致知”。“格物”和“致知”是一對內(nei) 涵豐(feng) 富的名詞，在此不做展開，隻把它對應為(wei) 人的思維活動。人類的思維模式可以分為(wei) 形象思維和抽象思維兩(liang) 大類。人類最初的思維模式是形象思維，孩子在上學前的思維模式就是形象思維，後來出現了抽象思維，現代科學的建立有賴於(yu) 抽象思維的高度發展。未來人類的思維將往何處去？人工智能、虛擬現實、大數據、區塊鏈、元宇宙能升級人的思維模式嗎？不能，因為(wei) 技術是思維產(chan) 物，技術有助於(yu) 擴大思維的邊界，但不能使思維發生躍遷。

人類下一個(ge) 思維模式是實象思維，它是形象思維和抽象思維的提升，是認知和實踐的融合。實象思維要通過修身認知自己生命活動而獲得，它是建立心與(yu) 身整體(ti) 的主要思維模式，也是建立人與(yu) 人的整體(ti) 、人與(yu) 物的整體(ti) 、人與(yu) 天的整體(ti) 的基礎。陽明心學的“知行合一”對應的就是實象思維，否則難以理解陽明先生的觀點：“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隻說一個(ge) 知，已自有行在；隻說一個(ge) 行，已自有知在。”

七.小結與(yu) 展望

最後做一個(ge) 小結，新時代的《大學》之道，是把儒家經典《大學》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發展做了六個(ge) 對應：“平天下”與(yu) 文化模式對應，“治國”與(yu) 經濟模式對應，“立業(ye) ”與(yu) 組織模式對應，“齊家”與(yu) 家庭模式對應，“修身”與(yu) 人才模式對應，“格致”與(yu) 思維模式對應。這種對應是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一種嚐試，以回應當下的提問，預測未來的發展。

回到論壇的主題：“共同富裕·儒商擔當”，當我們(men) 知道共同富裕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一般意義(yi) 的財富再分配，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孔子所說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還在於(yu) 時代的發展需要中道文化的出現，大同社會(hui) 的形成需要產(chan) 生新的經濟模式和組織模式，因此需要儒商提升自身的生機，把自己從(cong) 原來的工作型人才、學習(xi) 型人才提升為(wei) 修身型人才，從(cong) 而實現新時代的儒商擔當。

這裏給出一個(ge) “時代變化”圖，Y軸對應內(nei) 容，給出了《大學》相關(guan) 條目，從(cong) 下往上代表人的境界提升，起點是“格致”，終點是“平天下”。X軸對應時間，從(cong) 左往右分別是早期、近期和未來，對未來做了一個(ge) 預測。根據這個(ge) “時代變化”圖，我對中國文化的下一個(ge) 二十年做如下預測：

第一個(ge) 預測，下一個(ge) 二十年是儒家複興(xing) 的二十年。因為(wei) 儒家文化屬於(yu) 中求文化，儒家文化的複興(xing) 有利於(yu) 個(ge) 人、家庭、民族和人類的生存和繁衍。

第二個(ge) 預測，下一個(ge) 二十年是心學興(xing) 起的二十年。儒家文化的精髓在於(yu) 心性，儒家心學分先秦心學、宋明心學和現代心學三部分，心學的興(xing) 起在於(yu) 現代心學的崛起，以回應現代人日趨嚴(yan) 重的心身分離、精神異化現象，讓人成為(wei) 自己的主人。

第三個(ge) 預測，下一個(ge) 二十年是道器相合的二十年。人類文化的未來走向，需要東(dong) 西互參、道器相合、內(nei) 外融通，形成以人為(wei) 本、以心馭物的中求文化，並形成新的產(chan) 業(ye) ，讓中華文化踐行者從(cong) 道業(ye) 、事業(ye) 落實到職業(ye) 。

第四個(ge) 預測，中國文化下一個(ge) 二十年是整體(ti) 觀建立的二十年。要實現道器相合、內(nei) 外融通，需要有新理論的指導，這個(ge) 理論不是局部觀而是整體(ti) 觀。整體(ti) 觀有古典與(yu) 現代之分，整體(ti) 觀的建立需要返本開新，建立以生機為(wei) 本的中道生命整體(ti) 觀，它與(yu) 以技術為(wei) 本的萬(wan) 物互聯整體(ti) 觀形成對峙而互補的兩(liang) 翼。

最後一個(ge) 預測，中國文化下一個(ge) 二十年是注重修身實踐的二十年。建立中道生命整體(ti) 觀需要自覺地提升自身的生機，即需要修身。修身需要從(cong) 心身相合開始，要變陽明心學的知行合一為(wei) 現代心學的知修行合一。

好，我今天的分享就到這裏，謝謝大家。

曾慶寧

2021年12月19日發言

2021年12月23日整理補充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