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衍聖公”群體(ti) 的詩歌創作

作者：車振華（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文化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廿四日己酉

          耶穌2021年12月27日

關(guan) 鍵詞：“衍聖公”；賦物；懷古；文化立場

作為(wei) 孔子後裔，曲阜孔氏家族詩禮傳(chuan) 家，能詩善文者代不乏人。即以清代言之，勤不廢詠、有詩文集傳(chuan) 世的孔氏族人不在少數。這其中，“衍聖公”群體(ti) 的詩歌創作值得注意。“衍聖公”是孔子嫡長子孫的世襲封號，始於(yu) 北宋至和二年（1055），終於(yu) 1935年。有清一代，襲封“衍聖公”的有孔興(xing) 燮、孔毓圻、孔傳(chuan) 鐸、孔繼濩（早卒，雍正十三年追贈“衍聖公”）、孔廣棨、孔昭煥、孔憲培、孔慶鎔、孔繁灝、孔祥珂、孔令貽等，其中以孔傳(chuan) 鐸、孔憲培、孔慶鎔最富詩才。“衍聖公”在政治上位高禮隆，在經濟上富足晏安，獨特的身份地位讓他們(men) 得享閑適安逸，也讓他們(men) 生出許多曆史滄桑感與(yu) 現實責任感。

賦物以寄閑情

因為(wei) 孔子曾刪定《詩經》，並教導子弟學詩，所以，詩歌成為(wei) 孔門的家學，更是“衍聖公”的必修功課。例如，孔傳(chuan) 鐸自幼酷嗜吟詠，與(yu) 家族中幾位愛好詩歌的親(qin) 屬結為(wei) 詩社，切磋琢磨。孔慶鎔13歲開始學詩，至嘉慶十四年（1809）23歲時已得詩二百餘(yu) 首，編為(wei) 《鐵山園詩稿》。

作為(wei) 一品大員，“衍聖公”不必為(wei) 五鬥米而奔波勞碌，不必有懷才不遇之憂，也不必像地方官員那樣勤於(yu) 王事、宵衣旰食。相反，他們(men) 可以很好地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保持一種平靜、平和的心態，來審視自然，看待人生。“衍聖公”的詩歌中較少窮愁苦恨、傷(shang) 時歎世，其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詠物寄情上。他們(men) 以細膩的筆觸對所見予以描繪，在唯美的意象中寄托深情，講究詩歌的煉字與(yu) 節奏，字斟句酌，不疾不徐。例如，孔傳(chuan) 鐸的《梅意》：“何處飄香雪，年年繞此亭。粉痕侵蠟屐，玉質慕銅瓶。堪擬淩波步，羞為(wei) 行雨靈。倚欄明月夜，想像立娉婷。”這首詩將粉痕玉質、繚繞飄香的梅花比擬為(wei) 淩波微步、嫋嫋婷婷的美女，以人格化的想象盡顯梅花冰清玉潔之態。

孔憲培不愛熱鬧喧囂與(yu) 繁華綺麗(li) ，他希望身處的環境是雅潔的書(shu) 齋和安靜的院落，所向往的境界是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相往來的和諧。基於(yu) 此種美學原則，他在詩歌中實際表現出來的多是極為(wei) 私人化的場景和情感體(ti) 驗，深深的孔府庭院為(wei) 這一切提供了條件。“納涼”“閑坐”“靜夜”“待友”“思親(qin) ”“賞花”，對習(xi) 見景物、尋常瞬間的描寫(xie) ，成為(wei) 他抒發情感的最佳途徑。

8歲襲爵的孔慶鎔，其詩風受身份的影響更大。他的詩作大多是私人化的描述，以青年人的目光審視奇妙的大自然，滿懷深情地描繪詩意盎然的花鳥魚蟲和四時節令。其《七夕》：“憶昔池邊采芰荷，風吹梧影動簾波。九華帳掩垂冰簟，百和香焚透綺羅。莫歎人間芳信少，由來天上別離多。曝衣樓外絲(si) 絲(si) 雨，惆悵天孫隔絳河。”工雅細致，婉轉旖旎，雖不免孤寂的人生之歎，卻並不蕭瑟感傷(shang) 。

懷古以發幽思

除了賦物，“衍聖公”詩作的重要題材之一就是懷古，而且大多是以擬樂(le) 府的形式出現。一方麵，對懷古題材的偏好反映出“衍聖公”對自己這一綿延久遠的家族獨特地位的充分體(ti) 認；另一方麵，這種選擇也帶有鮮明的詩文切磋的特點。孔傳(chuan) 鐸自26歲起就與(yu) 孔氏同宗、同邑友好、四方名士結為(wei) 詩社，每月聚會(hui) 一兩(liang) 次，曆時十年，擬古詠史之作成為(wei) 社中同人詩酒唱和的常見類型。

孔傳(chuan) 鐸的《短歌行》《子夜歌》《行路難》《東(dong) 門行》《君馬黃》《折楊柳》《神弦曲》《妾薄命》《猛虎行》等，無論是描寫(xie) 閨中少婦對遠方親(qin) 人的思念、東(dong) 門貧者的哀歎，還是感傷(shang) 世事無常、表現邊塞淒冷，都能入情入理、打動人心。孔傳(chuan) 鐸還喜歡以專(zhuan) 題組詩的形式，將賦物和懷古結合起來，自然地理與(yu) 人文時空緊密結合，帶給讀者巨大的曆史滄桑感。

孔憲培擬古樂(le) 府之題者甚多，他曾完整地模擬《古詩十九首》，基本能還原出原作的氣氛和情緒。孔慶鎔也作有多篇懷古詩和擬樂(le) 府的歌行體(ti) ，論古之作在其《鐵山園詩稿》中占了不小的篇幅。他曾模仿王漁洋的名作《秋柳》，作有《秋柳八首》，通篇無一“柳”字，僅(jin) 憑若幹與(yu) 柳相關(guan) 的典故，就將人事聚散的悲歡和曆史滄桑的變化籠於(yu) 筆端。

當然，此類懷古詩也存在一些不足之處。詩社同人聚會(hui) 賦詩，在提升詩歌技巧的同時，也會(hui) 因為(wei) 酬唱的局限顯得工整有餘(yu) 而生氣不足。鍾鳴鼎食的生活天然地過濾掉不少詩中的自然生氣，大量擬古題材的組詩，容易流為(wei) 為(wei) 文造情和陷入模擬的泥淖。

固本以明立場

清代“衍聖公”詩人的文學主張和宗法對象並不相同，例如，孔傳(chuan) 鐸主張師法陸遊和高啟，孔憲培詩作的審美取向受陶淵明、孟浩然的影響很大，而孔慶鎔的詩風則類似杜甫、白居易、皮日休、陸龜蒙。但有一點貫穿於(yu) 他們(men) 的詩作，並成為(wei) 指導他們(men) 創作的總原則，那就是對儒家思想的堅守。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人在思想上融會(hui) 貫通儒、釋、道三家並以之為(wei) 進退用藏之門徑不同，作為(wei) 儒家創始人孔子的後裔，“衍聖公”詩人大都直言他們(men) 對釋、道兩(liang) 家的排斥，聲明堅守儒家的文化立場。

孔傳(chuan) 鐸曾在詩中說：“儒門不解盂蘭(lan) 會(hui) ，一樣中秋賞月明。”（《申椒集·中元即事》）表達了對儒家理念的恪守。孔慶鎔的態度更加堅決(jue) ，他聲稱：“學仙每被神仙誤，空有南華一卷經。”（《三月初六日時雨初過步至鐵山園偶成》）“純陽古洞分明在，難覓神仙駐世方。”（《登九山》）批評老莊之學和神仙之法的虛無縹緲。他又說：“鬼神本渺茫，儒家不說禪。”（《祀灶》）“卻笑求仙者，不求金仙道。日日向空拜，仙人都笑倒。常懷虺蜴心，枉向神祇禱。”（《曉起步至後園因賦五古一首》）指斥求仙祈神的虛妄做法，對孔子所謂“怪力亂(luan) 神”者，辟之不遺餘(yu) 力。

與(yu) 堅守儒家文化立場相適應的，是文學創作上的宗風雅、尚正聲。“衍聖公”詩人大都具有高度的文化自覺，他們(men) 宗法《詩經》和漢魏六朝詩而各有所得，其創作嚴(yan) 謹紮實，不佻達，不輕浮，論者常以“溫柔敦厚”四字論之。孔憲培的《凝緒堂詩稿》雖由著名詩人、性靈派主將袁枚作序，但孔憲培的個(ge) 性卻與(yu) 袁枚的佻達不羈大相徑庭，他的詩風也與(yu) 袁枚不宗正聲宗性靈的詩歌美學不相吻合。孔憲培說：“紛綸快吟誦，涵泳見性情。試觀百家語，雜學徒爭(zheng) 鳴。雅鄭倘不辨，何由知正聲？讀書(shu) 了此義(yi) ，心跡悠然清。”（《讀書(shu) 作》）他明確提出，詩歌創作要明辨雅樂(le) 與(yu) 鄭聲，不務雜學而要保持儒家的“思無邪”。袁枚評價(jia) 他的詩“其詞潔，其氣和”，實為(wei) 確當的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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