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龍】“形上之氣”是否存在?——關於蕺山學研究的一點討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2-23 09:55:37
標簽:蕺山學

“形上之氣”是否存在?——關(guan) 於(yu) 蕺山學研究的一點討論

作者:劉龍

來源:《朱子學研究》第三十六輯,江西教育出版社,2021年6月

 

摘要:有些學者認為(wei) 劉宗周(蕺山)之論氣有“形上之氣”與(yu) “形下之氣” 的區分。對於(yu) 這一觀點,筆者不能同意。“形上之氣”這種說法的出現與(yu) 牟宗三等將“形上”、“形下”的涵義(yi) 界定為(wei) 超越與(yu) 經驗的區分有關(guan) 。但是對形上、形下概念的如此界定與(yu) 蕺山自己對“形上”、“形下”涵義(yi) 的使用有很大的差別;在蕺山以“有形”論“形下”,“無形”論“形上”的自身語境下,根本不會(hui) 存在“形上之氣”這樣的說法。、

 

關(guan) 鍵詞:劉宗周,理學,形上之氣,形下之氣

 

作者簡介:劉龍(1988—),男,漢族,山東(dong) 省新泰市人。哲學博士,重慶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哲學。



劉宗周(蕺山)是晚明著名的理學家,被今人普遍視作宋明理學的殿軍(jun) 。自上個(ge) 世紀七十年代之後,學界對其思想進行了大量研究,積累了豐(feng) 富的研究成果。在這些研究之中,有一個(ge) 值得注意的現象,即很多學者在分析劉蕺山的理氣論時,往往將蕺山理學之中的“氣”區分為(wei) “形上之氣”和“形下之氣”兩(liang) 種類型。筆者對這種區分不能讚同,認為(wei) 對此有必要做進一步的討論。

 

本文擬就以下三個(ge) 部分展開,第一部分先闡述在蕺山之學中,“氣”究竟有什麽(me) 樣的涵義(yi) 。第二部分在第一部分論述的基礎上揭示在蕺山之學中,“形上”、 “形下”與(yu) “理”、“氣”究竟有怎樣的關(guan) 聯。第三部分則通過對一些蕺山自身文本的辨析,確定在蕺山之學中,“形上”、“形下”的基本涵義(yi) ,考察在蕺山之學中,究竟有無“形上之氣”的存在。本文最後一部分對有些現代學人將蕺山之氣區分為(wei) “形上之氣”與(yu) “形下之氣”的詮釋方法做一分析與(yu) 評價(jia) 。

 

一、氣是什麽(me) ?

 

二程在論《周易》乾坤兩(liang) 卦時說:“乾坤古無此二字,作易者特立此二字以明難明之道,‘乾坤毀則無以見易’,須以意明之,以此形容天地間事。”[1]在論橫渠對“氣”的言說時,說:“張兄言氣,自是張兄作用,立標以明道。”[2]在二程看來,“乾坤”、“氣”這些名詞都隻不過是作易者、張橫渠用以明道所立之名相。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理學家引入一係列概念或者範疇,並藉此建構起一套精密的理論體(ti) 係的目的是為(wei) 了彰明大道。這些概念和範疇有諸如“道”、“命”、“理”、“氣”、“心”、“性”、“情”、“已發”、“未發”、“動”、“靜”、“寂”、“感”等等。其中最為(wei) 基本而核心的便是“理”、“氣”這一對範疇。就理氣這一對理學的核心範疇來說,在理學史上,不同的理學家對理或者氣具體(ti) 涵義(yi) 的理解並未有太大的不同,但是在對理氣二者關(guan) 係的理解方麵卻往往大相徑庭。

 

氣可以說是中國古代哲學之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自先秦開始,氣便成為(wei) 中國思想之中的核心概念。氣是一個(ge) 涵義(yi) 非常寬泛的概念,其不僅(jin) 可以表征物質, 還可以表征功能和信息,氣乃是物質、功能和信息的統一。[3]在從(cong) 先秦到清末的漫長的中國思想的概念演化曆程之中,氣的這項基本涵義(yi) 一直沒有發生改變。宋明時代的理學家,包括劉蕺山在內(nei) ,對氣的言說,也沒有能夠逸出這項基本涵義(yi) 。

 

對於(yu) 氣,劉蕺山說:

 

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有氣斯有數,有數斯有象,有象斯有名,有名斯有物,有物斯有性,有性斯有道,故道其後起也。[4]

 

在蕺山看來,盈滿天地,充周世界的,隻有一氣而已。所謂的數、象、名、物、性、道這一係列的東(dong) 西,都是後起的,都是根植於(yu) 、隨附於(yu) 氣的。從(cong) 存在論上來說,萬(wan) 事萬(wan) 物之存在隻有唯一的本原,那便是氣。

 

不僅(jin) 從(cong) 空間的維度上說,氣是盈滿無間的,從(cong) 時間的維度上說,氣亦是亙(gen) 古恒存的。蕺山有雲(yun) :“或曰:‘虛生氣。’夫虛即氣也,何生之有?吾溯之未始有氣之先,亦無往而非氣也。”[5]蕺山此處所謂“虛即氣”,是說“虛”是用來表示氣的一種運化無滯的狀態,並不是說在氣之前,先有一個(ge) 稱作“虛”的實體(ti) 來生成氣。“溯之未始有氣之先,亦無往而非氣也”,是說如果從(cong) 時間上往前追溯的話, 也不存在一個(ge) 沒有氣的世界。

 

關(guan) 於(yu) 氣化生萬(wan) 物的方式,蕺山有雲(yun) :

 

陽主施,陰主化,天施而地生也,二氣為(wei) 主,五行變合,一施一化,是生萬(wan) 物。萬(wan) 物生生,變化無窮,此天地之所以為(wei) 道也。[6]

 

上述引文是蕺山解釋《曾子•天圓》裏麵的話。有學者指出,在先秦思想之中,陰與(yu) 陽最初並非是指謂氣的。[7]但是在後來的思想演化過程之中,人們(men) 開始用陰、陽來表征氣的兩(liang) 種不同狀態,宋明時代的理學家大多做如是理解。比如朱子有謂:“蓋天地之間,一氣而已,分陰分陽,便是兩(liang) 物。故陽為(wei) 仁而陰為(wei) 義(yi) 。”[8]又雲(yun) :“陰陽,氣也,不能無不善。惟其所以陰陽者,則是所謂道也,而無不善

 

也。”[9]劉蕺山亦認為(wei) 陰、陽是氣之存在的兩(liang) 種不同狀態,[10]在蕺山看來,天地萬(wan) 物,皆是由陰、陽二氣氤氳、生化而成。在《曾子章句》之中,蕺山有雲(yun) :

 

陰陽化而萬(wan) 物生,所謂神為(wei) 品物之本者也。毛羽介鱗之族,莫不共稟陰陽之氣,而就其中有陽多於(yu) 陰者,有陰多於(yu) 陽者,則各從(cong) 其類也。本乎天者親(qin) 上,本乎地者親(qin) 下也。倮匈而生,謂不毛羽、不鱗介也。陰多於(yu) 陽、陽多於(yu) 陰者,則合囿於(yu) 陰陽之氣矣。惟人稟陰陽之精而生,故為(wei) 萬(wan) 物靈。物得其偏,人得其全也。[11]

 

雖然萬(wan) 物都稟得陰陽之氣,但是由於(yu) 萬(wan) 物所稟的陰、陽二氣的比例並不一致而各有偏重,有些所稟陽氣比例多於(yu) 陰氣,有些所稟陰氣比例多於(yu) 陽氣。所稟陰、陽二氣比例的不同,造成了萬(wan) 物形態的多樣性。在蕺山看來,隻有人稟得的氣中, 陰氣與(yu) 陽氣的比例最為(wei) 均衡,人稟得的乃氣是天地之精氣,所以人最為(wei) 天下貴。[12]

 

蕺山以上所論的氣,乃是天地之氣,這種氣既有作為(wei) 物質的維度,又本身體(ti) 現為(wei) 一種功能。從(cong) 物質維度來看,陰陽二氣氤氳化生,生成有形質的世間萬(wan) 物; 從(cong) 功能維度來看,氣之生化本身便是自己在運化,說明氣自身便是一種功能,具有功能、動力的內(nei) 涵。如果用日本學者山井湧先生的話來說,蕺山此處之論氣, “作為(wei) 物質根源的同時,也是生命力和活動力或它們(men) 的根源”。[13]

 

天地之氣下貫、落實到人身上,便成了人身上的氣。不僅(jin) 人身,人心亦可用氣來表征。蕺山晚年開始將氣引入了對心體(ti) 的論述之中,比如蕺山說:“人心一氣而已,而樞紐至微,才入粗一二,則樞紐之地霍然散矣。”[14]又雲(yun) :“聖人之心,如空中樓閣,中通外辟,八麵玲瓏,一氣往來,周極世界。”[15]蓋在蕺山看來,心就是氣;人心之運作就是一氣之流行。那麽(me) 在蕺山這裏,人心之氣的內(nei) 容是什麽(me) 呢?便是“喜怒哀樂(le) ”。蕺山雲(yun) :“人有四氣,喜怒哀樂(le) ,中和出焉。”[16]又言:“喜怒哀樂(le) ,一氣流行,而四者實與(yu) 時為(wei) 禪代。如春過了夏,秋過了冬,冬又過了春,卻時時保個(ge) 中氣,與(yu) 時偕行,故謂之時中。”[17]喜怒哀樂(le) 並不是四種氣,而隻是一氣在心中流行之時表現出次第的韻律,就像大自然春夏秋冬之四時代謝一樣。喜怒哀樂(le) 這四者乃是一種人之內(nei) 心深處的情感狀態,或者說心智狀態,蕺山又將它們(men) 稱作為(wei) “四情”或者“四德”。[18]此處,作為(wei) 喜怒哀樂(le) 流行之氣便沒有了質料層麵的涵義(yi) ,此時氣更多的是表征一種功能或者信息。

 

總之,劉蕺山對氣的用法非常的寬泛。舉(ju) 凡天地萬(wan) 物的運化和形質構成,還是人的各種動作雲(yun) 為(wei) ,人心的各種心理、情感的狀態,都用氣來表征。[19]

 

二、理、氣與(yu) 形上、形下

 

在宋明理學之中,有氣必有理,理為(wei) 氣之理,理、氣是一組相對的範疇。對理、氣及理氣關(guan) 係的言說,便構成了理學的本體(ti) 論的核心——“理氣論”。在理、氣關(guan) 係上,蕺山自為(wei) 學之早年,便堅持便主張“理氣合一”的立場,並且對這一立場的堅持,終生不渝。早在40歲時候所做的《論語學案》之中,劉蕺山便說: “一氣流行,而理在其中。隻是一個(ge) ,更無氣數、義(yi) 理之別。”[20]蕺山強調,理就在氣之流行運化之中,所謂“隻是一個(ge) ”,是說天地間隻有氣這一個(ge) 實體(ti) ,而理乃是附著在氣之中的。蕺山在《論語學案》之中又言:“‘天命流行,物與(yu) 無妄’,言實有此流行之命,而物物賦畀之,非流行之外,別有個(ge) 無妄之理也。”[21]蓋流行是氣的流行,氣在流行的過程之中,化生了天地萬(wan) 物,而理就在這氣化流行之中, 並非在氣化流行之外還有一個(ge) 實體(ti) 化的理存在。

 

站在氣一元論的立場上,蕺山對朱子理氣二分的立場進行了批評:

 

宋儒之言曰:“道不離陰陽,亦不倚陰陽。”則必立於(yu) 不離不倚之中,而又超於(yu) 不離不倚之外。所謂離四句,絕百非也。幾何而不墮於(yu) 佛氏之見乎?[22]

 

這裏宋儒指的便是朱子,蕺山批評朱子以“不離不倚”來論理氣關(guan) 係的說法, 認為(wei) 這種說法與(yu) 佛教“離四句,絕百非”的思維方式不能劃清明確的界限,而陷入佛教的觀點之中。

 

蕺山又對朱子“理生氣”的觀點進行了批評:

 

或問:“理為(wei) 氣之理,乃先儒謂‘理生氣’何居?”曰:“有是氣方有是理,無是氣則理於(yu) 何麗(li) ?但既有是理,則此理尊而無上,遂足以為(wei) 氣之主宰。氣若其所從(cong) 出者,非理能生氣也。”[23]

 

關(guan) 於(yu) “理生氣”,朱子說:“有是理後生是氣。”[24]又言:“氣雖是理之所生,然既生出,則理管他不得。”[25]可見,朱子明確主張“理生氣”。需要指出,朱子這裏所說的“理生氣”之“生”並不是一種生成論意味上的一物生成了另一物, 比如像現實之中一台車床衝(chong) 出一個(ge) 零件這樣的“生”。這裏的“生”更多的是“使之生”的意味,“生”更多的是體(ti) 現為(wei) 一種範導、召喚的功能,“理生氣”是氣在理的召喚和範導之下,氣的自我生成。[26]但是即便如此說,在朱子學中,理還是在氣之外的從(cong) 外部影響氣的一個(ge) 實體(ti) 化的存在;並且“理生氣”蘊含了一種在時間序列上,理要先於(yu) 氣的可能性。劉蕺山否定了“理生氣”的說法。在蕺山看來,氣在邏輯上要比理有更高的優(you) 先性,因為(wei) 理就在氣之中,先有了氣,才會(hui) 有了理的存在。如果沒有氣的話,那麽(me) 理便無法附麗(li) ,理隻是氣在運行之中所展現的條理或秩序。當人們(men) 發現氣之運行表現為(wei) 一定的條理和秩序的時候,好像是覺得氣被一個(ge) 實體(ti) 化的理所主宰,但是這隻是將理“看做”是一種主宰,是人的一種主觀的“謂之”的結果,其實歸根到底所謂“主宰”隻是氣之自作主宰而已。“氣若其所從(cong) 出者”所謂“若”是指好像,隻是人們(men) 所看到的一種似是而非的假象而已,並不是理真能生氣。

 

需要指出的是,在理學史上,包括劉蕺山在內(nei) 的理學家們(men) 對理、氣的言說往往又與(yu) “形上”、“形下”這一對範疇關(guan) 聯起來。“形上”、“形下”的說法來自於(yu) 《易傳(chuan) 》,“係辭上”雲(yun)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後來理學家往往以“氣”易“器”,將“形上”、“形下”用來指謂理、氣。如朱子在《答黃道夫一》中有言:“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27]此處,朱子明確以形上指謂理,以形下指謂氣。同朱子一樣,蕺山亦以形上、形下分別對應理、氣。蕺山說:

 

形而下者謂之氣,形而上者謂之性,故曰“性即氣,氣即性”。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學者姑就形下處討個(ge) 主宰,則形上之理即此而在。[28]

 

此處,“性”通於(yu) “理”。蓋蕺山有雲(yun) :“性即理也,理無定理,理亦無理。”[29]在蕺山之學中,“性”與(yu) “理”二者的涵義(yi) 基本一致,隻是二者側(ce) 重之點有所不同。[30]可見,蕺山亦認定性(理)是形上的,而氣是形下的。所謂“姑就形下處討個(ge) 主宰”,“姑就”就是“看起來像”,前文已經指出,在蕺山看來,其實形下之氣自作主宰,並沒有一個(ge) 外在於(yu) 氣的一個(ge) 實體(ti) 化的形上之理去作為(wei) 氣之主宰。形上之理就在形下之氣之中。

 

在蕺山這裏,形上、形下分別對應理、氣,於(yu) 是“理氣合一”的基本設定貫徹到形上與(yu) 形下的關(guan) 係上便是“即形上即形下”。在蕺山之學中,“形上”是指點語,形上就在形下之中看出,脫離開形下的形上是沒有意義(yi) 的。蕺山有雲(yun) :

 

因思盈天地間,凡道理皆從(cong) 形器而立,絕不是理生氣也,於(yu) 人身何獨不然?《大易》“形上”、“形下”之說,截得理氣最分明,而解者往往失之。後儒專(zhuan) 喜言“形而上”者,作推高一層之見,而於(yu) 其所謂“形而下者”,忽即忽離,兩(liang) 無依據,轉為(wei) 釋氏所借口,真所謂開門而揖盜也。至玄門則又徒得其“形而下”者,而竟遺其“形而上”者,所以蔽於(yu) 長生之說,此道之所以嚐(常)不明也。[31]

 

“凡道理皆從(cong) 形器而立”,形器便是形下之物,屬於(yu) 氣的層麵。形上之道或形上之理隻能在形下之氣(器)之中得以實現,這便是“形上即形下”的基本涵義(yi) 。蕺山認為(wei) 後儒將形上“推高一層”,而與(yu) 形下隔絕,結果形而上者成了一個(ge) 超脫於(yu) 經驗世界之上的玄虛、恍惚的本體(ti) ,這樣便會(hui) 流於(yu) 釋氏虛空之說;同時一些道家學者又忽視了形上的層麵,而隻想通過完養(yang) 作為(wei) 形下之氣的身體(ti) ,來單純追求一種人的長生久視的目標。在蕺山看來,這兩(liang) 種思想傾(qing) 向皆是對“形上即形下”這一原則的背離。

 

與(yu) 朱子將“形上”視作是擬物化或實體(ti) 化的理不同,在蕺山這裏,“形上”隻是一種指點語,描述語,其並非指涉任何實體(ti) 。本來天地之間一氣流行,生生不已。氣之自作主宰,並沒有一個(ge) 外在的理去來主宰它。理之得名,隻不過是人看出了氣化運行的條理,從(cong) 而站在人的角度上進行“謂之”、“指點”,用語言去開顯的結果,[32]理並不具備在存在論上與(yu) 氣一樣的實體(ti) 屬性。在蕺山之學中,與(yu) “形上”隻是作為(wei) 一種指點語不同,“形下”既可以視作一種指點語,又可以視作是一種“實落語”[33]。作為(wei) 實落語的“形下”,即是在具體(ti) 的時間和空間之中的有形跡之物。

 

三、蕺山之學中存在“形上之氣”嗎?

 

在理學史上,“形上”、“形下”一般與(yu) “無形”、“有形”相對應。這裏的“形”不完全指人的感官所能夠感知到的有具體(ti) 形狀的事物,它還包括任何其他不能被人的感官所感受到的氣的運作活動。毋寧說,形便是氣的代名詞。理學中以氣來界定形的方式,在二程處便已經開始。[34]無論是後來的朱子,還是蕺山,對“形上”、“形下”之“形”的理解都是如此。在蕺山這裏,“形下”就是“有形”,就是氣; “形上”就是“無形”,就是理;所以在蕺山之學自身的概念體(ti) 係之中,氣自身並不具備“形上”的屬性,從(cong) 邏輯上說,不應該出現“形上之氣”這樣的說法。

 

然而我們(men) 考察蕺山的文本,發現蕺山自己有一些頗具誤導性的敘述,令人覺得蕺山好像有將氣視作形上之物的傾(qing) 向。比如蕺山在《曾子章句》一書(shu) 中詮釋《曾子•天圓》之時,曾有雲(yun) :

 

陰陽之氣一也,而其精者則曰神與(yu) 靈,其粗者則物而已。精氣者,純粹以精之氣,道之形而上者是也。神者氣之吐也,靈者氣之含也,精含吐而神靈分,靈亦神也。[35]

 

這裏蕺山將氣之精者視作“道之形而上者”,那麽(me) 似乎便認為(wei) 氣之粗者為(wei) “道之形而下者”。這裏儼(yan) 然有將氣分為(wei) 形上之氣與(yu) 形下之氣的意思。對於(yu) 蕺山以上說法,筆者傾(qing) 向於(yu) 認定這是蕺山理論的偶有疏漏。另外,有一個(ge) 證據可以為(wei) 筆者的推斷做一佐證。在《年譜》“萬(wan) 曆四十七年己未”這一條目之下,劉伯繩記錄雲(yun) :“《曾子章句》成。先生讀《大戴禮》,至《曾子》十篇,謂其言愨而深,微而粹,為(wei) 學者守身之要,洵非曾子不能作,不宜與(yu) 贗本同棄,乃取而注釋之。晚年欲修改,不果。”[36]即是說關(guan) 於(yu) 《曾子章句》,蕺山晚年曾經想要去做修改,但是最終卻沒有能夠實現。可見,蕺山在晚年似乎已經意識到他在《曾子章句》中的有些說法是有問題的,筆者推測,蕺山此處對氣的論說便在他晚年欲修改之列。總之,要結合蕺山思想之整體(ti) ,而不能據此條材料便認為(wei) 蕺山將氣分為(wei) 形上與(yu) 形下。

 

另外,還有兩(liang) 則材料亦容易遭致人們(men) 之誤讀:

 

陸子所言陰陽已是形而上者,此語至當不易。易曰:“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陰陽不可謂道,將仁義(yi) 亦不可謂道乎?[37]

 

愚按:無極、太極,又是夫子以後破荒語。此“無”字是實落語,非玄妙語也。朱、陸之辨,在朱子以為(wei) 太極之上必有無極,既不足以得《大易》之旨,而陸子以為(wei) 太極之上決(jue) 不當有無極,亦豈足以得濂溪之旨。然象山曰“陰陽已是形而上者,況太極乎”,近之矣。[38]

 

這兩(liang) 段話都對陸象山認為(wei) “陰陽已是形而上者”的觀點表示非常推崇。但是這是不是可以推出,蕺山就用形上指代陰陽,即有“形上之氣”的說法呢?筆者認為(wei) 其實不然。這裏首先來看一下象山上述觀點提出的背景。 

 

在《與(yu) 朱元晦》一書(shu) 中,象山說:“《易》之《大傳(chuan) 》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一陰一陽,已是形而上者,況太極乎?”[39]對照蕺山對象山說法的引述,我們(men) 發現蕺山對象山“陰陽已是形而上者”一語的引述是不精確的。其實象山自己並未說“陰陽已是形而上者”,而是說“一陰一陽,已是形而上者”。在《荊州日錄》中,象山又說:“自形而上者言之謂之道,自形而下者言之謂之器。天地亦是器,其生覆形載必有理。”[40]象山認為(wei) “天地亦是器”,而天地正是由陰陽二氣運化形成的,如果認定天地是形下之器的話,那麽(me) 陰陽二氣也不能是形上者。所以象山所雲(yun) “一陰一陽,已是形而上者”,其“一陰一陽”,乃是指陰陽運化所表現出的條理,象山認為(wei) 這才是形上者,象山自己似乎並沒有認為(wei) 陰陽之氣本身就是形上者。

 

再看蕺山自己的說法。蕺山說“‘無’字是實落語,非玄妙語也”,是說“無極”之“無”乃是實指,是說太極並非是朱子所認為(wei) 的“在陰陽之外,而未嚐不行乎陰陽之中”[41]的如有一物般的存在物,而隻是一種非實體(ti) 化的陰陽運化的本然條理;蕺山認為(wei) 在如此意義(yi) 上,是可以說“無極”的,所以蕺山也不同意象山“太極之上決(jue) 不當有無極”的說法。其實蕺山稱讚象山之言,其主要目的在於(yu) 否定朱子所言有一超越於(yu) 陰陽之外的太極存在,並不意味著蕺山認為(wei) 陰陽本身便是形上的。

 

從(cong) 不同的述說角度,蕺山其實既可以說“陰陽是形而上”,也可以說“陰陽是形而下”。說“陰陽是形而上”,是說形而上之理隻能從(cong) 一陰一陽之運化之中看出,沒有一個(ge) 脫離開陰陽運化過程之太極存在。說“陰陽是形而下”時,即是說陰陽俱屬氣,都是一種形下之物;陰陽運化乃是在時空之中進行的。如果用“指點語”與(yu) “實落語”的區分,可以發現,說“陰陽是形而上”時,此處“形上” 是指點語,是說人可以在形下之陰陽二氣之中指點出形上之理來,並不意味著陰陽二氣本身便是形而上者;當說“陰陽是形而下”時,此處“形下”是實落語, 即陰陽二氣就是在時空之中的有形之物。所以,從(cong) 不同的角度,既可以說“陰陽是形上”,也可以說“陰陽是形下”。但是當說“陰陽是形而上”時,這隻是“一陰一陽是形而上”的省語,並不意味著陰陽之氣就是形上的,更不可能有所謂“形上之氣”。

 

綜上所述,以上幾則材料不能證實在蕺山思想中,存在“形上之氣”這樣的說法。我們(men) 現在可以回應本文標題的疑問,即在蕺山自身的理論體(ti) 係中,並不存在“形上之氣”。

 

四、現代學者對“形上之氣”的詮釋及其檢討

 

既然在蕺山之學中,不可能存在“形上之氣”,但是為(wei) 什麽(me) 在當代學者對蕺山之學的研究之中,會(hui) 大量出現“形上之氣”這樣的說法呢?其中原因乃在於(yu) 這些學者所使用的“形上”、“形下”的概念已經不是原初的包括劉蕺山在內(nei) 的理學家以“有形”、“無形”來界定的“形上”、“形下”,而是另有其義(yi) 了。這些學者實際上已經對“形上”、“形下”的概念進行了置換。這種置換可以追溯到牟宗三先生。在《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牟先生在論“存在之理與(yu) 形構之理之區別”一節中有雲(yun) :

 

……此種“所以然”是現象的,描述的所以然,物理的、形而下的所以然,內(nei) 在於(yu) 自然自身之同質同層的所以然,而非形而上的、超越的、本體(ti) 論的、推證的、異質異層的“所以然”。……此種自然義(yi) 、描述義(yi) 、形下義(yi) 的“所以然之理”,吾人名之曰“形構原則”,即作為(wei) 形構原則的理,簡之亦即日“形構之理”也。言依此理可以形成或構成一自然生命之特征也。……但伊川、朱子所說的“所以然之理”則是形而上的、超越的、本體(ti) 論的推證的、異質異層的“所以然之理”。此理不抒表一存在物或事之內(nei) 容的曲曲折折之征象,而單是抒表一“存在之然”之存在,單是超越地、靜態地、形式地說明其存在,不是內(nei) 在地、實際地說明其征象,故此“所以然之理”即曰“存在之理”,亦曰“實現之理”。[42]

 

以上一段文字信息十分豐(feng) 富,這裏我們(men) 隻關(guan) 注一下牟宗三先生在以上文字中對“形上”、“形下”概念的使用。從(cong) 這段話之中,我們(men) 可以大致明白在牟先生的話語體(ti) 係之中,“形上”與(yu) “形下”的涵義(yi) 基本上分別等同於(yu) “超越”與(yu) “經驗”。其中“形上”一詞所指涉的是超越的,本體(ti) 論的層麵;而“形下”指涉的則是經驗的,現象的層麵。我們(men) 不難看出,對“形上”、“形下”內(nei) 涵的如此規定與(yu) 包括劉蕺山在內(nei) 的宋明理學家普遍以“有形”、“無形”來界定“形上”、“形下”的做法無疑有很大的差別。或者說在牟先生這裏,發生了對“形上”、“形下”的涵義(yi) 的置換,即用“超越—經驗”置換了理學家原初以“無形”、“有形”對“形上”、“形下”的解釋。在牟先生看來,“形上”、“形下”皆可與(yu) 理關(guan) 聯,亦皆可與(yu) 氣關(guan) 聯。當理為(wei) 超越之理,即牟先生所謂“存在之理”或者“實現之理”時,那麽(me) 此時之理便是“形上之理”。如理為(wei) 經驗之理或者牟先生所謂之“形構之理”時, 此時之理便是“形下之理”。同樣,在牟先生的解釋框架下,氣亦有超越之氣與(yu) 經驗之氣的區分,與(yu) 之對應,氣自然便可有“形上之氣”與(yu) “形下之氣”兩(liang) 種類型。

 

牟先生對“形上”、“形下”涵義(yi) 的如上置換對後來的蕺山理學的研究者影響很大。在牟先生之後,很多蕺山之學的研究者在“形上”、“形下”這對概念的使用上,亦自覺不自覺地接受了牟先生的言說方式,而偏離了其在理學話語體(ti) 係之中的原初涵義(yi) 。

 

比如李振綱先生在分析蕺山對氣的論述時說:

 

更具體(ti) 的說,氣有形上之氣(生生之本體(ti) )與(yu) 形下之氣(生物之材具),心亦有感性之心與(yu) 理性之心。形下之氣聚而成形質,構成主體(ti) 之心的感性的物質血肉之質;形上之氣誠通誠複,構成心之為(wei) 心的先驗理性本質(性體(ti) 或者意根)。形上之氣乘形下之氣機而流行,性體(ti) 通過主體(ti) 之心呈現和落實。[43]

 

李振綱先生明確將蕺山所論之氣區分為(wei) “形上之氣”與(yu) “形下之氣”。其中形上之氣為(wei) 先驗(超越)的,理性的;形下之氣為(wei) 經驗的、感性的。

 

東(dong) 方朔先生在分析蕺山“喜怒哀樂(le) ”說時,有雲(yun) : 

 

就蕺山自己的思路而言,則不難看到這種相配的背後乃是把通常所說的喜怒哀樂(le) “四情”與(yu) 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加以區分,而最終將喜怒哀樂(le) 收歸到形上之超越意義(yi) 域。[44]

 

蕺山雲(yun) :“喜怒哀樂(le) ,雖錯綜其文,實以氣序而言。至殽而為(wei) 七情,曰喜怒哀懼愛惡欲,是性情之變,離乎天而出乎人者,故紛然錯出而不齊。”[45]關(guan) 於(yu) “四情”與(yu) “七情”,蕺山有明確的區分,這一點亦是蕺山性情論的一大特色。前文已經指出,在蕺山之學中,“喜怒哀樂(le) ”既是“四情”,又是“四氣”,東(dong) 方朔先生認為(wei) 蕺山將喜怒哀樂(le) 收歸到了形上之超越域,那麽(me) 便意味著喜怒哀樂(le) 之四氣即為(wei) 形上之氣,而與(yu) 喜怒哀樂(le) 異質的“喜怒哀懼愛惡欲”則自然便成為(wei) 了“形下之氣”。

 

黃敏浩先生在分析蕺山的氣論時,說:“我們(men) 不得不承認,宗周實較一般的宋明儒者更重視氣,他甚至把氣提升至一超越的、形而上的層麵而立論。”[46]又雲(yun) : “此時本來屬於(yu) 形下世界的一切,天地四時,春夏秋冬,乃至萬(wan) 事萬(wan) 物,都一起升上來而為(wei) 形上之物之自身。”[47]在黃先生看來,本來天地間萬(wan) 事萬(wan) 物皆屬於(yu) 形下的經驗世界,即屬於(yu) 形下之氣的範疇,而蕺山可以將之“上提”,而成為(wei) 超越的形上之氣。

 

除了以上學者之外,還有李明輝、王瑞昌兩(liang) 位先生,亦認為(wei) 在蕺山之學中, 氣可以分為(wei) 形上之超越之氣和形下之經驗之氣兩(liang) 種類型。[48]

 

對於(yu) 以上學者將蕺山之學中的氣區分為(wei) 形上之氣與(yu) 形下之氣的論述,筆者認為(wei) 很有值得商討的餘(yu) 地。在筆者看來,這種論述的一個(ge) 最大的問題乃是混淆了形上、形下與(yu) 先天、先驗,超越、經驗等概念的區別,這種混淆在詮釋蕺山思想中會(hui) 造成嚴(yan) 重的理論後果。

 

第一,在蕺山之學乃至宋明理學中,“形上”、“形下”是出現頻率極高的一組概念,其一直具有相對固定的涵義(yi) 。明確“形上”、“形下”在蕺山之學的基本涵義(yi) ,是我們(men) 研究蕺山之學的的一個(ge) 基礎性工作。很遺憾以上的研究者都沒有做這樣一種基本的解讀工作,在不加分辨與(yu) 說明的情況下,徑用超越、經驗二分的方式界定這對概念的涵義(yi) ,使得“形上”、“形下”在蕺山之學的原初意義(yi) 晦而不彰。

 

第二,以上學者對於(yu) 理學語境下“形上”、“形下”涵義(yi) 的置換可能會(hui) 對讀者造成一種頗具傾(qing) 向性的誤導。由於(yu) 這種涵義(yi) 的置換是以一種不加說明的隱性方式進行的,閱讀者很容易將實際上已經被置換了的“形上”、“形下”的涵義(yi) 誤解為(wei) 蕺山自身語境中“形上”、“形下”的涵義(yi) 。讓人覺得蕺山文本之中大量使用的“形上”、“形下”就是對應著“超越”、“經驗”。在這些學者看來,“形上”、“形下”是一組標識價(jia) 值判斷的概念。形上的是超越的,是符合理性的,是正麵的東(dong) 西; 形下的是經驗的,往往是負麵的和不如理的,是需要否定的東(dong) 西。但是,在蕺山之學,對於(yu) 無形之形上之理來說,固然是正麵的東(dong) 西;但是作為(wei) 有形的形下之氣, 當其運行合乎天理之時,此時也是正麵的東(dong) 西。可見,在蕺山之學中,並非形上代表肯定,形下代表否定,形上與(yu) 形下並不具有如此這般的價(jia) 值標識,在包括蕺山之學在內(nei) 的宋明理學之中,形下與(yu) 形上的區別,隻是無形和有形的而已。

 

第三,以“超越-經驗”界定“形上-形下”,並且用之以詮釋蕺山之學,這樣事實上出現了用同一組概念,來表征兩(liang) 種話語體(ti) 係的情況,由此造成了概念使用上的混亂(luan) ,而人為(wei) 製造出詮釋的困境,滋生出很多本可以避免的義(yi) 理上的繚繞。就對所謂“形上之氣”的詮釋來說,如果能不將“形上”、“形下”與(yu) 超越、經驗混雜,那麽(me) 實際上並不難確定形上、形下在蕺山之學中的真實涵義(yi) 。另外,如果研究者隻是說蕺山之氣中有超越的麵向,而不與(yu) “形上”、“形下”這對概念相糾纏,那麽(me) 其所表達的涵義(yi) 也相對明確。唯在於(yu) 同一組概念在事實上已經標識了兩(liang) 種不同話語體(ti) 係而彼此難以分別之時,才會(hui) 造成義(yi) 理上的繚繞。

 

事實上,“形上之氣”的出現本身已經脫離了蕺山之原初文本,而成為(wei) 一種被詮釋者自己造作出來的一種概念。由此針對“形上之氣”而展開的討論也已經脫離了蕺山氣論的自身脈絡,而成為(wei) 一種詮釋者自說自話的義(yi) 理糾結。針對這本不存在的問題進行討論,造成了既強人之解,又強作解人的情況,在理論上並沒有太大的意義(yi) 。

 

綜上所述,在蕺山之學中,並不存在“形上之氣”。“形上之氣”的出現是有些蕺山之學的研究者對“形上”、“形下”這對概念進行了誤用——將之與(yu) “超越”、“經驗”等概念發生混淆之後的結果。

 

另外,“形上之氣”這種說法的出現本身又反映出這些學者所采用的“超越-經驗”的詮釋框架與(yu) 宋明理學本有的體(ti) 用論的自身的義(yi) 理脈絡並不能有效接榫, 由此帶來了不可克服的詮釋困境。對於(yu) 這種詮釋模式,當前的宋明理學的研究者們(men) 有必要進行更深入的辨析和反思。

 

                     

注釋:
 
[1] 程顥、程頤:《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4,第 78 頁。據龐萬裏先生考證,此條語錄出自明道。見龐萬裏:《<程氏遺書>“二先生語”考辨》,《二程哲學體係》,北京: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出版社,1992,第 385 頁。
 
[2] 《二程集》,第 79 頁。據龐萬裏先生考證,此條語錄出自明道。見龐萬裏:《<程氏遺書>“二先生語”考辨》,《二程哲學體係》,第 386 頁。此處“張兄”謂橫渠。
 
[3] 參見劉長林:《說氣》,楊儒賓主編:《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世界觀》,台北:巨流圖書公司,1993,第 119—121 頁。
 
[4] 劉宗周:《學言》,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第二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第 407 頁。
 
[5] 劉宗周:《學言》,《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407—408 頁。
 
[6] 劉宗周:《曾子章句》,《劉宗周全集》,第一冊,第 596 頁。
 
[7] 陳贇先生指出,陰陽的原始含義,是不能通過氣來加以說明的;陰陽最初是用來標識明暗、隱顯有關的詞匯。見陳贇:《<周易>的陰陽學說及其對實在的理解》,收於陳贇:《儒家思想與中國之道》,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6,第 109—110 頁。
 
[8] 朱熹:《答袁機仲別幅》,《朱子全書》,第二十一冊,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第 1674 頁。
 
[9] 朱熹:《孟子或問》,《朱子全書》,第六冊,第 980 頁。
 
[10] 蕺山又雲:“人物之生,莫不本乎陰陽之氣。”即認為陰、陽皆是氣。見劉宗周:《曾子章句》,《劉宗周全集》,第一冊,第 596 頁。
 
[11] 劉宗周:《曾子章句》,《劉宗周全集》,第一冊,第 597 頁。
 
[12] 蕺山又雲:“夫人者,天地之秀也,萬物之靈也。”見劉宗周:《做人說二》,《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293 頁。
 
[13] 山井湧:《朱熹思想中的氣—理氣哲學的完成》,收於小野澤精一、福光永司、山井湧編:《氣的思想》,
 
李慶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第 436 頁。
 
[14] 劉宗周:《學言》,《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437 頁。
 
[15] 劉宗周:《學言》,《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461 頁。
 
[16] 劉宗周:《讀易圖說》,《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132 頁。
 
[17] 劉宗周:《學言》,《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457 頁。
 
[18] 劉宗周:《學言》,《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414 頁。
 
[19] 對氣的解釋不宜在物質與精神二元對立的解釋框架之下進行,因為氣既可以又物質屬性,又可以有精神
 
屬性,又可以同時具備。筆者同意任文利先生的說法:“理學家‘理氣論’中的‘氣’與常識中的‘氣’不異,隻是不涉到其中‘內容的曲折’。舉凡天地間成相成形,有變化雲為,有朕跡影響渴求的都是‘氣’,其中即包括具體的存在物,也包括人的知覺、情感、欲望與氣質。”(任文利:《心學的形上學問題探本》,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5,第 28 頁)高海波先生亦謂:“‘氣’概念本身就是中國古代哲學家為了說明各種物理、心理現象的統一基礎。”(高海波:《慎獨與誠意:劉蕺山哲學思想研究》,北京:三聯書店,2006,第 79 頁)
 
[20] 劉宗周:《論語學案》,《劉宗周全集》,第一冊,第 555 頁。
 
[21] 劉宗周:《論語學案》,《劉宗周全集》,第一冊,第 410—411 頁。
 
[22] 劉宗周:《學言》,《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407 頁。
 
[23] 劉宗周:《學言》,《劉宗周全集》,第一冊,第 410 頁。
 
[24] 黎靖德:《朱子語類》,《朱子全書》,第十四冊,第 114 頁。
 
[25] 黎靖德:《朱子語類》,《朱子全書》,第十四冊,第 200 頁。
 
[26] 陳來先生在談到朱子的“理生氣”說時,有以下的說法:“朱熹所謂生氣以及《易》與《太極圖說》所謂‘生’的觀念都可有兩種解釋。一種是理可產生氣,另一種是把‘生’解釋為‘使之生’,這兩種意思在朱熹可能都有。不過,一般說來朱熹在理學家中對概念的使用是比較清楚的。而且對於語錄的口語性質來說, 第二種解釋似無必要。實際上這兩種解釋對於討論宇宙的究極本原來說差別不大。”(陳來:《朱子哲學研究》,北京:三聯書店,2010,第 107 頁)筆者認為陳先生所提到的對朱子“理生氣”的“第二種解釋”還是很有必要的;在筆者看來,朱子“理生氣”的“生”主要便是在“使之生”的意義上言說的。“生”的這層意思在朱子論四端之情的萌起時表現的比較明顯。在朱子看來,人在見孺子將入於井中之時,人心便會有惻隱之情因感而生;當然人在未見孺子將入於井中之時,心中並未有惻隱之情。由於在朱子理學中,情是屬氣的,惻隱之情便是一種氣。人在見到孺子將入於井中之時,此氣有一個從無到有的生發的過程。之所以會生發出惻隱之情,是因為未感之先(尚未見到孺子將入於井之時),人心中已經預先有了仁之理。正是因為有了仁之理的存在,人在感物之時(人在見到孺子將入於井之時),人心才會生發出惻隱之情(氣);仁之理的存在是惻隱之情(氣)生起的一個先決條件。在這一角度上,可以說“理生氣”,這種“生”是一種 “促成”的意思,即是一種“使之生”的意思。“理生氣”並不是生成論意味上的一物生成了另一物,如雞生蛋式的生,而是在理的召喚、範導下,氣的自我生成。李明輝先生亦指出,朱子之學中“理生氣”或者“性生情”的說法之中的“生”字“不可理解為宇宙發生學(cosmogony)中的‘生發’之義,而當理解為存有論的‘依據’之義,意謂在存有的次序上理為氣之依據,性為情之依據。”(李明輝:《四端與七情:關於道德情感的比較哲學探討》,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第 135 頁)
 
[27] 朱熹:《答黃道夫一》,《朱子全書》,第二十三冊,第 2755 頁。
 
[28] 劉宗周:《證學雜解》,《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269 頁。
 
[29] 劉宗周:《學言》,《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418 頁。
 
[30] 即理往往從道體層麵進行言說,而性往往從性體方麵進行言說。
 
[31] 劉宗周:《答劉乾所學憲》,《劉宗周全集》,第三冊,第 367 頁。
 
[32] 關於中國古典思想中,與“謂之”相對應的是“之謂”。關於“謂之”與“之謂”各自的內涵與二者的區別,可參見陳贇:《回歸真實的存在——王船山哲學的闡釋》,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第 60—66 頁。
 
[33] 關於“實落語”,蕺山有謂:“無極、太極,又是夫子以後破荒語。此‘無’字是實落語,非玄妙語也。”
 
見劉宗周:《周易古文鈔》,《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536 頁。
 
[34] 關於二程對形上、形下之“形”的論述,可參見劉龍:《理學體用論視域下天的重新發現:基於二程的考察》,武漢大學哲學學院編:《哲學評論》第 21 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第 172—173 頁。
 
[35] 劉宗周:《曾子章句》,《劉宗周全集》,第一冊,第 596 頁。
 
[36] 劉汋:《蕺山劉子年譜》,《劉宗周全集》,第六冊,第 73 頁。
 
[37] 劉宗周:《會錄》,《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536 頁。
 
[38] 劉宗周:《周易古文鈔》,《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235 頁。
 
[39] 陸九淵:《與朱元晦》,《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第 23 頁。
 
[40] 陸九淵:《荊州日錄》,《陸九淵集》,第 476 頁。
 
[41] 朱熹:《答陸子靜五》,《朱子全書》,第二十一冊,第 1568 頁。
 
[42] 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牟宗三先生全集》,第五冊,台北:聯經出版集團,2003,第 93—94 頁。
 
[43] 李振綱:《證人之境——劉宗周哲學的宗旨》,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第 153 頁。。
 
[44] 東方朔:《劉蕺山哲學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第 154 頁。
 
[45] 劉宗周:《學言》,《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 399 頁。
 
[46] 黃敏浩:《劉宗周及其慎獨哲學》,台北:台灣學生書局,2001,第 73 頁。
 
[47] 黃敏浩:《劉宗周及其慎獨哲學》,第 82 頁。
 
[48] 見王瑞昌:《劉蕺山理學思想研究》,北京大學哲學係博士論文,1997,第 22 頁;李明輝:《劉蕺山對朱子理氣論的批判》,《漢學研究》,第十九卷第二期,2001,第 8—9 頁;又見李明輝:《四端與七情:關於道德情感的比較哲學探討》,第 150—15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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