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le) 文明是中華民族的“不動產(chan) ”

作者：楊朝明（全國政協委員，尼山世界儒學中心二級研究員，博士生導師）

來源：《中華瑰寶》2012年12月號

《孔子聖跡圖》之“刪述六經”局部

在中華文明乃至世界文明的廣闊舞台上，中華禮樂(le) 文明就像一棵永不凋零的大樹，一叢(cong) 常開不敗的花簇。它是以孔子學說為(wei) 代表的儒家文化的精神要義(yi) 所在，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犖犖大端。我們(men) 今天弘揚傳(chuan) 統文化，就要正確認識和解讀中華禮樂(le) 文明，使之在新時代煥發勃勃生機。

中華民族久為(wei) 禮義(yi) 之邦，“蓋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者，以有禮義(yi) 之風，衣冠文物之美也”。禮樂(le) 文明，是中國傳(chuan) 統文明的獨特樣態，決(jue) 定了中華文明的內(nei) 在特質。自堯舜以來，承天之道，順人之情，由“克明俊德”而“親(qin) 睦九族”，由“平章百姓”而“協和萬(wan) 邦”。至於(yu) 文武周公，以禮綱紀天下，納上下於(yu) 道德，而合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團體(ti) 。綜而言之，禮樂(le) 文明及其教化，為(wei) 中國古代文明確立了組織、製度與(yu) 道德的穩定坐標。

明仇英《帝王道統萬(wan) 年圖》之漢高祖祭祀孔子

中國禮樂(le) 文明源遠流長。西周以前，中國禮樂(le) 文化已有漫長的演進過程。考古學家指出，在龍山文化時代中國已有禮製。那麽(me) ，三代時期自然也各有其禮。根據《禮記·表記》的記載，後人把夏、商、西周的文化分別稱為(wei) “尊命文化”“尊神文化”“尊禮文化”。周代尊禮，人文理念高揚，周代禮製由損益夏、商二代之禮而來，因而中國禮樂(le) 文明非僅(jin) 有周一代的自創，而有更廣闊背景與(yu) 更深厚底蘊。

在中國禮樂(le) 文明中，禮的概念實則非常寬泛，廣義(yi) 的禮包括樂(le) 。《禮記·祭統》也說：“凡治人之道，莫急於(yu) 禮。禮有五經，莫重於(yu) 祭。”可見禮的落腳點在於(yu) 其人心整合的作用。樂(le) 亦如此，樂(le) 起源於(yu) 勞動，後來則被賦予“通倫(lun) 理”的含義(yi) 與(yu) 功用。禮麵向公共治理，而它又來源於(yu) 長期社會(hui) 生活的經驗提煉與(yu) 反饋。相對於(yu) “殷周之變”，周禮對於(yu) 前代禮的繼承與(yu) 因循是其更為(wei) 主要的方麵。周公讚賞齊國“因其俗，簡其禮”的做法，也反映了周初製禮的實際。周公製禮，在因循前代之禮的基礎上，而根據周初實際加以損益，使之更加適用。

古人早就明確指出：“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可以想見，禮樂(le) 文化一定涵容豐(feng) 富——周代製禮作樂(le) ，包含對國家管理體(ti) 製與(yu) 方針的設計，大而至於(yu) 政治、軍(jun) 事，小而至於(yu) 衣冠、陳設，無不有義(yi) 。種種典章製度以及禮儀(yi) ，都本著孝、忠、信、義(yi) 等準則進行設計和推衍，以實現禮“決(jue) 嫌疑”“濟變”“彌爭(zheng) ”的功能，達致“明貴賤，辨等列，順少長”的目標。

漢“孔子見老子”畫像石山東(dong) 省博物館藏

禮樂(le) 文化、禮樂(le) 之學，是孔子儒學的主幹與(yu) 精髓。上古三代之時，中華聖王哲人就已經認識到“天道”與(yu) “人倫(lun) ”、“道心”與(yu) “人心”之間密切而複雜的相應關(guan) 係，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在全麵繼承先王政教的基礎上，尤為(wei) 注重“人情”與(yu) “人義(yi) ”的協調，著力實現立身處世的平和中正。禮者，天地之序也；樂(le) 者，天地之和也。人我之間，就是自尊、尊人、被人尊，自敬、敬人、被人敬，自愛、愛人、被人愛，自知、知人、被人知，自信、信人、被人信等的相應關(guan) 係。禮樂(le) 之道及其教化，正是實現人與(yu) 自我、人與(yu) 他人、人與(yu) 社會(hui) ，乃至人與(yu) 自然之間和泰、和善、和順、和諧的必由途徑。

禮之用，和為(wei) 貴。禮樂(le) 的終極目的，是造就和諧的人際關(guan) 係與(yu) 社會(hui) 秩序。禮樂(le) 精神涵育著中國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根本之道。就人倫(lun) 日用而言，禮是“人倫(lun) 之繩墨”，“失之者辱，得之者榮，造物已還，不可須臾離也”。中華禮樂(le) 曾為(wei) 中國人確立了公認、統一的社會(hui) 行為(wei) 準則，中華民族由此成為(wei) 多元一體(ti) 的偉(wei) 大民族。就治國理政而言，所施所行是否和諧、是否以民為(wei) 本，關(guan) 係到社會(hui) 是否安定和持續發展。孔子強調“為(wei) 國以禮”，荀子更說：“禮之於(yu) 正國也，猶衡之於(yu) 輕重也，繩墨之於(yu) 曲直也，規矩之於(yu) 方圓也。”千百年來，正是禮樂(le) 文明、禮樂(le) 教化維係著中國古代社會(hui) 持久的和諧、穩定、繁榮，以至聲教訖於(yu) 海外，衣冠、文物遠播異域，成為(wei) 中華文明影響東(dong) 亞(ya) 乃至世界的主流元素。

明李士達《歲朝村慶圖》局部故宮博物院藏

正像家風是一個(ge) 家庭的“不動產(chan) ”那樣，禮樂(le) 文明就是中華民族的“不動產(chan) ”。作家馬伯庸在他的小說裏寫(xie) 道：“一個(ge) 家族的傳(chuan) 承，就像是一件上好的古董。它曆經許多人的嗬護與(yu) 打磨，在漫長時光中悄無聲息地積澱，慢慢的，這傳(chuan) 承也如同古玩一樣，會(hui) 裹著一層幽邃圓熟的包漿，沉靜溫潤，散發著古老的氣息。古董有形，而傳(chuan) 承無形，它看不見、摸不到，卻滲入家族每一個(ge) 後代的骨血中，成為(wei) 家族成員之間的精神紐帶，甚至成為(wei) 他們(men) 的性格乃至命運的一部分。”禮樂(le) 文明的傳(chuan) 統之於(yu) 中華民族正是如此，它成就了中華民族的格局與(yu) 氣象，奠定了中華兒(er) 女的生命底色。

沒有堅定的文化自信，就沒有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民族複興(xing) 首先意味著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中華禮樂(le) 文明自然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要素。禮是立人、立家、立國的基礎，何以立人，意味著何以立家、立國，意味著中華民族何以自立於(yu) 世界民族之林。傳(chuan) 承弘揚中國優(you) 秀的禮樂(le) 文化，不僅(jin) 有益於(yu) 中國，也將為(wei) 世界人民帶來福祉。

然而，正確認識禮樂(le) ，妥善行用禮樂(le) ，並非易事。自一百多年前“禮教吃人”之說的盛行，以至當下禮樂(le) 活動中若幹紛紛擾擾的亂(luan) 象，似乎都表明這樣的情形：人們(men) 往往沉迷於(yu) 禮的表麵的紛爭(zheng) ，而忽視了禮的內(nei) 涵。在學術研究層麵，近年來禮樂(le) 探討的力量有所加強，但相對於(yu) 這一課題的重要性與(yu) 時代需要而言，仍然顯得非常不足，研究質量還有較大的提升空間，也就是說，在中華禮樂(le) 文化的研究方麵，我們(men) 還有較長的路要走。換言之，我們(men) 要弘揚真正的禮樂(le) 精神，建立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明仇英《趙孟頫寫(xie) 經換茶圖》局部美國克利夫蘭(lan) 藝術博物館藏

禮，時為(wei) 大。不合時宜，既不合於(yu) 理，也不合於(yu) 禮。返本開新，是儒學發展之秘鑰；與(yu) 古為(wei) 新，是禮樂(le) 傳(chuan) 承之柱石。禮樂(le) 就是天和地，小大相成，終始相生；禮樂(le) 還是情和理，富有情感，富有理智。古老的禮樂(le) 文明，需要通過考察、複原，展現給當代中國人，讓國人了解、理解自己的文明基因，親(qin) 近自己的偉(wei) 大傳(chuan) 統。現代中國要不負“禮義(yi) 之邦”之美譽，就需要將古老的禮樂(le) 文明回歸生活，涵養(yang) 道德仁義(yi) 君子，涵育美善公民社會(hui) ，並進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近年來，有識之士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禮樂(le) 文化進行了深刻洞察與(yu) 精研覃思，秉繼著返本開新的曆史使命，關(guan) 注與(yu) 回應著當下社會(hui) 麵臨(lin) 的問題，學者們(men) 將目光聚焦於(yu) 禮學經典的詮釋、禮樂(le) 精神的闡發與(yu) 禮樂(le) 文化的現代轉化。禮樂(le) 文明正曆久彌新，禮樂(le) 研究應與(yu) 時俱進。禮樂(le) 文明的研究與(yu) 傳(chuan) 播正是當代學人義(yi) 不容辭的曆史責任，因而要對禮樂(le) 文明進行正本清源和深刻體(ti) 察，把握禮的根本精神，以“禮”行禮，將禮的真精神切實貫穿於(yu) 具體(ti) 施行中，貫徹禮的精髓與(yu) 靈魂，以平和中正、不偏不倚的態度認識禮、對待禮。當傳(chuan) 統禮樂(le) 文明真正煥發生機與(yu) 活力時，我們(men) 就可以在禮樂(le) 和書(shu) 香中品鑒至美人生，享受和諧世界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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