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書亞·福亞·迪恩斯塔】叔本華與尼采論痛苦的意義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1-12-07 18:40:45
標簽:吳萬偉

叔本華與(yu) 尼采論痛苦的意義(yi)

作者:喬(qiao) 書(shu) 亞(ya) ·福亞(ya) ·迪恩斯塔 著;吳萬(wan) 偉(wei)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痛苦是否有意義(yi) 就取決(jue) 於(yu) 你對悲劇做出怎樣的回應。 


 

叔本華與(yu) 尼采

 

我們(men) 知道每個(ge) 人的生活中都包含很多痛苦。但是,重要的在於(yu) 我們(men) 如何對痛苦做出回應。叔本華建議限製我們(men) 的欲望,拒絕或否定生存意誌即斷念(resignation)。尼采則建議采用藝術性的方式回應生命悲劇,去熱情擁抱人生中的痛苦。喬(qiao) 書(shu) 亞(ya) ·福亞(ya) ·迪恩斯塔(Joshua Foa Dienstag)寫(xie) 到,最好的回應其實是大笑。

 

羅馬尼亞(ya) 裔法國哲學家蕭沆(E.M. Cioran)寫(xie) 到“世上若有幸福的人,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出來,為(wei) 什麽(me) 不在大街上高興(xing) 地大喊大叫,告訴人們(men) 他們(men) 幸福呢?為(wei) 什麽(me) 有這麽(me) 多的審慎和克製?”

 

有些人的生活更加安逸一些,擁有比他人更多的特權,但是,所有人的生活都包含痛苦,隻不過有些人的痛苦更多些。很多研究已經證明,多個(ge) 世紀以來的技術進步雖然能夠消除某些極端痛苦的根源,但總體(ti) 上說,人們(men) 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幸福。究竟該如何解釋痛苦持續存在呢?我們(men) 又該對痛苦采取什麽(me) 態度呢?

 

對此問題,1788年出生的德國哲學家亞(ya) 瑟·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在其悲觀主義(yi) 論文集《附錄與(yu) 補遺》(Parerga and Paralipomena)中給出了強有力的答案。在該書(shu) 1851年出版之後,作者迅速名揚天下。叔本華的名言是“人生就是一場賠本的買(mai) 賣。”他認為(wei) ,人類欲望總是超越世界滿足這些欲望的潛能,使得人人都處於(yu) 永久性的赤字狀態。

 

一代人之後,曾經自稱叔本華弟子的弗裏德裏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提出了有針對性的反駁意見。雖然承認痛苦無處不在,但尼采相信,叔本華沒有能充分回應痛苦提出的挑戰。他認為(wei) ,這位哲學家前輩事實上遭受了神經衰竭之苦。不是要像會(hui) 計一樣將快樂(le) 和痛苦合計計算,尼采認為(wei) ,我們(men) 遭遇痛苦的方式本來應該成為(wei) 不同人生態度的關(guan) 鍵;你獲得了“一把錘子和能夠為(wei) 自己打造一雙新翅膀的工具。”

 

在如何思考痛苦及籠統的人生問題上,這兩(liang) 種視角的碰撞可以為(wei) 我們(men) 提供很多教導。人生目標就是獲得快樂(le) 大於(yu) 痛苦的剩餘(yu) 價(jia) 值嗎?有沒有其他方式來衡量我們(men) 並不那麽(me) 機械的人生體(ti) 驗?

 

人生目標就是獲得快樂(le) 大於(yu) 痛苦的剩餘(yu) 價(jia) 值嗎?有沒有其他方式來衡量我們(men) 並不那麽(me) 機械的人生體(ti) 驗?

 

叔本華寫(xie) 作之時,正好出版了首次被翻譯成西方語言的佛教文獻版本,在某種意義(yi) 上,他認可“人生就是苦海”的佛教觀。也就是說,痛苦是人生的本質。人類在很大程度上是以痛苦作為(wei) 行為(wei) 動機的——如饑渴——我們(men) 所說的快樂(le) 在很大程度上不過是消除導致饑渴的條件,但這種消除若與(yu) 之前的痛苦相比總是轉瞬即逝。他寫(xie) 到,“所有的快樂(le) 和享受其實都是消極的,隻是產(chan) 生了消除痛苦的效果而已,而痛苦或罪惡實際上是積極因素。”

 

這就解釋了我們(men) 為(wei) 何總覺得處於(yu) 赤字狀態。我們(men) 對某種痛苦之源做出回應,結果換來的不過是其他痛苦取而代之。我們(men) 贏得的消除痛苦的勝利總是非常短暫,痛苦卷土重來的跡象總是出現在我們(men) 的視線中。更加重要的是,我們(men) 常常體(ti) 驗到一種“拉平”(leveling-up)現象,即從(cong) 前帶給我們(men) 快樂(le) 的東(dong) 西漸漸變成習(xi) 以為(wei) 常的風景的組成部分。

 

但是,對於(yu) 叔本華而言,人類痛苦的真正根源是將我們(men) 和動物區分開來的時間意識。畢竟,所有生物都能承受身體(ti) 的痛苦和快樂(le) ——但是,動物因為(wei) 不知道過去和將來,就算“忍受痛苦,它們(men) 也仍然能避免擔憂和焦慮的困擾。”

 

人類卻常常為(wei) 我們(men) 無法改變的過去感到遺憾,對於(yu) 將來抱有無限的希望,雖然這些希望很少能夠實現。利用讓·雅各·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首次提出的論證路線,叔本華提出,人的意識將人生的痛苦放大了很多倍,卻不能增加快樂(le) 。他認為(wei) ,即使實現了我們(men) 的夢想,我們(men) 仍然體(ti) 會(hui) 不到其中的快樂(le) ,仍然感受到種種失落和遺憾。曾經火熱的愛情煙消雲(yun) 散,親(qin) 密的朋友先後離世,曾經帶來滿足的成就和物質財富不再令我們(men) 興(xing) 奮和滿足。他寫(xie) 到,“時間是這樣一種東(dong) 西,我們(men) 手中的一切經過了時間這把刀的砍殺都變成了虛無,完全喪(sang) 失掉所有真正的價(jia) 值。”人花費大量的時間在炮製希望和夢想愛情或者在為(wei) 愛情的消失而感到遺憾,但動物們(men) 不做這種傻事——這些時間本來應該讓我們(men) 去體(ti) 驗快樂(le) 的,不是嗎?他由此得出結論說,“人生活肯定是一場錯誤。”有意識的心靈就像傳(chuan) 說中的有裂縫漏洞的容器,總是需要往裏麵添加東(dong) 西,卻從(cong) 來都不能裝滿。

 

按照叔本華的說法,對此處境的唯一做法就是依靠限製欲望來減少痛苦,就像斯多葛派在多個(ge) 世紀之前提出的建議那樣,隻不過給出的理由有些不同罷了。我們(men) 渴望擁有的東(dong) 西越少,失去它所造成的痛苦也就越少,或最開始就不會(hui) 想方設法去擁有它。人生就是一座地獄,我們(men) 能夠在等待酷刑來臨(lin) 之前建造一個(ge) “防火間”。他寫(xie) 到“斷念就像繼承下來的祖產(chan) ,它能讓業(ye) 主免於(yu) 關(guan) 照和焦慮的負擔。”在尼采看來,所有這些建議是消極無為(wei) 的處方,實際上是虛無主義(yi) 。他指責叔本華及其弟子是造成19世紀末期德國文化墮落到自我可憐和浪漫主義(yi) 深淵的罪魁禍首,在他看來,這種心態就體(ti) 現在瓦格納的歌劇之中。尼采不否認人生充滿痛苦。他甚至認可叔本華對其源頭的描述,接受其存在風景理論,即由於(yu) 有時間意識,人們(men) 能麵對擁有更多痛苦而不是快樂(le) 的生存現實,這種狀況是任何科學和技術都無法改變的。

 

但是,叔本華建議尋找的“防火間”在尼采看來是徒勞無功的愚蠢嚐試。因為(wei) 那意味著沒有任何生活內(nei) 容的生活,是一種拒絕人類生存狀態的生活。要點不在於(yu) 逃離這個(ge) 世界,而是要找到一種方法生活其中,並最終找到“對生存的感激之情”。

 

尼采認為(wei) ,就算存在有很多痛苦,仍然還是有一條道路通往對存在的這種感激之情。怎麽(me) 辦?尼采從(cong) 希臘悲劇和其他種類的悲劇性現代藝術中汲取靈感,如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evsky)的小說。有一天在尼斯(Nice)的書(shu) 店裏他非常慶幸地發現:“裏麵展示的東(dong) 西醜(chou) 陋無比:但是,它們(men) 這種展示源自從(cong) 醜(chou) 陋中找到的快樂(le) 。”我們(men) 為(wei) 何能夠從(cong) 悲慘的戲劇中獲得快樂(le) 或者從(cong) 羅丹(Rodin)雕塑的極其醜(chou) 陋中獲得快樂(le) 呢?或者從(cong) 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中可怕的人物那裏獲得快樂(le) 呢?我們(men) 是從(cong) 他人的痛苦中獲得快感的施虐狂嗎?根本不是。這些藝術作品教導我們(men) ,痛苦和快樂(le) 不能如叔本華(或者功利主義(yi) 者)想讓我們(men) 相信的那樣被孤立起來或者進行量化。相反,我們(men) 的快樂(le) 和痛苦在更深層次上糾纏在一起。隻有克服痛苦才能產(chan) 生深刻和意義(yi) 。如果沒有親(qin) 身體(ti) 驗到孤獨的痛苦,你就根本無法真正認識愛,沒有醜(chou) 就不能認識美,沒有懷疑就不能有真正的信仰。這些痛苦就是需要被保留在快樂(le) 之中,這樣快樂(le) 才有意義(yi) 。叔本華希望擺脫被捆綁在時間內(nei) 的存在狀態,而尼采則建議我們(men) 擁抱“生生不息的快樂(le) ”。

 

叔本華希望擺脫被捆綁在時間內(nei) 的存在狀態,而尼采則建議我們(men) 擁抱“生生不息的快樂(le) ”,這意味著把生活的敘述性質當作一種特征而非故障。痛苦和死亡是每個(ge) 人的宿命,但是,與(yu) 動物不同,我們(men) 人類有機會(hui) 從(cong) 這個(ge) 體(ti) 驗中創造出動物做不到的東(dong) 西來。悲劇藝術或許就向我們(men) 顯示了方法,不過,人們(men) 無需先成為(wei) 藝術家才能擁有享受真愛、真信仰和真美的人際關(guan) 係。人們(men) 隻是需要熱情接受協商條款即可。

 

痛苦不僅(jin) 僅(jin) 是碰巧發生在我們(men) 身上的事——隻要是不斷成長和變化的生物,他就注定要遭遇這些痛苦:尼采寫(xie) 到,“所有成長和變化,所有保證未來的許諾都假定了痛苦的存在。”要獲得將來的快樂(le) 就意味著願意毀掉當下。悲劇藝術教導我們(men) 意識到,某些形式的美隻能從(cong) 最邪惡的痛苦中獲得。它無需消除我們(men) 的痛苦,而是教導我們(men) 如何將痛苦視為(wei) 更大整體(ti) 的組成部分。

 

在尼采看來,這是真正的悲觀主義(yi) ,是叔本華這個(ge) 著名的悲觀主義(yi) 者不敢麵對的真相。尼采聲稱它是“充滿活力的悲觀主義(yi) ”。說它悲觀是因為(wei) 它並沒有將人類麵對的永久痛苦最小化,說它充滿活力是因為(wei) 它並沒有在痛苦麵前徹底垮掉。

 

在尼采看來,體(ti) 現這種充滿活力的悲觀主義(yi) 的人物就是堂吉訶德(Don Quixote)。尼采認為(wei) ,塞萬(wan) 提斯(Cervantes)的這個(ge) 主角遠非我們(men) 當今認為(wei) 的那種樂(le) 觀主義(yi) 者,而是一個(ge) 充滿活力的、擁有自身目標的人。在這個(ge) 殘酷的暴力充斥的世界,哪怕經曆連續不斷的磨難、失敗甚至死亡,他都一直在堅定不移地追求目標,從(cong) 來沒有停下來去計算他的快樂(le) 和痛苦。這本書(shu) 是他的痛苦的漫長記錄,但尼采相信,它也是“最興(xing) 高采烈最令人愉快的書(shu) 之一,”不是因為(wei) 它宣揚了樂(le) 觀主義(yi) ,而是因為(wei) 它體(ti) 現了我們(men) 對待人生挑戰的適當態度。他堅持認為(wei) ,塞萬(wan) 提斯的同代人將其視為(wei) 喜劇或許並沒有錯。他寫(xie) 到,“他們(men) 為(wei) 此一直到死都在嘲笑自己。”

 

作者簡介:喬(qiao) 書(shu) 亞(ya) ·福亞(ya) ·迪恩斯塔(),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法學教授,著有《悲觀主義(yi) :哲學倫(lun) 理學與(yu) 精神》。 


譯自:Schopenhauer vs Nietzsche: The meaning of suffering by   

  

本文的翻譯得到作者的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

 

有興(xing) 趣的讀者可參閱相關(guan) 文章:

 “悲觀主義(yi) 與(yu) 存在主義(yi) ”《光芒觀察》2007-1-26 7:56:29  

 

《豆瓣》轉載 2012-05-04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29393194/?author=1#7884373naFdL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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