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來】考亭有知音,轉精集大成 ——《朱熹文集編年評注》述評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1-12-04 16:24:06
標簽:《朱熹文集編年評注》

考亭有知音,轉精集大成

——《朱熹文集編年評注》述評

作者:王瑞來(四川大學講座教授、日本學習(xi) 院大學東(dong) 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澎湃新聞

          原載於(yu) 王瑞來著《天水一勺:研宋品書(shu) 序跋漫譚》及《宋史研究論叢(cong) 》第28輯,此次刊發,作者又有修訂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月廿八日甲申

          耶穌2021年12月2日

 

一、儒學與(yu) 朱子學

 

兩(liang) 千多年,主導傳(chuan) 統中國思想的,不是宗教,而是儒學。先秦儒家,以孔子為(wei) 代表,整理舊籍,確立五經。進入大一統時代的漢王朝,儒學成為(wei) 事實上的國教。以後,雖與(yu) 時沉浮,但一直居於(yu) 上層建築的主流地位。曆史進入宋代,科舉(ju) 大盛,士大夫政治蔚成主宰,“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讀書(shu) 人不僅(jin) 擁有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雄心壯誌,更是在思想層麵弘揚儒學,為(wei) 士大夫政治建樹了理論基礎。從(cong) 範仲淹、歐陽修等人主導的士大夫政治精神建設開始,北宋五子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邵雍以及王安石等人承繼唐代以來的道統,融合佛道等新的思想資源,讓儒學從(cong) 傳(chuan) 統的經籍注疏中走出,以理學的嶄新風貌麵世,重新挖掘闡釋的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讓儒學擁有了更為(wei) 廣泛的社會(hui) 意義(yi) 。

 

繁盛的北宋在女真突襲下覆亡,不死鳥在江南涅槃。由北入南,帝係、士大夫政治、国际1946伟德,在政治、經濟重心合一的江南得以延續。發展到極致的唐宋變革在新的曆史時空下轉型,新一輪宋元變革開始。地域社會(hui) 的強盛、商品經濟的發達、平民文化的繁榮、士人流向多元化等新的因素,讓北宋以來影響不斷擴大的理學,再度變身,發展成為(wei) 更為(wei) 宏闊的道學。在道學的旗幟下,蜀學、浙學、閩學、湖湘學等空前活躍。這之中,朱熹承繼北宋五子以來的理學道統,汲取整合諸家之長,建構起宏大的思想體(ti) 係,成為(wei) 道學的集大成者。

 

科舉(ju) 入仕的朱熹,一生任官,在朝僅(jin) 四十餘(yu) 天,多數時期在地方任官。盡管頗有政績,但主要影響還在於(yu) 他對道學的弘揚。朱熹在世之時,孝宗朝的宰相周必大就已稱朱熹“為(wei) 世儒宗”。朱熹在生前身後影響巨大,不僅(jin) 是由於(yu) 有著數以千計的眾(zhong) 多弟子揄揚,更是由於(yu) 他的學說致君行道與(yu) 移風易俗並行,獲得了來自朝野的廣泛認同。經曆了慶元黨(dang) 禁等政治刺激帶來的逆反之後,朱熹作為(wei) 儒宗的地位確固不移。寧宗賜諡,理宗封國公,並得以從(cong) 祀孔廟。曆元至明清,即使江山幾度鼎革,都沒有改變朱熹的儒宗地位,反而不斷提升。元封齊國公,清升配孔廟十哲。朱熹的《四書(shu) 集注》,自元朝統一,江南儒學覆蓋全域之後,迄止20世紀初葉,一直是科舉(ju) 考試的指定內(nei) 容。

 

孔子有五經,朱子有四書(shu) ,儒學並世兩(liang) 巨人。經曆了漢代興(xing) 盛之後的儒學,在魏晉南北朝的亂(luan) 世,曾一度開出玄學之花,但很快便枯萎,湮沒於(yu) 其它思想土壤之中。反觀道學,則與(yu) 時俱興(xing) ,愈加宏大。這其中,朱熹居功至偉(wei) 。縱觀兩(liang) 千多年的儒學史,孔子發軔,朱子則像是中繼器一樣把儒學的幅波空前放大。不僅(jin) 限於(yu) 中土,在漢字文化圈的輻射範圍內(nei) ,朱子學也成為(wei) 近代以前的朝鮮和日本以及越南的主流思想,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

 


朱熹

 

二、朱熹文集的全新編注

 

作為(wei) 儒宗朱熹的著作,在曆代與(yu) 各地都有著超越時空的大量刊行。除了各種專(zhuan) 著以外,在朱熹生前,便有了詩文選集的《晦庵先生文集》前後集的刊行。朱熹去世後,在大力崇尚道學的理宗朝,全集本的文集定型為(wei) 百卷本。這一定型的正集百卷,在宋世便屢經刊刻,形成有“閩本”、“浙本”兩(liang) 個(ge) 係統。伴隨的精神地位的不斷上升,朱熹的文字吉光片羽,皆得珍視,因而百卷正集之外,又有續集、別集相繼形成,總計凡165卷。這個(ge) 份量幾乎是除周必大的200卷文集之外,體(ti) 量最大的宋人文集了。

 

明清以降,儼(yan) 然成為(wei) 儒學新聖人的朱熹,其文集刊刻甚多,“晦庵文集”“朱文公集”“朱子大全”“朱子全書(shu) ”等名目不一,卷帙亦異。此外,尚有分類選編本、與(yu) 語錄及專(zhuan) 書(shu) 合編本,還有域外朝鮮本、日本的和刻本等,不一而足。進入21世紀,又有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和朱傑人、嚴(yan) 佐之主編《朱子全書(shu) 》分別在海峽兩(liang) 岸問世。其他各種形式的選編亦複不少,不遑列舉(ju) 。

 


郭齊、尹波編注《朱熹文集編年評注》,福建人民出版社

 

現在出現在我們(men) 麵前的煌煌精裝13钜冊(ce) 《朱熹文集編年評注》,則是郭齊、尹波編注,由福建人民出版社推出的最新文集整理本。

 

任職於(yu) 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的郭齊、尹波兩(liang) 教授,致力於(yu) 宋代文獻的整理,對朱熹文集的考證、輯佚等研究有年。早在20多年前的1996年,便已在四川教育出版社出版了整理本《朱熹集》。此次的推出,無疑是在既有研究和整理基礎上形成的推陳出新。

 

看著這部油墨飄香的新整理本,我想讀者至少會(hui) 跟我一樣,心存兩(liang) 問:第一,朱熹的著作很多,為(wei) 什麽(me) 要首選文集進行整理呢?第二,包括整理者自身的成果在內(nei) ,已有不少整理本存在,新整理本的特色和價(jia) 值又體(ti) 現在哪裏呢?

 

或許是深諳讀者心理,兩(liang) 教授在前言中首先回答了第一個(ge) 問題。兩(liang) 教授認為(wei) ,在朱熹的著作中,文集具有特殊的重要性。相比較由門人弟子記錄言論而成的有名的《朱子語類》,文集的基幹係朱熹親(qin) 手撰著編定,在資料的可靠性上,要勝過《語類》。跟其他專(zhuan) 書(shu) 相比,文集細大兼收,內(nei) 容的涵蓋麵更廣,是朱熹思想乃至生平的綜合資料庫。基於(yu) 這種認識,兩(liang) 教授決(jue) 意為(wei) 朱熹乃至儒學研究提供一個(ge) 完整而可靠的文集定本。這可以視為(wei) 整理緣起。

 

對於(yu) 第二個(ge) 問題,兩(liang) 教授沒有完整的回答,需要讀者通過閱讀全書(shu) 方能得出答案。作為(wei) 讀者,我粗加瀏覽,有如下大致歸納。

 

第一,篇目收錄較全。這一點是自兩(liang) 個(ge) 意義(yi) 而言。一是整理底本選擇準確。盡管有不少宋刻本存世,但整理者選擇的底本卻是明嘉靖十一年張大輪、胡嶽刊《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一百卷、續集十一卷、別集十卷本。這樣的選擇,似乎有違以早刊、原刊為(wei) 底本的整理慣例,但事無固必。有時早未必好,未必全。這個(ge) 明刊本以宋閩刻本為(wei) 底本,又兼取宋刻浙本之長,收文較全,刊刻較精,且間有考訂,可謂是明清以來影響最大的通行本。當年張元濟編印《四部叢(cong) 刊》,亦是慧眼識精品,予以選用。古籍整理成功與(yu) 否的第一步,可以說是底本定乾坤。兩(liang) 教授吸收了當年張元濟的見識,加之以自己的考察,正確選擇了底本。這一基礎奠定,就至少保證了篇目收錄較全。

 

另一個(ge) 意義(yi) 則是,在底本本身收錄較全的基礎上,又複行輯佚。對於(yu) 朱熹集外佚文,無論是朱熹研究者的個(ge) 別努力,諸如束景南《朱熹佚文輯考》等,還是《全宋文》《全宋詩》的集體(ti) 作業(ye) ,在明清以來輯佚的基礎上,已經有為(wei) 數不少的輯佚。在此基礎上,兩(liang) 教授細心爬疏文獻的汪洋,留意近年新披露的石刻墓誌、民間收藏等資料,漏網遺珠,又有新獲。於(yu) 是,所有集外佚文在附刊前人編定的遺集三卷之外,又增益以外集一卷。從(cong) 者兩(liang) 個(ge) 意義(yi) 上講,新整理本是為(wei) 迄今為(wei) 止收錄最全的朱熹文集。

 

第二,文本校勘精細。由於(yu) 底本選擇正確,錯誤較少,因此,盡管是比勘眾(zhong) 本,但意義(yi) 不大的無謂校記並不多。凡出校者,多為(wei) 必要的校記。校語表達也比較簡潔,擇善而從(cong) ,沒有繁瑣的考證。除了準確的標點,古籍整理本的水平很大程度反映在校勘記之中。校勘記對各本異同的判斷從(cong) 違,有時並不是依據語意的簡單擇抉,而需要動用校勘者頭腦中所貯存的綜合知識。

 

比如,本集卷十四《行宮便殿奏劄》中有“臣近者嚐與(yu) 漕臣何異備奏全州守臣韓邈所申乞減添差員數”一句,其中“漕臣”,底本原作“漕司”。整理者據宋閩刻、浙刻本做了改正。在宋代,“漕臣”與(yu) “漕司”這兩(liang) 種說法都有,但所指不同。“漕臣”指擔任一路轉運使副或判官的官員,“漕司”則指轉運使司官署。對於(yu) 這種兩(liang) 通的異文,判斷正誤殊為(wei) 不易。檢《宋史》卷四〇一《何異傳(chuan) 》,何異在光宗朝“外授湖南轉運判官,偶攝帥事”,與(yu) 本文係年紹熙五年正相合。據此,當作“漕臣”為(wei) 是。校記的正確判斷,無疑是依據上述的這一考證,隻不過出於(yu) 簡潔,沒有寫(xie) 入校勘記而已。

 

此外,本書(shu) 把校勘記放在每篇詩文之後,而未像通常的古籍整理本那樣置於(yu) 每卷之末,這也頗便讀者。新整理本的參校眾(zhong) 本,掃除了底本的衍、訛、脫、倒等在刊刻流傳(chuan) 過程中所形成的大量錯誤,為(wei) 讀者奉獻出一部朱熹文集的全新定本。

 

從(cong) 全麵整理的角度看,新整理本全標專(zhuan) 名線,也是做了一項完整的整理工作。現在許多新整理古籍,不標專(zhuan) 名線,實際上是一種避難就易的做法。標了專(zhuan) 名線,等於(yu) 是為(wei) 全書(shu) 做了簡單的注釋,何者為(wei) 人名,何者為(wei) 地名,何者為(wei) 書(shu) 名,一目了然。然而古人著書(shu) 立說,用典很多,知有未逮,可能會(hui) 出現誤標、漏標之處。誰也不知全能的神仙,作為(wei) 整理者應當知難而上,施以標線,盡量不誤不漏,保證質量;而作為(wei) 閱讀者對於(yu) 誤標、漏標也無須苛責,善意指出,以待修訂。

 

第三,篇目全麵係年。曆史在時空中運行。知人論世,一定要在特定的時空內(nei) 進行。這就是對詩文係年的意義(yi) 所在。關(guan) 於(yu) 朱熹文章的係年,迄今為(wei) 止已有一定的研究積累。如陳來《朱子書(shu) 信編年考證》、顧宏義(yi) 《朱熹師友門人往還書(shu) 劄匯編》等。不過,由這些書(shu) 名所示可知,編年主要集中於(yu) 朱熹的書(shu) 信。對書(shu) 信以外的大量詩文,盡管束景南的《朱熹年譜長編》有部分編年,但對朱熹全部詩文進行編年的,本書(shu) 尚屬首次。僅(jin) 此一點,便堪稱填補空白的創舉(ju) 。

 

跟上麵列舉(ju) 的校勘記判斷正誤的考證過程一樣,對於(yu) 沒有係年部分的詩文,需要深入到文本內(nei) 容之中,根據詩文所透露的蛛絲(si) 馬跡,結合朱熹彼時彼地的寫(xie) 作背景,有時還要參考前後詩文的係年線索,甚至還要廣範圍地撒網,參考大量相關(guan) 文獻,方可定讞。盡管詩文不同,難易有差,但幾千篇詩文幾乎都經曆了這樣的考證過程。這不光需要紮實而嫻熟的考證功底,而且還是工作量巨大的鐵杵磨針般坐冷板凳的功夫。如果考證失誤,還會(hui) 遭受指責。盡管費力不討好,毫無疑問,這項作業(ye) 基本解明了詩文的寫(xie) 作背景,對於(yu) 研究者來說,實屬功德無量。

 

對於(yu) 完全未曾有過係年基礎的文章,本書(shu) 整理者會(hui) 加以細致考證。略舉(ju) 一例。卷四《和亦樂(le) 園韻》一詩,題下係於(yu) “紹熙三年春”。我們(men) 來看一下整理者是如何得出這一結論的。在此詩【編年】項目之下,作者這樣寫(xie) 道:“周必大《文忠集》卷八、楊萬(wan) 裏《誠齋集》卷二十九皆有《和馬惟良少張亦樂(le) 園》詩,皆與(yu) 此詩同韻,知為(wei) 一時先後之作。必大詩下注‘壬子’,是為(wei) 紹熙三年。詩雲(yun) ‘坐間花柳陰初合’,楊詩雲(yun) ‘刺桐花發梅花落,安得乘風去一觀’,是為(wei) 春天之景。”這一簡短的考證,既有對相關(guan) 文獻的追尋,又有深入文本內(nei) 容的探索。因此,係年結論令人信服。對於(yu) 朱熹詩詞係年,整理者擁有一定的研究基礎,在已經出版的專(zhuan) 著中,專(zhuan) 辟有《朱熹詩詞編年考》一章。本書(shu) 的這部分係年當是在此基礎上的精細加工。

 

關(guan) 於(yu) 朱熹書(shu) 信部分的係年,前麵已經提到,已經有了相當成熟的研究基礎,那麽(me) ,是不是采取“拿來主義(yi) ”的方式,作起來相對簡單呢?具體(ti) 觀察之後,感到遠非如此。對於(yu) 已經有了係年結論的書(shu) 信,整理者還要走一遍檢證過程,是者從(cong) 之,非者證誤,語焉未詳者補證。有時候,往往草創相對簡單,因為(wei) 是沒有參照物的獨一份,對既有研究結論的是非證誤,則更需功力。

 

對此,聊以舉(ju) 例觀之。正集卷二十六《與(yu) 顏提舉(ju) 劄子》,係於(yu) “淳熙六年冬”。本文【編年】雲(yun) :“據《書(shu) 信編年》。卷二十二有《自劾不合致人戸逃移狀》兩(liang) 篇,為(wei) 此劄作年確證,《書(shu) 信編年》未舉(ju) 出。又《年譜長編》將以上四劄前三篇置於(yu) 淳熙六年六月,而此第四劄不列六年之內(nei) ,或見文雲(yun) ‘今秋多雨,晚田多旱’,故以為(wei) 七年事耶?”這一編年考證,對以往研究,既有對係年未備者之補充,又有對不確者之指誤,還有對致誤原因的分析。

 

再看一例。卷四十《答何叔京》係於(yu) “淳熙初”。本文【編年】雲(yun) :“此篇與(yu) 下篇當依淳熙本作《答王子合》。本篇言《複卦》‘見天地之心’說及心體(ti) 之說,卷四十九《答王子合》二、五書(shu) 皆言《複卦》,二、五、十二書(shu) 皆言心體(ti) ,故當一時先後所作。彼數書(shu) 作於(yu) 淳熙初,故此與(yu) 下篇亦當作於(yu) 同時。《書(shu) 信編年》仍作《答何叔京》,置乾道三年、八年,不妥。”係年依據宋刊版本對致信對象作了發覆,並從(cong) 文本內(nei) 容與(yu) 作於(yu) 同時的書(shu) 信加以比較,從(cong) 而作出了正確的係年,同時還指正了既有研究沿襲版本之訛而形成的錯誤。這樣的係年考證無疑極有裨益於(yu) 朱熹行曆、交遊乃至思想的研究。

 

整理者對詩文係年,還留意利用了新發現的墓誌石刻史料。例如,卷六〇《答朱朋孫》,係於(yu) “紹熙三年四年間”,本文【編年】雲(yun) :“據最近新發現的《程迥墓誌銘》(中國江西網上饒頻道2014年4月10日通訊員程子華報道),程迥卒於(yu) 紹熙三年五月。書(shu) 雲(yun) :‘欲為(wei) 沙隨程丈立祠’,是在其卒後不久,蓋三四年之間也。《書(shu) 信編年》置於(yu) 慶元元年,乃因迥卒年誤斷所致。”利用新發現的墓誌,反映出整理者對學術動態的敏感關(guan) 注,而對既有結論糾正的信而有征,也極大提升了朱熹詩文係年的準確度。

 

此外對係年的處理方式,也有值得讚許之處。現在,不少編年的新整理本都將原書(shu) 編排打散,按考證出的係年重加排列。自然如此處理,將所有作品係於(yu) 同一年之下,有讀者便覽的好處。不過改變了古籍原貌,看了總有些戚戚然。我們(men) 整理古籍一個(ge) 目的是供研究之用,還有一個(ge) 目的是讓古籍保持原貌,流傳(chuan) 下去,而不是要來製造一部“新籍”。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這部朱熹文集新整理本處理的方式比較可取。即在維護文集原貌的基礎上,將係年記於(yu) 詩文題下。

 

第四,詩詞解題注釋。翻檢新整理本,理學家朱熹的詩詞作品出乎意外之多。其實,對於(yu) 朱熹的詩詞,一向有很高的評價(jia) ,諸如“古體(ti) 當推朱元晦”、“詩名終是朱文公”、“三百篇以來,一人而已”等等,隻不過,道學過強的光芒遮蔽了朱熹的詩詞成就。文集共收詩詞七百六十二篇,一千二百一十八首。“問渠哪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少年易老學難成,一寸光陰不可輕”。除了這些耳熟能詳、明白易曉的詩句,跟唐宋其他詩人一樣,朱熹詩詞不乏本事和用典。並且以廣博的學識,貫穿儒釋道,藉詩說理。這對於(yu) 今天的讀者來說,會(hui) 有一些理解障礙。因此,整理者對集中全部詩詞加以注解,以“解題”介紹創作背景,提綱挈領地概括全篇意旨;以“注釋”疏通文意,點出本事、用典及闡釋疑難詞句。得“理趣”而祛“理障”,在全麵研究的基礎上,從(cong) 詩詞觀朱子,更可以捕捉到朱熹的全息影像。

 

我們(men) 試看其中一首七絕的題解與(yu) 注釋。卷五上《方廣奉懷定叟》:“偶來石廩峰頭寺,忽憶畫船齋裏人。城市山林雖一致,不知何處是真身?”【解題】雲(yun) :“定叟,張栻弟張枃之字。”【注釋】雲(yun) :“①石廩峰:衡山一景,以其峰形似廩得名。②真身:佛教語,即為(wei) 度脫眾(zhong) 生而化現的世間色身,如佛、菩薩、羅漢等,此借用指本我,作者之意實認為(wei) 身在山林方得本我。”

 

固然,對注釋也會(hui) 有見仁見智的認識。不過,通過注釋傳(chuan) 播的知識必定有助於(yu) 讀者對詩詞的理解。不是文集中所有部分都適合注釋,因此,整理者僅(jin) 選擇了詩詞部分。看似破例的整理方式,還主要是從(cong) 方便讀者接受為(wei) 著眼點的。這部分通俗的注釋,可以讓新整理本半步跨出學術狹小的象牙塔,獲得更多的受眾(zhong) ,雅俗共賞。為(wei) 了實現這一目標,整理者著實花了大氣力,將一千多首詩詞逐一加以解題與(yu) 注釋,其誌可嘉,其功可佩。

 

第五,擇載曆代評論。成為(wei) 道學宗主的朱熹,其詩文成為(wei) 後世的研究對象,前人有很多評論。這些評論不乏灼見,對理解朱熹的文字與(yu) 思想很有裨益。不過,散見於(yu) 群書(shu) 篇什之中,頗難檢尋,不便利用。整理者在近人既有的研究基礎上,又進一步鉤玄索隱,爬梳輯錄,將曆代評論以兩(liang) 種形式附益於(yu) 書(shu) 中。

 

一是將有關(guan) 某篇詩文的評論附於(yu) 該文之後。我們(men) 試看兩(liang) 則。卷六十八《跪坐拜說》之後,【評論】雲(yun) :“《賓退錄》卷七:‘此朱文公《白鹿禮殿塑像說》,後其季子在守南康,因更新禮殿,聞之於(yu) 朝,迄成先誌。然遠方學者未盡見此說,故識之。’”這是宋人的評論。再看一則清人的評論。卷七十九《漳州龍岩縣學記》之後,【評論】雲(yun) :“周大璋《朱子古文讀本》卷三《漳州龍岩縣學記》:‘教諸生並勉曾君,致意拳拳,議論正大,與(yu) 諸記同,而結體(ti) 疏遒,此篇獨攬勝境。’”

 

二是將曆代有關(guan) 朱熹詩文的總體(ti) 評論則統附於(yu) 全書(shu) 之後。通過這兩(liang) 種形式,不僅(jin) 可以考察曆代學者的朱熹詩文接受史,更可以汲取前人認識之精華,藉此加深朱熹的理解。

 

第六,附錄資料翔實。附錄凡七卷,幾二十萬(wan) 字。一是朱熹傳(chuan) 記資料,收錄有私撰的行狀和源自國史的《宋史》傳(chuan) 記。二是關(guan) 於(yu) 朱熹文集的曆代書(shu) 錄解題和各種版本的序跋。收錄涉獵範圍相當廣泛,多達一百餘(yu) 篇,當為(wei) 迄今為(wei) 止朱熹文集序跋收錄之最。整理者在傳(chuan) 統的目錄學意識主導之下,通過這些序跋,將朱熹文集的流傳(chuan) 史翔實地予以具現。三是整理者所撰朱熹文集《版本考略》。由此可知,為(wei) 了整理這部朱熹文集,整理者幾乎靡有遺漏地調查了所有收藏於(yu) 海內(nei) 外的現存版本。是為(wei) 調查記錄。今後的研究者可以以此為(wei) 線索,按圖索驥,查閱所需相關(guan) 版本。四是整理者編製的《朱熹年表》,簡明扼要,概見生平。五是曆代評論。與(yu) 具體(ti) 詩文相關(guan) 的評論已附益於(yu) 各篇之下,此處所收,乃為(wei) 綜合評論。這種綜合評論多屬宏觀議論,對於(yu) 朱熹研究不乏啟示意義(yi) 。六是偽(wei) 托誤題朱熹詩文存目。這部分也很有價(jia) 值。有些誤題,已被考證清楚,板上釘釘。有些則屬存疑,沒有定論。目前認知不逮,資料不足,留此線索,以俟後學。此外,即便真是偽(wei) 托,為(wei) 何偽(wei) 托,探究起來,恐怕亦可挖掘出其中的思想史意義(yi) 。而羼入過程的考察,也有文獻學意義(yi) 。七是主要參考文獻。在整理過程中,主要使用了哪些文獻,把文獻學線索也一覽無餘(yu) 地傳(chuan) 達給了讀者。

 

除了上述其部分附錄,書(shu) 後還有一部分重要內(nei) 容,這就是整理者編纂的《篇目索引》。卷帙繁多的朱熹文集,都有哪些篇目,這些篇目都在哪一冊(ce) 哪一頁,篇目索引會(hui) 回答。我覺得這也體(ti) 現了整理者的目錄學意識。國外的學術著作,大多附有索引,而國內(nei) 學者,這方麵的意識尚需加強。固然在大數據時代,許多索引已經失去了很大的意義(yi) ,但閱讀紙本,倘附有索引,還是會(hui) 方便不少。

 

三、盡善盡美的期待

 

新整理本的六大特色,已如上述。如果從(cong) 盡善盡美的標準審視,尚有微瑕,略加置喙。

 

一部古籍的整理者,是對該古籍最為(wei) 熟悉者之一,就該古籍來說,堪稱專(zhuan) 家。因此,應當對讀者負有導讀之責。這一導讀便是整理者置於(yu) 書(shu) 前的前言或整理說明。作為(wei) 古籍的附加物,盡管通過校勘記,整理者可以表達自己的見解,但全部而集中的綜合的表達,就是書(shu) 前的這篇文字了。七級造塔,這是最後一簣。這部《朱熹文集編年評注》自然也擁有這一部分。不過,過於(yu) 簡短。讀後覺得有一種未能將撰者的研究心得充分表達出來的缺憾。此外,對於(yu) 朱熹龐大而複雜的思想體(ti) 係,撰者僅(jin) 蹈襲舊說,以唯物、唯心來衡量,亦嫌過於(yu) 簡單。

 

此外,從(cong) 技術角度而論,古籍整理本在校勘記等處使用的整理者的語言文體(ti) ,一般是與(yu) 古籍風格相應的淺近文言文,本書(shu) 基本也是遵循了這一慣例。不過,在詩詞注釋部分卻大多使用了白話文。固然,這部分可以視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部分,然而畢竟是同一部書(shu) ,文體(ti) 統一方不致產(chan) 生違和感。

 

在校勘方麵,異文兩(liang) 通,又無他校可證,一般多出異同校,而不主張改字。比如卷五《林間殘雪時落鏘然有聲》中“忽複空枝墮殘白,恍疑鳴璬落叢(cong) 霄”一聯,校記雲(yun) :“白,原作雪,據宋閩、浙本改。”按,“忽複空枝墮殘雪”可通。且從(cong) 詩本身的表達來看,上句“雪”對下句“霄”,名詞對名詞,可能比記作形容詞“白”還更好一些。像這類異文,出一異同校,指出某本作某即可。多走一步,反而欠妥。

 

跟改字有關(guan) ,校勘學上有一條鐵則,即無版本依據絕對不改字。本書(shu) 在個(ge) 別處似未能恪守。比如卷八十九《右文殿修撰張公神道碑》的一條校記為(wei) :“試,原作誠,據楊萬(wan) 裏《誠齋集》卷一百一十六《張左司傳(chuan) 》改。”所改固然為(wei) 是,但卻破壞了校勘原則。這種情況,似乎可以不改正文,而將校勘者的意見在校記中講述。

 

對於(yu) 本書(shu) 所著力的編年,有些詩文、特別是書(shu) 信的係年,未列既有研究是如何處理的。如果既有研究未加考證係年,亦似應加以說明。個(ge) 別係年,尚似可商榷。比如卷三八《與(yu) 周益公》,係於(yu) “紹熙五年四月”,在編年欄對《書(shu) 信編年》係於(yu) 淳熙十六年進行了辨誤,而據《年譜長編》係之年月,且引述有周必大《文忠集》卷四六所載《新安吏部朱公喬(qiao) 年稿》相關(guan) 跋語自署“紹熙五年二月”。檢《文忠集》此跋雲(yun) :“公之子元晦為(wei) 某言,先君子少喜學荊公書(shu) ,多儲(chu) 真跡。唯此紙有跨越古今,開闔宇宙之氣。”這幾句話正是對朱熹此通書(shu) 信的引述。據此可知,此信作時當在周必大跋語自署的“紹熙五年二月”之前,而不當從(cong) 《年譜長編》係於(yu) “紹熙五年四月”。係年似當在任命周必大判隆興(xing) 軍(jun) 府的紹熙四年十月至書(shu) 寫(xie) 題跋的紹熙五年二月之間,然這一時段又與(yu) 朱熹信中所雲(yun) “孟夏清和”有衝(chong) 突。其中的錯愕可能比較複雜。鑒此,以存疑的方式處理似為(wei) 妥當。

 

前麵說過,本書(shu) 維持文集原貌的係年方式比較可取,但如果再花一些氣力,在書(shu) 後編製一份全書(shu) 的篇目編年就更臻完美了。以上這些,期待再版之際有所改正。

 

本書(shu) 整理,當是多曆年所,耗費兩(liang) 教授的良多精力和心血而成,值得報以深深的敬意。兩(liang) 教授很謙遜,這部凝聚心血的煌煌钜製僅(jin) 署作“編注”。翻閱之下,當可知此編非同尋常編,而是全麵係年,而注又是“評注”之概括。延續傳(chuan) 統經典注疏的傳(chuan) 統,曆來學界是將箋注類的成果視為(wei) 著述的。因此,我沒有拘於(yu) 自署之“編注”,徑稱為(wei) “撰”。

 

朱熹除了短期在江西、浙江、湖南、安徽任官之外,一生六十多年都是在福建度過的,武夷鍾秀的山水滋潤了這位不世出的大儒。在朱熹的生前,閩中就有坊刻本問世,當時的新媒體(ti) 民間印刷業(ye) 很青睞這位大儒。朱熹去世後,文集最後的百卷定本也是由建安書(shu) 院推出。朱熹與(yu) 福建結下的不解之緣,一直延續到近千年後的今天。過去有“朱子大全集”,擁有文化擔當的福建人民出版社這次出版的,是迄今為(wei) 止的“朱子最全集”。朱熹作為(wei) 鄉(xiang) 賢屬於(yu) 福建,作為(wei) 文化巨人則屬於(yu) 中國和世界。後出轉精的朱熹文集問世,我為(wei) 郭齊、尹波兩(liang) 教授賀,也為(wei) 福建賀。從(cong) 洙泗到建溪,源頭活水,清清如許,長流不息。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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