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順】儒家文明發展的時代問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2-02 13:33:13
標簽:疫情
黃玉順

作者簡介:黃玉順,男,西元一九五七年生,成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易經古歌考釋》《超越知識與(yu) 價(jia) 值的緊張——"科學與(yu) 玄學論戰"的哲學問題》《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儒學與(yu) 生活——"生活儒學"論稿》《儒家思想與(yu) 當代生活——"生活儒學"論集》《生活儒學講錄》等。

儒家文明發展的時代問題

作者:黃玉順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國際儒學》2021年第3

 


本文係黃玉順教授2021413日在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山東(dong) 大學聯合舉(ju) 辦的“後疫情時代的文化傳(chuan) 承創新與(yu) 文明交流互鑒”座談會(hui) 的發言。

 

摘要:雖然這次疫情對人類世界的經濟、政治與(yu) 社會(hui) 的影響之廣度、深度在曆史上是罕見的,但它並不能改變“現代性”與(yu) “全球化”這一時代本質,討論儒家文明的“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必須以這一時代本質的判定為(wei) 前提,故儒學之轉化與(yu) 發展的目標,可以概括為(wei) “現代性訴求的民族性表達”。

 

關(guan) 鍵詞:儒家文明;“後疫情時代”;時代本質;現代性;全球化

 

 

今天的座談會(hui) ,主題是“後疫情時代的文化傳(chuan) 承創新與(yu) 文明交流互鑒”。因此,我就緊扣會(hui) 議的三個(ge) 主題詞——“後疫情時代”、“文化傳(chuan) 承創新”和“文明交流互鑒”,談三點看法;而這三點,都圍繞一個(ge) 中心問題,即“儒家文明發展的時代問題”。

 

一、“後疫情時代”:時代本質的判定問題

 

首先,“後疫情時代”這個(ge) 概念,蘊涵著一個(ge) 重大問題,那就是對“時代”的本質的認識與(yu) 判斷:相對於(yu) “前疫情時代”,“後疫情時代”將會(hui) 是怎樣一個(ge) 時代?換言之,疫情之前與(yu) 之後,是否可以截然劃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時代?

 

無可否認,這次疫情對人類世界的經濟、政治與(yu) 社會(hui) 的影響之廣度與(yu) 深度是曆史上罕見的;但是,在我看來,它並不能改變人類社會(hui) 在疫情之前既有的基本格局與(yu) 基本走向;反過來說,疫情之後的基本格局與(yu) 基本走向,其實在疫情之前業(ye) 已形成,而疫情並不能使之發生根本改變。這一點,無論在國內(nei) 方麵,還是國際方麵,都可以得到充分的說明,限於(yu) 時間,這裏不予展開。

 

我的意思是,“後疫情時代”和“前疫情時代”其實同屬於(yu) 一個(ge) 更大的“時代”範疇。

 

那麽(me) ,這是一個(ge) 什麽(me) 時代呢?眾(zhong) 所周知,自從(cong) 1648年簽定《威斯特伐利亞(ya) 和約》以來,人類進入了“民族國家”(national state)時代、即“國族”(nation)時代;直至今日,人類仍然處在這個(ge) 時代之中。例如,所謂西方“發達國家”,其實仍然在“現代性”的“民族國家”範疇之內(nei) ,即便像“歐盟”那樣的組織也並沒有超越這個(ge) 範疇;而對於(yu) 中國來說,“現代化”仍然是最大的目標,而梁啟超所發明的“中華民族”(Chinese Nation)這個(ge) 概念其實也是一個(ge) 現代性的“民族國家”概念。又如,當人們(men) 談論疫情所引起的“國際關(guan) 係”的變化時,這裏的“國際”恰恰意味著這種行為(wei) 的主體(ti) 仍然是“國”,也就是現代民族國家。

 

進一步說,“民族國家”這個(ge) 人類社會(hui) 的時代特征,其實隻是這個(ge) 時代的麵相的一個(ge) 側(ce) 麵;這個(ge) 時代還有其他的麵相,包括“核心價(jia) 值觀”所列舉(ju) 的一係列現代價(jia) 值,諸如“自由”“平等”“民主”“法治”,等等。那麽(me) ,所有這些麵相的一個(ge) 綜合概括,其實就是“現代”(modern times)概念;而其本質的抽象概括,那就是“現代性”(modernity)概念。目前看來,疫情並不能改變“現代性”與(yu) “全球化”這樣的最大的時代本質。

 

這裏需要嚴(yan) 格區分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概念,即“現代性”和“現代化模式”:“現代性”(modernity)是單數的,是當今人類世界的不同民族國家之間的共性;而“現代化模式”(the modes of modernization)則是複數的,是不同民族國家的個(ge) 性,這取決(jue) 於(yu) 不同民族國家的生活方式,也就是梁漱溟先生所說的“生活的樣法”———“文化”。

 

顯然,我們(men) 討論儒家文化或儒家文明的“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必須以這樣的時代本質的判定作為(wei) 前提。

 

二、“文化傳(chuan) 承創新”:縱向的曆時性問題

 

對於(yu) 儒家文明來說,“傳(chuan) 承創新”包含著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方麵是“傳(chuan) 承”;另一方麵是“創新”,也就是“轉化”與(yu) “發展”。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是缺一不可的。

 

且以西方文化的現代化來看,“文藝複興(xing) ”(the Renaissance)之所以稱為(wei) “複興(xing) ”,就因為(wei) 它包含著這樣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方麵,現代化並不意味著反傳(chuan) 統、拋棄傳(chuan) 統,恰恰相反,是要繼承傳(chuan) 統,而對於(yu) 西方來說,那就是所謂“二希傳(chuan) 統”———希臘哲學傳(chuan) 統與(yu) 希伯萊宗教傳(chuan) 統;但另一方麵,這種繼承也不是複古主義(yi) 、原教旨主義(yi) 的照搬,而是一種現代轉化,一個(ge) 典型的例子就是馬丁·路德、約翰·加爾文、約翰·衛斯理等人的“宗教改革”(the Reformation)。

 

同樣的道理,儒家文明的傳(chuan) 承創新亦當如此:一方麵,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邏輯地蘊涵著中華民族自己的“文藝複興(xing) ”、文化複興(xing) ,因此,決(jue) 不能搞曆史虛無主義(yi) 的“兩(liang) 個(ge) 全盤”———全盤反傳(chuan) 統、全盤西化,而必須首先繼承中華民族自己的優(you) 秀的文化傳(chuan) 統,包括儒家文明的傳(chuan) 統,這是現代“民族國家”這個(ge) 概念的題中應有之義(yi) ;但另一方麵,儒家文明的當代發展,又決(jue) 非“厚古薄今”的複古主義(yi) 、原教旨主義(yi) ,而是儒家文化、儒家文明的現代轉化。

 

這裏還有一點特別值得注意:“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這個(ge) 提法,蘊涵著一個(ge) 邏輯,即:“轉化”和“發展”的先後順序是不能顛倒的;換言之,沒有轉化,就不可能有真正的發展,也就不可能有真正具有時代價(jia) 值的創新與(yu) 創造。

 

那麽(me) ,何謂“轉化”?所謂“轉化”,一言以蔽之,最基本的內(nei) 涵就是“現代化”。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家文明的創造性轉化,就是儒家文明的現代化。

 

因此,何謂“創新”?何謂“發展”?“發展”並不是漫無目標的、或者稀奇古怪的標新立異的所謂“創新”,而是具有時代內(nei) 涵的、體(ti) 現時代價(jia) 值的“現代轉化”。

 

這就是說,“現代轉化”乃是儒家文明“傳(chuan) 承創新”的基本內(nei) 涵。

 

三、“文明交流互鑒”:橫向的共時性問題

 

“文明交流互鑒”,既是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的宗旨之一,也是山東(dong) 大學牽頭的“儒家文明省部共建協同創新中心”,以及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的宗旨之一。也正因為(wei) 如此,我們(men) 打造了“尼山世界文明論壇”這樣的文明交流互鑒的國際平台。

 

所謂“文明交流互鑒”,對於(yu) 我們(men) 來說,主要是儒家文明與(yu) 其他文明之間的交流互鑒;這裏的“其他文明”,毫無疑問,最重要的是西方現代文明。

 

那麽(me)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與(yu) 其他文明、包括西方現代文明交流互鑒?當然是孔子所說的“為(wei) 己之學”:首先是為(wei) 了我們(men) 儒家文明自身的轉化與(yu) 發展。這裏,我想再次指出:曆史上,儒學的兩(liang) 次重大複興(xing) ,都是與(yu) “西學”密切相關(guan) 的:

 

一次是“唐宋變革”之際的儒學複興(xing) ,也就是宋明“新儒家”的興(xing) 起,其所涉及的“西學”是所謂“西天取經”意義(yi) 上的“西學”,也就是佛學。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沒有佛學的東(dong) 傳(chuan) ,就沒有宋明新儒學,也就沒有儒學的第一次複興(xing) 。

 

另一次就是李鴻章所謂“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之際的儒學複興(xing) ,也就是20世紀以來的“現代新儒家”的興(xing) 起,其所涉及的“西學”是容閎所說的“西學東(dong) 漸”,亦即近代以來的西方學術。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沒有西學的東(dong) 漸,就沒有現代新儒學,也就沒有儒學的第二次複興(xing) 。

 

當然,必須指出:儒家文明與(yu) 其他文明、包括西方現代文明的交流互鑒,不是要放棄、而是要堅持儒家文明的自我主體(ti) 性;儒家文明的創新與(yu) 發展,乃是這個(ge) 主體(ti) 的自我轉化與(yu) 自我更新。然而同時也要指出,儒家文明的傳(chuan) 承創新、轉化與(yu) 發展,不是“內(nei) 卷”的,而是開放的;儒家文明的現代化路徑,應當就是張岱年先生所倡導的“綜合創造”。

 

最後,我想再次強調一個(ge) 觀點:儒學之轉化與(yu) 發展的目標,可以概括為(wei) “現代性訴求的民族性表達”:一方麵,如果沒有“民族性表達”,那是“西化”,是喪(sang) 失“中國性”;而另一方麵,如果沒有“現代性訴求”,那是“原教旨主義(yi) ”、複古主義(yi) 。顯而易見,這兩(liang) 種極端傾(qing) 向都是不可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