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百安】柏拉圖主義者為何這麽好色?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1-11-29 19:15:56
標簽:吳萬偉

柏拉圖主義(yi) 者為(wei) 何這麽(me) 好色

作者:萬(wan) 百安 吳萬(wan) 偉(wei)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梅鐸的“美與(yu) 善”能夠教導我們(men) 什麽(me) 。

 

艾瑞斯·梅鐸(Iris Murdoch (1919–1999)20世紀英國最偉(wei) 大的小說家之一,也是牛津大學哲學教授。其文集《道德主權》(1970)為(wei) 柏拉圖主義(yi) 辯護,闡述其對當今時代的意義(yi) 。該書(shu) 至今仍然引起人們(men) 的廣泛討論。梅鐸最根本的主張是人天生是很自戀的。我們(men) 隻有通過真正的愛,無論是對美的愛還是對他人身上真善的愛才能打破沉溺自我的天性束縛。

 

梅鐸認定與(yu) 學術論文相比,小說常常是表達其哲學思想的更好方式。其1968年的著作《美與(yu) 善》就闡述了形形色色的愛與(yu) 我們(men) 的自私之間的緊張關(guan) 係。該小說文筆精美,細膩優(you) 雅,魅力無窮。不過,就像她的很多哲學論文一樣,梅鐸的小說並沒有因為(wei) 技術性專(zhuan) 業(ye) 術語而變得晦澀難解。(小說中的學究式人物在與(yu) 朋友的對話中使用的術語“知覺”(sense datum)馬上就被朋友誤讀為(wei) “資料意識”(sense of datum)[273])

 

小說的核心敘事因為(wei) 上班期間死在辦公室的公務員拉蒂奇(Radeechy)而啟動,雖然有自殺的明顯跡象,但並沒有留下遺書(shu) 。因為(wei) 拉蒂奇有機會(hui) 接觸機密材料,辦公室主任屋大維·格雷(Octavian Gray)指派手下約翰·杜凱恩(John Ducane)去調查死因以確認沒有安全風險。杜凱恩是個(ge) 很有才華而且盡忠職守之人,帶有“嚴(yan) 謹的低教會(hui) 派教會(hui) (英國教會(hui) 的一派) 格拉斯哥新教”的特征,這使他帶著一種自命不凡惡習(xi) 和加爾文教派蘇格蘭(lan) 人的嚴(yan) 謹性,這些特征完全可能令杜凱恩跌入徹底毀滅的境地。”(78)

 

後來發現拉蒂奇的自殺動機是吸引人的令人好奇的迷人的事情。在讀這本小說期間,我曾經好幾次不由自主地大聲嘟囔著“不會(hui) 吧,怎麽(me) 可能?”,但這本小說真的很有個(ge) 性,故事情節就是從(cong) 杜凱恩和屋大維延伸出來的各色人物關(guan) 係的複雜網絡中展開的。就像任何偉(wei) 大小說一樣,書(shu) 中人物似乎比真人還要更真實,就像神機妙算的偵(zhen) 探夏洛克·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或美國電影《教父》中心思縝密、行動果斷、冷靜且有勇有謀的黑手黨(dang) 老大邁克·柯裏昂(Michael Corleone)。想一口氣總結出曾經深深吸引我的眾(zhong) 多人物的特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屋大維和妻子凱特(Kate)很有錢,他們(men) 在倫(lun) 敦郊外的鄉(xiang) 下還有一處房產(chan) 。杜凱恩除了在工作中作為(wei) 屋大維的手下之外,也是這家人的朋友,經常拜訪格雷家,屬於(yu) 這個(ge) 家庭的朋友圈中的一個(ge) 成員。(該小說對美國讀者來說特別有吸引力的地方之一是看到一種沒有可比性的生活方式,而且這種生活方式在英國或許也已經看不到了。)這個(ge) 家庭的朋友瑪麗(li) ·克洛西爾(Mary Clothier)住在這所房子裏幫助打理雜務,幾乎就像個(ge) 保姆。她是個(ge) 寡婦,愛上了住在遠離主屋的小木屋中的大屠殺幸存者威利·科斯特(Willy Kost)。但是,威利似乎受到嚴(yan) 重的情感創傷(shang) ,難以回報瑪麗(li) 的愛。

 

瑪麗(li) 的兒(er) 子皮爾斯就在這座房子裏長大。皮爾斯癡迷於(yu) 屋大維和凱特的女兒(er) 芭芭拉。她已經長大成為(wei) 性感迷人的年輕女士,剛剛從(cong) 瑞士的學校畢業(ye) 返回家鄉(xiang) ,但她對皮爾斯的態度是蔑視和冷酷無情的。在某種程度上,芭芭拉認識到自己對於(yu) 皮爾斯有點兒(er) 過於(yu) 苛刻了,但她在喪(sang) 失純真走向成熟的探索之路上的確遇到了困難,“在我更年輕的時候,在我從(cong) 報紙和書(shu) 籍中讀到討厭之人和壞人的行為(wei) 時,我感到內(nei) 心自我仍然是純粹善良的、無辜的。我感到這些人與(yu) 我完全不同,我從(cong) 來不會(hui) 變成壞人或者行動就像他們(men) 一樣真的很壞。我擔心,這項任務的難度可能遠遠超出我的預料。”(63)

 

格雷家的另一個(ge) 常客是寶拉(Paula),這是個(ge) 傑出的古典學者,擁有一對青春期前的雙胞胎愛德華(Edward)和亨利埃塔(Henrietta),這兄弟倆(lia) 異乎尋常地早熟、聰明。寶拉的丈夫理查德·彼冉尼(Richard Biranne)就和屋大維·格雷(Octavian Gray)和約翰·杜凱恩(John Ducane)在同一間辦公室工作,以浪蕩子而聞名,兩(liang) 人已經離婚,人人都覺得是寶拉主動提出離婚的。實際上,彼冉尼的罪惡恰恰對於(yu) 寶拉有一定的吸引力:“貞潔、裝酷、才華橫溢的寶拉發現丈夫沾花惹草的花花腸子本性是做夢都想不到的快樂(le) 之源。”(147)離婚的起因實際上是寶拉與(yu) 另一個(ge) 男人埃裏克·西爾斯(Eric Sears)有了私情,災難性的結果是埃裏克逃離這個(ge) 國家。埃裏克寫(xie) 信說他會(hui) 回來,但是,寶拉其實不想讓他回來,她現在處於(yu) 旋風之中,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對付他。

 

杜凱恩本人正在追求凱特·格雷(Kate Gray),雖然這種關(guan) 係並非我們(men) 想象的那種私情,更像是最純粹意義(yi) 上的柏拉圖式愛情,兩(liang) 人從(cong) 來沒有比接吻更親(qin) 密的舉(ju) 動,“凱特最美妙之處就是她可望而不可及,這讓他永遠保持自由的狀態。”(104)而且,屋大維對杜凱恩與(yu) 妻子凱特的關(guan) 係則心知肚明。事實上,我們(men) 了解到屋大維和凱特都對她和其他男人調情感到興(xing) 奮異常以至於(yu) 談論此事竟然成為(wei) 兩(liang) 人親(qin) 熱之前的標準動作。

 

杜凱恩與(yu) 凱特的關(guan) 係卻因為(wei) 下麵這個(ge) 事實而變得更加複雜起來:杜凱恩本人試圖終結和年齡小很多的藝術教師傑西卡(Jessica)的戀愛關(guan) 係。傑西卡的“道德觀表現為(wei) 對普遍意義(yi) 上的傳(chuan) 統觀念的蔑視,瞧不起固定的、永久性的、一成不變的東(dong) 西”,隨著她本人逐漸長大,這種蔑視變成了一種深刻的恐懼。所以,是對絕對性的某種糟糕的、未經訓練的渴望必須以隱姓埋名(Incognito)的方式表現出來,因為(wei) 畢竟絕對性才是最固定、最古老、永久性的、一成不變的觀念。(84)在她看來,杜凱恩就成了絕對性的化身,她愛他到了五體(ti) 投地的崇拜地步。但是,杜凱恩對她的愛並沒有回應。

 

杜凱恩本人在很多方麵是個(ge) 好人,但他麵臨(lin) “道德上的最大悖論之一,也就是為(wei) 了成為(wei) 好人,或許需要設想自己是好人,但這種想象或許恰恰成為(wei) 令修身變成不可能實現的因素,要麽(me) 因為(wei) 隱蔽的驕傲自滿,要麽(me) 因為(wei) 以錯誤的方式思考善造成的褻(xie) 瀆神聖的深層傳(chuan) 染性。”(77)

 

正如我們(men) 簡要的回顧所暗示的那樣,人類性行為(wei) 的威力和問題是梅鐸小說的常見主題,這些也明顯出現在她個(ge) 人的生活中。實際上,這與(yu) 梅鐸在專(zhuan) 業(ye) 上契合柏拉圖主義(yi) 密切相關(guan) 。柏拉圖通過蘇格拉底之口警告我們(men) ,“真正的哲學問題就是死亡。”(斐多篇),他的意思是哲學探索的生活就是要致力於(yu) 超越個(ge) 人的肉體(ti) 欲望。與(yu) 此同時,柏拉圖作品包括《會(hui) 飲篇》在內(nei) 充滿強有力的性愛描寫(xie) ,這些影響了我們(men) 對性和愛的理解,從(cong) 但丁到現在為(wei) 止都是如此。《理想國》認為(wei) ,對於(yu) 哲學家國王和王後來說,一夫一妻是不明智的。(曼哈頓的一個(ge) 換妻俱樂(le) 部(現已解散)甚至自稱“柏拉圖的靜養(yang) 居所。”)由於(yu) 受到聖奧古斯丁的影響,柏拉圖有關(guan) 性和愛的觀點成為(wei) 基督教傳(chuan) 統的主流觀念。奧古斯丁是遭遇性困惑的另一個(ge) 偉(wei) 大哲學家(他在自傳(chuan) 《懺悔錄》第二卷中不無警惕地寫(xie) 到自己在公共澡堂裏遭遇陰莖勃起的尷尬時刻。)

 

正如標題所暗示的那樣,小說的主題之一是區分好和善。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即使故事的背景基本上屬於(yu) 英國,但這個(ge) 特別主題對美國人來說也是特別重要的教訓。有人曾經說過,美國人的真正宗教是樂(le) 觀主義(yi) 和拒絕評判。我們(men) 常常將“積極的”和“不做判斷”“容易相處”混為(wei) 一談,總之就是統稱為(wei) 一個(ge) 字“好”——也就是好人。但是,好和善絕非一回事。

 

凱特這個(ge) 人物很好,但是,這個(ge) 好天生擁有虛假的因素。杜凱恩說,“她的觀點是我們(men) 的關(guan) 係應該單純和充滿陽光,我必須忠實地使其變得單純和充滿陽光。”(138)如果惡魔存在,他毫無疑問也是好人啊:而且在誘惑我們(men) 做壞事時做得更好。相反,為(wei) 了對你好,善人有時候粗暴生硬,有時候遲鈍直率,有時候狠下心來,似乎冷酷無情。梅鐸也教導我們(men) ,善良不是完美無缺。威利·科斯特(Willy Kost)拒絕了年輕的芭芭拉請他做私人教師的請求:他的動機是好的,但這種好是因為(wei) 他意識到他必須保護她,而他本人則有接近年輕漂亮女士的個(ge) 人動機。(182–185)

 

如果這本精彩小說中有什麽(me) 缺陷的話,那就是其最終結論可能有些過於(yu) 樂(le) 觀了。對於(yu) 一本將焦點集中在描述人類麵對誘惑是多麽(me) 脆弱的小說而言,這樣的批評聽起來或許非常奇怪。小說中嬉戲調情的內(nei) 容很多,有時候產(chan) 生了災難性的後果,但人們(men) 似乎獲得這樣一種意識,即這種情況難以避免,隻要我們(men) 相互寬恕對方,一切都會(hui) 好起來的。“我們(men) 能做的是就是不斷注意到自己什麽(me) 時候開始做壞事,要約束自己,要後退,調動自己的優(you) 勢克服自己的弱點,召喚或許我們(men) 隻知道名字的美德。我們(men) 不是好人,我們(men) 能希望實現的目標不過是變得更溫柔一些,盡量寬恕對方,寬恕過去,也說服自己接受這種寬恕,重新回到這個(ge) 世界的美好的、意料之外的陌生狀態”(198–199)。我們(men) 人類十分脆弱,寬恕如小說暗示的那樣美好,但是,人們(men) 還是會(hui) 感到納悶,這些真理是否已經成為(wei) 理性化的算計,最終將導致人們(men) 萎靡不振無精打采。威利的警告是“在地獄裏,人們(men) 缺乏做出任何向好轉變的能量。這的確是地獄的含義(yi) 所在。”(283)(梅鐸本人的生活或許就充分展示了這種危險。請參閱令人動容的電影《長路將盡》Iris [2001]。)

 

梅鐸的傑出見解之一在於(yu) 她對宗教傳(chuan) 統保持的開放態度,無論人們(men) 是否信仰宗教,它都可以成為(wei) 精神靈感的源頭。我們(men) 這個(ge) 書(shu) 評以回顧耶穌拯救妓女,使其免於(yu) 被亂(luan) 石砸死的場景作為(wei) 結尾或許是非常合適的:耶穌向人群提出挑戰,“你們(men) 中間誰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聖經:簡化字現代標點和合本》約翰福音第8章第8節,第177頁。——譯注)(寬恕來自於(yu) 愛)。不過,我們(men) 也不要忘了他對妓女說的最後一句話,“去吧。從(cong) 此不要再犯罪了。”(同上,第178也。——譯注)(伴隨著法律而來的嚴(yan) 格要求。)

 

譯自:Why Are Platonists So Horny? By Bryan W. Van Norden

 

https://bryanvannorden.substack.com/p/why-are-platonists-so-horny 

 

作者簡介:

 

萬(wan) 百安(Bryan W. Van Norden),美國瓦薩爾學院哲學教授,武漢大學哲學學院講座教授,著有《中國古典哲學簡介》(Hackett Publishing, 2011)、《多元文化哲學宣言》(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出版社2017)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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