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時期家學傳(chuan) 承與(yu) 士庶融合

作者：邢鐵（國家社科基金後期資助項目“唐宋時期家學傳(chuan) 承研究”負責人、河北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月十九日乙亥

          耶穌2021年11月23日

關(guan) 鍵詞：唐宋；家學傳(chuan) 承；士庶融合

我國古代的家學形成於(yu) 東(dong) 漢，到晚清近代才衰落下去。從(cong) 唐宋時期入手考察，是考慮到家學傳(chuan) 承方式到這個(ge) 時期已經比較成熟，適逢南北文化的整合和科舉(ju) 製度的興(xing) 起，家學的特點和作用凸顯出來，可以看到“世族→士族→士大夫”是一個(ge) 演進過程，“家學—科舉(ju) —士族”是一種互動關(guan) 係；用社會(hui) 階層流動理論考察這個(ge) 過程和關(guan) 係，可以避免概念化理解問題的偏差，準確認識唐宋時期家學傳(chuan) 承的具體(ti) 情況和士庶融合的真實過程。

方式和地域、學科特征

在我國古代，普通家庭留給子孫田宅財物，借此傳(chuan) 延血緣和門戶。官僚貴族還要把自己的權力地位通過製度的和非製度的途徑，盡量地讓子孫沿襲下去。到了上層士族家庭，在傳(chuan) 承田宅、權位的同時，還要考慮祖傳(chuan) 學問的傳(chuan) 延，也就是家學的傳(chuan) 承。漢代已經流行“遺子黃金滿籯，不如一經”的說法。科舉(ju) 製度使“學而優(you) 則仕”的理想得到了製度化的落實。唐宋時期的墓誌中有很多“家學淵源”和“家傳(chuan) 學術”之類的讚語。世人崇尚家學，有家學的則更重視傳(chuan) 承。學問可以帶來官職、財富和地位，所以家學也是家產(chan) ，傳(chuan) 授的時候盡量把弟子與(yu) 生徒合一，在家庭家族內(nei) 部傳(chuan) 承。家學的傳(chuan) 承方式主要有三種：一是父兄教子弟，這是最為(wei) 常見的方式，無須多說。二是良母教子，古代賢妻良母的標準是相夫教子，特別是教子，士族家庭中的良母不隻是生兒(er) 育女，還有教子女讀書(shu) （盡管多是童子功課）的職責，門當戶對的婚姻選擇就有這方麵的考慮，歐母畫荻、陳母教子以及嶽母刺字的典故出現在宋代並非偶然。三是以藏書(shu) 為(wei) 載體(ti) 的家學傳(chuan) 承方式，把藏書(shu) 與(yu) 做學問、積累學問合為(wei) 一體(ti) ，把家藏書(shu) 籍留給子孫的同時，也把家傳(chuan) 的學問傳(chuan) 承下去。

家學傳(chuan) 承的具體(ti) 情況，可以從(cong) 地域和學科兩(liang) 個(ge) 方麵來考察。立足唐宋時期與(yu) 經濟重心南移同時發生的南北文化整合的時代背景，梳理南北方學問家族的家學傳(chuan) 承情況，可以初步歸納出家學傳(chuan) 承的地域特征：北方的“學術家族”或“學問家族”數量少、規模大，即使在隋朝到唐前期進士文學走紅的時候也一直以治經學為(wei) 主；南方的“文化家族”或“文化世家”數量多、規模小，經學文學史學兼之，文學家族最多（川蜀地區專(zhuan) 治經學和史學的學問家族比較多）。北方的學問家族曆史悠久，主要是漢魏以來的門閥世族中的舊士族，家學早已形成並且一直在有序地傳(chuan) 承；南方主要是唐宋時期發展起來的科舉(ju) 入仕的士大夫家族（詳下），為(wei) 了防止因“不第”而衰落，都很重視子弟的培養(yang) ，在家學形成的同時就開始重視傳(chuan) 承的問題。

立足唐宋時期科舉(ju) 製度興(xing) 起的時代背景，考察各門學科（學問）的家傳(chuan) 過程可以看到，經學是士族階層的“正經”學問，讀書(shu) 做官主要是讀“經”做官，經學家多有家傳(chuan) ，也適合家傳(chuan) ；文學是“才子”的個(ge) 性化創作，大都沒有家傳(chuan) ，也難以傳(chuan) 後；史學是附屬於(yu) 經學的專(zhuan) 門學問，父子兄弟合作著述邊幹邊學的比較常見；技藝（醫學、算學、律學、農(nong) 學、書(shu) 法和繪畫）盡管也傾(qing) 向家傳(chuan) ，因為(wei) 需要特殊的才智，加之在科舉(ju) 製度下一直屬於(yu) 邊緣學科，時而後繼乏人。除了隋朝到唐朝前期科舉(ju) 考試重文學，後來一直以經學為(wei) 主，經學的家傳(chuan) 最多最順暢。除了科舉(ju) 考試內(nei) 容的影響，各門學科（學問）的傳(chuan) 承還受素質遺傳(chuan) 的製約，這也應該是考察家學傳(chuan) 承問題的一個(ge) 重要視角。

家學傳(chuan) 承在士庶融合中的作用

考察士庶融合問題最具啟示意義(yi) 的是社會(hui) 學中的社會(hui) 分層和流動理論。社會(hui) 學所講的社會(hui) 階層指在財富、文化、權力和聲望等各個(ge) 方麵處於(yu) 相近地位的人自然形成的“地位群體(ti) ”，士族和庶族就屬於(yu) 這樣的階層，他們(men) 有財富、權力和婚配方麵的差別，更主要的是精神層麵的文化（家學）和聲望（門風）的不同。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士族隻是“世族”中的一部分，他們(men) 不隻是財富和特權貴族，也是文化和精神貴族。這些從(cong) 漢魏時期走過來的舊士族，大都有著相同的由富到貴再到聰慧的三段式進化路徑：通常是先人艱苦創業(ye) 起家，成為(wei) 有政治經濟特權的世族；繼而培養(yang) 家學門風，轉變為(wei) 士族，子弟也傳(chuan) 承了家學文化，優(you) 化了遺傳(chuan) 素質；科舉(ju) 製度興(xing) 起以後，又憑借這些優(you) 勢通過科舉(ju) 考試躋身官場，繼續保持甚至爭(zheng) 取到更高的社會(hui) 地位。

雖然有不少真實的例子反映平民乃至貧民子弟通過科舉(ju) 考試一舉(ju) 成名，家庭家族也因之改變了處境，但這都是因為(wei) 稀少而被記載下來的極端事例。基於(yu) 同樣的“常事不書(shu) ”的獵奇習(xi) 慣，古人常講的富貴子弟敗家的例子也是真實的，但也是少數，隻是為(wei) 了起警示作用而被泛指了，並不具備普遍意義(yi) 。唐宋時期科舉(ju) 製度下的士庶融合是複雜的曆史過程，不能簡化為(wei) 幾個(ge) 勵誌或警示的趣聞故事。科舉(ju) 考試所需要的學問在當時屬於(yu) 精英階層的“小眾(zhong) ”文化，不是普及性的大眾(zhong) 文化。參加科考尤其是考中的主要是文化素質最高的一小部分人，這就決(jue) 定了科舉(ju) 考試仍然是上層社會(hui) 的事情，有著傳(chuan) 統家學優(you) 勢和優(you) 秀遺傳(chuan) 素質的士族子弟則一直是考場上的主力。

就製度設計的初衷來看，科舉(ju) 製度給各個(ge) 階層都提供了向上流動的機會(hui) ，既不刻意壓抑士族，也不特意照顧庶族，而是要廣泛吸納各個(ge) 階層的人才，使“天下英雄”都進入皇家的“彀中”，一起為(wei) 朝廷效力。換句話說，是用文化考試的方式對原有的精英階層進行吐故納新式的篩選，把已經落後了的分子淘汰出局，把新湧現出來的精英吸納進來，共同組成一個(ge) 新的精英階層。唐宋時期的曆史運行過程是：科舉(ju) 製度下仕途走得最順的不是新崛起的“才子”文學，仍然是有經學家傳(chuan) 的士族子弟；門閥世族階層不完全是衰落，而是分化——有的衰落了，有的憑借世代相傳(chuan) 的家學優(you) 勢和遺傳(chuan) 素質，通過科舉(ju) 製度繼續走著仕途，並且與(yu) 庶族階層中的精英相融合，形成了新的士大夫階層。

這種吐故納新式的篩選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是一個(ge) 持續不斷的過程。科舉(ju) 功名不能世襲，在科舉(ju) 考試中形成的新的士大夫階層不論出身士族或庶族，他們(men) 的子弟隨時都有可能因“不第”而被淘汰。所以，培養(yang) 更多的子弟科考成功成了保持門第不墜的唯一途徑，他們(men) 也因此更加重視家學的傳(chuan) 承。

傳(chuan) 統家學對價(jia) 值觀念和職業(ye) 取向的影響

傳(chuan) 統家學及其傳(chuan) 承方式隻存在於(yu) 我國古代，把家學作為(wei) 家產(chan) 、沿著血緣關(guan) 係傳(chuan) 承屬於(yu) “小生產(chan) ”方式，是小農(nong) 經濟的產(chan) 物。晚清近代西學東(dong) 漸之風日趨強勁，“學問”的內(nei) 容迅速擴展並重新排列組合，不唯理工學科不適宜一家一族研習(xi) 傳(chuan) 授，經學史學的研治也漸趨科學化，由各級各類學校集中研究講授；加之人們(men) 生產(chan) 生活的全方位社會(hui) 化，傳(chuan) 統的家學已經無能為(wei) 力，家學的傳(chuan) 承方式也過時了。

家學傳(chuan) 承方式消失以後，家學不如以前興(xing) 盛了，但沒有完全退出曆史舞台，傳(chuan) 統的學問家族仍然存在，尤其是家學崇尚的觀念一直廣泛存在，影響著人們(men) 的價(jia) 值觀念和職業(ye) 取向。民國初年劉禺生在《世載堂雜憶》中把晚清以來的讀書(shu) 人分為(wei) 三類，“曰書(shu) 香世家，曰崛起，曰俗學，童蒙教法不同，成人所學亦異。……世家所教，兒(er) 童入學，識字由《說文》入手，長而讀書(shu) 為(wei) 文，不拘泥於(yu) 八股試帖，所習(xi) 者多經史百家之學，童而習(xi) 之，長而博通，所謂不在高頭講章中求生活。崛起則學無淵源，俗學則鑽研時藝”。他最看重書(shu) 香世家，看不起沒有家學根基的新“崛起”的文人，也看不起實用技術類的“俗學”，主張家學淵源的人應該從(cong) 事經學史學等傳(chuan) 統學問，不要隨波逐流學習(xi) 實用性的理工科目。劉禺生的這些主張代表著那個(ge) 時代的正統觀念，是傳(chuan) 統的家學崇尚觀念的延續。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