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國柱】“學”的本體、工夫與境界——以方以智為中心的討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1-20 10:23:27
標簽:方以智

學”的本體(ti) 、工夫與(yu) 境界——以方以智為(wei) 中心的討論

作者:孫國柱(中國政法大學哲學係)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1年第4期


摘    要:“學”是中國哲學史上非常重要的範疇。本文對於(yu) “學”的討論不僅(jin) 關(guan) 注“如何學”更從(cong) “何謂學”的層麵加以展開。為(wei) 了更好地討論“學”的價(jia) 值內(nei) 涵,本文以明清之際的方以智作為(wei) 具體(ti) 的考察個(ge) 案,從(cong) 本體(ti) 、工夫與(yu) 境界三個(ge) 層麵予以深入分析。在方以智的精神世界中,“學”具有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學”的功能幾乎到了全用全體(ti) 、無所不具的地步。方以智提出了諸多具有思想史意義(yi) 的哲學命題,比如“藏悟於(yu) 學”、“萬(wan) 劫學人”等。從(cong) 方以智所論之“學”可知,“學”在當今社會(hui) 依然具有重要的精神價(jia) 值和深刻的現實意義(yi) ,值得人們(men) 進一步深入研究。

 

關(guan) 鍵詞:方以智;學;本體(ti) ;工夫;境界

 

“學”是中國哲學史上非常重要的範疇。在某種程度上,“學”體(ti) 現了中華文明的精神特質,具有豐(feng) 富而深刻的價(jia) 值意涵。為(wei) 了更好地探究“學”的哲學意義(yi) ,本文對於(yu) “學”的討論不僅(jin) 關(guan) 注“如何學”,更是從(cong) “何謂學”的層麵加以展開的。“何謂學”聚焦的是本質,“如何學”關(guan) 注的是方法。“學”,作為(wei) 生命的存在方式,是否具備本體(ti) 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與(yu) 內(nei) 涵呢?作為(wei) 一種哲學範疇,“學”在規定人的本質時,它的內(nei) 容與(yu) 形式是如何表現並加以展開的呢?在解答這些問題之先,不妨借古啟今,以方以智作為(wei) 考察對象。之所以如此選擇,是因為(wei) 方以智對於(yu) “學”有著透徹且豐(feng) 富的生命體(ti) 悟,在論述為(wei) 學之道時有著係統且精彩的自覺構建。事實上,方以智本人就是學習(xi) 的楷模,學習(xi) 構成了方以智一生的主旋律。

 

方以智一生著作甚豐(feng) ,如:《物理小識》《通雅》《東(dong) 西均》《藥地炮莊》《易餘(yu) 》《一貫問答》《青原愚者智禪師語錄》,等等。值得指出的是,除了儒釋道三教之外,方以智本人對於(yu) 西學亦主動擇取,明確提出“借遠西為(wei) 郯子,申禹周之矩積。”【1】方以智甚至這樣評價(jia) 當時的西學——“太西質測頗精,通幾未舉(ju) 。”【2】“詳於(yu) 質測而拙於(yu) 言通幾。”(《物理小識·自序》,第1頁)在這裏,質測大體(ti) 相當於(yu) 自然科學,而通幾則大體(ti) 相當於(yu) 哲學。克實而言,方以智確實在學術上取得了非凡的建樹。《清史稿》稱讚說:“以智生有異稟,年十五,群經、子、史,略能背誦。博涉多通,自天文、輿地、禮樂(le) 、律數、聲音、文字、書(shu) 畫、醫藥、技勇之屬,皆能考其源流,析其旨趣。”(《清史稿》卷五百列傳(chuan) 二八七“遺逸一”)現代學者侯外廬稱之為(wei) “百科全書(shu) 派大哲學家”,龐樸則稱之為(wei) “黑格爾的先行者”。方以智為(wei) 什麽(me) 能夠取得如此巨大的學術成就?事實上,除了家學的傳(chuan) 承之外,這一切還離不開方以智學而不厭的精神與(yu) 努力。方以智曾經這樣自我表明心跡:“生今之世,承諸聖之表章,經群英之辯難,我得以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間,豈不幸乎!”(《音義(yi) 雜論·考古通說》,《通雅》卷首之一,第2頁)通過這段材料可以看出,方以智明確提出了“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間”的主張,展現出強烈的學習(xi) 熱情和雄偉(wei) 的學術抱負。在這種學術抱負背後,方以智充滿了創造的欣喜與(yu) 敬畏。方以智曾如是自我規誡——“士生古人之後,貴集眾(zhong) 長,必載前人之名,不敢埋沒。”(《通雅·凡例》,第5頁)“世以智相積而才日新,學以收其所積之智也。日新其故,其故愈新,是在自得,非可襲掩。”(《文章薪火》,《通雅》卷首三,第75頁)在此,方以智一方麵認為(wei) 後人有貴集眾(zhong) 長的學術使命,另外一方麵又認為(wei) 要充分尊重前人的勞動成果,“必載前人之名,不敢埋沒。”

 

從(cong) 以上簡介可知,在方以智的人生成長過程中,“學”占據著非同尋常的地位。尤為(wei) 可貴的是,方以智還創造了一套關(guan) 於(yu) “學”的係統說法,具有豐(feng) 富的哲學內(nei) 涵,這是本文所要研究的重點,下麵從(cong) 本體(ti) 、工夫、境界等方麵分別敘述之。在表達的時候本文更多運用了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思維或固有範疇。

 

 

應該指出的是,方以智並不是在一般的意義(yi) 上討論“學”,而是將“學”放在本體(ti) 的高度加以論述。方以智重視“學”的程度,在整個(ge) 中國哲學史上都是非常少見的。在方以智的論述中,“學”是天地之道,不僅(jin) 可以成人,還能夠還天。

 

首先,方以智認為(wei) “學”是天地之道,人應該向“天”學習(xi) ,而且“天亦自學”。在一般的論述中,“學”僅(jin) 僅(jin) 是人們(men) 習(xi) 得知識、掌握技能的方法或途徑罷了。為(wei) 什麽(me) 方以智認為(wei) “學”是天地之道呢?方以智之所以從(cong) 天地之道的高度論述“學”的意義(yi) ,應該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易學的啟發。方以智指出:“‘學’,古作斈(),從(cong) 爻。爻從(cong) 二乂。乂者五也,天地之交也。”【3】可見,“學(學)”的意義(yi) 與(yu) “爻”有關(guan) 。從(cong) 易學角度來看,“乂”是天地之交,其數為(wei) 五。“中五為(wei) 乂,二乂為(wei) 爻,即交字。一在二中,無非交也。”【4】言下之意,“學”是基於(yu) 天地之道而來。

 

正是在這一意義(yi) 上,方以智進一步認為(wei) ——人應該向“天”學習(xi) ,而且“天亦自學”。方以智這樣論述道:“謂人學天,人謂之外;今謂人自學心,心即天也。天亦自學,天不學則何以日日左旋、老不歇心邪?毋乃老天之習(xi) 未除邪?日日虛,日日實;日日義(yi) ,日日玄;以心還天地,天地還心,如是為(wei) 一如是可耳。聖人曰:人在此天地間,則學天地而已矣。”(《東(dong) 西均·奇庸》,第134頁)這段話意思是說——玄者謂學天是向外追求,而主張學自心,其實心即天地。談玄者好言自心,則容易產(chan) 生務虛之病。方以智則主張“以心還天地,天地還心”。如何理解這句話呢?方以智曾言“天地人物,皆器也,皆道也,有法則而無情識,故曰格物之則,即天之則,即心之則。”【5】言下之意,天地人物具有同一性,皆是器,也皆是道。格物之則與(yu) 天之則、心之則是相通的。由於(yu) 陽明心學有“心外無物”的主張,方以智對於(yu) 晚明心學思潮有所反思,故有“以心還天地,天地還心”的表達。在方以智看來,天道左旋,時時刻刻代明錯行,虛實交輪,正是天亦自學的明確體(ti) 現。“日日虛,日日實”,方以智的這種表達,從(cong) 某種程度上體(ti) 現了推崇實學的傾(qing) 向,又充分吸納了“務虛者”主張的內(nei) 在合理性。

 

其次,基於(yu) “天亦自學”、“老不歇心”的看法,方以智認為(wei) 一個(ge) 人如果不學,就有了習(xi) 氣,好比是生病了。而聖人之所以成為(wei) 聖人,不過是學天地而已。方以智曾經假借羲皇(伏羲)之口指出,“天之琅琅者何字?地之森森者何字?雲(yun) 漢山河乃字海也,窮之安能窮?避之安能避?”(《東(dong) 西均·不立文字》,第192頁)整個(ge) 天地,陰陽相交,無處不有字,無處不成文。而伏羲之所以能夠確立卦象創造文字,正在於(yu) “吾所讀者玄黃五彩之編、萬(wan) 物短長之籍,因龍馬之章句,紀奇偶之號數,仰觀俯察,近取遠取。”(《東(dong) 西均·不立文字》,第192頁)伏羲,讀萬(wan) 物之書(shu) ,體(ti) 自然之理,實際上就是聖人學天地的典型體(ti) 現。方以智還設想了伏羲反問的話語:“汝輩將以我為(wei) 無師授受、向外馳求之外道耶?”(《東(dong) 西均·不立文字》,第192頁)這其實是說,即使如伏羲氏,也自有“師承”,隻不過其師承乃是天地之道而已。

 

最後,方以智還進一步指出“性在習(xi) 中”,“天地亦有習(xi) 氣”,然而,“一切皆病,一切皆藥”,“學”正好是“回習(xi) 還天”之藥。總之,人應該通過學習(xi) ,化掉習(xi) 氣,進而恢複本真。方以智指出,“虛高者以學為(wei) 習(xi) 氣。不知人生以後,一切皆有而無在其中,性在習(xi) 中。天地既分,天地亦有習(xi) 氣,五行之習(xi) 氣更重矣。一切皆病,一切皆藥,學正‘回習(xi) 還天’之藥。”(《東(dong) 西均·道藝》,第186頁)在此,“病/藥”是方以智哲學體(ti) 係中常用的方法論範疇。在方以智看來,這一方法論具有普遍性的價(jia) 值——“充類言之,天地,病根也;病則俱病,藥則俱藥。”(《東(dong) 西均·名教》,第252頁)從(cong) 上文可知,“習(xi) /學”所關(guan) 聯的正是“病/藥”。在這樣的認識之下,方以智還借助中醫學的理論加以詮釋:“毒均設爐,聽人投迷。……不迷則死,不如迷學,學固輪尊毒毒藥之毒也。”(《東(dong) 西均·開章》,第15頁)根據龐樸先生的解釋,所謂的毒均,即泛指引人入迷的偏頗學說。而輪尊即方以智所虛擬的最高尊者,人格化的宇宙之道。人生既然不免於(yu) 迷,不如迷“學”;“學”本是輪尊安排的解毒藥的毒藥。在這一表述中,“迷學”具有了積極存在的意味。言下之意,“學”具有兩(liang) 麵性——辯證來看,“學”是毒,正好可以用來以毒攻毒,因此也是解毒之藥。“學”可以成為(wei) 個(ge) 體(ti) 生命超越異化,擺脫沉淪,達到天人合一的根本途徑。

 

從(cong) 上可知,在方以智的精神視閾中,學習(xi) 之道即天地之道。個(ge) 人之所以能夠免於(yu) 迷惑或沉淪的根本途徑在於(yu) “學”,人應該通過學習(xi) ,化掉習(xi) 氣,進而恢複本真,“學”正是“回習(xi) 還天”之藥。

 

 

在工夫論上,方以智將“學”視為(wei) “人以交天”的橋梁,具有溝通儒釋、會(hui) 通東(dong) 西的殊勝功能。在這方麵,方以智有多種表達,對於(yu) “學”有著強烈的方法論自覺。本文摘抄一二。

 

“學()”也者,爻也、孝也、效也、教也、覺也,一以交萬(wan) ,人以交天,而自覺、覺人之幾也;兼參悟、誦讀、躬行,合外內(nei) 、本末,無所不具者也。(《東(dong) 西均·譯諸名》,第170頁)

 

可信學也者,覺悟交通、誦習(xi) 躬效而兼言之者也。心外無物,物外無心,道以法用,法以道用,全用全體(ti) ,吾人本具者也。(《通雅·疑始》,第80頁)

 

從(cong) 上材料可見,在方以智處,“學”的功能幾乎到了全用全體(ti) ,無所不具的地步。分而言之,“學”至少具有以下功能——“爻也、孝也、效也、教也、覺也”,除此之外,還能夠“兼參悟、誦讀、躬行,合外內(nei) 、本末”。言下之意,如果說天人、古今、東(dong) 西、儒釋等有一個(ge) 共通的法門,那麽(me) 就是“學”了。

 

在此有必要指出的是,方以智這一綜合性的解釋還是與(yu) “學(學)”字有關(guan) 係。方以智在多處指出效、學、教、孝、覺等都是相通的,比如,“,古文也。爻也,交也,效也,孝也,教也,覺也,學也,聲義(yi) 由來本一者也。”【6】按照方以智的詮釋,之所以認為(wei) 孝、學、教、效、覺等聲義(yi) 由來本一,很大程度上乃是因為(wei) 這些字都具有天地之交(爻)的深刻意涵,彼此聯係密切,甚至意義(yi) 相通。克實而言,方以智有關(guan) “學”字的訓詁,並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文字考證,很大程度上是藉助文字的解釋來表達自己的哲學思想。

 

在天人貫通的意義(yi) 上,方以智對於(yu) 孔子的學習(xi) 精神極其推崇。方以智認為(wei) :“天與(yu) 地交,人與(yu) 天交,天生人是順,人學天是逆。交則為(wei) 爻,爻即是學,故孔子隻說學字,而不以悟道掛招牌,此是孔子大悟處。”(《一貫問答·說學》)【7】在方以智看來,“人學天”,是天經地義(yi) 的。孔子作為(wei) 天地聖人,隻說學字,不以悟道掛招牌,正是孔子大悟處。方以智心目中的孔子,正是這樣的天地聖人——“惟大成明備,集允中之心均,而苦心善世,以學為(wei) 旋甄和聲之門,彌綸乎大一而用萬(wan) 即一之一,知之樂(le) 之,真天不息,而容天下。”(《東(dong) 西均·開章》,第7-8頁)這段話意思是說,集大成的孔子,秉持“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心傳(chuan) ,以“學”為(wei) 門,彌綸天地,一以貫之,好學不厭。也就是說,方以智認為(wei) ——好學樂(le) 學是孔子大成明備的根本原因。又,“不以悟道掛招牌”,這一詼諧又不乏悲痛的用語實際上反映了晚明學林現象性弊病——部分學者疏於(yu) 學習(xi) ,流於(yu) 狂禪,陷於(yu) 門戶之見。在當時,陽明後學中不乏耽於(yu) 禪悅者,鄙視學習(xi) ,好言頓悟。方以智直截地指出:“其自誇無事人,惟恐齒及‘學’者,以無忌憚而弄泥倚木,又偷安,又斥人,狡矣!”(《東(dong) 西均·開章》,第12頁)至於(yu) “理學怒詞章、訓故之汨沒”,“禪宗笑理學”(《東(dong) 西均·道藝》,第177頁)等門戶之見更是學林常見現象。對此,方以智大聲疾呼:“嗟乎,誰是究竟乎?一悟則永不須學者,錮萬(wan) 劫之鐵圍山也。”(《東(dong) 西均·奇庸》,第133頁)這段話意思是說,那些一悟則永不須學者,自以為(wei) 究竟,實際上反而陷入了更大的遮蔽。

 

在這種厭學反智的學風裏,方以智決(jue) 定撥亂(luan) 反正,明確提出了富有思想史意義(yi) 的“藏悟於(yu) 學”主張。從(cong) 這一主張可知,方以智將“學”與(yu) “悟”從(cong) 內(nei) 在結構上緊密結合起來了。在具體(ti) 闡釋時,方以智明確指出“學以悟為(wei) 會(hui) 通之候,悟以學為(wei) 薪火之緣。”【8】這一說法在某種程度上揭示了“學”與(yu) “悟”的各自功能與(yu) 相互關(guan) 係,“學”需以“悟”為(wei) 會(hui) 通之征候,“悟”亦需以“學”為(wei) 薪火之助緣。非常有意思的是,方以智還從(cong) 實踐的角度指出:“學久未有不悟者,悟未有不藏於(yu) 學。”【9】也就是說,“學”與(yu) “悟”兩(liang) 者在實踐中可以回環相濟,由學可以悟,悟又藏於(yu) 學。其實,若加以深入分析,“藏悟於(yu) 學”的主張非常具有實踐性、整合性和創造性。由於(yu) “不立文字”為(wei) 禪學根本義(yi) 理,方以智在《東(dong) 西均》中曾專(zhuan) 辟一章《不立文字》加以探討,明言“真不立文字者乃讀真書(shu) ,真讀書(shu) 乃真能不立文字”(《東(dong) 西均·不立文字》,第194頁),將讀書(shu) 學習(xi) 與(yu) 不立文字從(cong) 內(nei) 在溝通起來。如此一來,方以智從(cong) “學”的角度深入詮釋了“禪學”,這確實是了不起的修正,為(wei) 晚明學林帶來一股新風。當然,方以智高揚“學”並不等於(yu) 執於(yu) “學”。此“學”在方以智“藏悟於(yu) 學”的框架中達到一定境界時“即無悟、無學也”。

 

方以智還具體(ti) 指出了學問是悟後保任的方法,主張“以學問為(wei) 茶飯”,將學問作為(wei) 貫通古今的本體(ti) 和工夫。方以智這樣論述道:“真大悟人本無一事,而仍以學問為(wei) 事,謂以學問為(wei) 保任也可,謂以學問為(wei) 茶飯也可。盡古今是本體(ti) ,則盡古今是工夫。天在地中,性在學問中。寡天無地,乃死天也。學道人守住淨妙境界,即是惡知惡見。”(《東(dong) 西均·道藝》,第187頁)可見,在方以智處,“學”能夠通天地盡古今,是本體(ti) ,是工夫,也是境界。證悟、修行都應該放在“學”的基礎上進行,甚至“學”就是證悟,就是修行。方以智認為(wei) 應該將學問作為(wei) 茶飯,過一種道在日用的生活。正如天在地中,以地顯天,同樣地,性在學問中,則要以學問盡性,“學”應該成為(wei) 平常保任的工夫。換言之,“寡天無地,乃死天也。”失去了地,天不成其為(wei) 天;失去了學,學道人就墮入了頑空的淨妙境界,不過是惡知惡見罷了。

 

從(cong) 上可見,方以智在工夫論上高度肯定了“學”所具備的殊勝功能與(yu) 非凡價(jia) 值。“學”是聯係天人、古今、東(dong) 西、儒釋的共通法門。所有這些論述都表明了方以智對於(yu) “學”具有強烈的價(jia) 值自覺和深刻的後設反思。至於(yu) 方以智所提出的“藏悟於(yu) 學”這一主張,更是有效地反擊了高懸頓悟而廢棄學問的錯誤傾(qing) 向,在方法論上打通了儒釋之間的溝通障礙,開創了一種非常富有中道精神的學風。

 

 

在境界論上,“學”還是方以智理想的生活方式和人格境界。方以智究竟何許人也?是才子,是儒生,是禪師,還是遺民?學界眾(zhong) 說紛紜,吾人亦難以測度。然而在《一貫問答·說學》中,方以智對於(yu) 聖人的解說,卻泄露了若幹消息——“我故知聖人隻要成個(ge) 萬(wan) 劫學人而已。”(《一貫問答》,第296頁)在此,萬(wan) 劫實際上是指無量久遠的時間,學人則是富有儒家精神的生命形態。從(cong) 某種程度來看,“萬(wan) 劫學人”,正是方以智貫通儒釋的理想人格典範,樹立了一種兼容型的人格形象。【10】

 

有關(guan) 學問的境界,方以智也有詳細的論述,認為(wei) 應該超越門戶之見,不做意氣之爭(zheng) ,諸多分別不如歸於(yu) 平淡。方以智這樣刻畫了學人應有的風範:“破大用大,破時用時,相悖相害,無不相容,豈與(yu) 爭(zheng) 駕乎?彼言高而不與(yu) 之爭(zheng) 高,學之不厭而已矣;彼言深而不與(yu) 之爭(zheng) 深,飲食日用而已矣。以莫高深於(yu) 平淡也,是無高卑、無深淺矣。”(《東(dong) 西均·玆燚黈》,第290頁)從(cong) 方以智的描述可知,這樣的學人不會(hui) 師心自用,不會(hui) 固步自封,也不會(hui) 無謂地發生爭(zheng) 執,而是能夠兼納各種學說,“破大用大,破時用時,相悖相害,無不相容”。基於(yu) 如此兼容的心量,這樣的學人才能夠做到寓高深於(yu) 平淡,甚至沒有高卑深淺的是非分別,一切歸於(yu) 自然,自由自在。可見,方以智所追慕的學問氣象是兼容的,是開放的,充滿辯證智慧。

 

在道德修養(yang) 上,方以智認為(wei) 德性和學問本來就是一體(ti) 的,不應該打成兩(liang) 截。方以智指出:“德性、學問本一也,而專(zhuan) 門偏重,自成兩(liang) 路,不到化境,自然相訾,今亦聽之。先祖曰:讀書(shu) 安分,是真修行,是真解脫。”(《東(dong) 西均·道藝》,第187頁)在方以智看來,為(wei) 學與(yu) 做人是統一的,不可偏重,兩(liang) 者應該貼合無間,合為(wei) 一體(ti) ,融成化境。

 

另外,方以智幾乎否定了完全依靠“生而知之”就可以成為(wei) 聖人的可能性,將“學”視為(wei) 變化氣質尤為(wei) 保險的方法,“疑不真,則信不真、鍛煉不熟,必流狂邪;終不如信學問,變化之無大失也。”(《東(dong) 西均·疑信》,第260頁)在他看來,智仁勇三達德所形成的背後根源仍然是“學”,如果沒有“學”,即使具有了智仁勇三達德,也不免產(chan) 生種種的偏蔽。在此, 方以智以“好學為(wei) 首”,這是對《論語》“六言六弊”進一步的明確闡發。傳(chuan) 統的智仁勇三達德若偏於(yu) 一端則會(hui) 產(chan) 生相應的弊病,在“學”的幫助下才能夠避免。如此一來,“學”成了智仁勇三達德的基礎;失去了“學”,智仁勇不足以成為(wei) 三達德。

 

在知識追求上,方以智本人的學術目標是集大成。但是,世界上沒有無所不包的學問,方以智本人也清楚這一點:“全者不可得矣。百家眾(zhong) 技,天地皆容而養(yang) 之;未嚐不可以一偏一曲自遂也。自欲以一偏一曲詆大公而求勝,此吾所謂冤。安得合併為(wei) 公之大人一雪此乎?”(《東(dong) 西均·容遁》,第232頁)可以看出,方以智所言的集大成不在於(yu) 無所不包,而在於(yu) 各種學問不應自我設限,互相詆毀。在方以智看來,集大成的理想境界應像天地那樣兼容,對於(yu) 百家眾(zhong) 技,隻要此技具有合理性,就不應該被歧視或忽視,皆應容而養(yang) 之。事實上,在求學的道路上,方以智從(cong) 沒有自我滿足,更沒有唯我獨尊,甚至還給自己起了“愚者”的名號以自警。從(cong) 中國哲學的精神來看,方以智有此境界,可謂大智若愚。

 

方以智甚至認為(wei) ,做學問時刻意追求自洽或內(nei) 在一致也是多此一舉(ju) 的。方以智對這種做法進行了批判:“一貫者,無礙也。通晝夜而知,本無不一,本無不貫;一真法界,放去自在。若先立一意,惟恐其不貫,惟恐其不一,則先礙矣。故有為(wei) 礙所礙,有為(wei) 無礙所礙。於(yu) 四不礙中,始得一貫。若是執定四不礙,則又為(wei) 一貫所礙;是為(wei) 死一(貫),非活一貫也。”(《一貫問答·問一貫》,第265頁)方以智認為(wei) 真正的一貫在於(yu) 無礙,要勇於(yu) 打破刻意追求“一貫”所帶來的種種束縛,甚至要超越“無礙”本身,“直須磨碎一貫簽題,碾爛無礙窠臼。”(《一貫問答·問一貫》,第265頁)回複到“本無不一,本無不貫”的本然狀態。可見方以智心目中的一貫乃是“活一貫”。總之,方以智一方麵主張做學問要“貴集大成”,另外一方麵又認為(wei) “大全不可得矣”,甚至要克服對於(yu) “一貫”或“無礙”本身的偏執。

 

方以智還認為(wei) ,做學問不是“設教”,設教之言難免有意回護、故作玄妙。與(yu) 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那些有誌於(yu) 學問的人,會(hui) 自覺地向天地學習(xi) ,而且“正信之子,隻學天地”,在無限與(yu) 有限的天人辯證關(guan) 係中展開生命的超越曆程。方以智開宗明義(yi) 地指出:“正信之子,隻學天地,更為(wei) 直捷。是故設教之言必回護,而學天地者可以不回護;設教之言必求玄妙,恐落流俗,而學天地者不必玄妙;設教之言惟恐矛盾,而學天地者不妨矛盾。不必回護,不必玄妙,不妨矛盾。”(《一貫問答·問一貫》,第265頁) 在此,他認識到人類思維的一個(ge) 常見弊病——人們(men) 在追求自洽或一貫的過程中如果出現不能兼容協調的情況,往往會(hui) 加以回護。方以智認為(wei) 要想避免此類弊病就應該向天學習(xi) ,永遠敞開,即使有所不貫,亦不必回護,不必玄妙,不妨矛盾。方以智這樣一種兼容的智慧,展現了高度的開放精神。

 

應該特別指出的是,方以智承認有聖人,但是並不是要盲目崇拜聖人,而是應清醒地認識到,經過“學”,個(ge) 體(ti) 才有望獲得生命的真正超越——“學至於(yu) 學天地,蓋莫可徵於(yu) 天地也。《易》者,徵天地之幾也,日月、魂魄之率也。子思題乃祖之像讚,惟有繪天地而已矣。”(《東(dong) 西均·所以》,第221頁)這段話意思是說,天地才是學習(xi) 的終極對象,子思讚揚“德配天地”的孔子,主要是說孔子描繪天地而已。實際上,在方以智這裏,沒有任何一位聖人能夠與(yu) 天地真正等同。天地是無窮的,“正信之子,隻學天地”的不息追求,才能夠匹配“萬(wan) 劫學人”的超越性定位。

 

綜上所述,方以智心目中的理想生命境界乃是“萬(wan) 劫學人”。在道德修養(yang) 上,相對智仁勇三達德,好學應當為(wei) 首,這意味著“學”是真正意義(yi) 上的“元品德”;在知識追求上,方以智一方麵主張做學問貴集大成,另外一方麵又認為(wei) “大全不可得矣”,在實際的表達中“不妨矛盾”。“大海若知足,百川應倒流”,方以智是謙虛的,永不自滿的,所以才以“愚者”的名號自警。方以智這種為(wei) 學的境界,也是方以智做人的境界,在對“盡古今是本體(ti) ,則盡古今是工夫”的強調中,“正信之子,隻學天地”的不息追求,本質上成為(wei) 一種止於(yu) 至善的存在方式。綜合起來說,方以智這樣一種既謙卑又開放的超越性進取姿態,是將尊德性與(yu) 道問學較好地統一起來,而呈現為(wei) “無我而備萬(wan) 物”的生命境界。

 

 

還是回歸到先前的問題——“何謂學(What) ”可以肯定地說,方以智有關(guan) “學”的論述是非常富有哲學意蘊的。在方以智的視閾中,“學”有著本體(ti) 論、工夫論和境界論三種內(nei) 涵。附帶說一句,在本文,本體(ti) 論的說法,是在宋明道學的脈絡背景中使用的。如果加以概括總結,則可以發現方以智所論之“學”至少具有以下特點。

 

第一,方以智將“學”放在了一個(ge) 幾乎至高無上的存在高度加以論述,“學”是“回習(xi) 還天之藥”,是“輪尊”以毒攻毒的法寶,是具有本體(ti) 意義(yi) 的存在。研究可知,“正信之子,隻學天地”,生而為(wei) 人應該不斷學習(xi) ,如天地自旋,老不歇心,在這種大孝大覺中“回習(xi) 還天”。從(cong) 以上論述可知,方以智的思維方式依然根植於(yu) 傳(chuan) 統中國天人合一的精神脈絡。在天人相交的意義(yi) 上,“學”可以說是天地之道,因而具有普遍性。相比以前的論述,方以智這樣的表達,是非常深刻的,對於(yu) 把握中國傳(chuan) 統的天人合一思想提供了更多的有效資源。

 

第二,方以智將“學”作為(wei) 一種會(hui) 通、整合的方法,將“學”視為(wei) 連接天人、溝通東(dong) 西、和會(hui) 儒釋的無上法門。各種文化、學說、觀點之間的衝(chong) 突,都可以在“學”的方法論支持下建立一個(ge) 可供對話的平台,甚至形成一種兼容、開放的健康學風。在東(dong) 西文化方麵,身處明清之際的方以智,既不盲目複古,也不以西方為(wei) 標準,明確主張“借遠西為(wei) 郯子,申禹周之矩積。”這樣一種開放的態度,本身就是具有對話精神的,體(ti) 現了強烈的學習(xi) 自覺。在儒釋關(guan) 係方麵,經由“藏悟於(yu) 學”的種種論述,儒釋之間的鴻溝得到有效的彌補。至於(yu) 儒家內(nei) 部有關(guan) 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張力問題,也在方以智“全用全體(ti) ”、“無所不具”的整合中,得到基本的疏解。

 

第三,更為(wei) 重要的是,“學”最終凝聚成一種嶄新的生命境界、人格範式,方以智還指出聖人之所以成為(wei) 聖人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不止息地學習(xi) ,並提出了在中國文化史上非常具有綜合創造精神的“萬(wan) 劫學人”說。總結可知,在方以智的論述中,“學”是一種“道在日用”的平常生活,德性與(yu) 學問應合而為(wei) 一,在這個(ge) 層麵上,“學”是真修行,也是真解脫。如眾(zhong) 所知,方以智所處的時代,是充滿悲劇的,但是方以智本人沒有怨天尤人,反而發出了“我得以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間”的時代強音。事實上,方以智本人即是這樣踐行自己所詮釋的學習(xi) 觀,在中華文明的曆史長河中,為(wei) 後世樹立了一個(ge) 難得的學習(xi) 榜樣。“承諸聖之表章,經群英之辯難”,在生生不息的學習(xi) 中,方以智雖然經曆了時代無數的艱難困苦,但終於(yu) 玉成了自己的生命——其名是方以智,其實則為(wei) 圓而神,非儒非佛,亦儒亦佛,謂之“大方無隅”可矣。

 

總之,方以智的求學之路,為(wei) 學之道,是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從(cong) 方以智論學可以看出,中國不僅(jin) 有好學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而且對於(yu) 學習(xi) 之道有著深刻的見解。方以智用生命詮釋的學習(xi) 之道,不僅(jin) 示範了“如何學”,更揭示了“何謂學”的內(nei) 在底蘊,具有深刻的思想內(nei) 涵,值得進一步深入研究。

 

注釋
 
1 方以智著:《物理小識(上)》,萬有文庫本,商務印書館,1937年,第3頁。
 
2 侯外廬主編:《方以智全書》第1冊《通雅》卷首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36頁。
 
3 方以智著,龐樸注釋:《東西均注釋·譯諸名》,中華書局,2001年,第169頁。
 
4 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象環寤記·易餘·一貫問答》,九州出版社,2015年,第554頁。
 
5 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外一種〈青原愚者智禪師語錄〉》,華夏出版社,2014年,第319頁。
 
6 方以智著,張永義校注:《浮山文集》,華夏出版社,2017年,第388頁。
 
7 方以智著,龐樸注釋:《〈一貫問答〉注釋(下)》,見龐樸主編:《儒林》(第2輯),山東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294-295頁。以下引用《一貫問答》皆據此書。
 
8 方以智:《浮山文集》,第388頁。
 
9 方以智:《浮山文集》,第388頁。
 
10 應該指出的是,方以智在多處使用了“萬劫學人”這樣的說法,在方以智處,三世諸佛亦概莫能外。比如方以智明確說:“三世諸佛,蓋萬劫之學人也。與其空腹高心,何若即薪泯火?以為樂,莫樂於此。以為忘,莫忘於此矣。”(《浮山文集後編·卷二藥地愚者智隨筆·極丸人說》)詳見方以智:《浮山文集》,第38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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