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明】《論語·先進》——人的成長與理想人格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21-11-09 00:59:41
標簽:《論語·先進》
楊朝明

作者簡介:楊朝明,男,西元1962年生,山東(dong) 梁山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學博士。現任孔子研究院院長、研究員,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第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第十一屆山東(dong) 省政協常委,第十四屆中國民主促進會(hui) 中央委員,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兼任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等社會(hui) 職務。出版《孔子家語通解》《論語詮解》《八德詮解》等學術著作20餘(yu) 部。

《論語·先進》

——人的成長與(yu) 理想人格

作者:楊朝明

來源:“洙泗社”微信公眾(zhong) 號

 

作者簡介

 

 

 

楊朝明,尼山世界儒學研究中心副主任,孔子研究院院長,二級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全國政協委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

 

如果把《論語》分為(wei) 前半部和後半部,《先進》是後半部的第一篇。從(cong) 總體(ti) 上看,這一篇很特殊,該篇談社會(hui) 和諧問題。

 

在《先進》篇中,孔子所談基本上都是他的弟子。第一章即“先進於(yu) 禮樂(le) ”這一章,前人已經說的非常清楚。“先進於(yu) 禮樂(le) ,野人也”,意思是沒有貴族身份,要先學習(xi) 禮樂(le) ,這些人是“學而優(you) 則仕”的人。“後進於(yu) 禮樂(le) ,君子也”,有了貴族身份之後去做官,去管理社會(hui) ,這或許對應了“仕而優(you) 則學”。在原來的世襲貴族社會(hui) ,很多人天生就有貴族身份,能夠直接做官,但孔子強調要先學習(xi) 再出仕。在《論語》其它地方,也記載有的人學的差不多了,孔子問他怎麽(me) 還不入仕,他認為(wei) 自己還沒學到家,還要繼續學,孔子對這種態度很讚賞。

 

孔子說自己“從(cong) 先進”,認為(wei) 隻有學好禮樂(le) 才能出仕,實際上這裏強調的是應該做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人,怎麽(me) 才算具有理想的人格,怎樣才能是一個(ge) 有洞察力的人。孔子從(cong) 事民辦教育,實現了學術下移。他認為(wei) 學習(xi) 好了再去從(cong) 事管理,才能成為(wei) 能夠引領社會(hui) 的人。孔子說“吾從(cong) 先進”,很明顯是要求先學好了再去從(cong) 事管理,《左傳(chuan) 》說“學而後為(wei) 政”,這與(yu) 《論語》前兩(liang) 篇篇名暗合。想到這一點,是不是覺得有點意思?

 

其實,“先進”這個(ge) 詞本身就顯示了它的意義(yi) 。這一篇最後談到了儒家的誌向,即曾點之誌。這章更多談到了顏回,顏回雖然人格完美,但他去世後,他父親(qin) 的有些做法未必妥當,如果顏回起死回生,他也未必讚同那樣做。孔子說“回也視予猶父也”,顏回把孔子看做父親(qin) 一般,孔子也把他看做自己的孩子。正因為(wei) 如此,對待去世的顏回,孔子才有那樣的態度和做法。顏回的境界很高,後人能不能真正理解顏回?顏回泉下有知,會(hui) 不會(hui) 同意他父親(qin) 的做法?

 

孔子的態度,實際上還是基於(yu) 對人心、對社會(hui) 、對秩序、對禮樂(le) 的整體(ti) 性與(yu) 本質性把握。有了這樣的把握,才是真正了解禮樂(le) 本質的人。這篇之中的相關(guan) 敘述與(yu) 議論,孔子希望學提升格局,培養(yang) 他們(men) 成為(wei) 更優(you) 秀的人。

 

 

 

對“從(cong) 我於(yu) 陳蔡者”章,大家有很多猜測。有人說這章表達了孔子的寂寞悲傷(shang) ,其實我覺得這是孔子看到了“周遊列國的弟子”這個(ge) 群體(ti) ,看到了困於(yu) 陳蔡本身的意義(yi) 。以前我曾經讓一個(ge) 學生撰寫(xie) 論文,專(zhuan) 門討論孔子“陳蔡之厄”事實的文化意義(yi) 。孔子的際遇,也是中國早期儒學與(yu) 社會(hui) 現實之間的碰撞,也許這次磨難對於(yu) 孔子境界的提升、對於(yu) 孔子弟子的考驗都具有特別的意義(yi) 。大家會(hui) 在很多典籍中看到孔子“厄於(yu) 陳蔡”的相關(guan) 記載,這一事件幾乎就成了孔子政治命運以及他的人生際遇的象征。人們(men) 稱孔子為(wei) “流浪的君子”,稱他是“風雨人生的放歌者”,也大多帶有這一事件的文化意象。

 

孔子周遊列國時,困於(yu) 陳蔡之時十分艱難,當時跟從(cong) 孔子的這些弟子都受了磨難。像顏回、子路和子貢,他們(men) 厄於(yu) 陳、蔡時,孔子曾問他們(men) 同樣的問題:“我們(men) 之所以到這種境地,你們(men) 怎麽(me) 看?”顏回、子路和子貢的說法不一樣,其中顏回的回答頗受孔子讚賞。顏回說:“世不我用,有國者之醜(chou) 也。”言外之意,就是要堅持自己的立場,致力於(yu) 修道立德。現在,孔子感歎這些弟子們(men) “皆不及門也”,就是說這些弟子現在都不在孔子跟前了。不難理解,這章是說經曆過陳蔡困境的弟子群體(ti) 都經受了磨難,人要成為(wei) 優(you) 秀的人,也許經曆了這樣的鍛煉不是壞事。在這裏,也許內(nei) 含著孔子的一個(ge) 心態,他在思考這個(ge) 群體(ti) ,《論語》編者也引導我們(men) 關(guan) 注這個(ge) 群體(ti) ,關(guan) 注他們(men) 在厄於(yu) 陳蔡的過程中,是一種怎樣的處境與(yu) 心境。厄於(yu) 陳蔡的景象,有人曾經特別描述,中央電視台《典籍裏的中國》剛剛播出不久,其中也重點描述了這個(ge) 景象。苦難的境遇會(hui) 讓人思考很多,他們(men) 經受住了考驗,思考怎樣修道立德,怎樣不為(wei) 窮困改節。

 

在流浪過程中,孔子體(ti) 現出了君子之德。這一章,表麵上看有孔子的落寞心境,他在懷念自己的弟子。但是,《論語》的編者的重點也許並不是描述這樣的心情,而是描述“從(cong) 我於(yu) 陳、蔡者”這些人的去向。孔子這時候已回到魯國,子路在衛國為(wei) 政,也許此時顏回已經去世,子夏到西河講學,這些弟子都不在孔子身邊。孔子此時在其他弟子麵前談論,通過這件事,表達這個(ge) 群體(ti) 的特點,強調的是“從(cong) 我於(yu) 陳、蔡者”的重要性,他們(men) 是在陳、蔡經受過“藜羹不充”考驗的人。看這章,要跟前麵聯係起來看,“先進於(yu) 禮樂(le) ”“後進於(yu) 禮樂(le) ”,是講如何成就君子。厄於(yu) 陳、蔡時,孔子說:“君子博學深謀而不遇時者眾(zhong) 矣,何獨丘哉?”君子博學深謀遇不到合適時機的人很多,不獨孔子一個(ge) 人。孔子是一個(ge) 流浪的君子,在厄於(yu) 陳蔡這樣的環境中,君子要有這樣的思維,一個(ge) 人的成長要基於(yu) 類似的曆練與(yu) 考驗。

 

“四科十哲”這一章爭(zheng) 議很大,有人說這章和上一章可合為(wei) 一章,也有說可獨為(wei) 一章;有人說這章是後人所編,也有人說是孔子自言。靜態地看文本,如果是孔子自己所說,那這裏不應該稱眾(zhong) 弟子的字,而且“從(cong) 我於(yu) 陳、蔡者”年齡應該較長,而“四科十哲”中有的弟子比孔子小太多,像子張、子夏,他們(men) 的年齡都差不多,當時也許沒在這些人裏麵,所以我們(men) 可以獨立地看這章。孔子培養(yang) 弟子,要成就他們(men) 。首先每個(ge) 人都有特長,如德行、政事、言語、文學,但是這並不是說有德行的人不懂文學。文學就是傳(chuan) 經,顯而易見,傳(chuan) 經好的不一定就沒有德行。子路、冉有擅長政事,隻是他們(men) 的一方麵的特長,培養(yang) 一個(ge) 人,要使其全麵成長,但德行是最重要的,但要根據天賦進行有針對性的培養(yang) 。

 

 

 

在“回也非助我者也”章,重點說顏回。按照孔子的標準,顏回是和自己一樣的人,符合孔子心中的理想水平。孔子之所以對顏回這麽(me) 誇讚,“回也非助我者也,於(yu) 吾言無所不說”,實際上孔子認為(wei) 顏回和自己心靈相通,無需或者不用更多解釋,顏回就能理解。這就像“窺一斑而知全豹”,有些人看一個(ge) 斑點,就知道豹子。而有人則像盲人摸象,摸到了也不一定知道是象。但有人眼盲而心不盲,心中透亮。不論老師怎麽(me) 說,顏回似乎都懂得,他既不反抗,好像也沒有什麽(me) 疑問,一聽就明白了,這就是心靈相通,在同樣的思維境界。曾子好像也是如此,據《論語》記載,孔子對他說:“‘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曾子聽懂了,但是旁邊的人不明白,問曾子:“何謂也?”曾子答:“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他們(men) 二人都達到了“聖”的境界,顏回被尊為(wei) 複聖,曾子被尊為(wei) 宗聖,也許就是因為(wei) 像顏回那樣,於(yu) 孔子之言“無所不說”。顏回知道老師說什麽(me) ,他們(men) 心靈相通。

 

說了顏回,再說閔子騫,即“孝哉閔子騫”章。做人的根本就是孝,孝是大德。閔子騫用自己的行為(wei) ,使家人免於(yu) 非議,“母在一子單,母去三子寒”,一個(ge) 人的道德體(ti) 現在孝上,閔子騫就是典型的孝。一個(ge) 人要成就自己,就要從(cong) 孝開始,這就像孔子所說“立愛自親(qin) 始”的意義(yi) 。

 

“南容三複白圭”章,“白圭”之詩出於(yu) 《詩經·大雅·抑》,其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wei) 也。”白圭上的汙點可以磨掉,但是言語中的錯誤卻難以收回。“言”非常重要,所謂“言忠信”,“斯言之玷,不可為(wei) 也”,言語中的錯誤怎麽(me) 收回?覆水難收,說話要謹慎。

 

從(cong) 顏回到閔子騫再到南容,便開始對“群弟子”進行描述。季康子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此章連同下四章皆記顏淵之死。好學就是好道,就是“學以成人”“學成大人”,學的是道。要成為(wei) 什麽(me) 樣的人,並不是簡單地學習(xi) 就可以,而是學習(xi) 修身做人的根本知識。這就像我們(men) 讀書(shu) ,並不是讀《論語》就是好學。讀《論語》就要完善自己,要在學習(xi) 中不斷完善自己的人格是。

 

“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這裏顯示出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問題,就是孔子對做人提出了比較高的標準。例如孔子談“五儀(yi) 之教”,人可以分成五類: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賢人、有聖人。孔子說,“審此五者,則治道畢矣”。為(wei) 什麽(me) 後人強調“不為(wei) 聖賢,便為(wei) 禽獸(shou) ”?做人就要講究積極的修為(wei) 。為(wei) 什麽(me) 有人講“人不為(wei) 己,天誅地滅”,實際上這是對“修為(wei) 自身”重要性的強調。許許多多人誤解“人不為(wei) 己,天誅地滅”,以為(wei) “為(wei) 己”是講個(ge) 人主義(yi) ,是“為(wei) 了自己”,不僅(jin) 錯了,而且完全反了。要做君子,要成聖成賢可沒那麽(me) 容易的。就像《孔子家語》的《王言解》說到的“君子之言”,孔子希望人們(men) 說話、做事、做人要有一個(ge) 很高的標準才行。

 

“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顏回達到了做人的較高標準。有人問孔子他的弟子中誰好學、誰努力、誰善於(yu) 求道。孔子認為(wei) 當然是顏回,可惜顏回“不幸短命死矣”,他已經不在了。大家注意到沒有,向孔子問“弟子孰為(wei) 好學”的,在《論語》的記載中有兩(liang) 個(ge) 人。這裏是季康子問,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另一處是哀公問,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讀《論語》,這給我們(men) 留下的印象很深。

 

顏回去世後,他父親(qin) 來了,“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wei) 之槨。”孔子怎麽(me) 做的呢?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為(wei) 之槨,以吾從(cong) 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什麽(me) 意思呢?許多人都有自己的獨特看法,這樣的看法五花八門,似乎各有道理。我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委婉說法,孔子說“我”是大夫之後,這是謙卑的說法,意思是也勉強算是大夫。在當時,對於(yu) 不同的階層或不同的人,喪(sang) 禮規格有嚴(yan) 格的區別。顏回為(wei) 士,其殯不當用槨,故孔子婉言拒絕顏路的請求。這體(ti) 現了孔子維護禮製的態度。

 

為(wei) 什麽(me) 強調自己是個(ge) 大夫,實際上孔子是強調應明了顏回的身份。顏回若在,他當然明白,但他父親(qin) 不明白。對於(yu) 禮的描述,要知道這些文字背後的意義(yi) 。孔子注重內(nei) 在,注重禮的實質意義(yi) 。所以顏回去世後,麵對顏路的做法,孔子才有這麽(me) 一句話。這句話實際上應該沒有那麽(me) 複雜。

 

錢穆先生說:“有誌於(yu) 學者,不宜在微末處騁才辨,滋枝節”,這就像孔子所說:“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顏回的名聲真不在於(yu) 他去世後是否給他用棺和槨,而在於(yu) 他自己的修為(wei) 。這就像孔子去世以後,很多人從(cong) 各地來祭拜他,看看孔子去世後怎麽(me) 發喪(sang) 。對此,《孔子家語》的《終記》篇有記載。子貢就說,不是聖人埋葬人,而是我們(men) 這些人埋葬聖人。我們(men) 埋葬聖人,聖人做不了主,又有什麽(me) 好看的呢?是我們(men) 這些俗人在做事,要學的話不如學聖人。所以顏回去世是否用槨,影響不了顏回的名聲。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sang) 予!天喪(sang) 予!”“天喪(sang) 予”這句話分量很重!孔子堅信“斯文在茲(zi) ”,相信“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即使在周遊列國的困頓之中,孔子依然有“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的自信。可是,就在此時,孔子卻發出了“天喪(sang) 予”的慨歎,可見顏回在孔子心中的地位。孔子繼承文王的事業(ye) ,他是希望在自己百年之後讓顏回擔當使命,繼續傳(chuan) 承自己“道”的追尋。在孔子弟子中,孔子毫無疑問對顏回寄予厚望,所以顏淵死後,孔子才連聲說“天喪(sang) 予”。“噫!天喪(sang) 予!天喪(sang) 予!”我們(men) 體(ti) 味孔子的語氣,體(ti) 味孔子深沉的情感。對比他“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的自信和“天喪(sang) 予”的絕望。孔子自身承載斯文,就像王充所說“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文王的“文”到孔子就是“斯文在茲(zi) ”,再往下傳(chuan) 時,本該繼承自己使命的學生卻不幸早逝。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cong) 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非夫人之為(wei) 慟而誰為(wei) ?”在孔子看來,顏回死後都不慟哭,還有真正的情感嗎?這裏的意思和前後各章相應。顏回去世以後,“門人欲厚葬之”,孔子就說“不可”。門人給他說此事,孔子可以直接回答“不可”,但麵對兒(er) 子去世的顏淵父親(qin) ,他應該要委婉一點,但孔子畢竟拒絕了。這是為(wei) 什麽(me) ?很簡單,孔子說:“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孔子表麵那樣說,其實他的意思是“我難道不能把顏回當作我的孩子嗎?”這幾章都是講孔子心目中的顏回。

 

 

 

第十二章,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孔子注重人事,不能事鬼,並不是不談鬼神。孔子不願意談死,他認為(wei) 死和生兩(liang) 者之間是相通的、是相互聯係的。我們(men) 看孔子的性命學說,何謂生?何謂死?莊子說:“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nei) ,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誌,聖人議而不辯。”“六合之外”即宇宙之外的東(dong) 西,叫“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nei) ”的東(dong) 西則“聖人論而不議”。“六合之內(nei) ”的“論而不議”,去談論、去了解,如此而已。孔子說“天何言哉”,但依然“四時行焉,萬(wan) 物生焉”,議論的就是一個(ge) 天道。“春秋經世先王之誌,聖人議而不辯”,比如孔子作《春秋》,孔子為(wei) 什麽(me) 作《春秋》?作《春秋》時間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斷限?《春秋》有微言大義(yi) ,他沒有過多去辨析。有些問題屬於(yu) 天理自然,人道應該順應天理自然。古者八歲入小學,學基本認知;到了大學,就要成人,就要“窮理正心”,應當清楚怎樣做。比如,作為(wei) 子女要孝親(qin) ,如果有人問“為(wei) 什麽(me) 要孝”,試想:這個(ge) 問題還需要辯論嗎?麵對這樣的人,你還有給他繼續討論研究的必要嗎?為(wei) 什麽(me) 要子遊接受教育?為(wei) 什麽(me) 成人先明理,成就大人要格物致知、窮理正心?一個(ge) 人不明理到詢問“為(wei) 什麽(me) 要孝”這種程度,就像有人居“三年之喪(sang) ”而甘食美衣那樣,孔子或許斥以“不仁”而已。試想,這樣子的人基本就無法健全、無法完善。“春秋經世先王之誌,聖人議而不辯”,“怪力亂(luan) 神,子所不語,六合之外,存而不論”。

 

關(guan) 於(yu) “天命”“鬼神”問題,世人討論很多了。《中庸》也說:“鬼神之為(wei) 德,其盛矣乎”。為(wei) 什麽(me) 要到孔廟去祭祀?鬼神有沒有?孔子在還是不在?答案就是“如在”!這樣的話,那牌位、那塑像,孔子、聖哲賢儒就在那裏,有什麽(me) 好議論的?在祭祀的感性空間裏,你的心要在。心中有聖賢,心中有敬畏。心如果不在,“吾不與(yu) 祭,如不祭”。“未知生,焉知死”也容易理解,一個(ge) 人連自己生命最起碼的意義(yi) 都不明白,生活的真諦都不去感知,還談什麽(me) 鬼神呢?“變通無方”的是聖人境界,我們(men) 還是願意向先聖、先賢、先儒致敬!

 

孔子所說妙極了!“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我們(men) 自己先活明白了,再說其他的事兒(er) 吧!有人燒香拜佛,連自己家裏的“佛”都不供養(yang) 。現在很多做“大學問”、有“大視野”的人,卻忘了自己是誰,沒弄明白自己是幹什麽(me) 的。與(yu) 其把精力放在“六合之外”,還不如把“心”收回來,安靜一下,放在當下。這樣做好了,再去思考更多的問題。“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先“知生”,先“事人”,立足於(yu) 當下。如果活得明白,就要知道自己應該怎麽(me) 活。

 

第十三章,“閔子侍側(ce) ,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子樂(le) 。‘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子樂(le) ”的“樂(le) ”,有人說就是各盡其性,表示孔子很高興(xing) 。這裏也有不同說法。孔子了解弟子們(men) 。“若由也,不得其死然”,這句話也許是無意。孔子也是關(guan) 心弟子,仿佛是說“子路你這樣可了不得”,或者相當於(yu) “這樣下去的話,後果很嚴(yan) 重”。《論語》編者把這句話收進《論語》,或許正是因為(wei) 子路後果的確很嚴(yan) 重。

 

第十四章,談到“言必有中”就是說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孔子認為(wei) 治國者要“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所以就是“何必改作”,對閔子騫的觀點表示讚同。第十五章,“登堂入室”,大家都比較熟。據《孔叢(cong) 子》,孔子也曾經評價(jia) 子夏。子夏讀《書(shu) 》既畢,而見於(yu) 夫子。夫子謂曰:“子何為(wei) 於(yu) 《書(shu) 》?”子夏對曰:“《書(shu) 》之論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離離然若星辰之錯行,上有堯舜之德,下有三王之義(yi) 。”接著,子夏繼續說了一達通。孔子怎樣的反應呢?夫子愀然變容,曰:“嘻!子殆可與(yu) 言《書(shu) 》矣。雖然,其亦表之而已,未睹其裏也。夫窺其門而不入其室,惡睹其宗廟之奧、百官之美乎?”子夏讀《尚書(shu) 》,談《尚書(shu) 》大意,但《尚書(shu) 》不像《周易》,《周易》的微言大義(yi) 好像說不完,《尚書(shu) 》是治政之書(shu) ,為(wei) 了疏通知遠,不能沒邊沒沿進行闡發,過分闡釋也不行。所以,孔子說子夏“窺其門而不入其室”。

 

 

 

如果登堂入室了,相當於(yu) 學生與(yu) 老師一個(ge) 思維、一個(ge) 格局,相當於(yu) 顏回之於(yu) 孔子。我們(men) 讀經典,要登堂入室,就要有“如在”的境界,盡量走近聖賢的思想世界,最大限度接近聖賢。王陽明很早就認識到應把“讀書(shu) 做聖賢”當成人生第一等的事業(ye) 。做人要努力,盡力“為(wei) 聖賢”,努力達道更高的人生境界,知道“不為(wei) 聖賢,便為(wei) 禽獸(shou) ”的道理。登堂入室,就一定把握精髓,了解根本精神。隻有這樣,才是“入其室”“睹其裏”。

 

第十六章,子貢問:“師與(yu) 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師愈與(yu) ?”子曰:“過猶不及。”這一章體(ti) 現了孔子的中庸思想。中庸是很高的層次,真理邁過了一步可能就是謬誤。為(wei) 什麽(me) 說“道心惟微”?《尚書(shu) ·大禹謨》裏有“十六字心傳(chuan) ”,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我們(men) 可以這樣想象:在兩(liang) 座險峻的高山之間有一根繩子,一個(ge) 人要從(cong) 這上麵走過去。他怎麽(me) 過去?在上麵他可以隨意想,他也可以想象自己飛過去。他隨便怎麽(me) 想,也可以瞎想、胡思亂(luan) 想,這是他的人心,這就是“人心惟危”。但是真正走的時候,他可不能胡來,所謂“道心惟微”,“道心”很精微,正確路也就這一條,你隻有用心去把握,你才能平安過去。這時,就可以用力去考慮什麽(me) 是“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了。你能把握中道,你就能過去。理解“十六字心傳(chuan) ”,可以借助這麽(me) 一個(ge) 場景。想到“人心惟危”,就想到“危樓高百尺”的危懼、危險,想到人們(men) 的“好惡無節”,令人心生畏懼。

 

所以“過猶不及”,理解不難,把握起來並不容易。過,與(yu) “不及”一樣都不中。《中庸》說“賢者過之,愚者不及”“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做到“中”確實不易。《中庸》又說:“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哪個(ge) 不吃飯?你真能品味出生活的真味嗎?老子說“為(wei) 無為(wei) ,事無事,味無味”,其實也是說把握中道。所謂“過猶不及”,就是要“允執厥中”。“師與(yu) 商”二人都是孔子弟子中的佼佼者,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孔子說“有顏回者好學”,顏回去世後,“今也則無”在孔子心目中,顏回是能夠擇善固執、執中而行的人。

 

第十七章,季氏富於(yu) 周公,而求也為(wei) 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孔子推崇“仁”,“仁者,愛人”,對百姓的愛體(ti) 現在“使民以時”“時使薄斂”,這樣國家才能安定。冉求沒有聽從(cong) 勸誡,幫助季氏聚斂,故孔子認為(wei) 可以大張旗鼓聲討冉求。

 

第十八章,“柴也愚,參也魯,師也辟,由也喭”,這話是不是出自孔子?如果是的話,孔子是說這幾個(ge) 學生各有特點,他的言外之意就是,既然每個(ge) 人都有自己的特點,那麽(me) 如何克己省身,引導自己的興(xing) 趣,發揮自己的長處。隨後的第十九章說:“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yi) 則屢中。”這是人的關(guan) 注點不同,其成就的方麵也不一樣。

 

第十九章,孔子將兩(liang) 位弟子作對比,子貢“不受命”,可以與(yu) 前麵顏回“其庶乎”相對應。“屢空”是經常貧困,但經常貧困不一定沒本事、沒能力,隻是關(guan) 注的重點不同而已。為(wei) 什麽(me) “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顏回好學求道,這是隱而求道;子貢致力經商,同樣能夠得富。這裏把子貢和顏回放在一起很有意思。孔子說“君子固窮”,這個(ge) “窮”不是經濟上的。

 

 

 

第二十章,子張問善人之道。子曰:“不踐跡,亦不入於(yu) 室。”本章孔子論述什麽(me) 是善人,做一個(ge) “善人”,或許還有更高的格局,孔子說到過“善人”這一概念,如“善人為(wei) 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恒者,斯可矣”等等,善政就是善人為(wei) 政,但是真正的善政還是格局很大的。聖賢執政一定是善政,但是真正的善人不踐跡而行,他有自己的創造性,不因循守舊,遵從(cong) 自己的內(nei) 心。但隻有創造性不因循守舊,卻不一定能夠登堂入室,達不到最高的格局。實際上善人和君子是不同層次的,還可以追求更高的境界,善人本質上的人是好人。

 

第二十一章,子曰:“論篤是與(yu) ,君子者乎?色莊者乎?”“色莊”是很莊重、很穩重、很大氣的樣子,但是別人評價(jia) 他是不是真正的君子,卻不會(hui) 依靠外貌來判斷。真正的君子一定是質美,就像前麵所說的善人,真正的善,真正的境界高,並不是表麵的,不能以貌取人。君子要篤實,不要說大話,不說空話,不說假話,隻是臉上莊重的人是偽(wei) 君子。

 

第二十二章,“聞斯行諸?”孔子和冉有、子路進行對話,表現出孔子因材施教的特點,孔子根據學生的不同的特點,進行回答,也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體(ti) 現了孔子對學生性格的準確把握。第二十三章,子畏於(yu) 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為(wei) 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在這裏,《論語》的編者很用心,他把這句話放在這個(ge) 地方特別有意思,孔子顏回師徒之間的情感在一問一答中得以充分顯現,讓我們(men) 有一種別樣的感覺。這讓人思考師徒相處之道,心靈相通,生命的感通,給人一種特別的感動。

 

第二十四章,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yu) ?”孔子回答,說明為(wei) 臣事君之道。在孔子看來大臣要有堅定而獨立的政治品格,能夠按禮樂(le) 的準則去輔佐君主,若君不從(cong) 則去之。具臣則隻是政令的實施者,子路和冉有作為(wei) 季氏家臣,卻不能匡救,又不能“不可則止”,表達了對季氏的不滿。

 

第二十五章,“子路使子羔為(wei) 費宰”章。還沒到達到一定水平的時候,強去做未必是好事。子路讓子羔去為(wei) 費宰,子羔還沒有成熟,去了未必是好事。“賊夫人之子”,就是這個(ge) 意思,這是傷(shang) 害他們(men) 。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shu) ,然後為(wei) 學。”這是強辯,因為(wei) “不學而能安國保民者,未之有也”。《韓詩外傳(chuan) 》說的很對,“必學然後可以安國保民”。學好了安國保民,學不好就要讀書(shu) 學習(xi) ,這個(ge) 道理不難理解。

 

第二十六章,即“四子侍坐”章,這一章很有名,大家都說得比較多了。這章弟子“各言爾誌”,反映了弟子們(men) 的誌向與(yu) 追求。每個(ge) 人格局不一樣,追求也不一樣。弟子四人有人想軍(jun) 事打仗之事,有人想抓經濟,有人想做禮官,但是曾點的誌向有所不同,他似乎孔子很一致。曾點的理想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這實際上是追求和諧社會(hui) 。《春秋》常事不書(shu) ,但也記載了很多的祭祀。為(wei) 什麽(me) 要記祭祀,祭祀是大事,其敘述事實的背後有微言大義(yi) 。

 

風乎舞雩,指的是祈雨之祭,但他反映了內(nei) 心的追求,反映了他們(men) 對於(yu) 內(nei) 心淡定、社會(hui) 寧靜理想狀態的向往,這是一種天人合一的境界。

 

 

 

《春秋》寄寓了孔子的理想,人們(men) 期望順風順水、風調雨順。“天人合一”什麽(me) 意思?理解不能簡單化、表麵化,天,包括山川河流,樹木空氣。但是,天絕不僅(jin) 僅(jin) 如此而已,他是指本真與(yu) 本質,就是最自然的東(dong) 西。天人合一,在本質上關(guan) 注的是精神境界,是一種精神成果。天人合一當然是人與(yu) 自然合一,但這裏所說的自然是真空至純至淨的本質。自然的形式可以有變化、有生有滅,自然的本質沒有變化、沒有生滅。人的精神與(yu) 自然具有同一性,這是高於(yu) 一切形式的存在。

 

孔子說三代之禮是的形式可以變,可能會(hui) 不斷“損益”,但其本質怎麽(me) 能變?所以孔子說“雖百世可知也”。所謂的“天人合一”,也就是自心不被一切形式所迷,回歸自己的本性,是明其明德,是求其放心,是致其良知。

 

人長大了,還是自然的人嗎?還有本初的樣子嗎?所謂“人生而靜,感於(yu) 物而動”,心飛了,就不再純粹了。老子說:“能嬰兒(er) 乎”“複歸於(yu) 嬰兒(er) ”,嬰兒(er) 狀態就是本真自然的狀態,一個(ge) 人天真的像個(ge) 嬰兒(er) ,就是純粹的人。為(wei) 什麽(me) 說要身心合一,就是應該心不離身。有人張口就說假話,滿肚子的彎彎繞,在追求利益路上跑得太快,就是追逐利益、追逐名利。

 

孟子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心飛了,要收回來。什麽(me) 叫致良知?什麽(me) 叫明明德?“致良知”就是把我們(men) 不學而知、不慮而能的東(dong) 西召喚回來,明其明德,彰顯人性的光輝。天人合一,就是把天然的我、現在的我合而為(wei) 一,這也是天人合一。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我們(men) 處在天地之間,該不該效法天、地之道,不該去了解社會(hui) 和自然?明理,保持純粹,世界就純粹了。無我的境界,也許就是消融於(yu) 天地之間。天人合一是整體(ti) 思維、係統觀念、全局意識,就是一個(ge) 統一性。人之能“一”,那麽(me) ,父母愛我們(men) ,我們(men) 愛父母,我們(men) 愛自然,我們(men) 愛一切,就會(hui) 非常純粹。唐代詩歌“勸君莫打三春鳥,子在巢中望母歸。”春天的小鳥出生了,對她下手,你忍心嗎?

 

這種和諧的思想極其重要,中國有這樣的思維方式,才有了“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的理想追求,從(cong) 孔夫子到孫中山,從(cong) 孫中山直到今天,中國人的追求可謂一以貫之。中國人講君子和而不同,同時又追求天下大同。和而不同,講的是不能違背原則;天下大同,講的是求同存異。正是因為(wei) 如此,中國人才特別強調責任和義(yi) 務,強調人的社會(hui) 性存在。也隻有這樣的思維方式,才有了中國人的家國情懷、天下觀念。才有了民族共同體(ti) 意識、人類命運共同體(ti) 觀念。這樣我們(men) 就更加理解了曾點之誌,理解了孔子的“吾與(yu) 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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