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人文實證主義(yi) ”到“經典解釋學”
作者:吳根友(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武漢大學文明對話高等研究院院長)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九月廿八日甲寅
耶穌2021年11月2日
近十幾年來,本人通過對清代哲學史的研究,特別是對以戴震為(wei) 代表的乾嘉學術、思想的研究,提煉出了“人文實證主義(yi) ”這一哲學概念。在完成《戴震、乾嘉學術與(yu) 中國文化》一書(shu) 後,本人曾一度陷入思想的困境,但在嚐試將戴震提出的“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一字之義(yi) ,當貫群經,本六書(shu) ,然後為(wei) 定”的語言學方法,運用於(yu) 分析老莊哲學文本後,逐漸形成了一些解釋經典的基本方法。通過對現代西方哲學解釋學的閱讀,本人對戴震哲學中“大其心”的說法有了新的理解,認為(wei) 他的“大其心”以體(ti) 古聖賢與(yu) 天地之心相協的“經學解釋學”,超逸了實證主義(yi) 範圍,帶有明顯的哲學解釋學特點,因而產(chan) 生了活化戴震經學解釋學思想的研究衝(chong) 動,使之擴展為(wei) 一種經典解釋學方法。通過對西方哲學研究同道有關(guan) “哲學與(yu) 哲學史關(guan) 係”討論文獻的再反思,本人提出了“即哲學史講哲學”的哲學史研究方法論與(yu) 目標論。
人文實證主義(yi)
“人文實證主義(yi) ”是我構造出來的一個(ge) 概念,它是“人文學的實證主義(yi) 方法”的簡稱。而人文學的實證,指通過文字、語言的實證方式解決(jue) 哲學史上關(guan) 於(yu) 哲學文本中字、詞與(yu) 句子的語義(yi) 的爭(zheng) 論,以達到相對準確的解讀。
“人文實證主義(yi) ”這一說法是相對於(yu) 西方哲學中的實證主義(yi) 和邏輯實證主義(yi) 而言的。實證主義(yi) 要求將哲學做得像科學一樣準確,邏輯實證主義(yi) 則拒斥形而上學。人文實證主義(yi) 既不想將哲學做得像自然科學一樣準確,也不拒斥形而上學,而是嚐試通過文字學與(yu) 語言學的途徑把握古代哲學文本的字義(yi) 、語義(yi) ,進而把握古代哲學文本的思想。
在涉及曆史學與(yu) 曆史事件的一些疑問時,人文實證主義(yi) 主要采用綜合性的考據學方法探索曆史的事實或真相。
當然,“人文實證主義(yi) ”方法主要是在研究乾嘉學術的過程中提煉出來的,因此並不一定具有普遍的適用性,並非所有的哲學問題或哲學史問題都能夠運用此方法解決(jue) ,而隻在出現關(guan) 於(yu) 字、詞、句子的解釋爭(zheng) 議時,人文實證主義(yi) 才有可能派得上用場。
經典解釋學
此處所講的“經典解釋學”,意在於(yu) 戴震的經學解釋學基礎上,依托語言學和“大其心”兩(liang) 種方法的結合,將戴震在解經過程中運用的解釋學方法,廣泛地應用於(yu) 中國古代經典的解釋過程中。其基本內(nei) 容是:其一,由字通詞,由詞通義(yi) ,將訓詁學的原則廣泛運用於(yu) 中國古代經典的解釋過程中。
其二,一字之義(yi) ,當貫整體(ti) 。此處的“字”有兩(liang) 層意思。一是作為(wei) 語言構成要素的字,因而主要涉及辭典學意義(yi) 上的字義(yi) 分析與(yu) 考訂。二是作為(wei) 哲學概念的字,如陳淳《北溪字義(yi) 》一書(shu) 中所列舉(ju) 的宋儒哲學概念與(yu) 範疇。這是經典解釋學中最為(wei) 主要的字義(yi) 分析內(nei) 容。戴震在解經過程中提出“一字之義(yi) ,當貫群經,本六書(shu) ,然後為(wei) 定。”在我提倡的經典解釋學中,“一字之義(yi) ”,不局限於(yu) 群經,而是意指整體(ti) 。“群經”固然是“整體(ti) ”的一種形式,或者說是一種類型的整體(ti) ,但“整體(ti) ”概念的外延遠大於(yu) “群經”。《老子》《莊子》文本可以被視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莊子》一書(shu) 中的《齊物論》篇亦可被視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而先秦道家思想亦可以相對於(yu) 其他各家以及後來的道家而言,被視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因此,“整體(ti) ”是一個(ge) 極富彈性的哲學概念,凡是研究者將某一思想作為(wei) 研究對象,從(cong) 某個(ge) 時間段、學派、問題域出發加以研究的時候,都可以在一定的“整體(ti) ”範圍內(nei) 展開,此即“當貫整體(ti) ”。舉(ju) 例言之,當我們(men) 考察整個(ge) 先秦時期的道家著作中“明”字的使用情況時,整個(ge) 先秦道家就可以被視作一個(ge) “整體(ti) ”。當然,也可以將整個(ge) 先秦諸子作為(wei) “整體(ti) ”,考察“明”字的使用情況,進而通過分析、歸納得出關(guan) 於(yu) “明”字的意義(yi) 域,甚至可以整理出“明”字的意義(yi) 結構,及其多種意義(yi) 項內(nei) 在的邏輯次第。要言之,“整體(ti) ”是“群經”這一概念化蝶的結果,“群經”是“整體(ti) ”的一種形態,但是“整體(ti) ”概念的外延遠大於(yu) “群經”,更具有哲學上的概括力與(yu) 普遍的適用性。因此,將戴震“一字之義(yi) ,當貫群經”的經學解釋學命題中的“群經”概念替換為(wei) “整體(ti) ”概念,就將戴震的經學解釋學命題自然而然地轉化為(wei) 經典解釋學命題了。
其三,戴震在其經學解釋學思想中還提出了“大其心”以體(ti) 古聖賢與(yu) 天地之心相協而為(wei) 斯民“道義(yi) ”之心的主張,以及以“精心”與(yu) 隱藏於(yu) 經文中的聖人之心相遇的思想。這種“兩(liang) 心相遇”的經學解釋學思想,實際上可以與(yu) 西方現代哲學解釋學的“視域融合”理論相互發明。但戴震本人對“大其心”並未作具體(ti) 清晰的規定。就現代哲學“廣義(yi) 認識論”(馮(feng) 契)而言,“大其心”至少包含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一是提高自己的認識能力。二是思想境界的提升。因此,從(cong) 現代哲學廣義(yi) 認識論的視角出發,經典解釋學的“大其心”,即提升經典解釋主體(ti) 的認識能力和思想境界,以人類文明史的廣闊視野,考察人類的基本價(jia) 值與(yu) 人類未來應當有的核心價(jia) 值,以之作為(wei) 解釋者主體(ti) 之“大心”,然後從(cong) 善意的角度出發,對經典中的思想予以脈絡化、當下化的解讀,進而達到“視域融合”和“視域拓展”。
其四,對於(yu) 戴震經學解釋學中涉及的知識論傾(qing) 向——“至於(yu) 經之難明尚有若幹事”,結合其“大其心”的思想加以綜合。我認為(wei) ,經典解釋學還應當涉及知識視野與(yu) 思想視野交叉融合、相互促進的原則。知識與(yu) 思想的劃界是相對的,也是絕對的。並非所有的知識都是思想,但有些思想是人文性的知識,很多知識也可以促進思想的產(chan) 生與(yu) 發展,盡管它們(men) 本身不是思想。在經典解釋的過程中,利用擴大了的思想視野與(yu) 知識視野,可以講出很多新內(nei) 容,如當代中國哲學研究過程中,現象學之於(yu) 儒家哲學、道家哲學或其他一些哲學,均講出了一些新意。
即哲學史講哲學
上述扼要闡述的經典解釋學,實際上就是依托哲學史而講出新哲學的一種方法論。現代中國哲學史上有“照著講”與(yu) “接著講”兩(liang) 種說法,當代中國哲學研究過程中,有學者進一步提出“講自己”,即講出自己的哲學,如廣義(yi) 認識論和“智慧說”“和合學”、仁學本體(ti) 論、具體(ti) 形而上學、萬(wan) 物一體(ti) 論等。
“即哲學史講哲學”,實際上有兩(liang) 種途徑。一種途徑是自己已經形成了一定的哲學思考,通過哲學史的梳理來證成自己的哲學理論。這種途徑類似於(yu) 中國古代經學中的“六經注我”。另一種途徑是通過對哲學史的重構,來體(ti) 現自己的哲學觀。現當代中國哲學史的多種書(shu) 寫(xie) 方式,實際上體(ti) 現了不同書(shu) 寫(xie) 者的哲學觀,如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所體(ti) 現的實證主義(yi) 傾(qing) 向,馮(feng) 友蘭(lan) 的兩(liang) 卷本《中國哲學史》則體(ti) 現了馮(feng) 氏的新實在論思想傾(qing) 向。新中國成立後,一些哲學史專(zhuan) 家依托曆史唯物主義(yi) 與(yu) 辯證法思想,將中國哲學史寫(xie) 成唯物與(yu) 唯心、辯證法與(yu) 形而上學兩(liang) 種傾(qing) 向鬥爭(zheng) 的曆史,體(ti) 現的是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學者的集體(ti) 哲學觀。這類似於(yu) “我注六經”的方式,但實際上是借助哲學史的重新書(shu) 寫(xie) 講出自己所理解的中國哲學。他們(men) 都有可能獲得了對於(yu) “中國哲學之全牛”的某些方麵的認識,然而都不能說完整地把握了中國哲學。我在此提倡的“即哲學史講哲學”,主要是指前者,即依托中國哲學史上經典作家的思想命題,而講出新的哲學命題。正如上文所提到的,依托戴震的經學解釋學思想和具體(ti) 原則,講出當代的經典解釋學思想及其新的原則。總之,將一些古老的哲學命題,經過順理成章的思想轉化,以講出超逸古代哲學思想範圍的新思想,便是我所提倡並在不斷追求的“即哲學史講哲學”的方法。
實際上,哲學創新的途徑是多元的。政治家、革命家的哲學思考,往往都是基於(yu) 轟轟烈烈的社會(hui) 革命運動講出的新哲學,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毛澤東(dong) 等領袖人物就是如此。但在現代大學裏從(cong) 事哲學教育工作的學者,他們(men) 往往是從(cong) 經典出發,結合現實問題,而講出了一些新哲學,這是目前哲學工作者的常態。如熊十力的《新唯識論》、金嶽霖的《論道》等。還有一些自然科學家,特別是物理學、化學、生物學領域的科學家,往往也會(hui) 講出一些帶有極強科學意味的“科學哲學”。而藝術家則會(hui) 講出一些美學思想——哲學的有機組成部分。雖然“即哲學史講哲學”具有很強的專(zhuan) 業(ye) 性,也具有相當大的局限性,但為(wei) 了避免哲學史研究淪為(wei) 一種替古人背書(shu) 的行為(wei) ,“即哲學史講哲學”仍是一種有意義(yi) 的哲學創造方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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