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吳地惠氏三代的學術傳(chuan) 承
作者:周一瑄 曹煒(蘇州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九月廿八日甲寅
耶穌2021年11月2日
一說到乾嘉學派吳派,惠棟是無法繞開的人物,他無疑是乾嘉學派吳派的一代宗師。惠棟之所以能達到如此高的學術地位,他之前的三代先人功不可沒。正是因為(wei) 深厚的家學淵源,才使得惠氏家族到惠棟一代終成集大成者。
著書(shu) 立說開一代家學
據《清儒學案》記載:“樸庵篳路藍縷,研溪、半農(nong) 繼之,益宏其業(ye) ,至鬆崖而蔚為(wei) 大師。傳(chuan) 授淵源,自當以世為(wei) 序,以明一家之學。”惠氏家學以有聲為(wei) 淵藪,其人博通經學,以九經教授鄉(xiang) 裏,治《易》《春秋》等經書(shu) 皆有所建樹。令人遺憾的是,身為(wei) 明末貢生的有聲處於(yu) 朝代更替之際,其著遭亂(luan) 散佚,未能留存至今。其子周惕秉承庭訓,同樣長於(yu) 經學,但其經學研究著作今也唯見《詩說》一書(shu) 流傳(chuan) 於(yu) 世。惠棟有言:“惠氏經學,權輿於(yu) 曾王父……公傳(chuan) 其學因著《詩說》《易傳(chuan) 》《春秋問》《三禮問》諸書(shu) ……其《易傳(chuan) 》《春秋問》《三禮問》,公悉口授大義(yi) ,命先君書(shu) 之。其後先君述兩(liang) 世之學,著《易說》《春秋說》《禮說》《大學說》數十卷。”由此可知,惠氏經有聲、周惕至士奇治學不輟,士奇所著《易說》《春秋說》《禮說》等實乃惠氏三世治學之結晶。
縱觀有聲、周惕、士奇三代,我們(men) 可以明顯感知其崇漢傾(qing) 向。明末清初,學界出現“理學清算”局麵,漢學興(xing) 起初見端倪,惠氏自有聲始,治學講究實事求是、信而有征,這與(yu) 漢代學者的研究傳(chuan) 統不謀而合。以治《易》為(wei) 例,惠棟論及其曾祖時說:“初曾王父極推漢學,以為(wei) 漢人去古未遠,論說各有師承,後儒所不能及……既老,不複著述,以其說口授公,公授之先君,由是雅言古訓,遂明於(yu) 世。”李鼎祚《周易集解》一書(shu) 匯集兩(liang) 漢至唐近四十家《易》注,是唐朝以後保存漢《易》的唯一文獻,有聲“閔之不存”,參眾(zhong) 說為(wei) 其作注,此舉(ju) 開啟了恢複漢《易》的工作。口授相傳(chuan) 至周惕,纂《易傳(chuan) 》一書(shu) ,而後士奇上承家學,遠紹漢儒易學,撰成《易說》,坦言:“《易》始於(yu) 伏羲,盛於(yu) 文王,大備於(yu) 孔子,而其說猶存於(yu) 漢……漢儒言《易》,如孟喜以卦氣,京房以通變……虞翻以納甲,其說不同,而指歸則一,皆不可廢。今所傳(chuan) 之《易》,出自費直,費氏本古文,王弼盡改為(wei) 俗書(shu) ,又創為(wei) 虛象之說,遂舉(ju) 漢學而空之,而古學亡矣。”從(cong) 有聲力複漢《易》,還原古《易》麵貌,至周惕受其父熏陶,治《易》著書(shu) ,再到士奇對漢學家治《易》方式的認同,惠氏三代不止於(yu) 觀念上推舉(ju) 漢學,而且在治經的實踐過程中表明對漢學的認可,形成家學規範,確立吳派漢學基調,影響後世。
以經解經明治學路徑
自古漢學家講經重視訓詁考據,惠氏三代取法漢儒,認為(wei) “經之義(yi) 存乎訓”;又得益於(yu) 深厚的經學功底,於(yu) 是在訓釋經書(shu) 中文字名物抑或考證典禮史實等問題時,往往以諸經為(wei) 宗,廣征博引各類經書(shu) ,參照眾(zhong) 經說作解。因有聲著作皆散佚,本文姑且不論,但將筆墨著落於(yu) 周惕及士奇諸書(shu) 。
周惕在《答薛孝穆書(shu) 》中提及:“仆立說之旨,惟是以經解經……然仆據孔子《春秋》以駁左氏、趙氏不為(wei) 無據,足下欲反吾說,亦必證據於(yu) ‘六經’,而後與(yu) 仆合要。”在其《詩說》所征引的諸多文獻中,“春秋三傳(chuan) ”和“三禮”占據半壁江山,足見經書(shu) 分量。下麵試舉(ju) 一例。
《葛覃》之詩曰:“害瀚害否,歸寧父母。”言女子之適人者,有省父母之禮也。《泉水》《蝃蝀》《竹竿》之詩曰:“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言女子之適人者,不得複省其父母兄弟也,兩(liang) 者抵牾如此。而《春秋左氏傳(chuan) 》曰:“凡諸侯之女歸寧曰來。”……《穀梁傳(chuan) 》曰:“婦人既嫁不逾竟,逾竟非禮也。”又各自為(wei) 說如此……愚嚐求之孔子之意,而知歸寧之說非也。於(yu) 《春秋》知之。《春秋》莊二十七年冬書(shu) “杞伯姬來”……而《春秋》何以書(shu) 而譏之?以此知歸寧之說非也。《公羊傳(chuan) 》曰“婦人為(wei) 嫁曰歸”,是也。(《詩說》卷中)
周惕考察《詩經》發現,《葛覃》與(yu) 《泉水》《蝃蝀》《竹竿》等詩當中有關(guan) “歸寧”的理解相互抵牾,矛盾點在於(yu) “歸寧”是否意為(wei) “省親(qin) 之禮”,而後參考《左傳(chuan) 》《穀梁傳(chuan) 》,提出省親(qin) 行為(wei) 不合禮製,宜解釋為(wei) “女子出嫁”。這裏我們(men) 不論周惕之說是否確切,且論其釋一詞而涵蓋“春秋三傳(chuan) ”之說,確證了其“以經解經”的治學方式。
“以經解經”的提出源於(yu) 對傳(chuan) 統經學研究方法的總結,南宋黃震在其《黃氏日抄》有言:“字同義(yi) 異,可破世俗以經解經之弊”,道出了治經專(zhuan) 宗原典的局限性。明中葉以降,尤其明末清初之際,“以經解經”得到長足發展,習(xi) 見於(yu) 學者的論著當中。一些學者利用自身博聞強識、會(hui) 通群經的特點,在解讀經文時精心校勘經書(shu) ,還原經書(shu) 原貌,於(yu) 經書(shu) 中尋求本證,同時突破原典限定,以傳(chuan) 作為(wei) 補充,表達的經義(yi) 更為(wei) 豐(feng) 富準確。周惕、士奇契合時代轉型,治經之法應運而生,不僅(jin) 開啟了吳派“以經解經”的治學路徑,成為(wei) 後世闡釋典籍的首要原則,還展現出明末清初朝代更迭之際,學者的治經範式。
創獲有據繼往開來
惠氏三代長於(yu) 經學,並非不通史、子、集,周惕《詩說》一書(shu) 雖著眼於(yu) 經義(yi) ,也包含了大量對春秋史事的討論,士奇《禮說·地官》敘述農(nong) 田耕作和土地製度問題,皆以《管子》作證。二人崇漢,但未專(zhuan) 於(yu) 漢儒經說,是謂“有漢儒之博而非附會(hui) ”,先秦諸子或魏晉學說皆有所論,是者采擇,非則辯證謬誤,不墨守成規,也不盲目反對。正是這種辯證的態度,使得惠氏在治經的過程中有所創獲,呈現出新的治經視野,其中以士奇《易說》最為(wei) 突出。
士奇有言:“《春秋》本《周禮》以紀事,學者不明《周禮》,焉識《春秋》。”經學在一定程度上是互通互成的,《春秋》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存在許多祭祀、聘禮等方麵的禮製,不懂禮製無法說清《春秋》。這種“互通互成”的理念同樣適用於(yu) 《易說》表達出的治學主張。首先,《周易》此書(shu) 包羅萬(wan) 象,內(nei) 容涉及語言文字學、哲學、文藝學、自然科學等多學科知識,研究此書(shu) 自然需要學者具備極高的文化素養(yang) ,從(cong) 多角度解讀以求挖掘出更多含義(yi) 。士奇究解經之根本,從(cong) 訓詁入手,而後探求經義(yi) ,征引諸典,廣采京、鄭、荀、虞之義(yi) ,博取《逸周書(shu) 》《漢書(shu) 》《史記》之事,更將《荀子》《管子》《墨子》乃至《內(nei) 經》等納入其中作為(wei) 佐證,形成了以史證《易》、以子補《易》的典籍互通局麵。其次,士奇為(wei) 官多年,督學廣東(dong) 期間,施行良政、注重教化,行事多為(wei) 人讚許,最後卻遭受天子罰修鎮江城之結局,草草收場。告老還鄉(xiang) 之後,致力於(yu) 經學,居官行事的經曆促成其在治經過程中對“經世致用”產(chan) 生更為(wei) 深入的理解。《易說》中運用大量史實解釋《周易》經義(yi) ,而曆史的價(jia) 值在於(yu) ,所發生的事件當中透露著事件本身所涵蓋的理念。士奇正是通過挖掘這種理念宣揚經義(yi) ,表明自己的立場。
綜上所述,明末清初,朝代更迭,學者紛紛尋求新的治學門徑。惠氏有聲、周惕、士奇三世傳(chuan) 經,為(wei) 後世保存了豐(feng) 富的文獻資料。他們(men) 治經過程中流露出的崇漢傾(qing) 向,以及注重“以經解經”的治經方式,確立了家族治學範式,影響了乾嘉後人經典詮釋的發展路向,促成了乾嘉經學的繁盛局麵。除此之外,惠氏士奇承繼家學治經方式,於(yu) 治《易》過程中又有所創發,做出了互通典籍以達經世致用的新嚐試,展現了更高的文化視野,在經學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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