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德勇】讀《史記》:“文章爾雅”與箋經釋義的《薾雅》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10-30 18:37:55
標簽:《史記》、文章爾雅

讀《史記》:“文章爾雅”與(yu) 箋經釋義(yi) 的《薾雅》

作者:辛德勇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九月廿三日己酉

          耶穌2021年10月28日

 

這些年在北大教書(shu) ,主要用業(ye) 師黃永年先生舊日講義(yi) ,給學生講授常用文史工具書(shu) ,對辭義(yi) 訓釋類工具書(shu) 中《爾雅》一書(shu) 的名稱,一直懷有一種好奇心,即不知其“名義(yi) ”何在,也就是想要知曉這書(shu) 為(wei) 什麽(me) 會(hui) 叫“爾雅”,可又始終“莫名其妙”,實在弄不明白其得名的緣由。

 

若僅(jin) 僅(jin) 是自己讀書(shu) ,看不懂的事情多了去了,放到一邊兒(er) 就得,何必處處較真兒(er) ?可年年給學生講,年年說不知道怎麽(me) 一回事兒(er) ,心裏就不能不覺得硌得慌。今天隨手翻閱《史記·儒林列傳(chuan) 》,心中靈光一現,覺得找到了答案。現在就把自己的想法記在下麵,和大家交流。

 

 

 

《四部叢(cong) 刊初編》影印江安傅氏雙鑒樓藏宋刊本《爾雅》

 

在我讀到的曆史文獻中,是東(dong) 漢末年人劉熙在《釋名》中最早訓釋其義(yi) ,乃謂之曰:

 

《爾雅》。爾,呢也;呢,近也。雅,義(yi) 也;義(yi) ,正也。五方之言不同,皆以近正為(wei) 主也。(《釋名·釋典藝》)

 

簡而言之,“爾雅”意即“近乎正”。稍後,曹魏時人張揖及唐人顏師古注《漢書(shu) 》、司馬貞注《史記》,亦皆沿承此說(《漢書(shu) ·藝文誌》顏師古注引張揖說,又《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顏師古注,《史記·三王世家》司馬貞《索隱》)。清人疏證《爾雅》最著名的有邵晉涵、郝懿行兩(liang) 大家。郝懿行對“爾雅”這一書(shu) 名避而未談,邵晉涵則亦僅(jin) 僅(jin) 沿襲劉熙以至顏師古、司馬貞的說法而加以發揮,並沒有提出什麽(me) 新的見解(邵晉涵《爾雅正義(yi) 》卷一)。

 

多少翻閱過一些《釋名》的人都知道,劉熙是用“音訓”的方法來訓釋字義(yi) ,即用讀音相同或是相近的字來解釋本字,其以“呢”釋“爾”、以“義(yi) ”釋“雅”都是如此,隻不過又由“呢”引申出“近”義(yi) 、由“義(yi) ”引申出“正”義(yi) 而已。這種訓釋方法自有其合理之處。其實就連《爾雅》本身,“訓詁同一條者其字多雙聲”(清陳澧《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卷一一《小學》),遵循的也是同一方法;特別是近人黃侃撰著《爾雅音訓》,正是緣於(yu) “治《爾雅》之義(yi) ,要在以聲音證明訓詁之由來。蓋古人製字,義(yi) 本於(yu) 聲,即聲是義(yi) 。聲音訓詁固同出一原也”(黃侃《爾雅音訓》卷首黃焯序)。

 

隻是這種方法有利亦有弊,由於(yu) 文字語義(yi) 的形成複雜多樣,若是把這一方法用過頭了,牽強附會(hui) 便在所難免,《釋名》一書(shu) 的弊病也正在這裏。

 

其實我們(men) 大家隻要靜下心來稍微一想,就會(hui) 明白,“近乎正”者實屬不正,至少是尚未得其平正,也就是“差不多”的意思。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誰費勁扒力地寫(xie) 本書(shu) ,會(hui) 用“差不多”做書(shu) 名?再說這是文字訓詁的書(shu) ,訓釋字義(yi) 當然為(wei) 的是得出確解,總不該說“差不多”就行了吧?豈非咄咄怪事!這樣的書(shu) 名又何以能讓讀者信從(cong) 書(shu) 中的內(nei) 容?因而在我看來,《釋名》的解釋是根本講不通的。我給學生講課,從(cong) 來不講這種現成的說法,就是因為(wei) 連我自己都根本沒法信。

 

班固在《漢書(shu) ·藝文誌》中談到所謂“古文尚書(shu) ”時提到下麵這樣一段話:

 

《書(shu) 》者,古之號令,號令於(yu) 眾(zhong) ,其言不立具,則聽受施行者弗曉。古文讀應《爾雅》,故解古今語而可知也。

 

這段話是說,《尚書(shu) 》是古時施行於(yu) 民眾(zhong) 的政令,而要想讓民眾(zhong) 聽從(cong) 號令,《尚書(shu) 》載錄的這些文告就應該語義(yi) 清楚完備;如果做不到這一點,聽受號令的民眾(zhong) 就會(hui) 弄不懂當政者的意願,從(cong) 而無法奉行。那麽(me) 我們(men) 今天怎麽(me) 能讀懂這些“古文尚書(shu) ”呢?——答案是按照《爾雅》的訓釋來解讀就是了:看了《爾雅》你就會(hui) 明白,隻要了解古今語義(yi) 的變遷就能讀懂它了。

 

需要說明的是,今中華書(shu) 局點校本沒有把“爾雅”二字視作書(shu) 名,而我反複斟酌,覺得在這裏還是讀作專(zhuan) 名比較合理。在這一點上,清人陳澧就是持此看法(陳澧《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卷一一《小學》)。至於(yu) 這個(ge) 書(shu) 名在上下文中的具體(ti) 解讀,上麵已經做了說明。

 

清末人葉德炯、王先謙複以“近古”訓釋“爾雅”二字,即援依上述《漢書(shu) ·藝文誌》的說法,以“古”訓“雅”,乃謂“古”與(yu) “正”字義(yi) 本相通,蓋“不近古何以近正”是也(王先謙《釋名疏證補》卷六《釋典藝》)。

 

這種說法看似好像頗有那麽(me) 幾分道理,可實際上仍然講不通。若謂“爾雅”意即“近古”,那麽(me) 如同訓作“近正”一般,同樣是標榜“差不多”的性狀。就像不正則歪一樣,不古則今,以“近古”之義(yi) 也解不得古語。再說既然是為(wei) 解析古語而撰著《爾雅》,那何以不讓它“純古”而偏要似是而非近乎其真不可?所以葉德炯、王先謙輩的解釋依然很不合理。

 

進而論之,《爾雅》其書(shu) ,本為(wei) 訓詁經書(shu) 而作。關(guan) 於(yu) 這一點,清人陳澧所說最為(wei) 明晰:

 

郭氏(璞)《爾雅序》雲(yun) “夫《爾雅》者,誠傳(chuan) 注之濫觴”,鄭漁仲(樵)《爾雅注序》雲(yun) “《爾雅》出自漢代箋注未行之前”是也。其後則有以漢代經注增入者,如《釋訓》“是刈是獲,鑊煑之也”,此顯然取之《毛傳(chuan) 》矣;“子子孫孫,引無極也”以下三十餘(yu) 句皆用韻,必是古人一篇文字而取入《爾雅》也。(陳澧《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卷一一《小學》)

 

唐人司馬貞謂世間相承以為(wei) 此書(shu) 乃“子夏作之以解《詩》《書(shu) 》”,說的也是這個(ge) 意思(《史記·三王世家》唐司馬貞《索隱》)。

 

 

 

清末刻極初印本《東(dong) 塾讀書(shu) 記》

 

在這方麵更為(wei) 直觀的例證,是陳澧對《漢書(shu) ·藝文誌》“古文讀應《爾雅》”句的闡釋:

 

《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古文讀應《爾雅》,故解古今語而可知也〔此謂《尚書(shu) 》古文〕”,觀於(yu) 《史記》采《尚書(shu) 》以訓詁代正字而曉然矣。如“庶績鹹熈”,《史記》作“眾(zhong) 功皆興(xing) ”。庶,眾(zhong) 也;績,功也;鹹,皆也;熈,興(xing) 也,皆見《釋詁》。其一二字以訓詁代者,如“寅賓”作“敬道”,“方鳩”作“旁聚”。寅,敬也;鳩,聚也,亦見《釋詁》。——此所謂“讀應《爾雅》也。(陳澧《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卷一一《小學》)

 

既然是為(wei) 傳(chuan) 箋經文始撰著此書(shu) ,那麽(me) ,基於(yu) 經書(shu) 的神聖地位,其解經釋義(yi) 更豈容近而似之而已!

 

孔夫子雲(yun)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予學而思之,知前人舊說既絕不可通,平日閑讀書(shu) ,亂(luan) 翻書(shu) ,自然會(hui) 時時想到這一困惑。今翻檢《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讀到以下一段內(nei) 容時,便使我對《爾雅》的書(shu) 名問題產(chan) 生了想法:

 

公孫弘為(wei) 學官,悼道之鬱滯,乃請曰:“……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xiang) 裏,出入不悖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當與(yu) 計偕,詣太常,得受業(ye) 如弟子。一歲皆輒試,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第可以為(wei) 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不稱者罰。臣謹案詔書(shu) 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yi) ,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治禮次治掌故,以文學禮義(yi) 為(wei) 官,遷留滯。請選擇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藝以上,補左右內(nei) 史、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補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邊郡一人。先用誦多者,若不足,乃擇掌故補中二千石屬,文學掌故補郡屬,備員。請著功令。佗如律令。”製曰:“可。”自此以來,則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矣。

 

不憚其煩地鈔錄了這麽(me) 長一段文字,目的,是相讓大家看清相關(guan) 語句出現的前因及其後果。

 

所謂“相關(guan) 語句”,就是我寫(xie) 在這篇文稿標題中的“文章爾雅”這四個(ge) 字。其前因,是朝廷令禮官勸學,廣薦賢才。在此背景下,公孫弘奏上此疏,提出具體(ti) 的薦舉(ju) 人才措施和步驟;其結果,是朝廷采納公孫弘提出的方案,給官場造就了一派“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學之士”的儒雅景象。

 

公孫弘在此特別講到,儒生的文學才能,在朝廷行政運作的過程中是不可或缺的,其中一項重要的理據,就是“詔書(shu) 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yi) ,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無以明布諭下”。這種導致“小吏淺聞,不能究宣”的“詔書(shu) 律令”內(nei) 容,可以分作兩(liang) 層:一層是其中“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yi) ”的文句,不具備相關(guan) 的“天人”與(yu) “古今”知識,便無以知曉“詔書(shu) 律令”講的是啥;另一層是由於(yu) “詔書(shu) 律令”的表述形式“文章爾雅,訓辭深厚”,致使這些沒有“文學”素養(yang) 的“小吏”對其文辭讀不懂,看不明白。

 

好了,現在就讓我們(men) 來看看,“文章爾雅”這句話到底是什麽(me) 意思。唐朝人司馬貞在《史記索隱》中解釋“文章爾雅,訓辭深厚”這兩(liang) 句話說:“謂詔書(shu) 文章雅正,訓辭深厚也。”這“文章雅正”的講法實際上隻是以原樣重複的形式“申說”了“雅”的語義(yi) ,對“爾雅”的“爾”字則完全避而未談,連按原樣重複一遍都沒做。原因,當然是不好講,實在很不好講,根本講不清楚。

 

解讀“文章爾雅,訓辭深厚”之語,須知“文章”與(yu) “訓辭”、“爾雅”與(yu) “深厚”,應是對舉(ju) 而言的一組文句。按照這樣的思路,“爾雅”應當是與(yu) “深厚”構詞形式相同的一個(ge) 詞語,即“爾”與(yu) “雅”同“深”與(yu) “厚”一樣,都應該是以兩(liang) 個(ge) 同義(yi) 或近義(yi) 的單字重迭複合而成的雙音節並列結構詞匯。這樣看來,若如劉熙等把“爾”訓作“近”義(yi) ,那麽(me) ,不管是“近正”,還是“近古”,都屬於(yu) 動賓結構的雙音節詞語,跟“深厚”沒法對舉(ju) 。

 

此路既然不通,就得另求他解。檢《說文解字》所載“薾”字,義(yi) 為(wei) “華盛。從(cong) 艸爾聲”,許慎且引述《詩經》中的“彼薾惟何”,以作例證。“彼薾惟何”這句詩,出自《詩經·小雅·采薇》,傳(chuan) 世《詩經》,其句乃作:“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即“薾”被書(shu) 之為(wei) “爾雅”之“爾”。毛傳(chuan) 曰:“爾,華盛貌。常,常棣也。”清人陳奐疏釋雲(yun) :

 

爾,讀為(wei) 薾,假借字也。《說文》:“薾,華盛貌。《詩》曰‘彼薾維何’。”或許所據《毛詩》作“薾”也。(清陳奐《詩毛氏傳(chuan) 疏》卷一六)

 

按照陳奐的解說,今本《詩經》“彼爾維何”的“爾”應當是“薾”的假借字,所以才要“讀為(wei) 薾”,也就是要把它當作“薾”字來看。陳奐並且推測說,或許許慎當年讀到的《毛詩》就是按其本字寫(xie) 作“彼薾唯何”。

 

 

 

清道光二十七年陳氏吳門南園埽葉山莊原刻本《詩毛氏傳(chuan) 疏》

 

閱讀《詩經·小雅·采薇》這一用例,讓我有理由推斷,《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文章爾雅”的“爾”字也應當是“薾”的假借字。如果我們(men) 把這個(ge) “爾雅”讀作“薾雅”,那麽(me) ,它就與(yu) 下句“訓辭深厚”的“深厚”正貼切對應(雅就是雅,用現在的大白話講,也就是優(you) 雅、文雅的意思,其詞義(yi) 古今一貫,絲(si) 毫沒有改變,既不是“古”,也無須箋釋為(wei) “正”),而這種文意的順暢性反過來足以證實把“爾”讀為(wei) “薾”字的合理性。

 

漢昭帝即位之初,燕王旦心懷不滿,自以為(wei) 其時身屬武帝年長之子理應繼承帝位。昭帝宅心仁厚,遣太中大夫公戶滿意等前往勸喻。司馬遷身後,以文學而為(wei) 侍郎的褚少孫,在《史記·三王世家》的篇末載有其事。在這裏,我們(men) 又一次見到了“文章爾雅”的說法:

 

公戶滿意習(xi) 扵經術,最後見王,稱引古今通義(yi) ,國家大禮,文章爾雅。謂王曰:……

 

通觀上下文義(yi) ,公戶滿意講述的“文章爾雅”,同樣應當讀作“薾雅”,其上下文義(yi) ,才顯順暢,即謂公戶滿意稱引前人那些華盛而又優(you) 雅的文句以打動燕王。蓋所謂儒家者流本以“遊文於(yu) 六經之中”而見稱於(yu) 世(《漢書(shu) ·藝文誌》),公戶滿意既“習(xi) 於(yu) 經術”,固良有以也。因知公戶滿意所說“爾雅”一語,同樣與(yu) “近古”或“近正”無關(guan) 。

 

現在再由《史記·儒林列傳(chuan) 》以及《史記·三王世家》的“文章爾雅”來模擬、推斷《爾雅》這一書(shu) 名的涵義(yi) ,我想結論也就顯而易見了——若是用本字來書(shu) 寫(xie) 的話,《爾雅》也就是《薾雅》,意思不過猶如“華辭雅言”而已。通檢《爾雅》的內(nei) 容,也正是如此。

 

2021年10月24日晚記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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