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時】器以載道: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器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10-28 01:17:49
標簽:器以載道

器以載道: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器

作者:馮(feng) 時

來源:《讀書(shu) 》2020年4期新刊

 

按:“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所理解的器非止為(wei) 器,而是知識與(yu) 思想的載體(ti) 。顯然,如果人們(men) 僅(jin) 滿足於(yu) 對器物形製特點的描述,不能通過器見人睹事,那麽(me) 我們(men) 就會(hui) 與(yu) 己身文明的精蘊失之交臂。目見以器,心懷以道,這是我們(men) 學習(xi) 中國文化時所必須抱有的態度。”

 

器以載道

 

天下之事如果用兩(liang) 個(ge) 字來概括,莫過於(yu) 道、術而已。道、術雖然都指道路,但含義(yi) 不同,道的本義(yi) 為(wei) 達,《說文解字》說“一達謂之道”,所以道是指直接通往目的地的大路。人隻有行之於(yu) 道,才能到達終點,實現其終極目標。人生的目的在於(yu) 求道,學問的目的也在於(yu) 求道,道之所得,則可成就使命,所以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裏仁》)。而術則為(wei) 邑中小路,也就是坊間之途,小路雖不能直接通達目的地,但小路與(yu) 小路的銜接聯絡卻是引導人們(men) 步入大道的關(guan) 鍵。沒有小術,也就不可能尋得大道。顯然,問學必須道術兼修,人隻有謀近而圖遠,積術而達道,才可能窮神知化。

 

 

 

《說文解字注》中“道”的釋義(yi) (來源:guoxuedashi.com)

 

《周易·係辭上》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和器的關(guan) 係也就體(ti) 現著道和術的關(guan) 係。古人製器用器,目的其實並非僅(jin) 限於(yu) 器物本身,而是重在以器載道。凡事無需咬文嚼字,示之以器,全在不言。這些思想體(ti) 現了傳(chuan) 統文化的深刻內(nei) 涵和先民的超凡智慧。

 

禮器的意義(yi)

 

《禮記·禮器》開篇即言:“禮器,是故大備。大備,盛德也。”對這句話的理解,曆代經學家各有不同。漢儒鄭玄以為(wei) :“禮器,言禮使人成器,如耒耜之為(wei) 用也。‘人情以為(wei) 田’,‘修禮以耕之’,此是也。大備,自耕至於(yu) 食之而肥。”鄭氏的說法太過迂曲,且自相矛盾,況且孔子主張“君子不器”,如何修禮而成君子,反又退而成為(wei) 器了呢?這在中國傳(chuan) 統的修身觀念下,無論如何是講不通的。清人孫希旦則提出了不同看法,他在《禮記集解》中說:“禮經緯萬(wan) 端,人能以禮為(wei) 治身之器,則於(yu) 百行無所不備,而其盛德也。”這個(ge) 解釋雖較鄭玄要好,但仍未能正確地詮釋出經文的原義(yi) 。古人主張修身以德或修身以禮,又何曾有過修身以器的思想?如果禮為(wei) 治身之器,那麽(me) 禮與(yu) 器不就被看作同一層次的東(dong) 西了?這與(yu) 古人一貫奉行的道與(yu) 器的分別是格格不入的。

 

宋代學者方慤在其《禮記集解》中指出:“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運而無名,器運而有跡。《禮運》言道之運,《禮器》言器之用。”其於(yu) 道與(yu) 器的不同做了明確的劃分,幾乎觸及到了問題的本質。事實上,“禮器”應指合禮之器,禮非蹈空逞辯之談,必須通過相應的器物得以表現,故器合於(yu) 禮則禮成,是謂大備,大備為(wei) 盛德;器不合禮則禮失,是謂不備,不備則無德。明禮先需知器,知器終致明禮。所以《禮器》全篇都在講合禮之器用。古人以為(wei) “物無不懷仁”,據器以明禮,合禮而製器,反映了先賢對於(yu) 禮與(yu) 器之關(guan) 係的深刻思考。

 

 

 

戰國時期三環玉璧(上海博物館藏)

 

先民既可以器擬禮,當然也可以器擬人。孔子的一貫思想是“君子不器”(《論語·為(wei) 政》),何為(wei) “不器”?何晏《論語集解》引包氏的解釋是:“器者各周其用,至於(yu) 君子,無所不施。”皇侃《疏》引熊埋說:“器以名可係其用,賢以才可濟其業(ye) 。業(ye) 無常分,故不守一名。用有定施,故舟車殊功也。”這個(ge) 說法或許僅(jin) 領會(hui) 了聖人微言的一層意思,即君子不能如器一般所用局限。器的特點是一器一用,每器專(zhuan) 用,而君子之德則不能如器物一般各守一用,應無所不施。然而於(yu) 此之外,孔子之言似乎還有著另一層深意。器物或如容器,無論大小,其受量皆有極限,此即所謂器量。《論語·八佾》引孔子雲(yun) :“管仲之器小哉!”何晏《集解》:“言其器量小也。”即用此義(yi) 。然而管仲果真屬於(yu) 器量狹小的人嗎?《管子·小匡》引施伯謂魯侯曰:“管仲者,天下之賢人也,大器也。”大小乃相對之辭,此施伯以為(wei) 大,但孔子以為(wei) 小,或以為(wei) 管仲不知聖賢大學之道,故以其局量褊淺,規模卑陋。從(cong) 這些史實分析,孔子所說的“君子不器”,意思顯然是說君子不能量小用狹。器有限量,又有限用,這都不能體(ti) 現君子有容乃大、安邦濟世的大器度與(yu) 大格局。

 

與(yu) 此不同,孔子又時而以器比人。《論語·公冶長》記有一則故事:“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孔子既然主張“君子不器”,緣何又以器比子貢,難道其以子貢非君子乎?何晏《集解》引孔安國的解釋是:“言女器用之人。”又引包氏曰:“瑚璉,黍稷之器。夏曰瑚,殷曰璉,周曰簠簋,宗廟之器貴者。”經家舊注皆循此思路以論子貢瑚璉事,謂讚其如宗廟之貴器。其實這種解釋似是而非,宗廟之貴器眾(zhong) 多,鍾、鼎豈非貴器?尊、簋不為(wei) 貴器?皆當貴過瑚璉!那麽(me) 孔子何以獨取瑚璉為(wei) 喻?況器無論貴賤,若僅(jin) 重在其用,這種譬況就深違孔子的一貫主張。

 

瑚璉是西周晚期至東(dong) 周時代的常見禮器,其盛稻粱,形狀則呈方正而無圓,至東(dong) 周尤甚(圖一)。宋人誤稱為(wei) “簠”(《考古圖》卷三),唐蘭(lan) 始辨宋人之失,且據青銅器銘文的器物自名定其為(wei) “瑚”(《略論西周微史家族窖藏銅器群的重要意義(yi) 》,《文物》一九七八年第三期),為(wei) 不刊之論。器物既明,則知孔子以子貢比作瑚璉,其用意實際在於(yu) 借這種方廉之器而讚子貢方正不阿,喻其性格棱角分明,耿介率真。此屬以器之性擬比人之性,而非限指器之用途。

 

 

 

圖一春秋晚期子季嬴青瑚

 

子貢的性格外方而不圓滑,《論語·子張》記載了三件事,盡顯其精神。一次魯大夫叔孫武叔在朝廷上對官員說:“子貢賢於(yu) 仲尼。”子貢聽後反駁道:“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雲(yun) ,不亦宜乎!”叔孫武叔仍然不時地詆毀孔子,子貢則說:“無以為(wei) 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shang) 於(yu) 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陳子禽也懷疑孔子的學說,對子貢說:“子為(wei) 恭也,仲尼豈賢於(yu) 子乎?”子貢直言道:“君子一言以為(wei) 知,一言以為(wei) 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針鋒相對,駁斥得痛快淋漓。子貢維護孔子,實非常人可比,此足以見其耿介忠慤之心。今知古人素有以器比人之習(xi) ,則孔子以瑚璉相喻之用心便非常清楚了。

 

以器喻德

 

古代器物的形製與(yu) 定名每具深意,不可忽略不究。考古學研究中曾一度出現以形製特點命名器物的做法,貌似客觀,實則湮滅了古代器物的禮製意義(yi) ,舍本逐末,是極不可取的。

 

古人製器,無不以器體(ti) 現思想,如鼎有方圓之別,圓鼎象天,方鼎象地。古禮祭天以犢,故圓鼎盛肉;地載萬(wan) 物,遂方鼎盛穀,是謂粢盛而名“齍”。或銘寫(xie) “大禾”,為(wei) 後稷農(nong) 官。簋也有圓器方座的形製,上圓下方,同樣是在借器物再現天圓地方。宇宙間以天地為(wei) 大,天覆地載,以生萬(wan) 物,故古人製器,表現天地便成為(wei) 他們(men) 最普遍的追求。

 

 

 

牛方鼎與(yu) 鹿方鼎(來源:360doc.com)

 

方鼎既為(wei) 粢盛器,那麽(me) 學者主張殷墟侯家莊西北岡(gang) 一〇〇四號墓所出牛方鼎和鹿方鼎原本分別盛以牛、鹿的認識就難以成立了。事實上,這兩(liang) 件為(wei) 喪(sang) 儀(yi) 特別製作的方鼎具有明確的宗教意義(yi) 。二鼎置於(yu) 南墓道與(yu) 墓室的交界處,這裏正是墓主靈魂升天的起點,而侯家莊一五〇〇號墓於(yu) 象征升天通途的南墓道中擺有作為(wei) 升天靈蹻的石龍、石牛和石虎,相同的石牛也放置於(yu) 婦好墓槨頂上方的中央,而且與(yu) 一五〇〇號墓作為(wei) 靈蹻的石牛形製相同,這意味著牛方鼎上繪鑄的牛應該具有與(yu) 此相同的喻意。方鼎所繪的牛全形寫(xie) 實,不同於(yu) 古文字“牛”以兩(liang) 角為(wei) 特征的抽象描寫(xie) ,證明這是圖畫而非文字。殷人占卜多用牛骨和龜腹甲,牛為(wei) 通天靈蹻,於(yu) 五行屬土象地,其與(yu) 龜為(wei) 天然的宇宙模型,且以龜腹甲象五方大地一樣,體(ti) 現的都是據地達天的通神觀念。而鹿作為(wei) 早期四象體(ti) 係的北宮之象遠產(chan) 生在玄武之前,其具有輔佐墓主人靈魂升天的作用,這一傳(chuan) 統甚至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五千紀的新石器時代。屬於(yu) 殷王的大小兩(liang) 件牛、鹿方鼎置於(yu) 靈魂升天的途中,這種情況與(yu) 婦好墓於(yu) 槨頂上方陳設陰陽兩(liang) 件粢盛玉簋,並於(yu) 其上層擺放刻有“司辛”文字的南向石牛的做法如出一轍,反映了對墓主人於(yu) 升天途中乃至升入帝廷後飽食無憂的祈願,所不同的是,二者僅(jin) 在以銅鼎和玉簋區分殷王與(yu) 王配的身份差異而已。

 

殷人以圓鼎方鼎作為(wei) 配套的禮器,至西周則一變為(wei) 鼎簋的組合。傳(chuan) 統素以奇數為(wei) 陽,偶數為(wei) 陰,以致屬陽的圓鼎必成奇數,屬陰的方鼎必成偶數。至鼎簋為(wei) 製,則以九鼎八簋為(wei) 極,仍以奇偶之數表現陰陽。《禮記·郊特牲》:“鼎俎奇而籩豆偶,陰陽之義(yi) 也。”說的就是這個(ge) 道理。

 

 

 

天壇圜丘(來源:quanjing.com)

 

傳(chuan) 統的祭祀觀講究所祭必象其類,祭天以圜丘,禮地以方丘,類乎上帝,都是這種觀念的反映。人們(men) 以不同禮玉行於(yu) 不同的祭祀,表達不同的思想。如祭天以璧,且將璧為(wei) 摹仿三天的觀念而雕琢為(wei) 三圓的形製,或以紋飾繪刻的方式表現出多個(ge) 同心圓,因為(wei) 在蓋天家看來,圓形的天至少可以描述為(wei) 三個(ge) 同心圓,其所表現的乃是二分二至時的太陽周日視運動軌跡,當然,如果觀測一年十二個(ge) 中氣的太陽周日視運動軌跡,則可以表述為(wei) 七個(ge) 同心圓(《周髀算經》卷上)。上古玉璧或銅鏡時有裝飾七個(ge) 同心圓的設計,體(ti) 現的即是這種思想。而祭地則以方中納圓的玉琮,古人禮地,目的在於(yu) 祈生報功,而觀象授時則是作物豐(feng) 稔的關(guan) 鍵,“地載萬(wan) 物,天垂象,取財於(yu) 地,取法於(yu) 天”(《禮記·郊特牲》),所以親(qin) 地須以尊天為(wei) 念,故方中見圓意猶地載萬(wan) 物而因天立法。這些事實說明,正是由於(yu) 類祭觀念的影響,才最終決(jue) 定了璧、琮兩(liang) 種禮器的固有形製。

 

至信如時的思想源於(yu) 立表測影的觀象活動,晝夜更迭,春秋代序,人們(men) 便通過對時間不欺不背的認識逐漸萌生了誠信觀念,並以此作為(wei) 道德的核心內(nei) 涵。這甚至導致所有與(yu) 測影定時有關(guan) 的儀(yi) 具都具有了誠信的意義(yi) 。

 

 

 

玉圭(來源:dpm.org.cn)

 

圭作為(wei) 度量影長的尺子,被古人賦予了誠信的含義(yi) 。《禮記·禮器》:“諸侯以龜為(wei) 寶,以圭為(wei) 瑞。”鄭玄《注》:“瑞,信也。”孔穎達《正義(yi) 》:“天子得天之物謂之瑞。”《白虎通義(yi) ·瑞贄》:“珪以質信。”先民觀天察時,時間無異於(yu) 天賜,於(yu) 是計影之圭便成為(wei) 瑞信之物,並發展為(wei) 禮器。故古來凡以圭用事者,皆在表現誠信思想。《禮記·郊特牲》:“大夫執圭而使,所以申信也。”《尚書(shu) ·金縢》載武王克商後二年罹疾,周公欲以身代武王,以圭璧獻神,即以圭明見其誠慤之誌。先秦盟誓,參盟者或將盟辭書(shu) 於(yu) 石圭玉圭,借物以強調盟辭之信實。而測影之髀表古稱“祖槷”,至東(dong) 周曾一度流行丈夫將祖槷贈予妻子的風習(xi) ,甚至專(zhuan) 為(wei) 妻子製作祖槷,同樣旨在借物見信。《禮記·郊特牲》:“信,婦德也。壹與(yu) 之齊,終身不改,故夫死不嫁。”今日之生物學研究已為(wei) 女性的平均壽命長於(yu) 男性找到了科學依據,因此,丈夫贈送妻子祖槷,目的顯然在於(yu) 篤望寡妻於(yu) 自己身後恪遵婦德,守情貞專(zhuan) 。對於(yu) 這樣一個(ge) 敏感話題,言語似乎總顯得多餘(yu) ,於(yu) 是丈夫以體(ti) 現婦德的信物相贈,妻子睹物便可心領神會(hui) 。

 

周代先民不僅(jin) 以禮玉為(wei) 瑞,而且執瑞為(wei) 贄,惠報互贈,以見禮義(yi) ,成就了鬱鬱周禮。屬於(yu) 周厲王五、六年間的三件琱生器銘文記述了召公倚重琱生協讚召宗之事,其折衝(chong) 盤桓,皆以禮玉喻誌。初議事,召公選擢小宗琱生助大宗管理宗族附庸,遂賞之以玉璋,琱生則報以玉璜,即借璋、璜道明主仆心意。璋為(wei) 半圭之器,璜為(wei) 半璧之器。

 

 

 

玉牙璋(來源:dpm.org.cn)

 

《白虎通義(yi) ·瑞贄》:“璋之為(wei) 言明也。賞罰之道,使臣之禮,當章明也。”“璜之為(wei) 言光也。陽光所及,莫不動也。象君之威命所加,莫敢不從(cong) 。”很明顯,古人用玉,或借音達意,或據形言誌。璋主彰顯,璜主光大,都不出音借形喻。琱生作為(wei) 召氏小宗,本無緣參與(yu) 大宗事務,今因賢德配位,被賦予分管宗族附庸的權力,故召氏宗君賞以玉璋,借器於(yu) 宗族中昭彰其事,明非私相授受,此正合使臣之禮。而琱生還報以璜,表明自己因受宗君賞識而倍感榮耀,對君之威命不敢不從(cong) 。同時又因召伯虎居中協調,故琱生致其以圭,表達對召伯虎議事的信任。而當最終獄擾平息,權力落實,琱生則報璧答謝召伯虎,以圓形的璧象征諸事圓滿。其前後過程,無不借器以明禮。

 

 

 

璧瑗環玦的區別(來源:blog.sina.cn)

 

《荀子·大略》:“聘人以珪,問士以璧,召人以瑗,絕人以玦,反絕以環。”楊倞《注》“:問,謂訪其國事,因遺之也。”《白虎通義(yi) ·瑞贄》:“璧以聘問。……璧之為(wei) 言積也。”又《辟雍》:“辟者,璧也。象璧圓,以法天也。……辟之言積也,積天下之道德。”清人陳立《白虎通疏證》解釋說:“辟與(yu) 璧通,辟有積義(yi) ,故凡衣之結縫稱辟積,故璧亦輾轉訓積也。”辟積喻指雙方之關(guan) 係融洽而無嫌隙,於(yu) 事則可象征好合圓滿。而瑗、玦、環之為(wei) 喻,也皆不出其形其音,器所載道,昭然明白。

 

類似的以器喻德、循器知禮的做法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十分普遍,至於(yu) 借自然景物抒情比興(xing) ,更無事不涉,體(ti) 現了先民諧和自然的樸素追求。

 

四時之器

 

器物的用途不僅(jin) 關(guan) 乎禮儀(yi) ,而且與(yu) 四時的變化具有密切的聯係。古人追求天人合一,這種宇宙觀必然影響到相應的器用製度。一年四季寒暑更替,陰陽消長,這意味著器用隻有合於(yu)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時令變化,人們(men) 才可能通過器用之順調謀諸天地人的和諧,最終達到大備之盛德。

 

《禮記·月令》對四時用器的標準有著清晰的規範,甚至到了苛刻的程度。上古月令宜忌,以春三月“其器疏以達”,夏三月“其器高以粗”,季夏之末“其器圜以閎”,秋三月“其器廉以深”,冬三月“其器閎以奄”。鄭玄《注》:“皆所以順時氣也。器疏者,刻鏤之,象物當貫土而出也。粗,猶大也。器高大者,象物盛長。器圜者,象土周帀於(yu) 四時。閎,讀如紘。紘謂中寬,象土含物。器廉以深,象金傷(shang) 害,物入藏。器閎而奄,象物閉藏也。”《呂氏春秋·十二月紀》高誘《注》:“宗廟所用之器,皆疏鏤通達,以象陽氣之射出。器高大以象火性。廉,利也,象金斷割。深,象陰閉藏。宏,大。弇,深。象冬閉藏也。”古人以五方分配四時,五方之中央配於(yu) 四時之中央,皆順時氣,成為(wei) 製度。

 

 

 

《禮記集解》(上中下),[清]孫希旦撰,中華書(shu) 局1989年版(來源:jd.com)

 

有關(guan) 四時之器的特點,清人孫希旦《禮記集解》於(yu) 舊注又有補充,文雲(yun) :“疏,疏刻之,使通氣也。達者,直而無回曲也。器疏以達,順春氣之發舒也。粗,大也。器高以粗者,象夏氣之盛大也。圜則流轉不滯,閎則翕受宏多。器圜以閎,象土之周布於(yu) 四時而包載廣大也。器廉以深者,外有廉隅,而其中深邃,象金氣之嚴(yan) 肅而收斂也。器閎以奄,謂其中宏大,其口揜小,象冬氣之收斂而藏物於(yu) 內(nei) 也。”這些解釋雖不完美,但仍可以據此推想,古人或於(yu) 春用之器布刻鏤空以發舒春氣,夏用之器宏粗高大以應盛氣,季夏末之用器圜流閎受而包轄廣大,秋用之器方廉深邃以肅殺收斂,冬用之器則宏大斂口以合於(yu) 閉藏。器用之應時氣,首先表現的就是形製的差異,且製度嚴(yan) 格。

 

盡管四季的形成要晚到東(dong) 周,但二分二至作為(wei) 標準時點的認識卻已有了數千年的曆史,因此以這種五方四時用器的觀念考察古代器物,或許可以獲得一些不同於(yu) 以往的對上古器用製度的認識,從(cong) 而將千奇百怪的器形變化納入禮製的框架下加以探討。

 

 

 

圖二

 

疏達之器的形製特點應該是在允許的位置遍施鏤孔,以適應春氣的舒散生發。自新石器時代的陶器到周代銅器,很多都具有這樣的特征,如西周銅簠於(yu) 高圈足上布滿鏤孔(圖二),或許體(ti) 現的就是這種疏達的思想。

 

高粗之器相對而言難以界定,高低粗細都是相對的概念,但有些舊名為(wei) 尊的銅器,與(yu) 細小的觚形製相同,但更為(wei) 粗大,其實更像是高大的觚,如湖北漢陽東(dong) 城垸出土商代禦尊。而美國舊金山亞(ya) 洲藝術博物館藏亞(ya) 斝,高達七十五點三厘米,器形高粗,且三足特長,頗顯成長之勢(圖三),似可類比盛夏之器。

 

 

 

圖三(左),圖四(右)商代獸(shou) 麵紋尊

 

圜閎之器屬土而用於(yu) 四時之中央,其形製特點是中部圜寬,類似的器物非常多見,如一般定名為(wei) 尊的銅器,口呈侈狀,中腹圜寬(圖四),且常以屬土的牛為(wei) 裝飾,與(yu) 《月令》所謂季夏食牛的風習(xi) 相合,將其歸於(yu) 圜閎之器應該沒有問題。

 

廉深之器的特點極為(wei) 鮮明,其呈方廉宏深之形,方象秋氣肅殺,深喻秋氣收斂。殷周時代的方彝具有這樣的特征,殷墟婦好墓出土司母方壺,高六十四厘米,方廉宏深(圖五),也可以視為(wei) 典型的廉深之器。

 

閎奄之器喻冬氣閉藏,不僅(jin) 應具器深口掩的特征,或許更需加蓋以封之。現藏日本藤井有鄰館的商代亞(ya) 鼎,高六十厘米,器呈斂口深腹(圖六),頗具閎奄之風。

 

 

 

圖五(左),圖六(右)

 

古人用器必合於(yu) 時,形成了器用製度的又一重要特點。盡管上揭數器可能並非真正意義(yi) 上的五方四時之器,況殷周曆法也與(yu) 夏曆不同,其間的對應關(guan) 係尚待研究,但製度的存在卻是事實,因而並不妨礙我們(men) 根據這一器用製度思考問題。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所理解的器非止為(wei) 器,而是知識與(yu) 思想的載體(ti) 。顯然,如果人們(men) 僅(jin) 滿足於(yu) 對器物形製特點的描述,不能通過器見人睹事,那麽(me) 我們(men) 就會(hui) 與(yu) 己身文明的精蘊失之交臂。目見以器,心懷以道,這是我們(men) 學習(xi) 中國文化時所必須抱有的態度。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寫(xie) 於(yu) 尚樸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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