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事求是”與(yu) 實踐唯物主義(yi)

作者：朱漢民（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 湖南大學教授）

來源：紅網時刻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九月十九日乙巳

          耶穌2021年10月24日

湖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湖南大學教授

馬克思主義(yi) 之所以能夠在中國傳(chuan) 播和發展，是由於(yu) 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國文化有著許多相通的思想基礎。二者既有價(jia) 值觀念相契合的思想基礎，也有思維方式相契合的哲學基礎。本文重點探討二者的思維方式相契合的哲學基礎，即“實事求是”與(yu) 實踐唯物主義(yi) 的相通性。

在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的過程中，以毛澤東(dong) 為(wei) 代表的第一代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改造、運用“實事求是”思想作為(wei) “民族形式”的馬克思主義(yi) ，指導中國革命和建設。其實，毛澤東(dong) 詮釋的“實事求是”既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思想路線，也是一種典型的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的表述。更具體(ti) 地說，“實事求是”既有十分深厚的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基礎，又能夠體(ti) 現出馬克思的實踐唯物主義(yi) 的普遍原理。

一、“實事求是”的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意義(yi)

“實事求是”最早出自東(dong) 漢史學家班固撰寫(xie) 的《漢書(shu) ·河間獻王傳(chuan) 》，該書(shu) 記載漢景帝劉啟的第三子、河間獻王劉德的治學精神，即所謂“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cong) 民得善書(shu) ，必為(wei) 好寫(xie) 與(yu) 之，留其真。”“實事求是”觀念產(chan) 生於(yu) 漢代經學興(xing) 起的學術背景，劉德搜集了“古文先秦舊書(shu) ”，即是古文經類的“經傳(chuan) 說記”，班固讚揚劉德的“修學好古，實事求是”。而唐經學家顏師古為(wei) “實事求是”作注時說：“務得實事，每求真是也。”具體(ti) 而言，所謂“實事”就是“務得實事”，即是以先秦古文經記載的“實事”為(wei) 依據；所謂“求是”就是“每求真是”。

“實事求是”不僅(jin) 僅(jin) 是考據方法，而這一方法背後體(ti) 現出中國哲學的特點。現代學者普遍關(guan) 注該命題提出必須從(cong) 曆史文獻記載的客觀事實中，以探究正確道理的哲學思想。其實，還有一個(ge) 值得注意的思想，就是這一命題具有實踐意義(yi) 的“實事”為(wei) 出發點，體(ti) 現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重視生活實踐的哲學特色。在主客二分的西方哲學中，“物”是與(yu) 主體(ti) 無關(guan) 的客觀對象，而“事”主體(ti) 參與(yu) 、作用客體(ti) 的客觀活動。

在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往往將“事”理解為(wei) “物”。如《大學》的“格物”，所謂“物”往往被中國哲學家看作是“事”。朱熹在《大學章句》注格物：“格，至也。物，猶事也。”王陽明在《大學問》中解釋“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謂之物。”可見，盡管朱熹、王陽明的哲學不同，但是都將《大學》格物之“物”解釋為(wei) “事”。應該說，中國哲學家之所以重視哲學意義(yi) 的“事”，恰恰體(ti) 現出中國哲學重視實踐的思想特點，故而有主客合一的思維方式特征。

二、馬克思的實踐唯物主義(yi)

馬克思在《關(guan) 於(yu) 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批評了從(cong) 前的一切唯物主義(yi) 的主要缺點，是“對事物、現實、感性，隻是從(cong) 客體(ti) 的或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他們(men) 當作人的感性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不是從(cong) 主觀方麵去理解”。《提綱》第11條說:“哲學家們(men) 隻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於(yu) 改變世界。”隨後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誌意識形態》一文中提出所謂“實踐的唯物主義(yi) ”的說法。

馬克思的實踐唯物主義(yi) 確立了“實踐”的本體(ti) 意義(yi) ，故而不同於(yu) 費爾巴哈舊唯物主義(yi) 主要從(cong) 直觀上去理解客體(ti) ，而是從(cong) 主體(ti) 的實踐活動上理解客體(ti) ，最終揚棄了舊唯物主義(yi) 和唯心主義(yi) 。舊唯物論立足於(yu) 抽象的物質，唯心論立足於(yu) 抽象的精神，而馬克思確立了更具有本原性的人的感性實踐活動。客體(ti) 的物質世界隻有成為(wei) 主體(ti) 實踐活動的對象時，即形成主體(ti) 與(yu) 客體(ti) 的相互作用時，才是人類的認知對象。所以，舊唯物主義(yi) 隻能夠解釋世界，而馬克思的實踐唯物主義(yi) 卻能夠引導人們(men) 去改變世界。

三、“實事求是”成為(wei)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思想路線

為(wei) 了解決(jue) 馬克思主義(yi) 普遍原理與(yu) 中國革命實踐相結合的問題，毛澤東(dong) 將“實事求是”運用的中國革命實踐，將其作為(wei) 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的思想路線。毛澤東(dong) 在1941年《改造我們(men) 的學習(xi) 》一文中，提出了“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1943年,毛澤東(dong) 親(qin) 書(shu) “實事求是”，將其作為(wei) 延安中央黨(dang) 校的校訓。以後，“實事求是”成為(wei) 指導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從(cong) 事新民主主義(yi) 革命實踐的思想路線，引導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在新民主主義(yi) 革命取得重大勝利。

改革開放之初，為(wei) 了從(cong) “兩(liang) 個(ge) 凡是”的思想禁錮中走出來，鄧小平繼續倡導“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推動新時期改革開放的社會(hui) 主義(yi) 現代化建設取得了輝煌成就。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之所以能夠引導十幾億(yi) 中國人取得社會(hui) 主義(yi) 現代化建設的輝煌事業(ye) ，也離不開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

“實事求是”思想路線其實是以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哲學為(wei) 理論基礎的。“實事求是”作為(wei) 中國化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其理論特色首先在於(yu) 它完全合乎經典馬克思哲學的基本精神。毛澤東(dong) 曾經對“實事求是”作了唯物主義(yi) 認識論的哲學詮釋，他說：“‘實事’就是客觀存在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觀事物的內(nei) 部聯係，即‘規律性’，‘求’就是我們(men) 去研究。”將“實事”解釋為(wei) “一切事物”，將“是”解釋為(wei) “規律性”，這樣，“實事求是”的唯物主義(yi) 認識論意義(yi) 得以呈現出來。

馬克思主義(yi) 哲學是實踐唯物主義(yi) ，而毛澤東(dong) 對“實事求是”的重新詮釋，其實是建立在實踐唯物主義(yi) 基礎上的。曆史證明，毛澤東(dong) 倡導的“實事求是”的哲學理念，既是對馬克思主義(yi) 的實踐唯物主義(yi) 的繼承和發展，也是對優(you) 秀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繼承和發展。

四、“實事求是”的實踐唯物主義(yi) 意義(yi)

為(wei) 什麽(me) 說“實事求是”是中國式實踐唯物主義(yi) ？可以從(cong) 以下兩(liang) 個(ge) 方麵作進一步分析。

其一，“實事”的實踐唯物主義(yi) 本體(ti) 論詮釋。中國哲學的思維方式是實踐型的：“古代中國人思考問題的出發點不完全是那個(ge) 獨立於(yu) 人的對象世界，不著意於(yu) 建立一套概念體(ti) 係去表達天地萬(wan) 物的本質，而是將人與(yu) 世界看作是一個(ge) 整體(ti) ，並把思維的出發點放在主體(ti) 在世界中的實踐方式與(yu) 操作程序。”由於(yu) 中國哲學具有以“實踐”為(wei) 本體(ti) 的思維特點，所以，中國哲學的起點是實踐性的“事”，即便是常常講到“物”，也基本上是納入到主體(ti) 性實踐對象的“物”（事物）。那麽(me) ，“事”與(yu) “物”有什麽(me) 區別？在“實事求是”的哲學命題中，“事”與(yu) “物”又是什麽(me) 關(guan) 係？楊國榮最近發表了係列以“事”為(wei) 本體(ti) 的哲學，恰恰體(ti) 現出中國傳(chuan) 統實踐哲學的特點。他說：“‘事’在廣義(yi) 上可以理解為(wei) 人的活動及其結果。從(cong) 抽象的形上視域看，與(yu) ‘事’無涉的‘物’似乎具有本體(ti) 論的優(you) 先性，然而，以現實世界為(wei) 指向，則‘事’呈現更本源的意義(yi) 。人通過‘事’而與(yu) ‘物’打交道，在此意義(yi) 上，人與(yu) ‘物’的關(guan) 係，乃是以人與(yu) ‘事’的關(guan) 係為(wei) 中介。‘物’唯有融入於(yu) ‘事’，才呈現其多樣的意義(yi) 。通過人的活動（‘事’）而形成的現實世界既表現為(wei) 事實界，也呈現為(wei) 價(jia) 值界，而‘事’則從(cong) 本源上為(wei) 事實界和價(jia) 值界的統一提供了根據。”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之所以重視“事”，追求事實界和價(jia) 值界統一的“道”，其實均與(yu) 中國思維方式以實踐的“事”為(wei) 本體(ti) 有關(guan) 。可見，“實事求是”之所以具有實踐唯物主義(yi) 意義(yi) ，是因為(wei) 從(cong) 本體(ti) 論角度而言，“‘事’呈現更本源的意義(yi) ”。

其二，“求是”的實踐唯物主義(yi) 認識論意義(yi) 。“求是”的認識論源於(yu) “實事”的實踐本體(ti) 論，因為(wei) “實事求是”從(cong) “求”的行為(wei) 和目的上表明認識的實踐性，“求”的過程總是在“事”之中，表明人的認識不是來源於(yu) 主觀世界，也不是來源於(yu) 直觀形式的客體(ti) ，而是來源於(yu) 主體(ti) 作用於(yu) 客體(ti) 的“實事”過程中。真理性認識必須來源於(yu) “實事”，即在客觀實踐活動中才是獲得對“是”的真理性認識。同時，認識的真理檢驗也需來源於(yu) “實事”，即在客觀實踐活動中獲得對“是”的真理性認識。真理性的“是”也必須是人在改造客觀世界的實踐活動中才能夠得到證明。正如馬克思所說：“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並不是一個(ge) 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ge) 實踐的問題。”

盡管馬克思的實踐唯物主義(yi) 是建立在西方文化的基礎上的，但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實事求是具有與(yu) 馬克思實踐唯物主義(yi) 相通的思想特質。所以，毛澤東(dong) 、鄧小平倡導的“實事求是”，將馬克思的實踐唯物主義(yi) 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結合起來，既發展了馬克思的實踐唯物主義(yi) ，也發展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