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家珍 徐瑛子】作為“經”的《詩經》 ——從《毛詩傳箋》談漢代《詩經》詮釋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10-24 23:09:05
標簽:《毛詩傳箋》、《詩經》

作為(wei) “經”的《詩經》

——從(cong) 《毛詩傳(chuan) 箋》談漢代《詩經》詮釋

作者:邊家珍 徐瑛子(分別係山東(dong) 大學文學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文學院博士生)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九月十八日甲辰

          耶穌2021年10月23日

 

 

《毛詩正義(yi) 》

 

 

《詩經名物圖解》中的芍藥資料圖片

 

 

《詩經》

 

 

《詩經》

 

學生常問:儒家何以興(xing) 盛?我回答:“有經學教材,是儒家得以發展的重要因素。”所謂經學,即儒家學派在經典的詮釋中,注入了自己的學說、思想,為(wei) 己所用的學問。

 

我以《毛詩傳(chuan) 箋》中的《鄭風·風雨》為(wei) 例來說明之:“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yun) 胡不夷?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yun) 胡不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yun) 胡不喜?”今人多視此詩為(wei) 戀人相會(hui) 之詩,而《小序》雲(yun) :“《風雨》,思君子也。亂(luan) 世則思君子不改其度焉。”《鄭箋》:“喻君子雖居亂(luan) 世,不變改其節度……雞不為(wei) ‘如晦’而止不鳴。”這裏運用了《詩經》學常見的比附方法,講到此詩對人有一種特別的感發作用,喻君子雖生於(yu) 亂(luan) 世而呐喊不已。毛詩的講解,自有其積極意義(yi) 在焉,並在文學史、文化史上產(chan) 生了重要的影響。後世文人學者援引《風雨》一詩多用《毛傳(chuan) 》《鄭箋》之意,例如,《南史·袁粲傳(chuan) 》載,“湣孫峻於(yu) 儀(yi) 範,廢帝倮之迫使走,湣孫雅步如常,顧而言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袁粲,初名湣孫,後改名。)南朝梁簡文帝《幽縶題壁自序》雲(yun) :“有梁正士蘭(lan) 陵蕭世纘,立身行道,終始如一。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梁書(shu) ·簡文帝本紀》)呂光遺楊軌書(shu) 曰:“陵霜不凋者鬆柏也,臨(lin) 難不移者君子也。何圖鬆柏凋於(yu) 微霜,而雞鳴已於(yu) 風雨。”(《晉書(shu) ·呂光傳(chuan) 》)

 

與(yu) 這一詮釋脈絡遙相呼應,毛詩所釋讀《風雨》中的“亂(luan) 世君子”形象,在近現代民族危機深重的年代,亦成為(wei) 其時知識分子的某種精神力量與(yu) 文化支撐,“風雨雞鳴”寄寓著他們(men) 的民族情緒、家國之思。如李叔同“沉沉風雨雞鳴夜,可有男兒(er) 奮袂來”(《東(dong) 京十大名士追薦會(hui) 即席賦詩》之二),柳亞(ya) 子“盲風晦雨淒淒夜,起讀先生正氣歌”(《題張蒼水集》)。著名畫家徐悲鴻的《風雨雞鳴圖》,畫中的那隻雄雞,站在峭立的石頭上仰天長鳴,畫左上題:“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yun) 胡不喜。丁醜(chou) 始春,悲鴻懷人之作,桂林。”題詩取自毛詩《風雨》篇,1937年(丁醜(chou) ),日本加緊對中國的侵略,畫家借“風雨雞鳴”的詩意,來抒發自己的“亂(luan) 世則思君子不改其度”的思想感情。陳子展認為(wei) 《鄭風·風雨》一詩的積極意義(yi) 在於(yu) 鼓勵人之為(wei) 善不息,不改常度,造次不移,臨(lin) 難不奪。(《詩經直解》)由此可見,毛詩學對古今文人在為(wei) 人處世、精神氣象上的重要影響。

 

《毛詩傳(chuan) 箋》對某些詩篇加以比附,這也是漢代的《詩經》教學內(nei) 容及動機所決(jue) 定的。朱自清認為(wei) :“‘詩三百’原多即事言情之作,當時義(yi) 本易明。到了他們(men) 手裏,有意深求,一律用賦詩言誌引詩的方法去說解,以斷章之義(yi) 為(wei) 全篇之義(yi) ,結果自然便遠出常人想象之外了。”(《詩言誌辨》)例如《邶風·簡兮》,毛、鄭就用儒家學說對此作了必要的引申:“簡兮簡兮,方將萬(wan) 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碩人俁(yu) 俁(yu) ,公庭萬(wan) 舞。有力如虎,執轡如組。左手執籥,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錫爵。山有榛,隰有苓。雲(yun) 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小序》雲(yun) :“《簡兮》,刺不用賢也。衛之賢者仕於(yu) 伶官,皆可以承事王者也。”《毛傳(chuan) 》:“武力比於(yu) 虎,可以禦亂(luan) ;禦眾(zhong) 有文章,言能治眾(zhong) 。動於(yu) 近,成於(yu) 遠也。”毛詩以為(wei) 賢者雖然仕於(yu) 伶官,但都可以承擔王事,並認為(wei) 能禦亂(luan) 、能治眾(zhong) ,有動於(yu) 近、成於(yu) 遠之德才。《鄭箋》:“碩人有禦亂(luan) 禦眾(zhong) 之德,可任為(wei) 王臣。”《鄭箋》也認為(wei) ,碩人既有禦亂(luan) 和禦眾(zhong) 之德能,完全可舉(ju) 薦為(wei) 王臣。這本是一首讚美表演“萬(wan) 舞”的舞師的詩,而《毛詩傳(chuan) 箋》把儒家的舉(ju) 賢授能之學,移置到這篇詩歌中了。

 

與(yu) 《詩經》學的比附一樣,賦法亦是經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毛詩傳(chuan) 箋》所記史事,其上起自周族始祖後稷事跡(《大雅·生民》),其下至於(yu) 陳靈公之事(《陳風·株林》《陳風·澤陂》),總體(ti) 時間跨度相當長。《毛詩傳(chuan) 箋》中有很多內(nei) 容是可信的,有其曆史真實性,作者畢竟離《詩經》產(chan) 生的時代較近,一些史實或傳(chuan) 說尚有流傳(chuan) 。《毛詩傳(chuan) 箋》所記部分史事,可與(yu) 《左傳(chuan) 》《史記》等記載相互印證。如《毛詩傳(chuan) 箋》釋讀《鄭風》之《將仲子》《叔於(yu) 田》《大叔於(yu) 田》《遵大路》四篇,即反映了《左傳(chuan) 》“鄭伯克段於(yu) 鄢”之事。又如《秦風·黃鳥》,《小序》雲(yun) “《黃鳥》,哀三良也。國人刺穆公以人從(cong) 死,而作是詩也。”《鄭箋》雲(yun) ,“三良,三善臣也,謂奄息、仲行、鍼虎也。”《史記·秦本紀》載:“繆(穆)公卒,葬雍,從(cong) 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輿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從(cong) 死之中。秦人哀之,為(wei) 作歌《黃鳥》之詩。”

 

再如《衛風·河廣》:“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跂予望之。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宋遠?曾不崇朝。”《小序》:“《河廣》,宋襄公母歸於(yu) 衛,思而不止,故作是詩也。”《小序》雖然語焉不詳,但提到了詩的作者為(wei) 宋襄公母,思念不止而作此詩。陳奐說:“當時衛有狄人之難,宋襄公母歸在衛,見其宗國顛覆,君滅國破,憂思不已;故篇內(nei) 皆敘其望宋渡河救衛,辭甚急也。未幾,而宋桓公逆諸河,立戴公以處曹,則此詩之作,自在逆河以前。《河廣》作而宋立戴公矣,《載馳》賦而齊立文公矣。《載馳》許詩,《河廣》宋詩,而係列於(yu) 《鄘》《衛》之風,以二夫人於(yu) 其宗國皆有存亡繼絕之思,故錄之。”(《詩毛氏傳(chuan) 疏》)陳奐認為(wei) 《河廣》是宋桓夫人希望宋桓公渡河救衛的詩,故言辭甚為(wei) 急切。《左傳(chuan) 》閔公二年記有許穆夫人賦《載馳》一事,曾予以彰顯其愛國精神,依《毛詩傳(chuan) 箋》的詮釋,此詩也可視為(wei) 《載馳》的姊妹篇,宋桓夫人也無疑是愛國女詩人。若不是毛詩記錄,我們(men) 怎麽(me) 也想不到這一點。朱熹《詩序辨說》雲(yun) :“詩之文意事類可以思而得,其時世名氏則不可強而推。故凡《小序》,唯詩文明白直指其事,如《甘棠》《定中》《南山》《株林》之屬,若證驗的切,見於(yu) 書(shu) 史,如《載馳》《碩人》《清人》《黃鳥》之類,決(jue) 可為(wei) 無疑者。其次則詞旨大概可知必為(wei) 某事,而不可知其的為(wei) 某時某人者,尚多有之。若為(wei) 《小序》者,姑以其意推尋探索,依約而言,則雖有所不知,亦不害其為(wei) 不自欺,雖有未當,人亦當恕其所不及。”《毛詩傳(chuan) 箋》所言史事,不少記載有證可考,而不可確定者尚有甚多,這一事實是客觀存在的。

 

毛詩雖然屬於(yu) 經學,但是也注重感情的抒發,具有文學性。《詩大序》說的“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國史明得失之跡,傷(shang) 人倫(lun) 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yi) ”等,都將或美或刺的感情抒發置於(yu) 詩篇的重要地位。就我們(men) 所熟悉的篇子而言,毛詩《小序》及《鄭箋》的解釋如下:“《甘棠》,美召伯也。召伯之教,明於(yu) 南國。”“《穀風》,刺夫婦失道也。衛人化其上,淫於(yu) 新昏,而棄其舊室,夫婦離絕,國俗傷(shang) 敗焉。”“《新台》,刺衛宣公也。納伋之妻,作新台於(yu) 河上而要之,國人惡之而作是詩也。”“《載馳》,許穆夫人作也。閔其宗國顛覆,自傷(shang) 不能救也。衛懿公為(wei) 狄人所滅,國人分散,露於(yu) 漕邑。許穆夫人閔衛之亡,傷(shang) 許之小,力不能救,思歸唁其兄,又義(yi) 不得,故賦是詩也。”《溱洧》,《鄭箋》說:“仲春之時,冰以釋,水則渙渙然。”“士與(yu) 女往觀,因相與(yu) 戲謔,行夫婦之事。其別,則送女以芍藥,結恩情也。”就《雅》詩而言,諸如:“《節南山》,家父刺幽王也。”“《鹿鳴》,燕群臣嘉賓也。既飲食之,又實辟帛筐篚,以將其厚意,然後忠臣嘉賓得盡其心矣。”這些作品在讀者看來,無不是“情動於(yu) 衷”的,也正是讀者的閱讀,賦予了作品以無窮的意義(yi) ,從(cong) 而讓一部作品一代又一代地傳(chuan) 承不止;讀者的“期待視野”不僅(jin) 源於(yu) 已有的文學閱讀,包括已有的文學主題與(yu) 文學形式的記憶,這種期待視野還隱含著全部曆史文化的記憶。

 

不能不指出的是,毛詩的作者出於(yu) 教學動機等需要,而將《周南·關(guan) 雎》說成是什麽(me) “後妃之德也……是以《關(guan) 雎》樂(le) 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shang) 善之心焉”,顯然不顧詩篇的本義(yi) ,比附得太過,讓人心生反感。而且,此詩還排在《詩經》的首位,學生最先接觸到的就是這首詩,給人的印象特別不好。一般說來,毛詩在開頭《國風》部分講比附的較多,而後麵的《雅》《頌》部分則明顯較少,隻是在內(nei) 容上《鄭箋》仍有不少比附,如《小雅·十月之交》之“高岸為(wei) 穀,深穀為(wei) 陵”,《鄭箋》雲(yun) :“易位者,君子居下,小人處上之謂也。”這也是有些堅持讀完的人能夠比較認同毛傳(chuan) 的原因。

 

《詩經》是“詩”,是原始先民的古老歌謠集;而作為(wei) “經”,《詩經》更有著建構、傳(chuan) 承中國乃至東(dong) 亞(ya) 文化圈的主流文化精神與(yu) 意識形態的意義(yi) 。錢穆說:“故向來經學家言《詩》,往往忽略其文學性,而以文學家眼光治《詩》者,又多忽略其政治性。遂使《詩》學分道揚鑣,各得其半,亦各失其半。”(《讀〈詩經〉》)鄭振鐸把《詩經》注疏比作“重重疊疊的瓦礫”,而《毛詩序》“是一堆最沉重、最難以掃除,而又必須最先掃除的瓦礫”。(《讀毛詩序》)不可否認,《毛序》《鄭箋》以經學論《詩》,過於(yu) 強調詩篇的政治性,的確壓抑了詩歌的文學特性;但在當時的曆史文化語境下,這樣的解讀方法有其正當性和合理性。《毛序》《鄭箋》自覺擔負起了傳(chuan) 播儒家倫(lun) 理、和諧人際關(guan) 係、重建社會(hui) 秩序的曆史責任,將先秦儒家所崇尚、所宣傳(chuan) 的禮樂(le) 教化貫穿於(yu) 詩解之中,伴隨著《詩》的傳(chuan) 播而行使“化下”“刺上”的雙重職能。《毛詩傳(chuan) 箋》偏重美刺、多有附會(hui) 的解詩方式,在某種程度上確實偏離了詩歌本身的審美屬性、表現內(nei) 涵,如今看來也未免迂腐牽強;但以曆史的眼光來看,《毛詩傳(chuan) 箋》對《詩經》文本的這種“誤讀”“曲解”恰有其必然成因與(yu) 重大意義(yi) ,並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對中國文化特質、中國人的精神品格產(chan) 生深遠影響。

 

總之,從(cong) 經學立場來說,《毛詩傳(chuan) 箋》等著作通過對經典文本的詮釋解說,呈現出曆史意識、理性色彩、哲學涵攝力,形成了獨特的詮釋傳(chuan) 統。中國古代文學史是立體(ti) 的,是由作家作品的曆史與(yu) 詮釋史、接受史等諸多因素積澱而成的,兩(liang) 千多年中,《詩經》作為(wei) “經”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實際上遠遠超出其純粹作為(wei) “詩”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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