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誌剛、李天綱、吳麗娛、王銘銘、王宗昱、吳飛、程樂鬆、渠敬東】祭祀、禮教與地方社會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1-10-16 01:48:27
標簽:地方社會、禮教、祭祀

祭祀、禮教與(yu) 地方社會(hui)

作者:張誌剛、李天綱、吳麗(li) 娛、王銘銘、王宗昱、吳飛、程樂(le) 鬆、渠敬東(dong)

來源:《人文宗教研究》總第十二輯 宗教文化出版社,2020年10月

 

編者按:10月19日下午,北京大學宗教文化研究院與(yu) 北京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院(簡稱“文研院”),在北大靜園二院208會(hui) 議室聯合主辦北大文研論壇:“祭祀、禮教與(yu) 地方社會(hui) ”。本次論壇邀請八位專(zhuan) 家,分別從(cong) 宗教學、曆史學、人類學、社會(hui) 學等角度討論“祭祀、禮教與(yu) 地方社會(hui) ”的內(nei) 在關(guan) 係,特別關(guan) 注李天綱教授的著作《金澤:江南民間祭祀探源》,北京大學文研院常務副院長渠敬東(dong) 教授主持。

 

 

 

渠敬東(dong) (北京大學社會(hui) 學係教授):

 

各位老師、同學,很高興(xing) 今天有這麽(me) 多人來參加這個(ge) 論壇,論壇的題目叫“祭祀、禮教與(yu) 地方社會(hui) ”。我們(men) 都知道,在中國有大量的學者從(cong) 事這一領域的研究。以往社會(hui) 學和人類學的研究已經奠定了很好的傳(chuan) 統,後來又有了曆史人類學家,形成一個(ge) “華南學派”,對這個(ge) 問題有深入的研究。但是,還有更多的經學家、史學家、哲學家、宗教學家從(cong) 不同的角度對這些問題給出更深入的探討。所以這個(ge) 問題對中國來說,是一個(ge) 非常核心的問題。我認為(wei) ,雖然今天論壇的主題包含“地方社會(hui) ”,但仍然具有整體(ti) 上的文化或文明的意義(yi) 。

 

我們(men) 都知道,中國社會(hui) 與(yu) 宗教相關(guan) 聯的問題非常複雜。馬克斯·韋伯在對宗教的研究中也提出了一些非常有趣的觀點。例如,他認為(wei) 中國的宗教是文化宗教而不是救贖宗教。這個(ge) 觀點一改黑格爾在早期的無論是曆史哲學還是精神現象學裏邊將中國宗教僅(jin) 僅(jin) 作為(wei) 巫術宗教的立場,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yi) 。從(cong) 這些角度來看,我覺得中國文化和社會(hui) 具有自己的特質。但是,這種特質究竟是什麽(me) ,還需要我們(men) 從(cong) 各個(ge) 角度進行研究。

 

那麽(me) ,今天非常高興(xing) 有各位學者來參與(yu) 這樣一個(ge) 討論。我們(men) 非常高興(xing) 地邀請到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的吳麗(li) 娛研究員,她是我們(men) 非常尊敬的學者。我們(men) 還非常高興(xing) 地邀請到複旦大學的李天綱教授,還有我們(men) 北大哲學係在做宗教研究方麵的前輩,張誌剛教授,王宗昱教授,還有我們(men) 的北大社會(hui) 學係的王銘銘教授,還有我們(men) 現在主要在做經學研究的吳飛教授,等一會(hui) 兒(er) 還有北大哲學係從(cong) 事佛教研究的李四龍教授和從(cong) 事道教研究的程樂(le) 鬆教授。時間有限,我們(men) 先請北京大學宗教文化研究院院長張誌剛教授做一個(ge) 引言。大家歡迎!

 

 

 

張誌剛(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我認為(wei) 一個(ge) 好的引言不在於(yu) 提出自己的觀點,而在於(yu) 提出大家感興(xing) 趣的而且值得研討的問題。所以,我今天主要談三個(ge) 問題:

 

第一個(ge) 問題,中國人為(wei) 什麽(me) 要“祭”。我們(men) 今天的主題有三個(ge) 關(guan) 鍵詞:“祭祀”、“禮教”、“地方社會(hui) ”。我主要抓住一頭一尾,而對第二個(ge) 關(guan) 鍵詞持保守態度,因為(wei) 它與(yu) 我的觀點可能不太一樣。第一個(ge) 問題,中國人為(wei) 什麽(me) 要“祭”。我想,研究祭祀的學者很多,但是回答“為(wei) 什麽(me) 要祭祀”的學者罕見。我受訓練的背景是哲學家,哲學家一定是理性的懷疑論者。拿過一個(ge) 問題來,首先要問為(wei) 什麽(me) 。我先引用梁啟超晚年的一個(ge) 觀點。梁啟超晚年在清華大學講中國曆史研究方法。這不僅(jin) 僅(jin) 是他在清華,也是他一生中講的最後一門課,後來根據他講課的手稿,整理出一個(ge) 《中國曆史研究法補編》。因為(wei) 梁啟超開這門課是要在清華講怎麽(me) 做曆史研究。我對他這裏麵有一句話很感興(xing) 趣,他思考了中國人為(wei) 什麽(me) 要祭。他說:“對中國人來說,鬼神不能左右我們(men) 的禍福。我們(men) 進行祭祀,乃是崇德報功。”這是他非常強烈的觀點。他繼續舉(ju) 例說:“祭父母,因父母生我養(yang) 我。”這是中國主流的文化傳(chuan) 統,讓我們(men) 想起了孝道。他說:“祭天地,因為(wei) 天地給我們(men) 許多便利。推之於(yu) 人,則凡為(wei) 國家捍患難、建事業(ye) 的人,也要祭。推之於(yu) 物,則貓犬牛馬的神也要祭。”我對這句話非常感興(xing) 趣。因為(wei) 我的專(zhuan) 業(ye) 是研究國際學術界最近二百年關(guan) 於(yu) 宗教學的理論和方法,我發現,談到中國民間信仰的時候,國內(nei) 外學者一頭霧水。很多人在田野調查中覺得怪怪的,民眾(zhong) 拜的都是什麽(me) 黃鼠狼等等各種各樣的神,覺得不可理解。我認為(wei) 梁啟超這段話非常重要。很可能是我們(men) 現在的讀書(shu) 人不知道曆史的根由,不明白當地老百姓為(wei) 什麽(me) 要去祭神。換句話說,當地老百姓肯定不是傻瓜。他們(men) 不會(hui) 平白無故地像我們(men) 今天一些解釋者那樣去莫名其妙地拜某種東(dong) 西。梁啟超接著說:“‘報’的觀念就貫穿了祭的全部,這種祭法與(yu) 希臘、埃及祭天拜物不同,他們(men) 以為(wei) 那裏麵有什麽(me) 神秘乃是某個(ge) 神的象征。”這是一種比較的觀點。就是說中國人的信仰、祭祀與(yu) 西方在根本上是不一樣的。他舉(ju) 例說,希臘、埃及的祭祀不是因為(wei) 有恩惠於(yu) 人而去祭它。“老實說,中國人的所有祭祀都從(cong) 這點發源。正是因為(wei) 這樣,中國古代人往往發自感恩而把某人尊為(wei) 神,如醫家祭華佗、扁鵲,戲子祭唐明皇。若把普通人或某階級的祭祀對象予以分類並探究起源,可得知其原因十有八九在於(yu) 報恩。”如果我們(men) 在研究中國文化的時候,在研究中國宗教的時候,這段話非常糾結。因為(wei) 梁啟超在這之前否定了中國有宗教,他認為(wei) 寫(xie) 中國曆史沒有必要寫(xie) 宗教。因為(wei) 他提出這個(ge) 問題就是覺得中國並不存在西方意義(yi) 上的宗教。你看他否定的是什麽(me) ,是西方意義(yi) 的宗教(在中國沒有)。他這裏提出,中國宗教這部分是最有意思的。在我早期的研究中,對曆史哲學非常有興(xing) 趣,在很多年以前,我讀到梁啟超這段話以後覺得他這樣說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後來有一年我到貴州,在一個(ge) 公園裏,一進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是一尊以前我在網上看到過的“紅軍(jun) 菩薩”。在階梯上的“解放戰爭(zheng) 時期英雄群雕”旁邊有一個(ge) 香池,一尊“紅軍(jun) 菩薩”塑像,香火很盛。據說當年長征時期,有一個(ge) 紅軍(jun) 衛生員救治了一個(ge) 小男孩。我看到這個(ge) 以後,想到了曆史哲學裏麵討論的很多方法知識,什麽(me) 叫證據、曆史啊,我覺得這個(ge) 在曆史研究的方法上對我們(men) 是有啟發的。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因為(wei) 這個(ge) 故事非常簡單,在時間上距離我們(men) 非常近,以至於(yu) 我們(men) 對這一曆史知根知底,我們(men) 知道當地的老百姓為(wei) 什麽(me) 要為(wei) 紅軍(jun) 衛生員塑像,為(wei) 什麽(me) 要燒香磕頭。但這個(ge) 例子非常有意思。我把它解讀為(wei) 民間信仰,但我不認為(wei) 它是民間宗教。所以我認為(wei) 梁啟超當年提出的觀點,在今天仍然能指導我們(men) 的研究,比如說“崇德報功”觀念能否被視為(wei) 中國老百姓原生態的信仰?它是民間的、地方上的。這一類的民間信仰及其祭祀活動,是否見於(yu) 農(nong) 村、城鎮以及各民族的原生信仰中?而紮根民間信仰的“崇德報功”觀念,是否仍然在今天中國老百姓的現實生活中具有廣泛而深刻的意義(yi) ?這些問題都促使我們(men) 思考。

 

第二個(ge) 問題:如何理解祭祀與(yu) 中國地方社會(hui) 的關(guan) 係。我主要以三組人類學、社會(hui) 學的田野調研數據來說明這個(ge) 問題。

 

第一組數據,加拿大漢學家丁荷生(Keenth Dean)教授與(yu) 廈門大學鄭振滿教授合作,花了多年的時間在福建莆田進行大規模的地方宗教儀(yi) 式調查,即“福建省莆田平原地方宗教儀(yi) 式調查”。他得出這樣一個(ge) 初步結論:1979年以來,伴隨著改革開放拉開序幕,中國各地掀起了“一場或許是曆史上規模最大的地方宗教儀(yi) 式傳(chuan) 統的複興(xing) 與(yu) 重塑”。我不同意他用“地方宗教”這個(ge) 概念,我更傾(qing) 向於(yu) 用“民間信仰”。他說:“以莆田為(wei) 例,724個(ge) 村的總人口746495人,共有2586個(ge) 廟宇……這2586個(ge) 廟宇裏共有10433座神像,代表著1200多個(ge) 不同的神。”中國人的信仰對象是多元的,不像西方一神論。他作了一個(ge) 判斷,我覺得這個(ge) 判斷有點誇張:“粗略估計起來,中國各地約有一、兩(liang) 百萬(wan) 個(ge) 村廟被重修或重建,它們(men) 是地方民間宗教廟宇,長期以來被認為(wei) 已失傳(chuan) 的儀(yi) 式傳(chuan) 統正在這些廟宇中重塑和舉(ju) 行。”這裏的“長期以來被認為(wei) 已失傳(chuan) 的儀(yi) 式傳(chuan) 統”主要就是我們(men) 所要討論的祭祀。“在中國農(nong) 村地區,約有68萬(wan) 個(ge) 行政村,如果假設每個(ge) 村的人口約為(wei) 1000人,平均每個(ge) 村約有2-3個(ge) 廟,那麽(me) 就有6億(yi) 8千萬(wan) 村民以某種形式參加這些民間宗教廟宇的儀(yi) 式活動。……外界對中國的印象主要是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過度發展,卻幾乎沒有人了解中國農(nong) 村的日常生活及其民間宗教儀(yi) 式基礎。”我認為(wei) ,這裏的“中國農(nong) 村的日常生活及其民間宗教儀(yi) 式基礎”就是中國文化的根源。

 

第二組數據是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近年來編寫(xie) 的《中國宗教報告》,尤其是在《中國宗教報告•2008》裏指出:“近些年來,有關(guan) 東(dong) 北、華北、西南、東(dong) 南等地區的民俗學、民族學和宗教學的大量田野調查報告表明,民間信仰在整個(ge) 中國大陸並非個(ge) 別現象,不僅(jin) 具有一定的普遍性,而且在一些地區,無論從(cong) 信眾(zhong) 人數來看,還是從(cong) 宗教活動場所的數量上來說,甚至超過了當地的五大宗教(指我國政府正式承認的佛教、道教、伊斯蘭(lan) 教、天主教和基督教)。

 

第三組數據,台灣“中研院”自1984年以來關(guan) 於(yu) 台灣社會(hui) 變遷的數次調查結果顯示:絕大多數受訪者自稱信仰佛教、道教或民間宗教,也有不少人自稱“無宗教信仰”,但這四類受訪者其實並沒有多大差異,他們(men) 大多可被視為(wei) “民間信仰的實踐者”。這項調查結果非常有意思,反映了相當多的人雖然自稱是佛教徒、道教徒,但是深受民間信仰的影響。(我認為(wei) 這項調查的設計並不是很合理。)

 

那麽(me) ,像這樣一些田野調查數據,促使我們(men) 反思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做學術研究,主要是走上層路線還是基層路線?或者說,我們(men) 主要是關(guan) 注精英還是關(guan) 注百姓?近些年來,我是越來越傾(qing) 向於(yu) 後者,我覺得我們(men) 北大校園的精英意識太強,無論是我們(men) 個(ge) 人還是我們(men) 研究的對象,(精英意識)都太強。如果我們(men) 北大就人文關(guan) 懷而言,應該把人文關(guan) 懷投向大多數人,投向千千萬(wan) 萬(wan) 的老百姓,去關(guan) 注他們(men) 的生活、情感、思想和信仰狀況。我非常同意美國著名漢學家歐大年(Daniel L.Overmyer)的一句話,他非常關(guan) 注中國宗教、非常注重比較的方法,他說我們(men) 所要探討的是“現今不同文化中千千萬(wan) 萬(wan) 的民眾(zhong) 所實踐的主流信仰”,他把中國民間信仰說成是主流的。他指出“中國民眾(zhong) 的主要的宗教性傳(chuan) 統,就是那些事關(guan) 家庭與(yu) 地方社區的日常生活的儀(yi) 式和信念”。

 

第三個(ge) 問題,如何認識中國民間信仰。首先,這是一個(ge) “老大難”問題。無論是從(cong) 中國社會(hui) 、中國宗教研究來看,還是從(cong) 整個(ge)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來看,我覺得都有必要重新認識中國民間信仰。我認為(wei) ,要客觀地認識中國民間信仰,首先要反省長期以來強烈排斥中國民間信仰的這樣一種理論和學術傾(qing) 向。這種傾(qing) 向從(cong) 哪來的?我們(men) 看到中國近現代思想史上,大多數讀書(shu) 人都是貶斥中國民間信仰的。我認為(wei) ,這種傾(qing) 向的始作俑者,恐怕非明末清初來華的西方傳(chuan) 教士莫屬。比如說,我們(men) 去看利瑪竇的《中國劄記》。明末清初以來,無論是“西學東(dong) 漸”還是“東(dong) 學西漸”,西方傳(chuan) 教士都在這一思想文化交流的過程中扮演了極為(wei) 重要的角色,為(wei) 我們(men) 今天的研究留下了大量的資料。直到現在,海外漢學家還在依靠這些資料進行研究。我們(men) 打開《中國劄記》第十章“中國人的全部迷信”,可以發現利瑪竇在裏麵討論中國的“儒釋道”三個(ge) 教派大體(ti) 包括了中國人的全部迷信。隻提儒釋道,對民間信仰隻字不提。(再看後來傳(chuan) 教士用漢語寫(xie) 作的文獻中,才大量提到民間信仰。)山東(dong) 大學的路遙教授做過一個(ge) 文獻的分析,他說從(cong) 當時西方傳(chuan) 教士皈依天主教的儒家士大夫的文獻,可以發現他們(men) 所批判的民間信仰和習(xi) 俗,絕大部分是從(cong) 先秦、秦漢時期流傳(chuan) 下來的、曆經兩(liang) 三千年的民間俗信。這個(ge) 結論讓我非常吃驚:被西方傳(chuan) 教士批判的民間信仰,其實主要是從(cong) 先秦流傳(chuan) 下來的、為(wei) 中國老百姓所信仰的習(xi) 俗傳(chuan) 統。

 

那麽(me) ,關(guan) 於(yu) 如何推進中國民間信仰研究的方法,我再談三個(ge) 方麵:

 

第一,我們(men) 應該重新思考民間信仰的概念問題。我認為(wei) ,中國民間信仰研究之所以長期陷入嚴(yan) 重困境,其根本的理論症結即在於(yu) ,所謂的“民間信仰”這個(ge) 概念從(cong) 一開始就是很成問題的!可以說,關(guan) 於(yu) 中國民間信仰的概念問題是中國宗教學研究史上最大的一筆“糊塗賬”。大多數近現代學者深受“西方宗教概念暨宗教觀”的偏頗影響,中國本土的民間信仰不僅(jin) 被排斥於(yu) “體(ti) 製性宗教”之外,而且被扣上“淫祀、迷信、反科學、反動會(hui) 道門”等大帽子,被清除於(yu) 中國宗教文化乃至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門外。首先是一個(ge) 概念問題。概念問題關(guan) 乎我們(men) 整個(ge) 研究的邏輯導向,關(guan) 乎我們(men) 研究的話語權問題,因此必須反思和釐清。換言之,作為(wei) 一個(ge) 負麵的概念或貶義(yi) 詞,所謂的“民間信仰”在絕大多數近現代學者的筆下顯得“太龐雜或太混雜”了。

 

第二,我們(men) 應該重新思考關(guan) 於(yu) 中國民間信仰的價(jia) 值判斷問題。我的基本觀點是這樣的:我們(men) 要對中國民間信仰做出正確的價(jia) 值判斷,理應著眼於(yu) 其“主流與(yu) 本質”。這不僅(jin) 是哲學方法論的一般原則,即對於(yu) 任何事物的認識與(yu) 判斷,均要注重其“主要的方麵”——主要的內(nei) 容、主要的性質、主要的作用等,而且我們(men) 應當據此來深刻地反省長期流行於(yu) 中國民間信仰領域的兩(liang) 種偏頗的價(jia) 值判斷傾(qing) 向:第一種偏頗的價(jia) 值判斷傾(qing) 向是把中國民間信仰一概看成是“迷信”。前麵一再提到,這種偏頗的成見最初來自明末清初的西方傳(chuan) 教士。中國的宗教與(yu) 西方一神論不同,因此不能照搬西方宗教觀來評判中國民間信仰。第二種偏頗的價(jia) 值判斷傾(qing) 向是把中國民間信仰簡單地看成“民間宗教”,並將“民間宗教”主要解釋為(wei) “民間教派”或“秘密宗教”。如果說前一種價(jia) 值判斷傾(qing) 向明顯地表現為(wei) “全盤否定中國民間信仰”,那麽(me) ,這種概念理解則會(hui) 直接或間接地把民間信仰研究引向“政治化或意識形態化”,並由此導致片麵的、甚至惡性的價(jia) 值判斷。我國學術界早期的“民間教派”研究多采用“秘密宗教”概念,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民間宗教”研究又集中關(guan) 注“民間教派”,不少學者將此延伸到“會(hui) 道門、會(hui) 黨(dang) ”研究;有些學者則認為(wei) “民間宗教”在中國曆史上大都秘密流傳(chuan) ,故把“民間宗教”稱為(wei) “秘密宗教”、“秘密教門”、“民間秘密宗教結社”等。然而,從(cong) 曆史來看,並非所有的民間宗教都是“秘密的”,都遭到取締的。大多數老百姓信仰生活的主流並不是與(yu) “秘密結社”、“反動會(hui) 道門”相聯係的。因此,這種研究傾(qing) 向是特別值得反省的。我堅信,中國絕大多數普通老百姓最樸實、最善良。曆史上有少數結社、起義(yi) ,但大多數老百姓祭祀,就是為(wei) 了滿足日常生活的需求。

 

所以在我看來,無論海內(nei) 外的研究者如何界定中國曆史上和現存的“民間信仰或民間宗教”,有一點乃是不爭(zheng) 的事實,所謂的“民間信仰”主要就是指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所信奉的傳(chuan) 統習(xi) 俗。這裏且不論近二、三十年來的大量田野調查能否證實,中國基層社會(hui) 現存的民間信仰形態在信眾(zhong) 數量、分布範圍、活動規模等方麵是否都遠遠超過了幾大體(ti) 製性宗教;僅(jin) 就“民間信仰主要是屬於(yu) 老百姓的傳(chuan) 統習(xi) 俗”這一點而言,我們(men) 就應該深刻地反省前述兩(liang) 種長期流行的價(jia) 值判斷傾(qing) 向。我們(men) 應當著重發掘中國民間信仰的“真精神與(yu) 正能量”,從(cong) 而更正麵、更積極、更有建設性的引導中國民間信仰。

 

第三,我們(men) 應當反思中國民間信仰與(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尤其是中國宗教文化傳(chuan) 統的關(guan) 係問題。所以,如果我們(men) 能夠放棄長期流行的成見,回到田野考察中的“原生態的民間信仰”,真正重視廣大老百姓的傳(chuan) 統習(xi) 俗及其祭祀活動,就不能不從(cong) 理論與(yu) 方法上深思:無論古今中外,尤其是就中國文化與(yu) 宗教背景的兩(liang) 個(ge) 基本特點而言——即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是以儒家思想為(wei) 主流的,而中國社會(hui) 現有的佛教、天主教、基督教和伊斯蘭(lan) 教等幾大製度性宗教起初都是外來的,我們(men) 應認為(wei) ,千百年來廣為(wei) 流傳(chuan) 的民間信仰——也就是大多數老百姓的傳(chuan) 統習(xi) 俗,才是“最普遍、最真實、最基本的宗教文化形態”。我認為(wei) ,這種學術研討思路不僅(jin) 對於(yu) 全麵且深入地考察中國宗教文化傳(chuan) 統,而且對於(yu) 我們(men) 重新建構“中國宗教概念暨中國宗教觀”,均是頗有深度、廣度與(yu) 潛力的。所以我借用一個(ge) 通俗的說法,把這條新的學術研討思路稱為(wei) 中國社會(hui) 、中國宗教、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研究的“基層觀念”或“群眾(zhong) 路線”。

 

 

 

李天綱(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我也根據自己的研究對這個(ge) 問題做一個(ge) 回應。我暫時不從(cong) 利瑪竇開始。我剛才在“中外宗教關(guan) 係研討會(hui) ”上提出的問題是:四百年以前的耶穌會(hui) 入華以後,帶來了天主教的傳(chuan) 統,那就對中華的宗教傳(chuan) 統不是要改變,而是要重新認識。我覺得這是一個(ge) 很大的過程。後來又有很多運動的實踐,政教分離、宗教革命、啟蒙運動,然後科學興(xing) 起、文藝複興(xing) 。我覺得,四百年當中這些運動都到過中國。在北大,胡適的學生顧頡剛等一批學者辦《新潮》(Renaissance),這就是文藝複興(xing) ,梁啟超也想做文藝複興(xing) ,所以我覺得西方的很多思想、運動都到過中國,他們(men) 的很多重要觀念、概念都必須要我們(men) 接受。然後,實質上,我認為(wei) 觀念隻是一個(ge) 認識問題,主要是這四百年當中的社會(hui) 運動攪在一起,結果使得我們(men) 很多問題分不開。尤其是民族國家建立以後,20世紀以後我們(men) 中國要建立自己的民族國家,那就必須要有一個(ge) 國家宗教。然後呢,宗教傳(chuan) 統、政教分離等問題都要進行討論。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ge) 很大的問題。但是我覺得今天先不講這個(ge) 問題,我先講講“地方性”。

 

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題目是“祭祀、禮教與(yu) 地方社會(hui) ”,我覺得這個(ge) “地方”可能是我們(men) 認識這個(ge) 問題的一個(ge) 契機。因為(wei) 我們(men) 以前認識我們(men) 的儒教、儒道佛三教,會(hui) 從(cong) 教義(yi) 的角度,因為(wei) 這也是耶穌會(hui) 來了以後的一個(ge) 傳(chuan) 統。因為(wei) 我們(men) 都想找到像托馬斯·阿奎那那樣精粹的教義(yi) 式的神學。然後儒家最符合,佛學也不錯,道家的老子莊子還是很好,但從(cong) 道教提煉出來的東(dong) 西可能就不夠。所以,我們(men) 講的是道家、佛學和儒家,而不是道教、佛教和儒教。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ge) 很大的問題。我覺得我們(men) 應該以儒教為(wei) 例,將儒家、儒學和儒教在我們(men) 的觀念中作一個(ge) 區分(因為(wei) 古人並沒有也不需要作這樣的區分)。我們(men) 如果不作這樣的區分,就不能認識問題的本質。我和誌剛的觀點就是:我們(men) 必須要在這樣一個(ge) 環境下來認識這樣一個(ge) 問題。四百年以後,國際的運動、思想的交流,已經沒有辦法了,必須要在這樣一個(ge) 環境下來看這個(ge) 問題。講到地方性的話,我覺得既可以講中國宗教的地方性,也可以講中國祭祀的地方性、中國信仰的地方性。

 

今天我們(men) 可以講中國宗教的地方性,但是發表的時候,像我的那本書(shu) 《金澤:江南民間祭祀探源》,用“祭祀”其實是為(wei) 了躲避民間信仰和民間宗教之嫌。我覺得講祭祀是可以的,地方性的祭祀是可以談的。我和誌剛、吳飛等學者,這些年交流比較多,通過“四校論壇”等,用“華人宗教”這個(ge) 概念,多半還是在地方的意義(yi) 上。今天,王銘銘老師來了也很好,華南學派也是關(guan) 注地方。(渠敬東(dong) 插話:他來自華南,但不是華南學派)我有一個(ge) 觀點,不僅(jin) 華南、嶺南,其實江南社會(hui) 也呈現出宗教性,宗教在地方社會(hui) 中,其實是重要的。即使在明清乃至今天,在中國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和現代社會(hui) ,宗教實際上還是存在甚至是相當重要的。當然,我們(men) 要防止“泛宗教化”的傾(qing) 向(把什麽(me) 都說成是宗教),但是很多地方社會(hui) 的宗教體(ti) 係還是很完整的。所以我認為(wei) ,禮樂(le) 文明或者禮樂(le) 製度這樣一個(ge) 祭祀體(ti) 係,實際上是支撐了明清時期的整個(ge) 社會(hui) 生活。

 


李天綱:《金澤——江南民間祭祀探源》

 

所以,我要講的第一個(ge) 問題就是儒道佛在地方祭祀當中實際上呈現出與(yu) 我們(men) 今天的理解不太相同的形態。我們(men) 通常理解的儒道佛三教合一,是從(cong) 教義(yi) 的角度去說。我們(men) 發現,從(cong) 宋代開始,尤其是明代中葉以後,“三教合一”的傾(qing) 向就很明顯,包括佛教的四大高僧在教義(yi) 思想上都是主張“三教合一”的。除了教義(yi) 上的,我們(men) 還在田野考察的過程中,在查找基層的地方誌文獻中,發現三教關(guan) 係還呈現為(wei) 在鄉(xiang) 鎮一級的廟宇上的一致性。其實我們(men) 很難區分佛教、道教、儒教的廟宇,例如我們(men) 把城隍廟算作是道教的,但是上世紀50年代道教(包括全真、正一派)不接受城隍廟,今天才把城隍神納入自己的體(ti) 係。同樣,儒教也把關(guan) 公、城隍神納入自己的祭祀體(ti) 係,除了天壇、地壇、土地壇、厲壇等壇廟類的祭祀,也收的。然後,佛教的廟宇,甚至儒家的文廟、武廟,有時會(hui) 請一個(ge) 僧人或道士來看管、灑掃。有的儒教廟宇裏麵塑起了觀音、財神等塑像。還有廟宇的相互買(mai) 賣。所以我認為(wei) 這些關(guan) 係、形態與(yu) 我們(men) 今天理解的三教合一是不一樣的。我發明了一個(ge) 詞“三教通體(ti) ”,就是說“儒道佛三教”共同建立在民間宗教的基礎之上,與(yu) 基層的民間信仰是相通的、一致的。

 

所以,第二個(ge) 問題就是講地方祭祀中儒家士大夫的態度也是不一樣的。儒家士大夫在中央位居高職,有高官厚祿。他們(men) 寫(xie) 的文章都是排斥佛道二教,堅持儒本位的立場,在爭(zheng) 論中“辟佛道”。但是我們(men) 看到在地方祭祀中,儒家是非常活躍的,同樣是這些人,他們(men) 跑到了自己的家鄉(xiang) ,因為(wei) 明清時期江南多出士大夫,這些人從(cong) 京城回到故鄉(xiang) ,很多人成為(wei) 居住在鎮鄉(xiang) 的士紳,他們(men) 是參與(yu) 地方祭祀的。我們(men) 在編上海地區的儒道佛碑刻中發現,比如錢謙益、錢大昕等儒家士大夫在鄉(xiang) 裏為(wei) 佛道寺觀撰寫(xie) 了碑記,雖然在碑記中有一些對儒家立場的堅守,但更多的是讚美。所以我認為(wei)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士大夫其實是對地方祭祀、地方宗教采取了寬容的態度。

 

第三點,就是我們(men) 要講的,江南士大夫在鄉(xiang) 居時的宗教生活。他們(men) 是有宗教生活的。就是說,除了儒家的祭祀之外,他們(men) 也參加佛道的宗教生活。像錢大昕(嘉定人)回到上海家鄉(xiang) ,也到處走走,與(yu) 僧道的關(guan) 係都很好。整天都在廟裏和方丈、居士們(men) 一起談論佛學義(yi) 理。但他在中央寫(xie) 了很激烈的排佛文章。所以我認為(wei) 這些態度是值得研究的。另外,我再舉(ju) 顧炎武的態度。以往宗教研究者很少關(guan) 注,顧炎武在《日知錄》裏列的“祠祀”內(nei) 容,實際上很多被四百年以來的整個(ge) 一套話語所遮蔽。所以我們(men) 必須要進行區分並明確其實儒家士大夫在基層的宗教生活遠比我們(men) 想象的要豐(feng) 富。這樣我們(men) 才能解釋紀曉嵐、俞樾等人的豐(feng) 富宗教生活(他們(men) 到了晚年整天神神鬼鬼)。這也是我們(men) 整個(ge) 文化結構當中存在的一個(ge) 關(guan) 係。

 

第四點,我要講地方祭祀與(yu) 中央祭祀的關(guan) 係。我認為(wei) ,有的地方社會(hui) ,例如江南社會(hui) ,具有獨立的、完整的祭祀係統。並且,這種地方祭祀體(ti) 係體(ti) 現著強烈的民間信仰特征,不少內(nei) 容曾被一些儒家士大夫斥為(wei) “淫祀”、“愚夫愚婦”的做法。當然,地方社會(hui) 的儒家士人對民間自發組織的信仰生活,更多地采取了寬容態度。我認為(wei) ,地方社會(hui) 的民間祭祀和信仰生活實際上也是有組織的係統,正如最近翻譯的高延《中國宗教係統》,這本書(shu) 影響了理雅各、馬克思·韋伯等西方學者,韋伯的很多思想是從(cong) 高延的這本書(shu) 中來的,他對於(yu) 中國宗教的定性、判斷算是不錯。無論如何,民間宗教或者民間信仰是有組織的,是具有完整性的係統生活,就像我們(men) 研究的金澤鎮祭祀,大大小小的老爺都合在一起,形成有秩序的祭祀係統,在蘇、鬆地區延續著“拜十廟香”的祭祀、廟會(hui) 活動。基於(yu) 這個(ge) 研究,我認為(wei) 中國有一個(ge) 非同於(yu) 西方教會(hui) 式的組織宗教,是一個(ge) 弱組織的宗教。所以,這種“地方宗教的完整性”是值得我們(men) 更加關(guan) 注的。我也非常同意誌剛的意見,我們(men) 不能隨意打壓地方宗教、民間信仰,實際上“有鬼無害”,如果加以整理的話,可以發現是一個(ge) 文化的傳(chuan) 統,是一個(ge) 信仰圈。江南的信仰圈延續至今,與(yu) 華南、台灣的祭祀圈類似。最後我有一個(ge) 結論,也是呼應誌剛的觀點,我認為(wei) 從(cong) 周代以來就有一個(ge) 民間宗教的傳(chuan) 統,周公製禮作樂(le) 、孔子修訂六經的時候實際上就寬容了這些民間信仰的內(nei) 容並延續下來,後來的宗法宗教、國家祭祀包括明清時期登峰造極的天壇地壇祀典實際上是一個(ge) 國家的架構。我們(men) 可以認為(wei) ,周孔以來的傳(chuan) 統與(yu) 孔孟的傳(chuan) 統是不一樣的。孔孟是心性論,類似於(yu) 神學理論;而周孔傳(chuan) 統是祭祀,具有延續性,由於(yu) 有民間祭祀的維持而很好地保存下來。所以我就是這樣一個(ge) 結論,也與(yu) 誌剛一樣呼籲關(guan) 注民間、關(guan) 注地方,然後我們(men) 得到的結論可能會(hui) 非常不一樣。

 

 

 

吳麗(li) 娛(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

 

我覺得本次會(hui) 議的主題“祭祀、禮教與(yu) 地方社會(hui) ”是一個(ge) 非常有意思的題目。但是,這裏的“禮教”帶有教化的意義(yi) 。其實,我個(ge) 人覺得“祭祀”與(yu) “禮製”的觀念之間的聯係更為(wei) 密切,而“禮教”很難說與(yu) 地方祭祀有很密切的聯係。我是這麽(me) 一個(ge) 看法。

 

對於(yu) 《金澤:江南民間祭祀探源》這本書(shu) ,因為(wei) 我是研究曆史的,容易“從(cong) 點到點”、“從(cong) 點到線”,做一個(ge) 直接的研究;如果要從(cong) 整個(ge) 麵上的、采取文化人類學的方法,對我來說是比較困難的。這本書(shu) 涉及國家製度、禮儀(yi) 和社會(hui) 生活方方麵麵,是一個(ge) 整體(ti) 性的綜合研究,對我啟發很大。

 

今天我主要講兩(liang) 個(ge) 問題:

 

第一個(ge) 問題,禮製和宗教的關(guan) 係。我覺得,要談禮製和宗教的關(guan) 係,首先要解決(jue) “儒學是否宗教”的問題。李天綱先生的書(shu) 提到,儒禮與(yu) “三代製度”有宗教性的聯係,提到清代的學者要用經學貫穿古今的信仰生活。我覺得這是中國社會(hui) 最大的特點之一。台灣學者林慶彰一直有“回歸經典”這麽(me) 一個(ge) 說法。曆朝各代的儒禮祭祀都是以經典為(wei) 基礎與(yu) 核心,有一種類似於(yu) 宗教性的承傳(chuan) 和崇拜。而中國古代禮製的起源和發展過程,確實是在“三代文化”基礎上的衍生和變化,至秦漢時代又結合東(dong) 方的五行學說和鬼神說,再加以儒家化,就形成了規範的國家祭祀製度。對於(yu) 李先生提出的“周孔之教”到“孔孟之道”的變化,我也很同意,因為(wei) 這個(ge) 變化在唐代中期以後是非常明顯的。但我有一點不同的想法,就是關(guan) 於(yu) 周公為(wei) 什麽(me) 被孔子取代。他的書(shu) 裏提到周公從(cong) 漢到唐,如呂後、王莽、武則天,都是被外戚來利用的,這樣的話“周公輔政”就成為(wei) 外戚幹預朝政的代言。武則天以後,就被唐皇室用孔子完全取代了。我覺得這隻是一個(ge) 契機,因為(wei) 周公崇祀也不一定都與(yu) 外戚有關(guan) 。涉及“周公輔成王”的傳(chuan) 統,實際上背後有一個(ge) 問題就是:皇帝上麵還要不要有一個(ge) 輔助他的人?唐代社會(hui) 自唐太宗、高宗開始,越來越向皇帝專(zhuan) 權的方向發展,是中國政治體(ti) 製從(cong) “士族社會(hui) ”到“皇權社會(hui) ”的極大變化。這種變化趨勢在理論上則相應地體(ti) 現為(wei) 儒學政治思想與(yu) 禮製從(cong) “周孔之教”到“孔孟之道”的轉換。所以我覺得更根本的原因,是這種理論內(nei) 涵與(yu) 社會(hui) 現實需要之間的關(guan) 聯性,即孔子、孟子的理論更全麵,更能適合變化了的皇權社會(hui) 的需要。尤其放在釋奠禮(學禮)中,體(ti) 現了這樣一種學術理念和思想的變化。另外,我覺得《金澤》一書(shu) 用“內(nei) 在超越”解釋儒學的修身、心性,用“外在超越”來概括與(yu) 祭祀形式相關(guan) 的儒學的宗教問題有一定道理。但是,把“五禮”的祭祀等同於(yu) 佛、道,作為(wei) 一種並列的宗教信仰,則有待商榷。我想談一點相反的,就是儒學的非宗教性問題。因為(wei) 待會(hui) 兒(er) 我說到民間祭祀的問題,是需要與(yu) 這些問題一起考慮的。

 

第一,我覺得宗教都有排他性,但是儒學、儒禮並沒有排他性。如果沒有儒禮的兼容,就談不到“三教合一”。三教合一,是以儒學為(wei) 主導、求三教思想的共同性。試問世上有哪一種宗教能有這麽(me) 大度和寬容,能與(yu) 其他的宗教融合?惟有儒教有這樣的氣魄。

 

第二,儒禮的祭祀將天神、地祇、人鬼都安排了不同的角色和職能。但是,我認為(wei) 主要從(cong) 功能而不是從(cong) 信仰出發,和人性、人文、人的生活不發生密切的聯係,所以與(yu) 其說是信仰,不如說是一種規矩、準則。

 

第三,儒禮的所謂神祇,不是一神論或多神論的問題,而是有等級性。等級決(jue) 定一切。具體(ti) 而言,不僅(jin) 祭祀對象要按等級分,而且祭祀者(祭祀的人)也是按等級的。雖然國家希望以儒禮統一,但天帝這種最高級別的神祇隻有皇帝能祭祀,普通老百姓沒有祭祀的資格。朝廷、地方州縣各有祭祀的對象,論等分層,這也是地方祠祀或民間祭祀泛濫的一個(ge) 重要原因。當然,儒禮和其他宗教信仰還有公私、內(nei) 外場合的分別。所以我質疑:是不是真的可以將儒學、儒禮當作儒教?

 

第二個(ge) 問題,官方祭祀和民間祭祀的關(guan) 係。官方祭祀和民間宗教從(cong) 來都是相互吸收、相互依存的。這一點在李天綱先生的書(shu) 裏也談到了。在某種程度上,地方祠祀或姑且稱之為(wei) “民間宗教”(我其實也不太同意這個(ge) 概念),是官方祭祀形成的基礎。但是,地方祭祀還依賴官方的支持。古今民間祭祀都證明了這一點。官方祭祀對民間宗教的吸收和影響是一貫的。例如漢武帝一邊清整雜祀,一邊完成國家祭祀(以郊祀為(wei) 核心)的建設。有的論者提出,秦和西漢初的國家祭祀實際上是一種神祠宗教,西漢以後中央企圖控製各地的民間祠祀,元成(漢元帝、成帝統治時期)以後,國家祭祀逐步向儒家化發展,而中央對民間祠祀進一步控製、清理。這類事情,在漢武帝、王莽、晉武帝、北魏孝文帝統治時期都有,很多皇帝都做過。還有一個(ge) 典型例子就是武則天將狄仁傑派到地方去清整雜祀。官方曆來是這樣,一方麵對地方祠祀進行清理、整合,一方麵把國家的祭祀係統構建起來。大唐開元禮中規定朝廷祭祀包括大祀、中祀、小祀三等,後麵有一句話很重要:“州縣社稷、釋奠、諸神祠並同小祀。”這裏的“諸神祠”實際上是將當時地方上所有獲得官方認可的祠祀都歸為(wei) 一類,其包含的具體(ti) 內(nei) 容是非常廣泛的。雷聞《郊廟之外》一書(shu) 認為(wei) 地方祭祀實際上是分層的,第一層是進入祀典的、得到中央政府認可的祭祀,第二層是雖然沒有進入祀典,但為(wei) 地方政府許可或支持的祭祀,第三層是沒有得到官方認可的所謂“淫祀”。我認為(wei) ,民間宗教信仰在根本上是私人空間的問題,特別是這裏被歸類為(wei) 第三層的祭祀,它與(yu) 公領域的界限並不是很分明。換言之,一種民間信仰能否生存、能在多大程度和範圍生存,與(yu) 官方給予的生存空間有很大的關(guan) 係。官方承認就是合法的祭祀,否則就是非法的。對一個(ge) 神,祭還是不祭,以及恭敬的程度如何,是由地方長官靈活掌握的。比如媽祖廟,在宋代獲得官方敕封,隨之活躍發展起來,到了解放初期,不被政府承認而趨於(yu) 衰落,到了改革開放之後又得到恢複,且香火越來越盛。我覺得在這個(ge) 方麵,古今的情況是差不多的。

 

不過,從(cong) 宗教的角度來看,我對地方的民間祭祀也有一些困惑,在這裏提出來供大家批評。

 

第一,中國民間宗教或信仰與(yu) 西方宗教有很大差別。首先,天主教、基督教等宗教是圍繞對神的信仰來建立的,但中國民間信仰的來源、起源複雜,有地域的、行業(ye) 的、家族的,起源各異,而且產(chan) 生的時代背景也不一樣。或為(wei) 加強某一群人的凝聚力、認同感,或為(wei) 實現某種個(ge) 人的需求而祈禱。其次,所謂一般人民的信仰,無文字、無理論、無教義(yi) ,我覺得具有這些特點的信仰適合中國古代社會(hui) 基層民眾(zhong) 文化層次較低的現實。民間信仰的組織方式也與(yu) 西方宗教差異較大,例如進香團、香會(hui) ,與(yu) 其說是一種組織,不如說是一種遊離狀態的活動團體(ti) 。其中也沒有多少布道宣講,宗教內(nei) 涵相當有限。古今政府對民間信仰的神祇,說取消就取消,這也反映了這些信仰本身不牢靠、不堅定。我認為(wei) ,如今很多地方民間祭祀的恢複,其實是地方政府接過舊的傳(chuan) 統來發展經濟、旅遊業(ye) ,是“借屍還魂”,並非從(cong) 保護和支持民間信仰發展的觀點出發。另外,儒禮祭祀極其注重其等級和功能性,幾乎沒有自然神祇與(yu) 人性的溝通,也不可能與(yu) 社會(hui) 民生真正有所結合。儀(yi) 式性大於(yu) 內(nei) 涵。其中有些神祇,老百姓根本沒有資格祭祀,遑論信仰?也沒有對這些神祇的親(qin) 切感。所有對人性的關(guan) 懷、生死未知世界的解釋,儒學中是不具備的。所以我認為(wei) ,儒學的祭祀理論中並不存在西方意義(yi) 上的信仰。而老百姓自創的神祇,存在於(yu) 他們(men) 的空間中,對於(yu) 百姓的精神世界倒是有所彌補的。換言之,民間祭祀也填補一些感情空白。但是,從(cong) 信仰而言不足征。我認為(wei) 將民間信仰獨立於(yu) 儒釋道三教之外作為(wei) 一種“宗教”,不如將其稱為(wei) “民間祭祀”更客觀、更準確。

 

第二,關(guan) 於(yu) 一神論與(yu) 多神論的問題。李老師的書(shu) 中說到六天說和一天說的問題,來討論儒學的多神和一神的問題,並且從(cong) 明代的天地分祀出發,認為(wei) 對民間的多神祭祀有影響。但是,我認為(wei) ,中國古代沒有一神與(yu) 多神的概念。實際上,一天說和六天說都是尊天帝為(wei) 唯一的最高神,五帝的地位在經學上已經是低於(yu) 昊天上帝的。而一天與(yu) 六天的爭(zheng) 論是經學上的一個(ge) 複雜問題。五天帝和感生帝是相連的,是五行德運說與(yu) 天帝感生說在理論上的結合。儒禮重家國,朝廷祭祀不僅(jin) 祭國家的最高神靈,而且也與(yu) 證明王者及其家族的神聖性和統治的合法性有關(guan) 。唐朝五方帝和感生帝祭祀的取消,甚至影響到中古禮製格局的變化,道教老子和天地祭祀的興(xing) 起就與(yu) 之有關(guan) 。這個(ge) 問題非一神和多神可以概括。而且這個(ge) 問題發生時,民間祭祀早就存在。另外,我認為(wei) ,明洪武和嘉靖時期的“天地分祀”,采用以天地分別為(wei) 尊、諸神配祀的祭祀方式早已有之,唐玄宗以前多數時候就是如此,與(yu) 多神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所以,洪武與(yu) 嘉靖時候的天地分祀也不能說就是鼓勵了民間的多神祭祀。

 

第三,關(guan) 於(yu) 民間祭祀神祇的宗教屬性問題。首先,李老師《金澤》書(shu) 中第196頁認為(wei) 金澤屬於(yu) 祠祀的地方廟宇,而東(dong) 嶽廟、楊老爺廟等血祀的廟宇曆來歸為(wei) 儒教祠祀。但是,各地關(guan) 於(yu) 這些神祇從(cong) 屬不一,例如東(dong) 嶽大帝的祭祀,有的是按儒禮,有的是按照道教儀(yi) 式進行,北京的東(dong) 嶽廟就是道教。再如城隍廟,當今上海的城隍廟就是由道教正一派住持。如果按照《大唐開元禮》的理論,這些神祇當然都歸為(wei) 儒家,但在地方祭祀的實際情況古今都是很不一樣的。因此,實際上從(cong) 中央到地方,民間祭祀的神祇是非常混雜的。尤其是在地方社會(hui) ,儒道佛三教的界限並不清晰,老百姓什麽(me) 神都拜,不分教派。例如行香團也不一定分教派,很多祭祀都不局限於(yu) 某一教派的神祇,往往每到一處廟宇都進去上香。而且,宋代以前祭祀就沒有用香的,後來才用燒香的,按照古禮來說就是不倫(lun) 不類。所以,很多時候,民眾(zhong) 就不在乎這個(ge) 宗教的分別(目前公眾(zhong) 觀念中的祭祀場所大多也不明確屬於(yu) 某種特定的宗教派別,旅遊的色彩非常強烈。至於(yu) 是哪個(ge) 教的廟宇,老百姓並不關(guan) 心)。當然,中國民間祭祀也不出儒道佛三係,其中可能既有儒,又有道,又有佛,所以很難說能夠獨立稱“教”。

 

另外,民間祭祀還存在“公私”、“內(nei) 外”的問題。有兩(liang) 位唐史學者,雷聞的研究,與(yu) 道教有關(guan) ,指出關(guan) 於(yu) 嶽瀆的祭祀,例如五嶽真君祠,是唐玄宗讓道士去修建,皇帝行祭祀也有用道教的投龍儀(yi) 。複旦大學朱溢研究則認為(wei) ,根據唐代史料,所有正規的州縣官主持的地方祭祀都是行儒禮的。分別看這兩(liang) 位學者的文章似乎矛盾,實際上不是:凡是有禮典規定的公祭,例如《大唐開元禮》,都必須行儒禮,但是私祭可以用佛道禮儀(yi) 。這一點非常清楚,也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儒家士大夫一邊講孔孟之道,一邊出入佛道寺觀甚至信仰佛道,與(yu) 僧道往來。公領域必須是主流意識形態,今天也是這樣。私人空間可以用佛道典儀(yi) 。再如喪(sang) 禮,皇帝宮內(nei) 行三年二十七月喪(sang) ,朝廷上則是“以日易月”行二十七日喪(sang) ,後者儀(yi) 式用儒禮而前者往往用佛道,所以是公領域與(yu) 私領域的結合,這些都是場合不同的問題。老百姓喪(sang) 禮沒有公私之分,所以是結合儒與(yu) 佛道一起用,既有儒禮祭的祭和祭文,也念經做法事,用佛道的齋和齋文(例如七七齋、百日齋),同時並舉(ju) ,我管它叫齋祭合一,敦煌文書(shu) 中有很多這樣的材料,包括對和尚,也用祭文,這是習(xi) 慣成自然的中國特色。

 

總之,我覺得民間祭祀非常重要,有很多獨特的、豐(feng) 富的內(nei) 容,很有必要加強研究。正如張誌剛老師說有一個(ge) “話語權”的問題。外國人的標準與(yu) 中國人的行事,還是有很大距離。對地方祭祀如何定性,值得再探討,在這個(ge) 問題上,希望能建立我們(men) 自己的話語權。

 

 

 

王銘銘(北京大學社會(hui) 學係教授):

 

我是人類學專(zhuan) 業(ye) 的,我的很多學生論文都與(yu) 儀(yi) 式、宇宙觀、靈魂相關(guan) ,可謂“神神鬼鬼”。我們(men) 北大現在有很多跨學科的研究。我認為(wei) ,跨學科還是應當參考西方的經驗,不能過度地排斥西方。我們(men) 之前有一本《祭祀》,就是結合了神學家和人類學家的觀點。我們(men) 今天也是聚集了各專(zhuan) 業(ye) 的大學者來一起探討。

 

我發現今天討論的主題中有四個(ge) 字都包含“示”字,通常我們(men) 解釋為(wei) “神”、“信仰”。但我覺得,民間祭祀,不能說是信仰。因為(wei) 他們(men) 的祭祀行為(wei) 雖然是有規則的,但他們(men) 可能也不知道這個(ge) 規則是什麽(me) 。所以我覺得稱之為(wei) “信仰”的話,可能問題更多。我認為(wei) ,古人用這個(ge) “示”可能更多地是表達一種不可見的力量若隱若現的顯現。所以叫“示”。我覺得,今天的討論如果能夠從(cong) 不同學科研究這樣一種若隱若現的力量,並且為(wei) 當下一些很突出的現實問題,例如宗教複興(xing) 問題做出貢獻,就非常有意義(yi) 。

 

我覺得我們(men) 這個(ge) 討論應該集中探討本土的一些詞匯裏麵所表達的思想觀念,基於(yu) 這樣的思想觀念,進一步解決(jue) 我們(men) 關(guan) 注的問題。所以我們(men) 首先要集中在一些本土概念的語義(yi) 學探討。

 

第一,無論是“祭”還是“禮”,都要看看原來的語義(yi) 。“祭”就是一隻手拿著一塊滴血的肉獻給“神”。(英文Sacrifice實際上也是犧牲的意思)這種活動在人類曆史的早期是普遍存在的,很多民族都有這種“祭”的活動。有的民族是通過巫師的活動召喚出神的不可見的力量。“禮”的繁體(ti) 字“禮”是用“豆”這一器物盛著糧食釀造的酒供奉在“神”的麵前。我們(men) 發現這些字的語義(yi) 都與(yu) 對神的供奉有關(guan) ,當然還需要更紮實的研究,包括文獻的繼續梳理和地方鄉(xiang) 間社會(hui) 的田野調查。並且,“祭”和“禮”往往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從(cong) 我在地方社會(hui) 的田野調查來看,尤其是東(dong) 南沿海地區的一些鄉(xiang) 村祭祀活動,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讓我聯想到遠古的“現身”。這種“現身”有一個(ge) 很重要的社會(hui) 學邏輯:祭祀的目的就是為(wei) 了溝通人與(yu) 所謂的“神”,或者說使不可見的“神”顯現其力量並幹預人的生活,對我們(men) 起到保護的作用。祭祀行為(wei) 的本質內(nei) 容是殺死別的物或人自身,以使生命力飛出身體(ti) ,成為(wei) 交流人神的一種力量(媒介)。

 

第二,禮製的問題。不是簡單的禮教,我覺得還包括禮法之製,可以用“科層製”來形容。這些都是在農(nong) 村可以看到的。

 

第三,正如李天綱老師提出的“三教通體(ti) ”現象常見於(yu) 地方鄉(xiang) 村,但我隻看到儒釋道三教的結合,而沒有看到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等的結合。從(cong) 我調查很多社區的事例看,一旦皈依伊斯蘭(lan) 教就不能再祭祀其他的神。在祭祀行為(wei) 上,伊斯蘭(lan) 教與(yu) 民間祭祀也存在差異:不能用豬祭祀。因此,民間信仰雖然是很混雜,但是與(yu) 某些內(nei) 容是不混雜的。我們(men) 泉州古代什麽(me) 都信,但這個(ge) 不普遍。宗教的不寬容自近代以來越來越在主流的政治裏麵起作用。我們(men) 不信仰某種宗教,但我們(men) 國家經常會(hui) 采用類似宗教的排他態度來製定政策(所以“祭祀”可能也與(yu) 非宗教的行為(wei) 相關(guan) 聯)。馬克思·韋伯在《新教倫(lun) 理與(yu) 資本主義(yi) 精神》中展現的新教盛行的背後,實際上還包含著對其他異教的壓製、迫害。類似的,“國族社會(hui) ”的構建過程也是如此。我們(men) 在20世紀初想要清除的障礙,民間信仰中主要有兩(liang) 個(ge) :一個(ge) 是封建,一個(ge) 是迷信。另外,我們(men) 通常還將民間信仰和祭祀描述為(wei) “浪費的”行為(wei) 。這實際上是一個(ge) 實利主義(yi) 政治經濟學的概念,是以“經濟理性”來看待祭祀。

 

因此,我們(men) 今天的討論,應該是以更為(wei) 學術的細致研究,回饋這個(ge) 時代給我們(men) 造成的精神壓力。

 

 

 

王宗昱(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我主要還是圍繞李天綱老師這本書(shu) 來談。

 

首先,李老師說“從(cong) 儒教祠祀係統演變而來的民間宗教是現代宗教的信仰之源”。這給我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啟發。我認為(wei) 這個(ge) 觀點是可以成立的。我覺得他強調儒家對民間宗教的改造。我對這個(ge) 話並不反對,但我一直在懷疑和思考:民間的東(dong) 西為(wei) 什麽(me) 可以接受儒家的祭祀方式?我們(men) 說儒家是一個(ge) 拜親(qin) 人、拜先人的文化。目前研究儒家祭祀的著作非常多,從(cong) 政治的、經濟的角度。我一直在思考:為(wei) 什麽(me) 要祭祀“死人”,因為(wei) 是親(qin) 人才祭祀他嗎?這個(ge) 拜死去親(qin) 人的祭祀是怎麽(me) 建立起來的呢?道教可能認為(wei) 死去的人是可怕的。我最近看到儒家的書(shu) 裏麵也說“死”是一個(ge) 不好的事、令人厭惡的事,所以要裝殮得那麽(me) 厚啊!因此,為(wei) 什麽(me) 要拜“死人”這個(ge) 問題,至少目前我還不知道其中的一些原因。另外,為(wei) 什麽(me) 要拜耶穌、拜高僧的舍利?我在想,這些之間是不是有什麽(me) 聯係。是不是本來是不好的、可怕的事情?至於(yu) 說被尊敬、祭拜可能是後來的事。

 

第二,祖先這樣的神,可能在很早的時候,被人們(men) 認為(wei) 與(yu) 其他神不一樣。例如,古人祭祀上帝的這個(ge) 牛,要處理得格外認真。準備了兩(liang) 個(ge) 牛,一個(ge) 是拜天的,另一個(ge) 是祭祀周代的神化的祖先後稷的。《禮記·郊特牲》中說:“帝牛必在滌三月,稷牛唯具。所以別事天神與(yu) 人鬼也。”可見,祭祀天帝的牛很重要,祭祀後稷的牛沒有那麽(me) 重要。當時的人很清楚,死去的人與(yu) 天是有區別的。

 

第三,對李老師書(shu) 中把儒家或稱儒教怎麽(me) 改造地方宗教的問題,我也存在疑惑。就是這個(ge) 血食的問題。“血食”的祭祀到底是給祭祀對象吃一個(ge) 沒有熟的東(dong) 西,還是一定要用血來祭祀?我看到北宋的《禮書(shu) 》一百多卷都沒有“血食”這個(ge) 詞。談血的地方很多,但沒有用“血食”。《史記》中寫(xie) 到陳涉的後人是血食不斷。我懷疑這個(ge) 血食是後來發展起來的。我相信這個(ge) 血食還是指“給祭祀的對象吃東(dong) 西”。但是,幾十年前江紹原先生的研究認為(wei) “血”是辟邪的、殺鬼的、去危害的。不過,“血”祭不等同於(yu) 祭祀中用到的“血食”。我現在還存在疑惑。南方的民間祭祀,真的接受儒家的祭祀方式,接受的是“給神吃東(dong) 西”還是在祭祀中用血的方式?我現在不確定。民間祭祀對儒家祭祀的接受是否建立在某些類同的、可以通約的信仰基礎之上?狄仁傑滅淫祀一千七百多處,隻留下四處,這是不是在背後存在一些民間祠祀與(yu) 儒家祭祀禮儀(yi) 不能通約的內(nei) 容?狄仁傑剿滅民間信仰是看到不同的方麵。以後民間接受儒家的祭祀方式或許是看到儒家方式有可以接受的。我大膽假設“血”是一個(ge) 連接點。我沒有證據,不敢立論。

 

最後,說到官方對地方宗教(民間信仰)的再改造,我覺得這背後也存在剛才吳麗(li) 娛老師說到的分層的問題。我是認為(wei) 這裏麵有不同的群體(ti) 。李老師剛才的發言還在強調民眾(zhong) 性,不過他大作中用的材料可能容易偏信了書(shu) 生的說法。書(shu) 裏的第八章最後一節“非儒教主張”,專(zhuan) 門列舉(ju) 了一些很好的材料,給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討論的空間。就是說,不同的群體(ti) 可能對自己的祭祀對象有不同的解釋。正如剛才大家討論到的城隍廟、東(dong) 嶽廟,儒生的解釋肯定與(yu) 老百姓的理解不一樣。當然有很多儒生反對塑像,但是老百姓很喜歡。儒生也未必都反對。朱熹的態度就很模糊。

 

 

 

吳飛(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前麵的幾個(ge) 觀點都很清楚了。張誌剛老師認為(wei) 是民間信仰,但不是民間宗教。李天綱老師認為(wei) 是民間宗教。吳麗(li) 娛老師認為(wei) 是民間祭祀,既不是信仰也不是宗教。王宗昱老師是想通過“血食”這些方式往宗教這邊拉回來。我的基本立場與(yu) 吳麗(li) 娛老師是一致的,但情況會(hui) 稍微複雜一些。就我們(men) 所說的祭祀,特別是李天綱老師書(shu) 裏麵說的那些“城隍廟”、“楊震廟”(楊老爺廟)之類,可以說不是宗教,大致可以歸為(wei) 傳(chuan) 統所說的“禮製”。而且,這些祭祀隻是“五禮”之中的“吉禮”部分,是“吉禮”之中的天神、地祇、人鬼這三部分。這些既不是宗教(需要有體(ti) 係)也不是信仰(需要附著一套非世俗的價(jia) 值)。在祭祀儀(yi) 式中認為(wei) 或相信有一個(ge) 天神、人鬼的存在,有祭祀的對象,這並不意味著一定是宗教性的。雖然有繁複的祭祀儀(yi) 式等等一套體(ti) 係,但是並沒有一個(ge) 伴隨著這套儀(yi) 式的、世俗之外的價(jia) 值體(ti) 係。王老師剛才說的血食之類,還是不能構成一個(ge) 宗教性的東(dong) 西。地方祭祀,祀典之外的祭祀,包括被官方斥責的“淫祀”,實際上道理是一樣的,隻不過是官方認可與(yu) 否。我覺得這實際上是中國古代祭祀實踐的一條主線。但是除此之外,是不是還有一些更接近我們(men) 今天所說的“宗教”呢?在禮製,主要是吉禮中的內(nei) 容,包括官方所推行的,地方祭祀還有民間祭祀,大多是在這個(ge) 傳(chuan) 統之中的。但還是可能會(hui) 有很多東(dong) 西溢出這個(ge) 傳(chuan) 統。例如剛才王銘銘老師講到“禮”的起源,可能會(hui) 有一些東(dong) 西是從(cong) 一開始就沒有被歸納到“天神、地祇、人鬼”的體(ti) 係中,以及後來佛道教興(xing) 起之後與(yu) 民間的互動、基督教等傳(chuan) 入中國之前以及之後有大量的現象實際上也是溢出了禮教的體(ti) 係。而這些東(dong) 西與(yu) 禮製的大傳(chuan) 統之間不斷有互動。在地域上,在中原周邊的地方例如三星堆,可能是區別於(yu) 禮製的形態,更接近於(yu) 巫術。這非常複雜。當然,我們(men) 可以說,總體(ti) 的禮製體(ti) 係不是宗教性的,也不是信仰性的。但是,在這個(ge) 禮製體(ti) 係的周邊,可能會(hui) 有相當多的可以被稱為(wei) 宗教的東(dong) 西。我覺得,這個(ge) 就留下了一些空間,也就是前麵幾位老師所說的文化寬容性,會(hui) 把很多宗教性的東(dong) 西納入進來。最後,我認為(wei) 大家都在討論這個(ge) 儒家、儒教、儒學的問題,我覺得三代的經學和禮製體(ti) 現出來的並非就是儒家的,周代的禮製,可能更接近當時各家共同麵臨(lin) 的一個(ge) 東(dong) 西。隻不過後來被稱為(wei) 儒家的人可能更加認可這些東(dong) 西。

 

 

 

程樂(le) 鬆(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我想,從(cong) 張誌剛老師的觀點,其實我們(men) 一直有一種概念和方法論上的焦慮,就是我們(men) 總是要避免到一種非本土化的術語或方法。但是,各位看到我們(men) 剛才說到的似乎沒有哪一個(ge) 完全屬於(yu) 傳(chuan) 統中國話語。換言之,如果我們(men) 把語義(yi) 的改變或術語的混雜當作一個(ge) 現象去觀察的話,它不是完成時,而是進行時。所以我們(men) 不太可能進行一種正本清源的、純粹性的追溯處理。那麽(me) ,這樣一種現狀,反映了我們(men) 在很大程度上已經完成了語義(yi) 學的混雜,在這種語義(yi) 學的混雜的情況下,我們(men) 要嚐試回到像王宗昱老師思考的到底是“血”還是“血食”這中間的區別的話,再回到李天綱老師所麵對的那個(ge) 領域的話,實際上我們(men) 在問什麽(me) ,這個(ge) 很有趣。我覺得如果把李老師的《金澤》拿給當地的百姓去看,我相信大多數百姓看不懂或者不覺得是在描寫(xie) 自己。我覺得這是一個(ge) 非常有趣的問題。

 

我非常同意剛才王銘銘老師講到一個(ge) 問題,就是“國族主義(yi) ”對整合性的情結,甚至是偏執。它體(ti) 現出的是一種對統合性、中心感的要求。我感覺這種統合性、中心感在理論建構上體(ti) 現尤為(wei) 明顯,我們(men) 在描述一個(ge) 事物時,總是希望找到某種清晰的一貫性,這最終指向的是一種排斥異質的屬性,這就實際上呈現出區分、排他的特征。這最終造成了一種非常有意思的現象:讓我們(men) 所有的生活傳(chuan) 統轉換成了一種書(shu) 寫(xie) 傳(chuan) 統。我們(men) 在閱讀《大唐開元禮》時,要意識到這是一個(ge) 書(shu) 寫(xie) 的傳(chuan) 統,是精英的書(shu) 寫(xie) 傳(chuan) 統。我很懷疑這種書(shu) 寫(xie) 傳(chuan) 統下的禮製在多大程度上能夠貫徹到生活中去。

 

另一方麵,李天綱老師很注重建構一種整體(ti) 性、係統性。但是,我想這種係統性本身是一種內(nei) 在理路,還是一種來自於(yu) 生活的渾然。生活世界本身是渾然的,這種渾然與(yu) 內(nei) 在的清晰理路不是一回事。所以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描述一個(ge) 整體(ti) 的社會(hui) 生活中間可能存在的禮儀(yi) 性的活動以及最後把這種禮儀(yi) 性的活動進行一種秩序性的排列,最後他認為(wei) 這是一種宗教係統。如果我之前的討論能夠成立,那麽(me) 他完成的是一個(ge) 劃界,而不是對一個(ge) 事物本質的抽象或提升。

 

我嚐試說明的第一點是我們(men) 是否需要在意術語的語義(yi) 上的本土性,第二點我想強調的是這種對清晰性和一貫性的情結,很大程度上使我們(men) 把生活中的一些雜糅與(yu) 混亂(luan) 變成一種清晰的書(shu) 寫(xie) ,這種書(shu) 寫(xie) 被我們(men) 描述為(wei) 理論性的建構。然而,這個(ge) 理論性的建構背後,可能會(hui) 給我們(men) 帶來的一個(ge) 很麻煩的問題在於(yu) ,我們(men) 總是拿出了一些概念,比如說“祭祀”、“地方社會(hui) ”等作為(wei) 論域,卻忽視了論域背後的實際存在的重要性。這也是我剛才說很多金澤鎮當地人可能看不懂《金澤》這本書(shu) 。如果說我的假設成立,我們(men) 所作的理論建構,在多大程度上是描述?如果這種描述很弱的話,我們(men) 又在多大程度上能夠說具有建構的合法性?

 

不同的關(guan) 注點,可以描述出不同的理路,當這些理路交織在一起的時候,我們(men) 實際上是用“多元化的書(shu) 寫(xie) 傳(chuan) 統”去打破我們(men) 對於(yu) “一元化的書(shu) 寫(xie) 傳(chuan) 統”的焦慮,因為(wei) 我們(men) 麵對的是一個(ge) 複雜的生活世界。

 

另外,我覺得王銘銘老師剛才講到的另外一個(ge) 問題也很有趣,就是三教合流邊界之外,不包括伊斯蘭(lan) 教、基督教等信仰傳(chuan) 統。我覺得這裏麵實際上涉及“皈依”的問題。“皈依”本身具有自我認同和排他性的自我確證的特征,因此一旦皈依,就與(yu) 其他異質信仰或文化的合流存在本質性的差別。

 

同時,我們(men) 對本土信仰進行描述的時候,往往是受製於(yu) 以下兩(liang) 個(ge) 基本概念的:第一個(ge) 就是係統的教義(yi) 學,第二個(ge) 就是所謂的“皈依”和排他性的信仰。由此,我們(men) 一方麵追求理論的“劃一性”,另一方麵追求排他的“特異性”。這樣,我們(men) 所建構起來的東(dong) 西往往不是那個(ge) 信仰本身,而是我們(men) 想要描述的那個(ge) 東(dong) 西。

 

 

 

渠敬東(dong) :

 

我覺得今天的討論是非常有趣的,大家的角度都不太一樣。其實涉及非常根本的問題。各位老師提到的“聖-俗”關(guan) 係問題、西方與(yu) 中國理解的“神聖”是否一樣的問題、“禮-俗”關(guan) 係問題等等,其實都是需要我們(men) 從(cong) 源頭上進行思考和討論的。我想各位都獲得了很多啟發。讓我們(men) 再次感謝各位老師精彩的交鋒!我也希望以後關(guan) 於(yu) 這個(ge) 話題的討論能夠繼續下去!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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