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林】宋儒對諸葛亮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9-15 16:25:04
標簽:宋儒、教化、理學、諸葛亮
張晚林

作者簡介:張晚林,號抱經堂,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北大冶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在湖南科技大學哲學係任教,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哲學與(yu) 曆史文化學院教授,兼職湖南省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有《徐複觀藝術詮釋體(ti) 係研究》《赫日自當中:一個(ge) 儒生的時代悲情》《美的奠基及其精神實踐——基於(yu) 心性工夫之學的研究》《“道德的形上學”的開顯曆程——牟宗三精神哲學研究》《荀子譯注(選本)》等。於(yu) 2009年以自家之力量創辦弘毅知行會(hui) ,宣揚儒學聖教,踐行“知行合一”之精神。

宋儒對諸葛亮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

作者:張晚林(湘潭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天府新論》2021年第5

 

內(nei) 容提要:曆史上真實的諸葛亮,其人格氣質綜合儒者、隱士與(yu) 縱橫家於(yu) 一身,故其學駁雜。這樣的孔明形象自有其吸引人的天資之美,但之於(yu) 俗眾(zhong) 沒有教化的意義(yi) 。宋儒通過予蜀漢以正統、守仁盡道、居敬行簡、複興(xing) 禮樂(le) 這四個(ge) 過程,重新建構了孔明的儒者形象,從(cong) 而使其在俗眾(zhong) 眼裏具有普遍的教化意義(yi) ,進而影響了後來以三國故事為(wei) 題材的通俗文學。

 

關(guan) 鍵詞:諸葛亮、宋儒、理學、教化

 

諸葛孔明在中國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儒者形象——賢相,宋代以來,作為(wei) 賢相的孔明充斥著平話、戲劇、小說等通俗文學中,且作為(wei) 其中的主要人物。就以毛宗崗本《三國演義(yi) 》為(wei) 例,總共百二十回目,有孔明的回目就有六十九回(即從(cong) 三十七回-一百五回),可見,孔明是《三國演義(yi) 》的絕對主角。我們(men) 知道,宋元以降,中國思想界乃是理學的天下,《三國演義(yi) 》的作者羅貫中,作為(wei) 元末明初的人,自然深受其影響,名其書(shu) 曰《三國演義(yi) 》,則此書(shu) 的重點不在“三國”,而在“演義(yi) ”,即通過三國人物主要是孔明之形象來“演繹”理學之大義(yi) 。為(wei) 什麽(me) 孔明可以作為(wei) 儒者形象去“演繹”理學之大義(yi) 呢?這與(yu) 宋儒對於(yu) 孔明進行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是分不開的。也就是說,宋儒對孔明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逐漸被知識分子所接受,而這些知識分子再把這種建構以通俗文學的形式普及於(yu) 俗眾(zhong) 之中,從(cong) 而不但使孔明賢相之形象深入人心,也宣揚了理學之大義(yi) 。因此,研究宋儒對孔明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的非常有意義(yi) 的。本文擬解決(jue) 三個(ge) 問題:其一,為(wei) 什麽(me) 要對孔明進行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其二,宋儒對孔明進行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的基本理念與(yu) 過程;最後,略論對孔明進行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之影響與(yu) 意義(yi) 。

 

一、為(wei) 什麽(me) 要對孔明進行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

 

理學,發軔於(yu) 周濂溪,光大於(yu) 二程,再通過二程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的弘揚,在南北宋之交遂為(wei) 顯學,爾後,不但有成熟的理學著作問世,如朱子於(yu) 乾道四年(公元1168年)編成《二程遺書(shu) 》,他曾叮囑校對者許順之曰:“此是四海九州千年萬(wan) 歲文字,非一己之私也”[①],可見其用心之重且誠也。不惟此也,宋儒且把這種重且誠之用心與(yu) 夫理學之義(yi) 理貫諸史學之中。與(yu) 二程同時,且年歲長二程十餘(yu) 歲的司馬光著《資治通鑒》,此時理學正在成熟階段,影響尚不大,故溫公此書(shu) “事雖備而立義(yi) 少”[②],從(cong) 而遭致了理學家的批評。二程雖然沒有專(zhuan) 門著史,但對史學發表過不少議論,如程伊川曰:“凡讀史,不徒要記事跡,須要識治亂(luan) 安危興(xing) 廢存亡之理。”[③]受其影響,二程後學在著史的時候即把理學貫諸其中,以求“弘綱大義(yi) ,日月著明”。[④]胡安國的《春秋傳(chuan) 》,胡寅的《讀史管見》,朱子的《資治通鑒綱目》等,俱是這類史學名著。把理學大義(yi) 貫諸史學並非空發議論,而是在史實中見理,人格中見義(yi) ,這就需要對曆史事件與(yu) 人物進行重新詮釋。朱子曰:

 

漢祖、唐宗用心行事之合理者,鐵中之金也。曹操、劉裕之徒,則鐵而已矣。夫金中之金乃天命之固然,非由外鑠,淘擇不淨,猶有可憾。[⑤]

 

史學,就是要把事與(yu) 理分開,猶如須把鐵與(yu) 金分開一樣。事是史學之鐵,是一時之功業(ye) ,而理才是史學之金,乃萬(wan) 古之正道。一時之功業(ye) 或有成敗,但萬(wan) 古之正道不容厚誣。若是之不分,甚至淘擇不淨,這種史學無疑是不合格的。

 

在眾(zhong) 多曆史人物中,孔明無疑是宋儒用心最重且誠的詮釋對象之一。孔明之所以能成為(wei) 這樣一個(ge) 對象,當然是因為(wei) 他自身有很好的俗眾(zhong) 基礎。《三國誌》本傳(chuan) 引《襄陽記》載:“亮初亡,所在各求為(wei) 立廟,朝議以禮秩不聽,百姓遂因時節私祭之於(yu) 道陌上。”[⑥]孔明這種受俗眾(zhong) 擁戴景仰之情形至宋代猶且如此,北宋詩人鄒浩(公元1060-1111年)有詩雲(yun) :“一自英雄三顧後,至今車馬不曾休。”[⑦]這一詩句反映了後人瞻仰孔明故跡遺址之盛況。如何把這樣一個(ge) 具有廣泛俗眾(zhong) 基礎之曆史人物貫諸理學大義(yi) ,羽翼正道,厥補風化,這正是宋儒所關(guan) 心的問題。

 

曆史上的真實孔明,其人格氣質與(yu) 宋代以後俗眾(zhong) 眼裏作為(wei) 儒者形象的孔明是不一樣的。《三國誌》本傳(chuan) 他說“躬耕隴畝(mu) ,好為(wei) 《梁父吟》。身長八尺,每自比於(yu) 管仲、樂(le) 毅,時人莫之許也。惟博陵崔州平、潁川徐庶元直與(yu) 亮友善,謂為(wei) 信然”[⑧]。這段話或可透露孔明之人格氣質:躬耕於(yu) 隆中的逸士,好為(wei) 《梁父吟》,且每每以管、樂(le) 自況。《梁父吟》又稱《梁甫吟》,乃樂(le) 府古題,時為(wei) 文人創作吟唱。明人張溥編撰《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之《諸葛亮集》錄有《梁甫吟》一首,不過,他在《題詞》中已表示懷疑,“諸葛《梁甫吟》,古今諷誦。然遙望蕩陰,懷齊三士,此不過好勇輕死者流,何關(guan) 管、樂(le) ?”[⑨]後來,清人何焯與(yu) 王縈緒亦都表示懷疑,認為(wei) 《諸葛亮集》中的那首《梁甫吟》“氣味平俗”[⑩],而後人卻津津樂(le) 道為(wei) 孔明的作品是不對的。因此,今《諸葛亮集》所傳(chuan) 的《梁甫吟》應該不是孔明的作品。《梁甫吟》之於(yu) 孔明,無論是吟唱已有的,還是自家新創,都應該與(yu) 管、樂(le) 有關(guan) ,以自喻其誌,而今本之《梁甫吟》確實看不出這種關(guan) 聯。又,“亮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身長八尺,容貌甚偉(wei) ,時人異焉”[11]。從(cong) 這段話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孔明的這種吟唱、自況有一種飄逸、自信、英霸的縱橫家之氣,爆棚外露。作為(wei) 一個(ge) 隆中的隱者,不了解的人自然不信,但作為(wei) 故交的崔州平、徐庶卻自然信服。又,《三國誌》本傳(chuan) 引《魏略》雲(yun) :“亮在荊州,以建安初與(yu) 潁川石廣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等俱遊學,三人務於(yu) 精熟,而亮獨觀其大略。每晨夜從(cong) 容,常抱膝長嘯。”[12]“精熟”為(wei) 何意?《三國誌˙董和傳(chuan) 》載孔明自言曰:“昔初交州平,屢聞得失,後交元直,勤見啟誨。”[13]蓋孔明與(yu) 崔州平、徐庶等人雖俱遊學,然崔州平、徐庶等人能精熟儒學義(yi) 理,乃至體(ti) 之於(yu) 行動中;而孔明對純粹之義(yi) 理並無興(xing) 趣,唯觀其大略,故其誌不在個(ge) 人修行,而在建功立業(ye) ,所以他譏笑孟公威“中國饒士大夫,遨遊何必故鄉(xiang) 邪!”[14]

 

綜上所述,孔明與(yu) 崔州平、徐庶、石廣元、孟公威俱為(wei) 當世之名士,俱有儒學涵養(yang) ,但孔明與(yu) 後四者又有不同,他在儒學涵養(yang) 之外,還有英霸之縱橫家氣,對天下大事比較感興(xing) 趣,且透徹其大勢。甫見劉備,即拿出《隆中對》,不但文氣縱橫捭闔,且天下大勢成竹在胸,決(jue) 非一時之興(xing) 會(hui) 語,定為(wei) 多年觀察磨礪之結果。可見,孔明雖有所學,但其誌不在學以勵行,而在縱橫家之建功立業(ye) 。不過,從(cong) “每晨夜從(cong) 容,常抱膝長嘯”來看,孔明雖具縱橫家之氣,但自有一種飄逸清新之質在,故並非像張儀(yi) 、蘇秦那樣的縱橫家,有庸俗之氣。總之,在孔明身上體(ti) 現著儒者、隱士及英霸的縱橫家,但前二者是隱性的存在,後者則是顯性的存在,故“每自比於(yu) 管仲、樂(le) 毅”,良有以也。這種綜合儒、道、縱橫諸家的人格氣質,使得朱子曰;“孔明本不知學,全是駁雜了。”[15]“諸葛孔明天資甚美,氣象宏大。但所學不盡純正,故亦不能盡善。”[16]孔明不以孔、孟之道自勵,而以管、樂(le) 之學自況,則謂之駁雜,不亦宜乎?!

 

那麽(me) ,宋儒是如何看待管、樂(le) 的呢?朱子曰:“管仲全是功利心,不好。”[17]又曰:“如管仲之功,伊、呂以下誰能及之?但其心乃利欲之心,跡乃利欲之跡,是以聖人雖稱其功,而孟子、董子皆秉法義(yi) 以裁之,不少假借。”[18]既然孔明以管、樂(le) 自況,自然亦不過是功利心之霸者。《資治通鑒後編》載:

 

冬十月壬寅,詔講筵,權罷講禮記。是日,帝留安石坐,曰:“且欲得卿議論,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征,劉備必得諸葛亮,然後可以有為(wei) 。”安石曰:“陛下誠能為(wei) 堯舜,則必有皋、夔、稷、契;誠能為(wei) 髙宗,則必有傅說。彼二子者,何足道哉?”[19]

 

這說明,孔明這種英霸之形象並不被王安石所認可,因其不合聖王賢相之道也。朱子也認為(wei) :“忠武侯天資高,所為(wei) 一出於(yu) 公。若其規模,並寫(xie) 申子之類,則其學隻是伯。”[20]伯者,霸也。霸者的特征是什麽(me) 呢?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孟子˙公孫醜(chou) 上》)朱子釋之曰:“假仁者本無是心,而借其事以為(wei) 功者也。”[21]也就是說,霸者根本沒有仁義(yi) 。不過,蘇軾認為(wei) ,“取之以仁義(yi) ,守之以仁義(yi) 者,周也;取之以詐力,守之以詐力者,秦也;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漢也;仁義(yi) 詐力雜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孔明之恃以勝之者,獨以其區區之忠信,有以激天下之心耳。”[22]這是說,孔明雖有霸者之詐力,但因其自身具有飄逸清新之質,儒者與(yu) 隱士作為(wei) 底蘊時有作用,故不是純依詐力,故尚有仁義(yi) 與(yu) 忠信,但孔明之仁義(yi) 與(yu) 忠信又不是由存養(yang) 心性而來,所謂“後漢人之名節,成於(yu) 風俗,未必自得也”。[23]也就是說,孔明之仁義(yi) 與(yu) 忠信隻是資質好,在聞見察識中得來,非存養(yang) 之功也。程明道曰:“若不能存養(yang) ,隻是說話。”[24]即這種仁義(yi) 忠信俱是擬議地如此而已,尚沒有來自生命的內(nei) 在動力,誠如朱子所言:“今人隻隨資稟去做。管仲資稟極高,故見得天下利害都明白,所以做得許多事。……不是自自家心地義(yi) 理中流出。”[25]不是從(cong) 自家心地義(yi) 理中流出,就是不能仁守,自然也就不能盡道。不能仁守以至於(yu) 盡道之高明與(yu) 博厚,盡管天生資質好,亦是器小,須濟之以學以博厚其仁,高明其道。朱子門弟子問:“‘管仲之器小哉!’器,莫隻是以資質言之否?”朱子答曰:“然。”又問:“若以學問充滿之,則小須可大?”朱子曰:“固是。”[26]這個(ge) 意思,也同樣可以用於(yu) 孔明。張南軒《漢丞相諸葛忠武侯傳(chuan) 》雲(yun) :

 

予既作侯傳(chuan) 以示新安朱元晦,元晦以予不當不載以管、樂(le) 自許事,謂侯為(wei) 後主寫(xie) 《申》、《韓》、《管子》、《六韜》之書(shu) ,及勸昭烈取荊、益以成霸業(ye) ,可見其所學未免乎駁雜。其說亦美矣,而予意有未盡者。侯之所不足者,學也。予固謂使侯得遊於(yu) 洙、泗之門,講學以終之,則所至又非予所知,不無深意矣。[27]

 

這就是說,若不從(cong) 以管、樂(le) 自況觀孔明,則不能真知其人格氣質與(yu) 學之駁雜也。

 

論述至此,曆史上的真實孔明,其人格氣質兼具儒者、隱士、縱橫家於(yu) 一身,這樣的孔明自有其資質之美,但因其學有未至,雖可吸引俗眾(zhong) 之觀賞,但之於(yu) 俗眾(zhong) 並無教化之意義(yi) ,因為(wei) 資質訴諸天,而學行卻在乎人。若要使具有廣泛俗眾(zhong) 基礎的孔明之人格氣質之於(yu) 俗眾(zhong) 具有教化之意義(yi) ,必須把孔明之形象在理學的觀念下進行重新建構,這正是二程以後的宋代儒者的工作。

 

二、宋儒對孔明進行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的基本理念與(yu) 過程

 

宋儒對孔明之形象進行理學建構的過程是這樣的:給予蜀漢政權以正統性,從(cong) 而為(wei) 孔明之儒者形象進行了價(jia) 值奠基,因為(wei) 儒者首先得“立天下之正位”,然後才能“行天下之大道”。這大道就是——“仁守盡道”、“居敬行簡”、“複興(xing) 禮樂(le) ”。四者構成了孔明儒者形象的基本內(nei) 涵,且一以貫之,從(cong) 而克服了孔明之學的駁雜性,一個(ge) 純正的儒者形象因之確立。

 

(一)予蜀漢以正統。

 

自趙宋以來,三國之間的故事,成為(wei) 了宋儒特別關(guan) 注討論的對象。之所以有這種特別的關(guan) 注與(yu) 討論,乃因為(wei) “正統”問題為(wei) 宋儒所特別重視,而魏蜀吳三足鼎立,到底孰為(wei) 正統而可紹大漢?這成為(wei) 了學人深究的一個(ge) 問題。北宋中期以來,學人圍繞“正統”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論辯,這不但關(guan) 涉到如何看待中國曆史上的朝代更迭問題,更關(guan) 涉到儒家的政治哲學與(yu) 理念問題。[28]但司馬光著《資治通鑒》,並沒有正閏之分,他說:“正閏之際,非所敢知,但據其功業(ye) 之實而言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齊、梁、陳、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年號,以紀諸國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閏之辨也。”[29]溫公不分正閏,使儒家政治哲學之大義(yi) 不得出,遭致了後世大儒朱子的強烈不滿。於(yu) 是,他特地編撰了《資治通鑒綱目》。此書(shu) 之目的,《朱子語類》卷第一百五記載了朱子與(yu) 門人的對話:“問《綱目》主意。曰:‘主在正統。’”[30]具體(ti) 到魏蜀吳三國之中,宋代儒者一反之前以魏為(wei) 正統而紹漢之成說,而認為(wei) 蜀才是正統,並無不諷刺地說:“溫公謂魏為(wei) 正統。使當三國時,便去仕魏矣。”[31]

 

朱子在《通鑒綱目》一書(shu) 中強調正統之撰史的重要性,因為(wei) 撰史不隻是告知讀者曆史陳跡,更要教化讀者,焉能沒有“正”的觀念。具體(ti) 到三國,他認為(wei) 蜀就是正統。朱子在《齋居感興(xing) 》一詩中雲(yun) :“祀漢配彼天,出師驚四方。天意竟莫回,王圖不偏昌。晉史自帝魏,後賢盍更張。世無魯連子,千載徒悲傷(shang) 。”[32]此詩的意思是,陳壽雖然先為(wei) 蜀人,但蜀滅以後成為(wei) 了晉人,他著《三國誌》,自然以魏為(wei) 正統,因晉紹魏故也,但後代的賢能史官為(wei) 什麽(me) 不能改變這種狀況呢?並以魯仲連義(yi) 不帝秦為(wei) 例,說明今人無膽識而留下了千年的遺憾。陸遊深惡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亦力主作為(wei) 正統的蜀漢北伐而一統天下,他在《謁武侯丞相廟》一詩中雲(yun) :“漢中四百天所命,老賊方持太阿柄。區區梁益豈足支,不忍安坐觀異姓。遺民亦知王室在,閏位那幹天統正。”[33]這是明確把曹魏與(yu) 孫吳看作是閏位,而把蜀漢作為(wei) 正統。程公許則把孔明與(yu) 荀彧作對比,進一步凸顯蜀漢的正統性;他在《臥龍亭》一詩中雲(yun) :“廢興(xing) 渠有命,忠直理難奪。出處士所重,羞死荀文若。”[34]文若是荀彧的字。荀彧侍奉曹操,漢獻帝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曹操欲進爵魏公,加封九錫,荀彧認為(wei) 曹操這樣做是有不臣之心而激烈反對,後因此憂憤而死。很明顯,荀彧是忠於(yu) 漢朝的,“羞死荀文若”一句正是說:你荀彧既然知道忠於(yu) 漢朝,為(wei) 什麽(me) 卻去侍奉曹操呢?因為(wei) 正統在劉備那裏,應該像孔明那樣,兩(liang) 相計較,豈不深見荀彧之無識,乃至不重士之出處乎?[35]這種識見影響深遠,在後代詩人那裏常得到呼應,就連作為(wei) 皇帝的明憲宗朱見深也不例外。他在《諸葛武侯》一詩中雲(yun) :“不是營星中道隕,定教吳魏盡朝宗。”[36]這顯然是把吳魏作為(wei) 藩臣,而蜀漢才是朝廷正統。

 

學者們(men) 不但在詩歌中歌詠蜀漢之為(wei) 正統,也在對話議論中確證蜀漢之為(wei) 正統。程伊川的門弟子曾經問他:“三國之興(xing) ,孰為(wei) 正?”程伊川的回答是:“蜀誌在興(xing) 複漢室,則正矣。”[37]朱子之《答蔡季通》書(shu) 雲(yun) :“三國竟須以蜀漢為(wei) 正統,方得心安耳。”[38]伊川與(yu) 朱子之所以定蜀漢謂正統,乃因為(wei) 先主劉備乃帝室之胄。盡管溫公以“昭烈之於(yu) 漢,雖雲(yun) 中山靖王之後,而族屬疏遠,不能紀其世數名位”[39]為(wei) 由,而拒絕予蜀漢以正統,但胡寅起而力辯溫公之失。他說:

 

費詩之言,忠且正矣。然諸葛公非貪為(wei) 佐命宰相者,漢既無主,玄德素以興(xing) 複漢室、討除曹氏為(wei) 誌,於(yu) 是焉稱尊亦可也,然費詩之忠正不可少也。而司馬氏以昭烈於(yu) 中山靖王族屬疏遠,不能紀其世數名位,是非難辨,遂抑之不使得紹漢統,則未知其去取之意也。自司馬氏至三國,七百餘(yu) 年,固不能詳先主之世數,而諸葛公距中山靖王才三百餘(yu) 年,草廬傾(qing) 蓋之時,即稱玄德為(wei) 帝室之胄,豈憑虛無據而雲(yun) 爾哉?若始皇明為(wei) 呂不韋之子,琅琊王睿顯著小吏牛金所生,司馬氏尚係諸秦晉,不革而正之。乃推獎荀彧,寬宥曹操,至謂操取天下於(yu) 群盜,非取之於(yu) 漢室,而抑退蜀之主、相,不少假借,於(yu) 孔明北伐,又以“入寇”書(shu) 之,亦獨何哉?[40]

 

費詩,劉璋舊部,後歸附劉備。章武元年(公元221年),群臣欲勸劉備自立為(wei) 帝,費詩以“今大敵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41]為(wei) 由表示反對。“費詩之言”,謂此也。胡寅之所以讚費詩之言“忠且正”,乃因為(wei) 帝王自有“統”,不可隨意個(ge) 人自立,不然,則天下大亂(luan) 矣;劉備既以複興(xing) 漢室為(wei) 己任,則不當自立,不然,與(yu) 曹操、孫權自立何以異?這是費詩反對之理由。但胡寅認為(wei) ,費詩反對個(ge) 人自立為(wei) 帝之意是對的,然劉備稱帝不是自立為(wei) 帝,因他本是漢室之胄,他之稱帝乃是紹漢統,與(yu) 曹操孫權之自立根本不同,故不應反對。溫公之所以不予蜀漢正統,乃因為(wei) 劉備是不是漢室之胄是有爭(zheng) 議的,故在溫公那裏,曹操、孫權、劉備俱是自立,並無區別,而既然曹魏直接代漢,自然魏是正統。但胡寅認為(wei) ,溫公距離三國已經七百多年了,他認為(wei) 劉備非帝室之胄是不可信的,因為(wei) 孔明“隆中對”明言劉備乃帝室之胄,其時更近,自然孔明所說更為(wei) 可信,故劉備是帝室之胄沒有疑義(yi) ,其稱帝不是群盜中的自立,他是紹自家之帝統,故應予以正統。[42]

 

綜上所述,無論是程伊川、朱子,還是胡寅,俱是以血緣來定正統,這與(yu) 《春秋》“君子大居正”,即以德行定正統之大義(yi) 相去甚遠了。[43]但在君主世襲已成定製的時代,已是退而求其次的辦法,總比野心家動輒自立以求神器要好。因此,由血緣而說正統,雖不合《春秋》大義(yi) ,但卻是後世儒者一致認可的理念。正因為(wei) 如此,胡寅認為(wei) ,秦始皇、司馬睿分別乃呂不韋、牛金之子[44],非帝室血統,而溫公予之以正統,而孔明率王師以討不臣之曹魏,溫公竟以“入寇”書(shu) 之,此誠不可解也。總之,蜀漢乃正統,自宋代以來,不但由儒者所確認,且有相當深厚的群眾(zhong) 基礎,宋元以後的通俗文學俱是以此為(wei) 價(jia) 值分判來演繹三國故事的。一言以蔽之,蜀漢政權具有正統性,是宋儒建構孔明儒者形象的價(jia) 值基礎。

 

(二)仁守盡道。

 

蜀漢政權既占據正統之位,則仁義(yi) 就屬於(yu) 劉備、孔明這一邊,而蜀漢與(yu) 曹魏、孫吳之爭(zheng) ,就不是列國之爭(zheng) ,而是正統王朝與(yu) 不臣之叛賊之爭(zheng) ,也就是仁義(yi) 與(yu) 無道之爭(zheng) 。這是宋儒建構孔明儒者形象之基線。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論語˙衛靈公》)三國亂(luan) 世,英雄輩出,智者頻仍,但若沒有仁守而去爭(zheng) 一時之得失輸贏,俱是無識之短見。朱子與(yu) 其門弟子有下麵一段對話:

 

用之問:“諸葛武侯不死,與(yu) 司馬仲達相持,終如何?”曰:“少間隻管算來算去,看那個(ge) 錯了便輸。輸贏處也不在多,隻是爭(zheng) 些子。”季通雲(yun) :“看諸葛亮不解輸。”曰:“若諸葛亮輸時,輸得少;司馬懿輸時,便狼狽。”[45]

 

朱子告訴其門弟子,不要看輸贏之多少,但要“爭(zheng) 些子”,“爭(zheng) 些子”就是關(guan) 鍵看是否合乎道義(yi) ,合乎道義(yi) ,即便輸,也輸得少;不合乎道義(yi) ,若輸了,那才叫狼狽。因此,朱子判孔明與(yu) 司馬懿之不同時曰:“諸葛公是忠義(yi) 底司馬懿,司馬懿是無狀底諸葛公。”[46]這意味著,孔明與(yu) 司馬懿在智能上不相上下,但在德行上,孔明忠義(yi) 而司馬懿則無狀之甚,不知仁義(yi) 為(wei) 何物?其無狀之根本標誌是,司馬懿慣用權譎。司馬懿嚐論孔明曰:“亮誌大而不見機,多謀而少決(jue) ,好兵而無權,雖提卒十萬(wan) ,已墮吾畫中,破之必矣。”[47]對於(yu) 司馬懿之論,陳亮認為(wei) 是司馬懿“妄為(wei) 大言而譎其下”之辭,並非司馬懿的真實想法,因為(wei) “孔明持節製之師,不用權譎,不貪小利”。[48]無論如何,司馬懿這一評論顯示其以詭譎奸詐取勝孔明的基本用心,故陳亮進一步論之曰:

 

故夫譎詐者,司馬仲達之所長也。使孔明而出於(yu) 此,則是以智攻智,以勇擊勇,而勝負之數未可判。孰若以正而攻智,以義(yi) 而擊勇,此孔明之誌也,而何敢以求近效哉!故仲達以奸,孔明以忠;仲達以私,孔明以公;仲達以殘,孔明以仁;仲達以詐,孔明以信。[49]

 

“何敢以求近效哉”,就是告誡我們(men) 不要以現實中的輸贏來看孔明,認知孔明,須從(cong) 大處看,這個(ge) 大處,就是仁也,義(yi) 也。

 

蜀漢政權獲得了正統的地位,作為(wei) 政權主要支撐的孔明自然占據著仁的高度。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仁正是一個(ge) 儒者的基本誌識與(yu) 使命,因此朱子認為(wei) 孔明有“儒者氣象,後世誠無他比”。[50]一個(ge) 儒者自當仁智雙修,但若二者不可兼得乃至產(chan) 生矛盾之時,隻能守仁而棄智。朱子曾把張良與(yu) 孔明作了對比,其《答魏元履》書(shu) 雲(yun) :

 

子房用智之過,有微近譎處。……若武侯即名義(yi) 俱正,無所隱匿,其為(wei) 漢複仇之誌,如青天白日,人人得而知之,有補於(yu) 天下後世,非子房比也。蓋為(wei) 武侯之所為(wei) 則難,而子房投間乘隙,得為(wei) 即為(wei) ,故其就之為(wei) 易耳。頃見李先生亦言孔明不若子房之從(cong) 容,而子房不若武侯之正大也。[51]

 

孔明之所以不如子房從(cong) 容,乃因為(wei) 他有仁守,仁守即有智及之而不能為(wei) 者,是以不能從(cong) 容也。最能說明孔明棄智之詭道而仁守的例子,莫過於(yu) 不用魏延之計。《三國誌˙魏延傳(chuan) 》載:“延每隨亮出,輒欲請兵萬(wan) 人,與(yu) 亮異道會(hui) 於(yu) 潼關(guan) ,如韓信故事,亮製而不許。延常謂亮為(wei) 怯,歎恨己才用之不盡。”[52]關(guan) 此,北宋武學博士兵論家何去非提出強烈的批評,他指出:“奇之不可廢於(yu) 兵也如此,而孔明之不務此也。此銳於(yu) 動眾(zhong) 而無其智以用之也。”[53]用兵少不了冒險,但兵論家認為(wei) ,這種冒險有時是需要的,然宋儒認為(wei) ,不可從(cong) 兵論家的立場看此事。胡寅曰:“兵行詭道,求勝而已。延之計可用甚明,而孔明不從(cong) 。或謂孔明長於(yu) 治國而短於(yu) 將略,或謂孔明疑延不敢委也,是皆不然。……此可為(wei) 明道正義(yi) 者言之,非急於(yu) 近功小利之人所能解也。”[54]求勝而須用詭道,此不待言而自明,但孔明所率的是仁義(yi) 之師,自然不屑於(yu) 此道。洪邁亦就此而論曰:“史臣謂公以為(wei) 危計不用,是不然;公真所謂義(yi) 兵,不用詐謀奇計。方以數十萬(wan) 之眾(zhong) ,據正道而臨(lin) 有罪,建旗鳴鼓,直指魏都,固將飛書(shu) 告之,擇日合戰,豈複翳行竊步,事一旦之譎,以規鹹陽哉。”[55]這意味著,仁義(yi) 之師應是公開吊民伐罪,豈詭道是為(wei) !

 

仁者須以仁守為(wei) 己任,且仁與(yu) 智發生矛盾時,須棄智守仁,這使得仁者擔負過重,由此,仁守者就必然具有一種悲劇精神。孟子雖說“仁者無敵”(《孟子˙梁惠王上》),但這是就人類終極的理境而言,在現實中,一定會(hui) 遭遇極大的挑戰,乃至基本無效,是以梁惠王有“迂闊”之歎也。但儒者之所以是儒者,就是因為(wei) 他的這份執著。當隱世的智者告訴孔子當“深則厲,淺則揭”的時候,孔子的回答是:“果哉!末之難矣。”(《論語˙憲問》)一個(ge) 真正的儒者是很難有放棄這份責任與(yu) 重擔的灑脫的,故儒者總是“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者”(《論語˙憲問》),儒者的這種作為(wei) 使得他具有一種天命感,而天命感又同時意味著一種悲劇性,因為(wei) 人之所以這樣作為(wei) ,並非是要完成現實中的任務,而是要完成天之所命,即盡道也,而人又是一種有限的現實存在,無限的天之所命對於(yu) 人來說總是負擔過重,故悲劇性是必然的。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憲問》)這句話正是天命感與(yu) 悲劇性的最好體(ti) 現。

 

具體(ti) 到魏蜀吳三國的現實中來,孔明之悲劇性就躍然紙上了。就當時三個(ge) 國家所占地盤與(yu) 擁有的人口來看:魏國占據全國13個(ge) 州中的9個(ge) ,吳國占據3個(ge) ,而蜀國僅(jin) 占據1個(ge) ;魏國擁有三國人口的58%,吳國擁有30%,而蜀國僅(jin) 擁有12%。[56]在中國古代,地盤與(yu) 人口是一個(ge) 國家綜合實力的顯著體(ti) 現,這樣看來,蜀國的實力是最差的,不但無能力統一全國,甚至連自保都難;且偏安蜀地的政權,無論是之前的公孫述,還是之後的孟昶,都不堪一擊。事實證明,蜀國於(yu) 公元263年先於(yu) 吳國17年滅於(yu) 魏國之手,正是這種實力較量的結果。這種現實就決(jue) 定了孔明“連年動眾(zhong) ,未能成功”[57]是必然的。陳壽由此論之曰;“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蕭之亞(ya) 匹也,而時之名將無城父、韓信,故使功業(ye) 陵遲,大義(yi) 不及邪?蓋天命有歸,不可以智力爭(zheng) 也。”[58]陳壽所說的天命是指政治角力中得出的現實結果,並非儒者以仁為(wei) 使命感的那種天命。史論家蓋多以此論孔明之北伐,《三國誌˙諸葛亮傳(chuan) 》引張儼(yan) 《默記》雲(yun) :“諸葛丞相誠有匡佐之才,然處孤絕之地,戰士不滿五萬(wan) ,自可閉關(guan) 守險,君臣無事。空勞師旅,無歲不征,未能進咫尺之地,開帝王之基,而使國內(nei) 受其荒殘,西土苦其役調。”[59]蜀漢處在危及存亡之地,以孔明之明,焉能不知?!他在《後出師表》中說:“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然不伐賊,王業(ye) 亦亡,惟坐待亡,孰與(yu) 伐之?”[60]盡管如此,之所以還是要冒險北伐,乃因為(wei) “漢賊不兩(liang) 立,王業(ye) 不偏安”。雖然現實中有困難,但後者是盡道之事,人於(yu) 此自然不能有所含糊。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也。”(《論語˙裏仁》)隻有在盡道中,其人生才能圓滿。是以孔明在《後出師表》之最後說:“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yu) 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61]儒者之盡道唯在盡仁義(yi) 之當然,非事之成敗利鈍自身也。孔明這一句話,或者給儒者之盡道精神作了一腳注。若沒有這種盡道之精神,而在蜀地閉關(guan) 守險以求暫時之安穩,“使曹氏未除,漢室未興(xing) ,宴安一隅,自謂無事,則孔明與(yu) 高阿那肱相去一間耳”。[62]盡道之精神不能以現實之成敗來看,故宋儒戴少望(曾任石鼓書(shu) 院山長)曰:

 

雖然,在天者有時有命,在人者有才有德。才高而德厚而時與(yu) 命不偶,此天也,非人之所能為(wei) 也。使亮際漢興(xing) 之運,輔神聖之君,則其成就功業(ye) 豈止是耶?善觀人者,論其才之高下、德之厚薄而不計其功之成否,則於(yu) 孔明,豈可少貶雲(yun) 。嗚呼,賢哉![63]

 

現實的功業(ye) 都是暫時的,而盡道之精神卻是永遠的。朱子把孔明這種盡道之精神與(yu) 孟子的“成功在天”及董仲舒的“明道正誼”相提並論,且以此鼓勵教育後昆:“愚謂孟子所謂成功則天,董子所謂明道正義(yi) ,武侯所謂鞠躬盡力,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所逆料者,正是今日用處。”[64]

 

(三)居敬行簡。

 

孔明這種盡道之精神在他身上更具有一種悲壯性,因為(wei) 他輔佐劉禪是一平庸無能的君主。正因為(wei) 如此,後人殊為(wei) 孔明惋惜。“得相能開國,生兒(er) 不象賢”,“永安受詔堪垂淚,手掣庸兒(er) 是天意”。[65]盡管後主劉禪如此之平庸無能,但孔明對之卻沒有絲(si) 毫的僭越與(yu) 不敬,孔明是能臣,但卻又是賢臣;不像曹操那樣,雖是能臣,但卻是權臣。胡寅因之曰:“彼劉禪凡庸,何足以當元臣如此其敬?而孔明事之,靡不盡道,握國魁柄,總禦六師,而無專(zhuan) 意恣行、毫末可指者。非盛德孰能臻此?使曹操而聞孔明事幼主之規,得不羞愧而入地乎?”[66]與(yu) 孔明之敬事後主相反,曹操則逼獻帝、殺伏後,盡失臣子之道。但胡寅認為(wei) ,孔明之敬事後主,其實不是敬事後主這樣的一個(ge) 人,在孔明麵前的君主,無論是平庸還是賢能,孔明都會(hui) 敬事之,因為(wei) 其敬事的不是一個(ge) 具體(ti) 的人,而是敬事作為(wei) 臣子者之理。是以胡寅又曰:“以是知古今一心,理無間斷。誌士以遠大自期,則本心正理常不屈於(yu) 天下矣。”[67]隻敬事一個(ge) 具體(ti) 的個(ge) 人,依然是私,隻有敬事“理”自身,方才是公。張南軒論之曰:“即侯行事而觀之,絕姑息之私意,本常理之大公,如明鏡洞然四達。”[68]理在心裏,是常在而臨(lin) 照的,故敬事理的人,必謙恭而勤儉(jian) ,決(jue) 不倨傲而奢靡。孔明嚐自表後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yu) 饒。至於(yu) 臣在外任,無別調度,隨身衣食,悉仰於(yu) 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內(nei) 有餘(yu) 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69]此與(yu) 曹操因功而要挾封魏王、加九錫,可謂天壤雲(yun) 泥也。胡寅亦因之論曰:

 

夫勢力可以專(zhuan) 利而不專(zhuan) 利,則利之所覃者廣而受惠者多,複以法製行之,則可使匹夫匹婦均被堯、舜之澤。亮既死,蜀人久而歌思,猶《甘棠》之思召公,此其效也。……故君子喻於(yu) 義(yi) 而不肯為(wei) 者,惡其事之如彼其汙,而畏其效之如此其酷也。有誌於(yu) 建功立事者,盍以武侯為(wei) 矜式乎?[70]

 

綜上兩(liang) 點,孔明既敬事又勤儉(jian) ,可謂居敬而行簡也。“居敬行簡”是孔子弟子仲弓的特點,孔子由此謂之“可使南麵”。孔明亦具此種特點,故晉人袁淮曰:“孔子曰:‘雍也可使南麵。’諸葛亮有焉。”[71]“南麵”就是《詩經》所說的“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也是《中庸》所說的“君子篤恭而天下平”,這是儒家最高的政治形態,即在禮樂(le) 之教化中,生命圓成,百姓自化自理而消弭政治之暴戾性。

 

(四)複興(xing) 禮樂(le) 。

 

禮樂(le) 之治是儒家的最高理想,故孔子曰:“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論語˙八佾》)社會(hui) 有了禮,則“莊敬不期而自肅”;人心有了樂(le) ,則“鄙詐不期而自消”。[72]由是,萬(wan) 物自適,人人天放。但在群雄逐鹿的三國時代,秉持複興(xing) 禮樂(le) 的政治理想,其巨大的悲劇性是不待言的,更何況,孔明勢小而君庸。但即使如此,孔明治理下的蜀地依然“科教嚴(yan) 明,賞罰必信,無惡不懲,無善不顯,至於(yu) 吏不容姧,人懷自厲,道不拾遺,強不侵弱,風化肅然也。”[73]若天給予機會(hui) ,則孔明之治是不是隻限於(yu) 此呢?至少陳亮以為(wei) ,孔明定可恢複儒家的禮樂(le) 之治。他說:

 

吾嚐論孔明而無死,則仲達敗,關(guan) 中平,魏可舉(ju) ,吳可並,禮樂(le) 可興(xing) 。……且孔明之治蜀,王者之治也。治者,實也;禮樂(le) 者,文也。焉有為(wei) 其實而不能為(wei) 其文者乎?人能捐千金之璧而不能辭遜者,天下未之有,吾固知其必能興(xing) 禮樂(le) 也。不幸而天不相蜀,孔明早喪(sang) ,天下猶未能一,而況禮樂(le) 乎?使後世妄儒得各肆所見以議孔明者,天也,非人之所能為(wei) 也。[74]

 

羅大經也說:“夫孔明不死,則漢業(ye) 可複,禮樂(le) 可興(xing) 。”[75]至此,宋儒對於(yu) 孔明儒者形象之理學建構趨於(yu) 完成,因為(wei) 禮樂(le) 之治代表著儒家的王道政治,是化民成俗的圓滿體(ti) 現。宋儒楊萬(wan) 裏曰:“體(ti) 者,禮也。通理者,通於(yu) 君臣上下之定理也。知定理之不可易,故正位居體(ti) 。”[76]這意味著,“禮”必通於(yu) “理”,若“禮”不能在存養(yang) 工夫中通達於(yu) “理”,則“禮”隻是純粹的外在格套,而不能至於(yu) “樂(le) ”,不能至於(yu) “樂(le) ”,就不可能是儒家的王道政治。“理”為(wei) 什麽(me) 可以至於(yu) “樂(le) ”呢?因為(wei) “理”是自家生命體(ti) 貼出來的,故禮樂(le) 又可自心性存養(yang) 上說,“就心上論,禮隻是個(ge) 恭底意,樂(le) 隻是個(ge) 和底意,本是裏麵有此敬與(yu) 和底意”。[77]可見,由存養(yang) 心性必至於(yu) 體(ti) 貼天理,又體(ti) 貼天理又必至於(yu) 躬行禮樂(le) ,這是宋儒之理學建構。故宋儒之重構儒學而創建理學體(ti) 係,也實際上就是以理學體(ti) 係重構禮學體(ti) 係,從(cong) 而完成儒者的理想。當年文中子提出這樣一個(ge) 問題:“使諸葛亮而無死,禮樂(le) 其有興(xing) 乎?”[78](《中說˙王道》)這意味著,孔明若要實現其理想的儒者之治,必須要興(xing) 禮樂(le) ,但他能複興(xing) 嗎?在文中子看來,這是有疑問的。這個(ge) 問題一直到到程伊川那裏依然沒有解決(jue) ,當其門弟子問這個(ge) 問題時,他的回答是:“諸葛近王佐才,禮樂(le) 興(xing) 不興(xing) 則未可知。”[79]而與(yu) 伊川同時代的秦少遊則直接否定了這種可能:“管仲、樂(le) 毅雖得誌於(yu) 天下,尚不能興(xing) 禮樂(le) ,亮而無死,其能興(xing) 禮樂(le) 乎!”[80]若孔明與(yu) 管仲、樂(le) 毅一樣,同為(wei) 霸者,自然不能興(xing) 禮樂(le) 。實際上,秦少遊也是這麽(me) 認為(wei) 的:“諸葛亮雖天下之奇材,亦霸者之臣耳”。[81]但從(cong) 宋儒對孔明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可知,即若天假以年,占據正統大位的孔明,在其守仁盡道、居敬行簡之品格中,一定可以興(xing) 禮樂(le) 。實際上,宋儒通過這種建構,重要的不是要問曆史上的孔明是否可以興(xing) 禮樂(le) 這樣一個(ge) 曆史問題,而是要告訴人們(men) 一個(ge) 普遍的道理,即儒者若要興(xing) 禮樂(le) ,一定須其位居正統,且其人具守仁盡道、居敬行簡之品格。此為(wei) 天下之正理與(yu) 達道也,而儒者之所以為(wei) 儒者,正在此耳。故曆史上之真實孔明與(yu) 宋儒在理學之觀念下建構以成教化之孔明,自有不同,不容混漫也。

 

三、略論對孔明進行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之影響與(yu) 意義(yi)

 

宋儒對孔明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學者之間的高頭講章,而是深入到了民間與(yu) 俗眾(zhong) 中,成為(wei) 了俗眾(zhong) 認知孔明形象的基本理念。宋元以來以三國故事為(wei) 題材的通俗文學,其中孔明的形象俱不是曆史中真實的孔明,而是通過宋儒通過理學建構之後的孔明,而且這種建構性在宋元以後更有逐步加強之趨勢,乃至在《三國演義(yi) 》中有魯迅所說的“至於(yu) 寫(xie) 人,亦頗有失”。[82]其實,隻要我們(men) 理解,通俗文學中的孔明早已不是曆史中的真實人物,而是理學建構的產(chan) 物,那麽(me) ,這種苛責即可免也。就《三國演義(yi) 》來說,其主旨已不是再現曆史事實,而是“意主忠義(yi) ,而旨歸勸懲”。[83]通俗文學欲以普遍的理學理念教化人,自然要犧牲人物的真實性而讓其承載義(yi) 理之普遍性,故明清以來的通俗文學,其人物形象不免有些類型化的傾(qing) 向,這正是宋明理學在其中起建構作用的影響與(yu) 結果。這種文學個(ge) 性的豐(feng) 富性與(yu) 教化價(jia) 值的類型化之間的矛盾,通過孔明儒者形象的理學建構這個(ge) 例子,也可以透見一二。但文以載道是中國文學的傳(chuan) 統,通過這種建構,不但以文學的形式宣揚了理學的普遍觀念,且純化了德行,整肅了社會(hui) ,從(cong) 而發揚了文學的實踐品格,亦當是文學本有的價(jia) 值職能也。宋以前的通俗文學多為(wei) 誌怪與(yu) 傳(chuan) 奇,宋以後方以人間生活宣揚理學綱常,從(cong) 而強化文學的教化功能,則宋儒對於(yu) 曆史人物的理學建構,其意義(yi) 可概見也。

 

注釋:
 
[①]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748頁。
 
[②]劉依平校點:《讀史管見》<舊序>,嶽麓書社2011年版,第3頁。
 
[③]王孝魚點校:《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32頁。
 
[④]劉依平校點:《讀史管見》<舊序>,嶽麓書社2011年版,第3頁。
 
[⑤]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591頁。
 
[⑥]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54頁。
 
[⑦]鄒浩:《謁武侯道中》,王端功主編:《諸葛亮研究集成》下,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943頁。
 
[⑧]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43頁。
 
[⑨]張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卷三十二,《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41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520a頁。
 
[⑩]王端功主編:《諸葛亮研究集成》上,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631、648頁。
 
[11]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54頁。
 
[12]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43頁。
 
[13]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83頁。
 
[14]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43頁。
 
[1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35頁。
 
[16]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36頁。
 
[17]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10頁。
 
[18]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590-1591頁。
 
[19]徐幹學:《資治通鑒後編》卷七十六,《文淵閣四庫全書》第34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430c頁。
 
[20]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35頁。
 
[21]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86頁。
 
[22]蘇軾:《東坡全集》卷四十三,《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07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601d頁。
 
[23]王孝魚點校:《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4頁。
 
[24]王孝魚點校:《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5頁。
 
[2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631頁。
 
[26]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629頁。
 
[27]王端功主編:《諸葛亮研究集成》上,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53頁。
 
[28]關於這個問題,筆者有專文《北宋中期的正統論之辯及其牽涉到的儒家政治哲學問題》,載《孔學堂季刊》2021年夏季號,第39-52頁。
 
[29]司馬光:《通鑒(論正閏)》,饒宗頤:《中國史學上之正統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版,第212-213頁。
 
[30]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637頁。
 
[31]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07頁。
 
[32]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61頁。
 
[33]王端功主編:《諸葛亮研究集成》下,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959頁。
 
[34]程公許:《滄州塵缶稿》卷三,《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7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917c頁。
 
[35]朱子謂“荀文若為宦官唐衡女婿,見殺得士大夫厭了,為免禍計耳”(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32頁),這是說荀彧因免禍才依附曹操的。我們可以進一步把朱子對諸葛亮為何歸附劉備作一對比。“致道問孔明出處。曰:‘當時隻有蜀先主可與有為耳。如劉表劉璋之徒,皆了不得。曹操自是賊,既不可從。孫權又是兩間底人。隻有先主名分正,故隻得從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35頁)。
 
[36]王端功主編:《諸葛亮研究集成》下,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1033頁。
 
[37]王孝魚點校:《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33頁。
 
[38]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4698頁。
 
[39]司馬光:《資治通鑒》卷六十九,《文淵閣四庫全書》第30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452a頁。
 
[40]劉依平校點:《讀史管見》,嶽麓書社2011年版,第182頁。
 
[41]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603頁。
 
[42]朱子《通鑒綱目》倒轉溫公之論,而以魏兵犯境為“寇”,這得到了宋儒尹起莘的讚賞:“孔明左右昭烈為漢討賊,聲大義於天下,功雖不就,名則正矣。自陳壽誌三國,以魏為主,《通鑒》因之紀年,故於孔明伐魏之舉,反以‘入冦’書之,則是以討賊之人名之為賊耳。《綱目》既以昭烈紹漢之統,故於魏兵犯境書之為‘冦’,然後名正言順,而正偽之辨始明,固非好為立異也。正前人之未正卒歸之是,亦所以更相發明雲耳。九原可作,切謂司馬公光必有取於斯言。”(《禦批資治通鑒綱目》卷十五,《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89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859d頁。)
 
[43]“正統”乃儒家關於政治的理想模型,其大義參見拙文《北宋中期的正統論之辯及其牽涉到的儒家政治哲學問題》,載《孔學堂季刊》2021年夏季號,第51-52頁。
 
[44]秦始皇是否為呂不韋之子,司馬睿是否為牛金所生,曆史尚無定論。
 
[4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41頁。
 
[46]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41頁。
 
[47]房玄齡等:《晉書》卷一,《文淵閣四庫全書》第25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30d頁。
 
[48]陳亮:《陳亮集》,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73頁。
 
[49]陳亮:《陳亮集》,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70頁。
 
[50]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35頁。
 
[51]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766頁。
 
[52]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96頁。
 
[53]王端功主編:《諸葛亮研究集成》上,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417頁。
 
[54]劉依平校點:《讀史管見》,嶽麓書社2011年版,第187頁。
 
[55]洪邁:《容齋隨筆》卷八,《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5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331a頁。
 
[56]轉引自王恩湧、曹詩圖:《魏蜀吳三國時代的政治地理戰略分析》,《人文地理》1999年第3期,第18頁。
 
[57]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57頁。
 
[58]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55頁。
 
[59]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58頁。
 
[60]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50頁。
 
[61]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51頁。
 
[62]劉依平校點:《讀史管見》,嶽麓書社2011年版,第189頁。高阿那肱,北齊後主高緯的幸臣及丞相,為人諂媚奸猾。《北史˙恩幸傳》說他“才技庸劣,不涉文史”。
 
[63]王端功主編:《諸葛亮研究集成》上,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461頁。
 
[64]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094頁。孟子曰:“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為善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下》)又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孟子˙公孫醜下》)這大概就是朱子所說的孟子的“成功在天”。“明道正義”當然是指“正其誼不謀其利,謀其道不計其功”之名言。
 
[65]上兩句詩分別引自王端功主編:《諸葛亮研究集成》下,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904、941頁。
 
[66]劉依平校點:《讀史管見》,嶽麓書社2011年版,第186-187頁。
 
[67]劉依平校點:《讀史管見》,嶽麓書社2011年版,第192頁。
 
[68]王端功主編:《諸葛亮研究集成》上,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52頁。
 
[69]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53頁。
 
[70]劉依平校點:《讀史管見》,嶽麓書社2011年版,第192-193頁。
 
[71]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57頁。
 
[72]陳淳:《北溪字義》,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50頁。
 
[73]陳壽撰、裴鬆之注:《三國誌》,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555頁。
 
[74]陳亮:《陳亮集》,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71-72頁。
 
[75]羅大經:《鶴林玉露》卷四,《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6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85c頁。
 
[76]楊萬裏:《誠齋易傳》卷一,《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529b頁。
 
[77]陳淳:《北溪字義》,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49頁。
 
[78]王通:《中說》卷一,《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9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530a頁。
 
[79]王孝魚點校:《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33頁。
 
[80]秦觀:《淮海集》卷二十,《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1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532d頁。
 
[81]秦觀:《淮海集》卷二十,《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1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532c頁。
 
[82]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81頁。
 
[83]勾吳清溪居士:《重刊<三國誌演義>序》,羅貫中著、毛宗崗評:《全圖繡像三國演義》,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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