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理】朱張會講——八百多年前,兩個青年學者的高峰論壇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1-09-14 17:35:16
標簽:朱張會講

朱張會(hui) 講——八百多年前,兩(liang) 個(ge) 青年學者的高峰論壇

作者:柳理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八月初八日乙醜(chou)

          耶穌2021年9月14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1901年9月14日,清政府正式頒布了書(shu) 院改學堂的諭令,要求將全國各地的書(shu) 院分別改為(wei) 大中小學堂。書(shu) 院改製甫二十年,有識之士如蔡元培、胡適及毛澤東(dong) 等都以自己的親(qin) 身體(ti) 驗,由現代學校的短處,反觀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長處。

 

今天是書(shu) 院被廢止的120年紀念日。有感於(yu) 這段曆史,本文作者以《八百多年前,兩(liang) 個(ge) 青年學者的高峰論壇》為(wei) 題,從(cong) 朱張會(hui) 講談書(shu) 院曾經的曆史。

 

(一)

 

 


從(cong) 湘江東(dong) 岸遠眺橘子洲和西岸的嶽麓山。作者供圖

 

湘江自南而來,一路北上,奠定了長沙古城的地理格局:南北長,東(dong) 西窄。隔江有高地,可俯瞰城池,那便是河西的嶽麓山。

 

二十多年前,河東(dong) 還是城裏,典型的鬧市;河西近乎郊區,菜地魚塘密布。河東(dong) 到河西,咯裏到那裏,古城的煙火氣,並不因為(wei) 一江之隔而兩(liang) 樣。最可貴的,是山水洲城之間千古氤氳的文氣,和隱伏其中清奇絕倫(lun) 的文脈。

 

這條文脈東(dong) 西縱貫,宛若潛龍,從(cong) 河東(dong) 的妙高峰橫穿湘江,昂首直上嶽麓山。如今,江堤兩(liang) 岸各樹牌坊一道,河東(dong) 鐫名“文津”,河西刻書(shu) “道岸”。牌坊身後的延長線上,便是長沙文脈最重要的標誌——城南書(shu) 院和嶽麓書(shu) 院,前者近860年,後者逾1044年。這對同城輝映的“雙子座”,不僅(jin) 在中國學術思想史上留下了深長的印記,更為(wei) 殊絕的是,從(cong) 這裏走出的學子,影響了近代中國超過百年的大走向,也型塑了湖湘文化在中國的獨特氣質。

 

在1972年長沙第一座跨江大橋——橘子洲大橋(原名湘江大橋)尚未通航前,有古渡連接著這兩(liang) 座古老的書(shu) 院,名曰朱張渡,紀念的是八百多年前學術大咖朱熹與(yu) 張栻的一場曠世對話。千百年間,書(shu) 生士子就是由此登舟,穿梭於(yu) 兩(liang) 岸,扺掌切磋,如琢如磨,弦歌吟詠,琅琅哦哦。

 

 


嶽麓書(shu) 院創建於(yu) 北宋開寶九年,迄今已1045年曆史。作者供圖

 

從(cong) 河西“道岸”牌坊西行一公裏,過自卑亭、東(dong) 方紅廣場,兩(liang) 三百米處的山腳下,便是千年學府嶽麓書(shu) 院。這裏既是外地遊客必看的著名五A景區,又屬湖南大學旗下的人文重鎮,集旅遊、文博、本碩博教學、人文科研於(yu) 一體(ti) ,被公認為(wei) 中國獨一無二的千年書(shu) 院“活化石”。算起來,它比意大利最老的博洛尼亞(ya) 大學還早近百年,比英國的牛津大學還年長近兩(liang) 百歲。

 

書(shu) 院依山而築,坐西朝東(dong) ,中軸線以教學齋、半學齋、講堂、藏書(shu) 樓為(wei) 主體(ti) 建築,北側(ce) 是文廟,三進院落;南側(ce) 為(wei) 中國書(shu) 院博物館。自前門步入,迎麵第一個(ge) 景點,是座高台,名曰赫曦台。在沒有高樓的漫長歲月,這裏是欣賞長沙城第一縷晨曦的觀景勝地。“風氣綠洲吹浪去,雨從(cong) 青野上山來”,江對岸的朝陽,嫋嫋升起的萬(wan) 家煙火,可一覽無餘(yu) 。赫曦台的正對麵,便是嶽麓書(shu) 院的大門和那副著名的對聯: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

 

穿過大門二門,就到了嶽麓書(shu) 院最核心的講學場所——大講堂。正廳簷下有巨匾一方,上書(shu) “實事求是”四字,廳中央橫梁上,高懸康熙賜匾“學達性天”和乾隆賜匾“道南正脈”。兩(liang) 側(ce) 廳壁與(yu) 前廊牆上,嵌有“忠”“孝”“廉”“節”和“整”“齊”“嚴(yan) ”“肅”八塊楷書(shu) 刻碑,分別為(wei) 南宋大儒朱熹和清乾隆時期嶽麓書(shu) 院山長歐陽正煥所書(shu) 。

 

中堂為(wei) 一座一米左右高的大講台,上設兩(liang) 把座椅。正壁有一塊長方白底大雕屏,顏體(ti) 楷書(shu) ,刻著南宋大儒張栻於(yu) 乾道二年(公元1166年)撰寫(xie) 的《嶽麓書(shu) 院記》,題寫(xie) 者為(wei) 現代傳(chuan) 奇女性、書(shu) 法大家周昭怡。這兩(liang) 把座椅,紀念的正是南宋大儒朱熹與(yu) 張栻同台講學的佳話,後世稱為(wei) “朱張會(hui) 講”。

 

曆史總是伏脈千裏。誰曾想到,當年這兩(liang) 個(ge) 三十來歲的異鄉(xiang) 人,竟為(wei) 湖湘大地種下如此遒勁的種子,生生蕃息,拔地參天,終成震古爍今之勢。

 

 


嶽麓書(shu) 院的大講堂上設有兩(liang) 把木椅,紀念800多年的朱張會(hui) 講。作者供圖

 

(二)

 

南宋孝宗乾道三年,也就是公元1167年,九月八日這天,一個(ge) 福建人從(cong) 湘江碼頭登岸。他的到來,很快就成了潭州城(即長沙)的大新聞。

 

此人便是三十八歲的朱熹。

 

隨從(cong) 他千裏迢迢而來的,還有兩(liang) 個(ge) 門生,一個(ge) 叫範伯崇,另一個(ge) 叫林擇之。此番專(zhuan) 程前來,是為(wei) 了拜訪前右相張浚的大公子,三十五歲的嶽麓書(shu) 院主教張栻。

 

接下來兩(liang) 個(ge) 多月,朱張二人的聚會(hui) ,將把嶽麓書(shu) 院推向高光時刻。

 

張栻,字勁夫,號南軒,漢州綿竹人,抗金名相張浚的長子。宋高宗紹興(xing) 八年(1138年),張浚被罷免右相之職,時年六歲的張栻,隨父遷居謫所永州。此後數年,父親(qin) 的仕途大起大落。十四歲時,張栻隨父親(qin) 謫居連州,十八至二十八歲時又遷回永州。

 

南渡之後念念不忘光複中原的父親(qin) ,從(cong) 政生涯如過山車般跌宕,命運總是與(yu) 宋金兩(liang) 國的局勢以及朝廷戰和兩(liang) 派的權鬥緊緊連在一起。所幸的是,跟隨他四處輾轉的張栻,卻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自發蒙起,張栻一直跟著父親(qin) 修習(xi) 儒學、易理,求學之路迥別於(yu) 傳(chuan) 統科途。紹興(xing) 三十一年(1161年),二十九歲的張栻慕名趕到衡山,拜入理學大儒胡宏胡五峰先生的門下,研修二程之學。可惜時間很短,五峰先生就去世了。

 

也正是這一年,父親(qin) 張浚被朝廷起複,以觀文殿大學士判潭州(即長沙)。當時長沙城南門外有妙高峰,與(yu) 嶽麓山隔江而望,景色宜人。張氏父子在此建亭台,修水榭,築起一座蔚然可觀的私家園林,作為(wei) 讀書(shu) 治學之所,匾額“城南書(shu) 院”係張浚手書(shu) 。四年後,這裏成了張栻正式授徒講學之所。

 

應該說,城南書(shu) 院一開始隻是個(ge) 私家書(shu) 院。考諸張栻及其友朋酬和詩文,不難發現,這裏是張栻講學會(hui) 友、傳(chuan) 道濟民的起點。張栻為(wei) 城南書(shu) 院寫(xie) 過很多詩,如《題城南書(shu) 院三十四詠》、《城南雜詠二十首》等,頗似今人發朋友圈,他“曬”過麗(li) 澤堂、書(shu) 樓、蒙軒、卷雲(yun) 亭、月榭、聽雨舫、納湖、琮琤穀、采菱舟、南阜等“城南十景”,還有很多聽名字就特別風雅的景致,比如船齋、東(dong) 渚、蘭(lan) 澗、柳堤、梅堤、山齋、石瀨、西嶼、詠歸橋、濯清亭等等,足見當日園林之勝。

 

而湘江對岸的嶽麓書(shu) 院,彼時又是何等光景呢?

 

據張栻所撰《嶽麓書(shu) 院記》:“自紹興(xing) 辛亥更兵革灰燼,什一僅(jin) 存,間有留意,則不過襲陋仍弊,而又重以撤廢,鞠為(wei) 荒榛,過者歎息。”也就是說,張栻創建城南書(shu) 院之時,曾經聞名天下的嶽麓書(shu) 院卻因慘遭破壞,三十年猶未恢複。

 

宋高宗紹興(xing) 元年是辛亥年,即公元1131年,監察禦史韓璜在奏折中這樣描述湖南的慘狀及其原因:

 

“自江西至湖南,無問郡縣與(yu) 村落,極目灰燼,所至殘破,十室九空。詢其所以,皆緣金人未到而潰散之兵先之,金人既去而襲逐之師繼至。官兵盜賊,劫掠一同,城市鄉(xiang) 村,搜索殆遍。盜賊既退,瘡痍未蘇,官吏不務安集而更加刻剝;兵將所過縱暴而唯事誅求,嗷嗷之聲,比比皆是,民心散畔,不絕如係。”

 

可以說,這是嶽麓書(shu) 院正式建院150多年來的第一場大劫。

 

現存文獻記載,嶽麓書(shu) 院最早可追溯至唐末五代的戰亂(luan) 之際,創始者係兩(liang) 位僧人,其一為(wei) 長沙麓山寺景岑禪師的弟子智璿,另一位名號不詳,他們(men) 因推崇儒者之道,割地建屋,購書(shu) 辦學,以供士人讀書(shu) 修習(xi) 。嶽麓書(shu) 院的正式誕生,是北宋開寶九年(公元976年),潭州太守朱洞主持,在僧人辦學的基礎上擴建為(wei) 書(shu) 院。二十六年後,又經潭州太守李允則擴建並增設學田,嶽麓書(shu) 院形成了集講學、藏書(shu) 、祭祀於(yu) 一體(ti) 的基本規製,這在當時全國書(shu) 院中都屬比較早的。

 

北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嶽麓書(shu) 院史誌記載的第一位山長——湘陰人周式掌教書(shu) 院,辦學規模迅速擴展。短短三年,學子多達數百人。周式也因辦學成績卓著而風聞天下,得到宋真宗的召見和嘉獎。除了內(nei) 府書(shu) 籍,真宗還賜以手書(shu) “嶽麓書(shu) 院”匾額一方(今天嶽麓書(shu) 院所用書(shu) 體(ti) ,即真宗之手跡)。

 

當時的長沙有“三學”,從(cong) 低到高依次為(wei) 潭州州學、湘西書(shu) 院、嶽麓書(shu) 院,學子通過考試依次升遷,也就是說,嶽麓書(shu) 院是當時湖南一帶的最高學府。在蓬勃興(xing) 起的北宋書(shu) 院中,號稱天下“四大書(shu) 院”的版本眾(zhong) 多,比如嶽麓書(shu) 院、白鹿洞書(shu) 院、嵩陽書(shu) 院、睢陽(應天府)書(shu) 院、茅山書(shu) 院、徂徠書(shu) 院、石鼓書(shu) 院等等,盡管眾(zhong) 說不一,唯有嶽麓為(wei) 諸家共推,足見其影響之巨。

 

曆史留給張栻一個(ge) 殊勝機緣。

 

乾道元年(1165年),也就是他創建城南書(shu) 院後的第四個(ge) 年頭,湖南安撫使劉珙主政潭州,響應湘人請願,動工重修嶽麓書(shu) 院,不到一年,工程即告大成。隨後,劉珙禮請張栻主持書(shu) 院教事。

 

今天,遊客在嶽麓書(shu) 院講堂最醒目之處看到的《嶽麓書(shu) 院記》,就是張栻於(yu) 書(shu) 院修複之後寫(xie) 的。他不僅(jin) 記錄了書(shu) 院的前世今生,還從(cong) 求學目標到治學心法,為(wei) 書(shu) 院學子設計了一套“基本大綱”。張栻說,書(shu) 院既不是讀書(shu) 人群居扯淡之地,也不是為(wei) 了栽培科舉(ju) 利祿之徒,更不是為(wei) 了學習(xi) 言語文辭之華巧(豈特使子群居佚談,但為(wei) 決(jue) 科利祿計乎?亦豈使子習(xi) 為(wei) 言語文辭之工而已乎?),最最重要的是,“蓋欲成就人才,以傳(chuan) 道而濟斯民也”。

 

這句話,不論在亂(luan) 世還是平承年代,都如雷霆震耳,對何謂學校、何謂教育、何以成為(wei) 真正的知識人,無疑是一記棒喝。八百多年後回想起來,從(cong) 這座書(shu) 院走出的湖湘豪傑俊士,哪個(ge) 沒受過斯人斯語的影響呢?

 

 


朱熹張栻會(hui) 講的塑像。作者供圖

 

(三)

 

讓我們(men) 把鏡頭再拉回到乾道三年(1167年)的九月。

 

從(cong) 福建崇安千裏趕來的朱熹,比張栻大三歲,此時的名氣已經很大。從(cong) 理學的衣缽傳(chuan) 承來看,湖湘張栻與(yu) 福建朱熹,均為(wei) “二程”(程顥、程頤)四傳(chuan) 弟子中的翹楚,張的老師是五峰先生胡宏,朱的老師是延平先生李侗,皆為(wei) 一代名儒。兩(liang) 大高手要當麵切磋,自然是頭條刷屏的大新聞。消息傳(chuan) 開,遠近學子聞風而動。

 

事實上這並非兩(liang) 人頭一回見麵。早在四年前,即宋孝宗隆興(xing) 元年的冬天,他們(men) 就已在都城臨(lin) 安相識定交。當時張栻的父親(qin) 還是堂堂的魏國公、右相兼樞密使,張栻本人也很受孝宗器重;而朱熹,還隻是個(ge) 被特招入朝應對的泉州同安縣主簿。有意思的是,這次見麵談得十分投機,他們(men) 更關(guan) 心的,是北伐抗金的國家大事。

 

第二年,朱張再次會(hui) 麵,卻在悲戚之際。由於(yu) 北伐失利,張浚被免職,遷謫途中在江西餘(yu) 幹去世。張栻護送靈柩回潭州,舟行至豫章(今南昌)時,朱熹千裏趕到,登船哭祭,並與(yu) 張栻同舟長談了三日。這次交談,張栻向朱熹介紹了老師胡宏的學術,並將老師的著作《知言》送給朱熹。朱熹後來在給朋友的信中描述這次見麵:“九月廿日至豫章,及魏公之舟而哭之。雲(yun) 亡之歎,豈特吾人共之,海內(nei) 有識之所同也。自豫章送之豐(feng) 城,舟中與(yu) 欽夫得三日之款。其名質甚敏,學問甚正,若充養(yang) 不置,何可量也。”

 

如今在長沙的第三次見麵,更加純粹,更加成熟,也更盡興(xing) 。一場響徹千古的高峰對話,中國儒學史上著名的“朱張會(hui) 講”,徐徐拉開了大幕。

 

在接下來的兩(liang) 個(ge) 月裏,朱張二人往來於(yu) 湘江兩(liang) 岸,講學於(yu) 嶽麓書(shu) 院與(yu) 城南書(shu) 院。麵對擠得水泄不通的學生,他們(men) 聯袂登台,輪番主講,彼此辯難。可是,他們(men) 的講課形式與(yu) 如今的公共講座有什麽(me) 區別?觀眾(zhong) 太多講課聲音如何照顧全場?擁擠的學子如何做筆記?這些細節場景我們(men) 不得而知,但史料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記錄了當時的盛況:“學徒千餘(yu) ,輿馬之眾(zhong) 至飲池水立涸,一時有瀟湘洙泗之目焉。”也就是說,從(cong) 四方趕來聽講的學子上千人,他們(men) 的馬兒(er) 竟將嶽麓書(shu) 院門前池塘的水都喝光了。

 

學術對話,是朱張會(hui) 講最重要的部分。作為(wei) 閩學與(yu) 湖湘學的兩(liang) 大代表,他們(men) 相與(yu) 辨析的,既有心、性、理、氣等理學重要概念,還包括太極、仁、《論語》、《中庸》、《孟子》以及胡宏的《知言》。比如理學開山鼻祖周敦頤的太極理論,“太極”與(yu) “性”到底是什麽(me) 關(guan) 係?又比如孔孟論“仁”究竟如何詮釋?還比如《中庸》開頭到“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張栻的老師胡宏在《知言》中說“性為(wei) 未發,心為(wei) 已發”,到底如何理解?諸如此類,在很多問題上朱熹與(yu) 張栻既有意見相合的,也有分歧很大的,需要通過這次會(hui) 友講學來討論。爭(zheng) 論有時非常之劇烈,據同行的朱熹門生範崇伯記錄:“二先生論《中庸》之義(yi) ,三日夜而不能合。”

 

但是,朱熹仍然自感收獲很大,對深得胡宏真傳(chuan) 的張栻大加讚賞。在來長沙半月後寫(xie) 給友人曹晉叔的信裏,朱熹這樣評價(jia) 張栻:“敬夫學問愈高,所見卓然,議論出人意表。近讀其《語說》,不覺胸中灑然,誠可歎服。”

 

這種惺惺相惜的欽佩,並非一時的客套話。此後很長時間,二人一直保持著書(shu) 信與(yu) 詩文交流,朱熹很懷念這次酣暢的切磋,曾有詩這樣寫(xie) 道:“憶昔秋風裏,尋盟湘水傍。勝遊朝挽袂,妙語夜連床。別去多遺恨,歸來識大方。惟應微密處,猶欲細商量。”他還不吝這樣讚揚張栻的學問精進:“敬夫所見超詣卓然,非所可及”。如果比較八年後朱熹與(yu) 陸九淵兄弟在“鵝湖之會(hui) ”上的不歡而散,我們(men) 就不難理解他對張栻的這種親(qin) 近了。

 

朱張會(hui) 講,為(wei) 書(shu) 院自由講學開創了全新的風氣,也加強了湘閩學派之間的交流互鑒,促進了理學的發展,不僅(jin) 是嶽麓書(shu) 院曆史上的一大盛事,也成就了中國思想史上的不朽佳話。

 

這兩(liang) 個(ge) 多月裏,兩(liang) 位哲人的友情也在切磋問難之間愈加深厚。他們(men) 泛舟湘水之上,同陟嶽麓之巔,冒雪登臨(lin) 南嶽。“茅簷舉(ju) 杯酒,旅榻誦新詩”,他們(men) 一路吟哦,擊節砥礪,留下許多格致高遠的詩篇。

 

泛舟長沙渚,振策湘山岑。

 

煙雲(yun) 渺變化,宇宙窮高深。

 

懷古壯士誌,憂時君子心。

 

寄言塵中客,莽蒼誰能尋。

 

八百多年後,嶽麓書(shu) 院的赫曦台上,朱張靈魂對話的聯句,依然向遊客訴說著得一知己的快慰酣暢。

 

禦書(shu) 樓前的連廊上,同遊南嶽後朱熹贈別張栻的兩(liang) 首長詩,依然鼓蕩著萋萋別情與(yu) 浩然真氣:

 

我行二千裏,訪子南山陰。

 

不憂天風寒,況憚湘水深。

 

辭家仲秋旦,稅駕九月初。

 

問此為(wei) 何時?嚴(yan) 冬歲雲(yun) 徂。

 

勞君步玉趾,送我登南山。

 

南山高不極,雪深路漫漫。

 

泥行複幾程,今夕宿櫧洲。

 

明當分背去,惆悵不得留。

 

誦君贈我詩,三歎增綢繆。

 

厚意不敢忘,為(wei) 君商聲謳。

 

昔我抱冰炭,從(cong) 君識乾坤。

 

始知太極蘊,要渺難名論。

 

謂有寧有跡,謂無複何存?

 

惟應酬酢處,特達見本根。

 

萬(wan) 化自此流,千聖同茲(zi) 源。

 

曠然遠莫禦,惕若初不煩。

 

雲(yun) 何學力微,未勝物欲昏。

 

涓涓始欲達,已被橫流吞。

 

豈知一寸膠,救此千丈渾。

 

勉哉共無斁,此語期相敦。

 

朱張會(hui) 講兩(liang) 年後,朱熹的母親(qin) 去世,他開始了長達六載的著述。而張栻也因劉珙薦舉(ju) ,先後主政撫州、嚴(yan) 州,進而入朝擔任侍講和部司員外郎,被孝宗多次召見。乾道七年(1171年),三十九歲的張栻被權臣排斥,出知袁州(今江西宜春),當年冬天退居長沙。次年嶽麓書(shu) 院在劉珙主持下再次整修,張栻又重啟舊業(ye) ,往來於(yu) 湘江兩(liang) 岸,主持嶽麓和城南書(shu) 院的教務。直到三年後奉詔再度出仕,先後主政靜江府(今廣西桂林)和江陵府(今湖北江陵)。

 

淳熙七年(1180)二月,四十八歲的張栻英年早逝,歸葬於(yu) 寧鄉(xiang) 溈山之下,與(yu) 父親(qin) 張浚相伴。

 

朱熹得到消息後慟哭不已,在寫(xie) 給呂祖謙的信中,他說:“欽夫竟不起疾,極可痛傷(shang) 。荊州之訃,前書(shu) 想已奉閱。兩(liang) 月來,每一念及之,輒為(wei) 之泫然。欽夫之逝,忽忽半載,每一念之,未嚐不酸噎。”對他來說,世間還有如此同調的知音嗎?

 

“知吾兄者多矣,然最其深者莫如子。”後來,張栻的弟弟張杓請朱熹為(wei) 兄寫(xie) 碑銘時這樣說。

 

朱熹的仕途,也一直與(yu) 書(shu) 院交織不斷,甚至,他的政績遠不及辦書(shu) 院的功績顯赫。淳熙六年(1179年),朱熹赴江西知南康軍(jun) ,主要任務是抗旱救荒。而他最大的貢獻,卻是在一片廢墟上重建了白鹿洞書(shu) 院。他不僅(jin) 親(qin) 自掌教,延請名師,充實書(shu) 籍,置辦學田,還請孝宗皇帝賜額賜書(shu) 。著名的《白鹿洞書(shu) 院教規》,就是他親(qin) 自訂立,成為(wei) 此後七百年中國書(shu) 院的辦學圭臬。

 

張栻去世十四年後,也就是宋光宗紹熙五年(1194年),湖南瑤民起義(yi) 。六十四歲的朱熹受命主政潭州,兼荊湖南路安撫使。戢亂(luan) 之餘(yu) ,他大興(xing) 文教,對嶽麓書(shu) 院進行再次改擴建,添置學田,請賜禦書(shu) ,整頓院務,還親(qin) 自講學。而影響最大的,是他將白鹿洞書(shu) 院的規程移植過來,為(wei) 嶽麓書(shu) 院設計了第一份正式學規,製度體(ti) 係涵蓋了教育方針、教學方法、修身治學準則、作息行為(wei) 規範等等。他力矯聲名利祿之弊,強調修身處世接物之要,務求講明義(yi) 理,注重自學,獨立思考,問難論辯,學思並重,知行統一。這就是中國教育史上著名的“朱子書(shu) 院教條”。

 

 


城南書(shu) 院圖,出自清·餘(yu) 正煥《城南書(shu) 院誌》卷二

 

(四)

 

院以山名,山因院盛,嶽麓書(shu) 院因為(wei) 張栻與(yu) 朱熹的靈魂澆注,從(cong) 辦學規模、學術高度到士子成就、社會(hui) 影響,步入了全盛時期,與(yu) 白鹿洞書(shu) 院,象山書(shu) 院,麗(li) 澤書(shu) 院,比肩而稱南宋“四大書(shu) 院”,以學術高地享譽於(yu) 天下。湖湘一脈的文運,也因為(wei) 朱張二人的合璧而氣象廓開。

 

他們(men) 的朋友圈裏,有楊萬(wan) 裏、範成大、張孝祥、呂祖謙、陸九淵、胡寅等名士賢儒的身影;他們(men) 的繼踵者中,更有真德秀、吳澄、李東(dong) 陽、王陽明、王夫之、王文清、歐陽正煥、羅典、陶澍、歐陽厚均、賀長齡、賀熙齡、魏源、曾國藩、左宗棠、郭嵩燾、胡林翼、劉坤一、唐才常、熊希齡、黃興(xing) 、楊昌濟、範源濂等等。

 

湖湘,這方曾讓屈原、賈誼、王昌齡、杜甫、劉禹錫、柳宗元傷(shang) 心失意的清絕之地,經書(shu) 院千年之弦歌陶冶,禮門義(yi) 路,浩然巍然。八百多年來,文脈深廣,文氣縱橫,文運昌明,傳(chuan) 道濟民、經世致用的思想,深深植於(yu) 湖湘學派乃至後世湖湘學子的氣質當中。晚清中國,在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湖湘士子如井噴潮湧,代不乏人,在近代舞台上大放異彩。他們(men) 中的多數精英,都是從(cong) 嶽麓與(yu) 城南兩(liang) 大書(shu) 院走出來的。

 

而今人們(men) 談起湖湘文脈,總會(hui) 首先想到嶽麓書(shu) 院。是的,無論從(cong) 辦學時間、辦學成就與(yu) 社會(hui) 影響,還是從(cong) 它在曆朝的教育、學術、文化、政治地位上看,嶽麓書(shu) 院當仁不讓是這條文脈的龍頭。但也不要忘了,一江之隔的對岸,還有一座古老的書(shu) 院叫城南,盡管它的命運更為(wei) 多舛。

 

雖然在誕生之初,城南書(shu) 院因創始人張栻而一鳴驚人,但也隨著張栻的早殞而很快荒廢,元代淪為(wei) 僧寺,明嘉靖萬(wan) 曆朝偶修而旋廢。清軍(jun) 入關(guan) 近百年,城南書(shu) 院才重煥生機。雍正年間,城南書(shu) 院與(yu) 嶽麓書(shu) 院一道,被列為(wei) 官方重點扶植的兩(liang) 大省會(hui) 書(shu) 院。不過,其地址也一度變化,乾隆十年(1745年)重建於(yu) 天心閣下的都正街,道光二年(1822年)才遷回妙高峰。

 

站在妙高峰一帶的鋼筋水泥叢(cong) 林裏,我們(men) 今天根本無法想象,這裏曾是山巒連綿,重湖疊巘,出門撐一篙就可順流入湘江。我們(men) 更難以想象,八百多年前張栻天天寓目沉醉的到底是何等風景?甚至,連一百年前的風景都已難想象。據清道光年間《城南書(shu) 院誌》所載,當時的城南書(shu) 院,有“山麓環拱,帶水縈回”,自東(dong) 北向西南,山勢迤邐蜿蜒約五六裏,山下有“老龍潭水一派汪洋,隨龍由峰後灣環纏互繞大椿橋出大河”,“合襟山回水聚,堂局寬舒秀麗(li) ,信非全省書(shu) 院不足以當之也”。

 

山龍水脈,九宮八門,終須以人合德,人才是最重要的風水。人可以平山填湖,翻江倒海;人也可以拯時濟世,立地頂天。回望長沙兩(liang) 大古書(shu) 院的悠悠往事,遙想朱張意氣,船山燭火,曾左烈業(ye) ,毛蔡風神,哪一道風景不是人?上世紀初,在學製改革和歐風美雨交互作用下,嶽麓書(shu) 院與(yu) 城南書(shu) 院脫胎轉型,一個(ge) 整合而成湖南大學,另一個(ge) 再造而生湖南省立第一師範。

 

如今,兩(liang) 邊的校園裏,各立有一尊宋儒衣冠的漢白玉石像,紀念的是同一個(ge) 人——張栻。他的樣子,仿佛還在低吟當年的詩:層層叢(cong) 綠間,愛彼鬆柏姿。青青初不改,似與(yu) 幽人期。

 

 

靜立於(yu) 書(shu) 院一隅的張栻,若有所思,欲有所言。作者供圖

 

作者簡介:柳理,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國學研究與(yu) 傳(chuan) 播中心客座研究員,深圳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創造轉化研究所兼職研究員,鳳凰網國學頻道創始人。

 

【注】本文脫稿於2020年5月10日,主要參考鄧洪波《中國書院史》,朱漢民《嶽麓書院》、《書院精神與儒家教育》,陳代湘《湖湘學案》、《朱熹與張栻的學術交往與相互影響》,湖湘文庫《城南書院誌校經書院誌略》等論著。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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