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繼增】“對越”以見“獨”:一個解讀劉宗周“慎獨”思想的新角度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9-13 16:24:55
標簽:劉宗周

“對越”以見“獨”:一個(ge) 解讀劉宗周“慎獨”思想的新角度

作者:扈繼增(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1年第4期


摘    要:自宋迄明,“慎獨”之義(yi) 經過二程、朱熹、王陽明等人的發展,完成了內(nei) 在轉向。劉宗周既反對朱熹僅(jin) 將“慎獨”視為(wei) 已發工夫,又警覺到王陽明以“良知”解“獨”所造成的弊端。一方麵,他攝性歸心,既完成對“獨體(ti) ”的價(jia) 值貞定,又使“獨體(ti) ”擁有活動能力。另一方麵,他以動念省察、葆任存養(yang) 、真實不欺為(wei) “慎”的三重含義(yi) ,構建起“慎獨”工夫的內(nei) 在結構,使“慎”與(yu) “獨”成為(wei) 雙向回環、兩(liang) 端互成的關(guan) 係。劉宗周的“對越”之說完整地表達了其“慎獨”思想的以上特色。“對越”即是解除習(xi) 染之蔽,還原“獨體(ti) ”之“本來真麵目”。

 

關(guan) 鍵詞:劉宗周;慎獨;對越;工夫

 


 

“慎獨”是劉宗周的學術宗旨,黃宗羲論道:“先生之學,以慎獨為(wei) 宗。儒者人人言慎獨,唯先生始得其真。”1學界就劉宗周的“慎獨”思想已形成大量成果,但是這些研究多集中於(yu) 對“獨體(ti) ”及“慎獨”整體(ti) 含義(yi) 的闡釋,鮮少關(guan) 注“慎”的意義(yi) 。而劉宗周常將“對越”與(yu) 本體(ti) 相聯係。那麽(me) ,此“慎”字與(yu) “對越”是否具有意義(yi) 的一致性?若以“對越”解“慎”,是否有助於(yu) 更好地理解並凸顯劉宗周“慎獨”思想的理論特色?本文試從(cong) 學術史的角度,對上述問題展開討論,以期對考察劉宗周思想有所啟發。

 

一、內(nei) 在轉向:“慎獨”義(yi) 的變化及劉宗周之回應

 

“慎獨”是儒家工夫論的核心問題,曆代學者對“慎獨”之義(yi) 的解讀不盡相同。漢代鄭玄注之曰:“慎獨者,慎其閑居之所為(wei) 。小人於(yu) 隱者,動作言語自以為(wei) 不見睹,不見聞,則必肆盡其情也。”唐代孔穎達疏曰:“故君子之人,恒慎其獨居。言雖曰獨居,能謹慎守道也。”2二人將“獨”解為(wei) “閑居”“獨居”,“慎”解為(wei) “謹慎”,“慎獨”意為(wei) “在獨居時要謹慎守道”。在此解釋中,“慎獨”類似於(yu) 外在的行為(wei) 規範,雖尚未觸及個(ge) 體(ti) 的內(nei) 在意識,但其以“慎”與(yu) “肆盡其情”相對,為(wei) 宋儒以“敬”解“慎”作了鋪墊。

 

隨著新儒學的發展,宋儒對“慎獨”的解釋有了巨大的變化。二程重在從(cong) “敬”的工夫意義(yi) 上來理解“慎獨”,程頤雲(yun) :“孔子言仁,隻說‘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惟慎獨便是守之之法。聖人修己以敬,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於(yu) 恭敬,則天地自位,萬(wan) 物自育,氣無不和,四靈何有不至?此體(ti) 信達順之道,聰明睿智皆由是出。”3程頤對“慎獨”的理解具有承上起下的意義(yi) 。朱熹在繼承程頤思想的基礎上,做了進一步發展,其語雲(yun) :“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細微之事,跡雖未形而幾則已動,人雖不知而己獨知之,則是天下之事無有著見明顯而過於(yu) 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懼,而於(yu) 此尤加謹焉,所以遏人欲於(yu) 將萌,而不使其滋長於(yu) 隱微之中,以至離道之遠也。”4又雲(yun) :“如與(yu) 眾(zhong) 人對坐,自心中發一念,或正或不正,此亦是獨處。”5朱熹對“慎獨”的解釋吸收並發展了二程的觀點:一、“獨”是“人所不知而己獨知”之念;二、“獨”處於(yu) “跡雖未形幾則已動”的萌動之時;三、“慎”既有敬謹、察識的警戒之意,又有遏止之意。與(yu) 鄭玄與(yu) 孔穎達的理解相比,宋儒的解釋有明顯的內(nei) 轉傾(qing) 向。“慎獨”不僅(jin) 是外在的行為(wei) 表現,更要緊的是對內(nei) 在意識的觀照與(yu) 糾察。

 

王陽明就“慎獨”提出了異於(yu) 朱熹的解釋。“獨”在朱熹的思想中是一個(ge) 中性的概念,它既可以是善念也可是惡念。王陽明則認為(wei) “獨”不僅(jin) 是自我獨知的念頭,它同樣包含了知此獨知之念的知。此知既能知念頭之起滅,又能判斷念頭之是非:“所謂‘人雖不知,而己所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6“‘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謂良知也。”7“獨”即人心之良知,在王陽明這裏“獨”完成了本體(ti) 化的轉變,成為(wei) 包含察照主體(ti) 與(yu) 察照對象的主、被動兩(liang) 層內(nei) 容的集合。隨著“獨”意義(yi) 的轉化,“慎獨”之義(yi) 也發生了變化,王陽明在評述“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工夫”時說:“隻是一個(ge) 工夫,無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yu) 此獨知之地用力,隻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wei) ,便是‘見君子而後厭然’。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yi) 利、誠偽(wei) 、善惡界頭。於(yu) 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8在此,王陽明批評了朱熹將“慎獨”視為(wei) “己所獨知時工夫”的觀點。在他看來,“慎獨”應是合未發、已發為(wei) 一的,它既要在已發時做治念工夫,更要“端本澄源”在“獨知處”“立定”,“慎獨”是包含存養(yang) 良知與(yu) 省察治念的存發一體(ti) 結構。

 

劉宗周對朱熹與(yu) 王陽明的解釋各有褒貶。首先,他讚同朱熹在“獨”下加一“知”字,認為(wei) 這一詮釋極具創造性,但同時又批評朱熹僅(jin) 將“知”歸屬到已發的動念一邊,忽視了未發中同樣有個(ge) “知”在,從(cong) 而使“慎獨”成為(wei) 隻在已發上用力的一偏工夫。他說:“朱子於(yu) 獨字下補一知字,可謂擴前聖所未發,然專(zhuan) 以屬之動念邊事,何邪?豈靜中無知乎?使知有間於(yu) 動靜,則亦不得謂之知矣。”9他指出朱熹將動念視為(wei) “慎獨”工夫的著力點未能抓住肯綮,會(hui) 導致勞而無功,“慎獨”工夫應“不離本覺”,抱守“獨體(ti) ”。他說:“請以覺覺之,於(yu) 是有喚醒法,朱子所謂‘略綽提撕’是也,然已不勝其勞矣。必也求之本覺乎?本覺之覺,無所緣而覺,無所起而自覺,要之不離獨位者近是。故曰:‘闇然而日章。’闇則通微,通微則達性,達性則誠,誠則真,真則常,故君子慎獨。”(《證學雜解》,《全集》第三冊(ce) ,第238頁)其次,他認為(wei) 朱熹的“慎獨”說既割裂了本體(ti) ,又分離了工夫;既破壞了本體(ti) 即存有即活動、動靜兼該的性質,又導致“戒懼”與(yu) “慎獨”“致中”與(yu) “致和”工夫的二分:“乃朱子以戒懼屬致中,慎獨屬致和,兩(liang) 者分配動靜,豈不睹不聞與(yu) 獨有二體(ti) 乎?戒懼與(yu) 慎獨有二功乎?致中之外複有致和之功乎?”(《學言上》,《全集》第三冊(ce) ,第335頁)劉宗周注意到朱熹以“敬”來貫穿已發未發工夫的問題,他在《五子連珠》中轉述朱熹之語曰:“未發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養(yang) 之實。已發之際,是敬也,又常行於(yu) 省察之間。”(《五子連珠》,《全集》第三冊(ce) ,第166頁)劉宗周認為(wei) 這正是由於(yu) 朱熹僅(jin) 就已發的睹聞上解“獨”造成的,如果朱熹了解“獨”具有即動即靜的特性,隻說“慎獨”即可:“朱子言獨知,對睹聞以言獨也。若早知有不睹不聞義(yi) 在,即止言慎獨亦得。”(《學言上》,《全集》第三冊(ce) ,第359頁)

 

劉宗周十分讚賞王陽明以良知解“獨”,稱其為(wei) “心學獨窺一源”,並指出“致良知”三字教法正足以解決(jue) 朱熹分“慎獨”與(yu) “窮理”為(wei) 二的“支離”之病。但是,劉宗周也認識到王陽明之“良知”存在著缺乏客觀貞定與(yu) 使人過分重視本體(ti) 的隱患,這導致部分王門後學或“認情識為(wei) 良知”或“空尋本體(ti) ”:“今天下爭(zheng) 言良知矣,及其弊也,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而一是皆良;超潔者蕩之以玄虛,而夷良於(yu) 賊,亦用知者之過也。”(《證學雜解》,《全集》第三冊(ce) ,第248頁)那麽(me) ,劉宗周是如何解決(jue) 朱熹與(yu) 王陽明“慎獨”說中的問題的呢?

 

二、基於(yu) “慎”的視角:劉宗周之“慎獨”義(yi) 解

 

基於(yu) 上述問題意識,劉宗周提出了自己的解釋。他分別從(cong) “性體(ti) ”與(yu) “心體(ti) ”兩(liang) 個(ge) 角度解“獨”,“獨”由此具有性與(yu) 心的二重身份:“獨是虛位,從(cong) 性體(ti) 看來,則曰莫見莫顯,是思慮未起,鬼神莫知時也。從(cong) 心體(ti) 看來,則曰十目十手,是思慮既起,吾心獨知時也。然性體(ti) 即在心體(ti) 中看出。”(《學言上》,《全集》第三冊(ce) ,第343頁)“性體(ti) ”的至善性給“獨”以客觀的貞定,使其不流於(yu) “情識”之任意。“獨”由此成為(wei) 個(ge) 體(ti) 德性的源泉:“夫人心有獨體(ti) 焉,即天命之性,而率性之道所從(cong) 出也。”(《人譜》,《全集》第三冊(ce) ,第4頁)劉宗周以此來解決(jue) 部分王門後學“情識而肆”的問題。另一方麵,就心而言,“獨”為(wei) 心之本體(ti) 。“獨”所擁有的“知”的能力,使心成為(wei) 即存有即活動的結構。由此,“獨”勾連起性與(yu) 心,它即心即性,性作為(wei) 超越性的本體(ti) 為(wei) 心的活動規定了方向,心的活動性又使性的超越性得以落實和呈現,工夫乃是“獨”的全體(ti) 起用。這既保證了“獨知”的至善性,又為(wei) 打通存養(yang) 與(yu) 省察的分際提供了可能。牟宗三先生稱這一理論轉變為(wei) “以心著性”,“歸顯於(yu) 密”。10然而,若僅(jin) 將劉宗周的這一理論創新稱為(wei) “以心著性”似乎不能完全體(ti) 現其即本體(ti) 即工夫的理論特色。盡管劉宗周確立了“獨體(ti) ”的至善性,但是他反對將“獨體(ti) ”視作對象化的獨立存在物。“獨體(ti) ”不是現成可把握的對象,它是個(ge) 體(ti) 在工夫曆程中絕對被給予的,它隻顯現於(yu) 實在的工夫中:“獨之外,別無本體(ti) 。”(《中庸首章說》,《全集》第三冊(ce) ,第270頁)“學者隻有工夫可說,其本體(ti) 處直是著不得一語。才著一語,便是工夫邊事。然言工夫,而本體(ti) 在其中矣。”(《答履思二》,《全集》第五冊(ce) ,第274頁)“其究也,工夫與(yu) 本體(ti) 亦一。”(《中庸首章說》,《全集》第三冊(ce) ,第271頁)因此,劉宗周在以超越之性體(ti) 完成對“獨體(ti) ”之善的貞定時,也消解了性體(ti) 的外在性,使其內(nei) 在化於(yu) “獨體(ti) ”之中,並隨“獨體(ti) ”的活動隨機呈現,這既掃除了朱熹所論之性的形而上學殘餘(yu) ,串連起本體(ti) 與(yu) 工夫,也規避了部分王門後學空尋本體(ti) 的弊端。

 

朱熹將“獨”視為(wei) “己所獨知之地”的念慮,“獨”是“慎”的對象,是心之已發。在劉宗周這裏,“獨”的意義(yi) 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朱熹所講的“獨”,在劉宗周看來應為(wei) “念”,真正的“獨”隱藏在“念”之後,“獨”的至善性與(yu) 活動性,使其對“念”擁有察識與(yu) 對治的能力。朱熹“慎獨”說中“慎”的功能已然被收攝於(yu) “獨”之中。那麽(me) ,在劉宗周的思想中,“慎”應作何解?它是否是可有可無的呢?考察劉宗周的著作,可得出“慎”字的以下含義(yi) :

 

一、動念省察義(yi) 。盡管劉宗周反對朱熹將“慎獨”單純地解釋為(wei) “動念省察”,但是他也讚成將這一工夫方法作為(wei) “慎獨”的一部分。他說:“獨體(ti) 本無動靜,而動念其端倪也。……轉一念而不善隨之,動而動矣。(‘轉一念’下,新本作‘偶著一念,因而過矣,卒流於(yu) 惡者有之。’)是以君子有慎動(新本作‘獨’)之學。……懲窒之功,正就動念時一加提醒,不使複流於(yu) 過而為(wei) 不善。才有不善,未嚐不知之而止之,止之而複其初矣。”(《人譜》,《全集》第三冊(ce) ,第5頁)此處之“慎”指個(ge) 體(ti) 對動念的省察、觀照。而省察、觀照是“獨”表現出來的功能。在此,“慎”是以“獨”為(wei) 根據與(yu) 動力所表現出的行動,它指向的對象是“動念”。

 

二、葆任存養(yang) 義(yi) 。在劉宗周思想中,“慎”是貫穿內(nei) 外工夫的樞紐。它既指向已發之“動念”,又以本體(ti) 之“獨”為(wei) 主宰。就“慎”與(yu) “獨”的關(guan) 係來看,我們(men) 可用“存養(yang) 葆任”來表達“慎”的意義(yi) 。劉宗周在程顥《識仁篇》後的案語中說道:“程子首言識仁,不是教人懸空參悟,正就學者隨事精察力行之中,先與(yu) 識個(ge) 大頭腦所在,便好容易下工夫(一刪七字。)也。識得後,隻(一刪四字。)須用葆任法,曰‘誠敬存之而已’。”“周子說‘太極’,程子便於(yu) 此中悟出一個(ge) ‘仁’字,曰‘與(yu) 物無對。’”(《聖學宗要》,《全集》第三冊(ce) ,第210-211頁)此處作為(wei) “大頭腦”的“仁體(ti) ”與(yu) 周子之“太極”,即劉宗周之“獨體(ti) ”,而“葆任法”即“慎”之義(yi) 。這也可證於(yu) 劉宗周的《頌過法》中:“一真自若,湛湛澄澄,迎之無來,隨之無去,卻是本來真麵目也。此時正好與(yu) 之葆任,忽有一塵起,輒吹落。又葆任一回,忽有一塵起,輒吹落。”(《人譜》,《全集》第三冊(ce) ,第14頁)劉宗周在此清晰地展現了“慎獨”的過程,“本來麵目”是“獨體(ti) ”,“葆任”即是“慎”。當“慎”作“葆任存養(yang) ”之義(yi) 時,它所指向的主體(ti) 是“獨”。

 

“慎”既可以“動念”為(wei) 其省察的對象,又可以“獨”為(wei) 其葆任的主體(ti) 。“慎”因此將存養(yang) 、省察的工夫統合起來:“君子之學,慎獨而已矣。無事,此慎獨即是存養(yang) 之要。有事,此慎獨即是省察之功。”(《書(shu) 鮑長孺社約》,《全集》第五冊(ce) ,第598頁)另一方麵,“獨”是“慎”的行動展開之根據。“獨”的至善性賦予其是非判斷的能力,其活動性又使其可以展開為(wei) 察識、對治等“慎”的行動,本體(ti) 與(yu) 工夫由此實現統一。

 

第三、真實不欺義(yi) 。劉宗周在《證人要旨》中雲(yun) :“自昔孔門相傳(chuan) 心法,一則曰慎獨,再則曰慎獨。……然獨體(ti) 至微,安所容慎?惟有一獨處之時可為(wei) 下手法。……此時一念未起,無善可著,更何不善可為(wei) ?止有一真無妄在不睹不聞之地,無所容吾自欺也,吾亦與(yu) 之毋自欺而已。”(《人譜》,《全集》第三冊(ce) ,第4頁)“毋自欺”指獨處之時不自欺欺人,不以有我之私遮蔽、幹擾“獨體(ti) ”,以使“獨體(ti) ”獲得呈顯。“毋自欺”之“慎”即“人道之誠”。陳淳在《北溪字義(yi) 》中釋“誠”道:“及就人做工夫處論,則隻是慤實不欺偽(wei) 之謂。是乃人事之當然,便是人之道也。故存心全體(ti) 慤實,固誠也;若一言之實,亦誠也,一行之實,亦誠也。”11“慤實不欺偽(wei) ”的誠之工夫乃是通達“至誠無妄”之“獨體(ti) ”的工夫。劉宗周曰:“‘誠者,天之道也’,獨之體(ti) 也。‘誠之者,人之道也’,慎獨之功也。”(《學言中》,《全集》第三冊(ce) ,第378頁)誠是獨體(ti) 完全的呈顯,在誠中,個(ge) 體(ti) 回歸到本體(ti) 之“獨”,與(yu) “獨體(ti) ”實現了完全的合一。這一境界的實現,正有賴於(yu) “毋自欺”的“慎”之工夫,此工夫既以“獨體(ti) ”為(wei) 根據,又以“獨體(ti) ”呈顯為(wei) 目標,獨體(ti) 與(yu) 工夫兩(liang) 端互成。至此,“獨”之本體(ti) 全部體(ti) 現於(yu) “慎”的工夫之中,本體(ti) 與(yu) 工夫實現了徹底的合一。

 

劉宗周思想中“慎”的三重含義(yi) ,完整地構建出“慎獨”工夫的內(nei) 在結構。首先,“動念省察”與(yu) “葆任存養(yang) ”將內(nei) 外工夫統一起來,使“慎獨”成為(wei) 兼該內(nei) 外的一貫工夫,從(cong) 而解決(jue) 了朱熹的存養(yang) 、省察二分的問題,並將朱熹用以串連已發未發的“敬”收攝入“慎獨”的係統中。其次,“動念省察”與(yu) “葆任存養(yang) ”都以“獨”為(wei) 根據,反之,“獨”的活動又展開在“慎”的工夫中。同時,“慎”的工夫又以複歸“獨”之本體(ti) 為(wei) 指歸。劉宗周以此打通了本體(ti) 與(yu) 工夫的分界,彌合二者的“支離”。再次,“真實不欺”為(wei) “動念省察”、“葆任存養(yang) ”提供了保障。離開“慤實不欺偽(wei) ”之“誠”,存養(yang) 與(yu) 省察工夫也就無法展開。那麽(me) ,有沒有一個(ge) 詞語可以完整而準確地涵蓋“慎”的三重含義(yi) ,並且彰顯出劉宗周以“慎獨”涵攝本體(ti) 與(yu) 工夫、存養(yang) 與(yu) 省察的理論特點呢?

 

三、“對越”:“慎”之三重義(yi) 的統攝及其意義(yi)

 

劉宗周常將“對越”一詞與(yu) 本體(ti) 相關(guan) 聯,這為(wei) 我們(men) 理解其“慎獨”思想提供了一個(ge) 新視角。其語雲(yun) :“‘天命之謂性’,此獨體(ti) 也。‘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故君子終日凜凜,如對上帝。”(《學言上》,《全集》第三冊(ce) ,第357頁)“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遊衍”指“獨體(ti) ”無所不及、無所不體(ti) 的特性。“終日凜凜”則說明君子麵對“獨體(ti) ”的情態“如對上帝”一般誠實敬謹。顯然,此處之“對”與(yu) “慎”的意義(yi) 是一致的,都表達了個(ge) 體(ti) 在麵對本體(ti) 時戰戰兢兢、至誠至敬的態度。劉宗周又曾寫(xie) 楹聯雲(yun) :“潛伏孔昭,凜神明以對越;物來順應,體(ti) 天理之周流。”(《劉子年譜錄遺》,《全集》第九冊(ce) ,第186頁)關(guan) 於(yu) “潛伏孔昭”的理解,可見之於(yu) 他對《中庸》最後一段的解釋:“又讀‘潛伏’之詩,而知君子慎獨之功焉。首從(cong) 人所不見處杜其疚病之門,而猶慮其孔昭也。”(《學言上》,《全集》第三冊(ce) ,第348頁)可知,“潛伏孔昭”者指“人所不見”卻能顯露為(wei) “疚病”的東(dong) 西,實即朱熹所說的“己所不知,而己獨知”的細微念頭。“凜神明以對越”是對此念頭的省察與(yu) 觀照,這顯然已包含了“慎”的部分含義(yi) 。

 

此外,劉宗周在《學言》中又道:“道不可離,若止言道耳,即睹聞時用工夫,已須臾無間斷矣。正為(wei) 道本之天命之性,故君子就所睹而戒慎乎其所不睹,就所聞而恐懼乎其所不聞,直是時時與(yu) 天命對越也。”(《學言上》,《全集》第三冊(ce) ,第353頁)不同於(yu) 朱熹將“其”釋為(wei) “己”,劉宗周雲(yun) :“‘其’指此道而言,道所不睹不聞處,正獨知之地也。”(《中庸首章說》,《全集》第三冊(ce) ,第270頁)“道”即“獨”之異名。“其”的語義(yi) 變化,反映出二人對“慎獨”理解上的巨大差異。朱熹的解釋表明“戒慎恐懼”的對象為(wei) 暗藏的、尚未引起自己注意的念慮,此即劉宗周所說的“潛伏孔昭”者。劉宗周以“道”釋“其”,則重在強調“道”或曰“獨體(ti) ”即隱即顯,無所不至的性狀。如此,則“慎獨”由純粹的省察念慮的工夫,轉變為(wei) 呈顯“獨體(ti) ”的工夫。這一轉變亦可彰顯出劉宗周統合本體(ti) 與(yu) 工夫為(wei) 一的理論特性,他以“道”釋“其”後繼續講道:“‘戒慎恐懼’四字下得十分鄭重,而實未嚐妄參意見於(yu) 其間。獨體(ti) 惺惺,本無須臾之間,吾亦與(yu) 之為(wei) 無間而已。惟其本是惺惺也,故一念未起之中,耳目有所不及加,而天下之可睹可聞者,即於(yu) 此而在。衝(chong) 漠無眹之中,萬(wan) 象森然已備也。故曰‘莫見莫顯’。君子烏(wu) 得不戒慎恐懼、兢兢慎之!”(《中庸首章說》,《全集》第三冊(ce) ,第270頁)“獨體(ti) 惺惺”說明“獨體(ti) ”常照,具有隨時發動的活動能力。“衝(chong) 漠無眹之中,萬(wan) 象森然已備”則表明了“獨體(ti) ”涵具眾(zhong) 理的本體(ti) 性。可見,“獨體(ti) ”既有價(jia) 值判斷能力,又有活動能力。“慎”隻是“獨體(ti) ”呈顯後自然而然的發用,從(cong) 這一種意義(yi) 上,劉宗周說主靜、說工夫不涉安排,強調“工夫與(yu) 本體(ti) 亦一”。(《中庸首章說》,《全集》第三冊(ce) ,第271頁)《學言》中的“時時與(yu) 天命對越”指個(ge) 體(ti) 以誠對天,開顯道體(ti) ,並時刻將自身生活世界付諸於(yu) 道體(ti) 流行中,這與(yu) “慎獨”以呈露“獨體(ti) ”為(wei) 工夫的意義(yi) 是一致的。

 

劉宗周以“對越”聯係本體(ti) 與(yu) 工夫,接續了宋代以來的理學傳(chuan) 統。“對越”一詞自先秦至宋代發生了顯著的語義(yi) 變化。“對越”最早見於(yu) 《詩經·周頌·清廟》中的“對越在天”一語。據翟奎鳳教授考證,關(guan) 於(yu) 《詩經》中的“對越”有兩(liang) 種解釋:一種以鄭玄與(yu) 孔穎達為(wei) 代表,解“對越”為(wei) “配於(yu) ”;一種以王念孫、陳奐等人為(wei) 代表,釋“對越”為(wei) “對揚”。12至宋代,程頤將“對越”與(yu) 修身聯係起來,他說:“‘忠信所以進徳’,‘終日乾乾’,君子當終日對越在天也!”13這條語錄受到了朱熹、葉采等人的關(guan) 注,劉宗周將其收入《五子連珠》中。二程解“對越”作:“無不敬者,對越上帝之道也。”14它強調個(ge) 體(ti) 內(nei) 心的誠敬。朱熹亦曰:“人心苟正,表裏洞達無纖毫私意,可以對越上帝,則鬼神焉得不服?故曰:‘思慮未起,鬼神莫知。’”15當個(ge) 體(ti) 在“對越”上帝或上天等臨(lin) 在者時,表現出至誠無欺、完全敞開的心靈樣態,這其中已暗含了“慎”的意義(yi) 。陸九淵雲(yun) :“平居不與(yu) 事接時,切須鞭策得炯然,不可昧沒對越上帝,則遇事時自省力矣。”16“平居不與(yu) 事接時”可視為(wei) “獨處”之時,“鞭策得炯然不可昧沒”則是自警以至誠的工夫,陸九淵的這句話實際是“慎獨”的另一種表述。需要指出,在上述引文中,“上帝”是個(ge) 體(ti) 內(nei) 心的外在監視者,並不具有本體(ti) 意義(yi) 。

 

劉宗周在繼承宋儒關(guan) 於(yu) “對越”解釋的基礎上,作了進一步的發揮。在宋代學者的論述中,“對越”所指向的往往是“天”“上帝”等外在監視者,劉宗周則將其指向內(nei) 在的“獨體(ti) ”。如前文之“‘天命之謂性’,此獨體(ti) 也。……故君子終日凜凜,如對上帝”即是一證。劉宗周將外在的“上帝”轉化為(wei) 內(nei) 在的本體(ti) ,可說是其攝性歸心之理論特色的表現。通過這一轉向,個(ge) 體(ti) 與(yu) 所“對越”者不再是兩(liang) 相對立的關(guan) 係,所“對越”者即蘊藏於(yu) 人心之中。“對越”因此成為(wei) 個(ge) 體(ti) 以誠敬證顯本體(ti) ,並遵循本體(ti) 活動的過程。其次,劉宗周還強調“對越”含有對“潛伏孔昭”之動念的戒懼省察工夫。一方麵,保持敬慎的態度,持續進行動念省察的工夫是“對越”的前提;另一方麵,通過“對越”證顯本體(ti) ,循本體(ti) 而動會(hui) 自然表現出省察克念的行動。由此,劉宗周以“對越”本體(ti) 為(wei) 中樞,統合起省察與(yu) 證顯工夫,構建起一個(ge) 動察與(yu) 存養(yang) 雙向回環的工夫係統。他在《人譜·頌過法》中完整而鮮明地呈現了這一工夫係統:

 

一灶香,一盂水,置之淨幾,蒲團座子於(yu) 下,方會(hui) 平旦以後,一躬就坐,交趺齊手,屏息正容。匪聞斯聞,匪覿斯覿,祗祗栗栗,如對上帝,如臨(lin) 師保,呈我宿疚,炳如也。因而內(nei) 自訟曰:“爾固儼(yan) 然人耳,一朝跌足,墮落千仞,乃獸(shou) 乃禽,嗟何及矣。”應曰:“唯唯。”複出十目十手,共指共視,皆作如是言,應曰:“唯唯。”於(yu) 是方寸兀兀,痛汗微星,赤光發頰,若身親(qin) 三木者。已乃躍然而奮曰:“是予之罪也夫。”則又內(nei) 自訟曰:“莫得姑且供認。”又應曰:“否否。”複出十目十手證佐,皆作如是言。又應曰:“否否。”於(yu) 是清明之氣徐徐來,複若向太虛然,覺此心浩然與(yu) 天地同流。乃知從(cong) 前都是妄緣,妄則非真。一真自如,湛湛澄澄,迎之無來,隨之無去,卻是本來真麵目也。此時正好與(yu) 之葆任,忽有一塵起,輒吹落。又葆任一回,忽有一塵起,輒吹落。如此數番,勿忘勿助,勿問效驗如何。一霍間,整身而起,閉合終日。17

 

自“一柱香”至“屏息正容”是“對越”的前期準備工作,重在提起敬畏之心。自“呈我宿疚”至“否否”,生動地展現出個(ge) 體(ti) 反省、直觀內(nei) 心意識的過程。在觀照、省察中,個(ge) 體(ti) 習(xi) 染的種種成見、預設、私利被一一驅逐,“獨體(ti) ”的“本來真麵目”被還原出來,如同光明綻出,個(ge) 體(ti) 在“此心浩然與(yu) 天地同流”中證成並實現自身,原初地建立起自身的存在。此時之工夫即“獨體(ti) ”自身的活動,“忽有一塵起,輒吹落”的“輒”字很好地表達了“勿亡勿助”、自然而然地工夫特色。“頌過”實即“對越”本體(ti) 的全體(ti) 過程,其中包含了敬、察、誠、存等各種工夫手段。不難發現,這一過程即是“慎獨”,劉宗周說道:“學不本之慎獨,則心無所主,滋為(wei) 物化。……豈知人(新本‘人’字作‘最初之’)心本自無忿,忽焉有忿,吾知之;本自無欲,忽焉有欲,吾知之。隻此知之之時,即是懲之窒之之時。(新本有‘當下提醒’四字。)當下廓清,可不費絲(si) 毫氣力,後來徐加保任而已。”(《人譜》,《全集》第三冊(ce) ,第5頁)“慎獨”與(yu) “對越”本體(ti) 可說是同一個(ge) 工夫。在“對越”中包含有省察念慮、證顯並存養(yang) 本體(ti) 等“慎”之工夫的全部內(nei) 容。另外,“慎”與(yu) “對越”都以實現人心內(nei) 在的“表裏洞達無纖毫私意”的至誠之狀為(wei) 其最高境界,個(ge) 體(ti) 在平日的“慎”或“對越”工夫便是通往此至高境界的必由之路。綜上,以“對越”統攝“慎”的三重含義(yi) ,既可體(ti) 現“獨”的超越性,又可揭示“獨”全體(ti) 呈顯的工夫曆程;既可避免朱熹將本體(ti) 與(yu) 工夫二分的問題,又規避了部分王門後學“認情識為(wei) 良知”的弊病,充分凸顯了劉宗周合工夫與(yu) 本體(ti) 為(wei) 一的思想特色。

 

四、結語

 

自漢代以來,儒家學者對“慎獨”的含義(yi) 形成了諸多不同的解讀。劉宗周既讚賞朱熹在“獨”下加一“知”字,是“擴前聖所未發”;又批評他僅(jin) 將“慎獨”歸為(wei) 動念省察的已發工夫,帶來了本體(ti) 與(yu) 工夫的割裂。劉宗周稱讚王陽明以“良知”解“獨”為(wei) “獨窺心學一源”,又對部分王門後學“認情識為(wei) 良知”與(yu) “空尋本體(ti) ”所造成的“情識而肆”及“玄虛而蕩”之弊病十分警惕。對此,一方麵,劉宗周分別從(cong) 心與(yu) 性兩(liang) 個(ge) 角度重新詮釋“獨體(ti) ”,將“獨體(ti) ”貞定為(wei) 即心即性、即存有即活動的本體(ti) ,在掃除朱子論本體(ti) 所產(chan) 生的形而上學殘餘(yu) 之時,串聯起本體(ti) 與(yu) 工夫,並規避了部分王部後學“認情為(wei) 知”與(yu) “空尋本體(ti) ”之疏。另一方麵,他以動念省察、葆任存養(yang) 、真實不欺為(wei) “慎”的三重含義(yi) ,構建出“慎獨”工夫的內(nei) 在結構,使“慎”與(yu) “獨”成為(wei) 兩(liang) 端互成的關(guan) 係。其次,劉宗周以“對越”聯係本體(ti) 的理論自覺,為(wei) 我們(men) 更準確地把握其“慎獨”思想的特色提供了新視角。劉宗周在繼承宋儒將“對越”納入工夫論的基礎上,把個(ge) 體(ti) 所“對越”的對象由外在之“上帝”轉移為(wei) 內(nei) 在之本體(ti) 。在他看來,“對越”是個(ge) 體(ti) 在誠敬中開顯並通達本體(ti) 的曆程,在“對越”中,個(ge) 體(ti) 排除諸種習(xi) 染而生的成見,還原出“獨體(ti) ”的“本來真麵目”。他以“對越”本體(ti) 為(wei) 中樞,統合省察與(yu) 證顯,構建了一個(ge) 動察與(yu) 存養(yang) 雙向回環的工夫係統。在其思想體(ti) 係中,“慎獨”與(yu) “對越”本體(ti) 實際上是同一個(ge) 工夫。以“對越”統攝“慎”的三重含義(yi) ,既能全麵地概括“慎”的內(nei) 涵,又能體(ti) 現出劉宗周思想合本體(ti) 與(yu) 工夫、存養(yang) 與(yu) 省察為(wei) 一的理論特色。

 

注釋
 
1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蕺山學案》,《黃宗羲全集》第八冊,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890頁。
 
2《禮記正義》卷六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987、1989頁。
 
3《河南程氏遺書》卷六,《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第80-81頁。
 
4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18頁。
 
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二,中華書局,1986年,第1504頁。
 
6王守仁:《傳習錄下》,《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一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31頁。
 
7王守仁:《與陸原靜二》,《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一冊,第202頁。
 
8王守仁:《傳習錄上》,《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一冊,第38頁。
 
9劉宗周:《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三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78頁。
 
10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320頁。
 
11陳淳:《北溪字義》,中華書局,1983年,第34頁。
 
12翟奎鳳:《“對越上帝”與儒學的宗教性》,《哲學動態》2017年第10期。
 
13《河南程氏遺書》卷一,《二程集》,第4頁。
 
14《河南程氏粹言》卷一,《二程集》,第1179頁。
 
1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八十七,中華書局,1986年,第2262頁。
 
16陸九淵:《與朱濟道》,《陸九淵集》卷十一,中華書局,1980年,第143頁。
 
17據吳光先生主編的《劉宗周全集》《人譜》中新本注釋整理,見《劉宗周全集》第三冊,第13-1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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