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峰】兩宋之際洛、新學術之爭及其思想史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9-10 22:04:30
標簽:新學、洛學、道學

兩(liang) 宋之際洛、新學術之爭(zheng) 及其思想史意義(yi)

作者:李敬峰(陝西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江漢論壇》2021年第7期


摘    要:兩(liang) 宋之際是道學學派競合和早期道學話語生成的重要時期,而二程洛學與(yu) 荊公新學則無疑是這一時期學派角力、話語權爭(zheng) 奪、政治地位較量的主角,整體(ti) 上呈現出洛學艱難延續、新學漸趨消逝的學術格局,而這與(yu) 程門後學的積極衛道,荊公新學後繼乏人、應對無力以及皇權的向背是緊密相連的。程門後學依借皇權,從(cong) 政治罷黜、經學批判與(yu) 人身攻擊等維度對荊公新學展開係統而全麵的清算和批判,終使洛學取代新學成為(wei) 南宋中期以後的顯學,並作為(wei) 強勢的學術話語主導南宋學界。一方麵為(wei) 南宋儒學的發展賡續學脈、奠定格局和規模;另一方麵也推進早期道學學術話語的生成和建構。

 

關(guan) 鍵詞:兩(liang) 宋之際;程門後學;荊公新學;道學話語;



兩(liang) 宋之際是宋明理學史上非常重要但研究卻又較為(wei) 薄弱的學術時期。重要是因為(wei) 它承接兩(liang) 宋,銜接程朱,乃早期道學話語建構的關(guan) 鍵時期,薄弱則緣於(yu) 其複雜的學術樣態,學派林立,糾葛累年,梳理清楚並非易事。我們(men) 知道,慶曆之際,學統四起,洛學、新學、蜀學、朔學等相峙而存。至兩(liang) 宋之際,隨著學派宗師的紛紛離世,能夠主導當時學術格局,擔當學派競合主角的,主要是荊公新學與(yu) 二程洛學,前者位居官方哲學,後者則是唯一能夠與(yu) 其相抗衡的學派[1]。餘(yu) 英時先生就明確指出“二程道學是在與(yu) 安石‘新學’長期奮鬥中逐漸定型的”[2],也就是說,這場學術競合實際上是處於(yu) 民間地位的程門後學如何對處於(yu) 官學地位的王安石新學進行較量的一場學術角力。但事實上這場學術角力又是以洛學一係為(wei) 主角,呈現有攻無守的狀態,辯爭(zheng) 並不平衡,原因在於(yu) 新學後繼無人,主要依賴其官學地位而得以存續。以往學界的研究較多聚焦在學派宗師二程與(yu) 王安石本人的糾葛上,而伴隨著程頤在黨(dang) 禁中的去世,洛學旋即陷入更加艱難的生存境遇,如何提振洛學、維係學統就成為(wei) 擺在程門後學麵前的時代難題。換而言之,洛學在兩(liang) 宋之際的複振很大程度上是由程門後學完成的。而對這一課題,以往學界則關(guan) 注較少,研究不深。基於(yu) 此,本文擬深入文本,耙梳史料,以兩(liang) 宋之際的顯學———二程洛學與(yu) 王安石新學的消長為(wei) 切入口,對兩(liang) 宋之際的學術演進作一深入式的探究,以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將兩(liang) 宋之際複雜的學術麵貌揭示出來,從(cong) 而細化、具化兩(liang) 宋之際學術思潮的研究,進一步把握早期道學學派的競合以及道學話語的生成與(yu) 演變。

 

一、政治罷黜

 

北宋晚期,雖然王安石的變法改革遭到根本性的否定,但其新學則繼續作為(wei) 官學而位居廟堂之上,主導學術,稱雄科場[3]。然好景不長,北宋的滅亡,使得南宋在反思和清算亡國之失時將新學作為(wei) 罪魁禍首給予嚴(yan) 厲的批判,而充當批判急先鋒的則是洛學一係的程門後學。那麽(me) 為(wei) 何程門後學要不遺餘(yu) 力地批判荊公新學呢?這就有必要明晰洛學在兩(liang) 宋之際的命運。據程頤門人尹焞年譜記載:

 

年三十七,新學日興(xing) ,諫官範致虛上言曰:“程頤倡為(wei) 異端,尹焞、張繹為(wei) 之羽翼。”[4]

 

兩(liang) 宋名臣陳公輔亦上言詆毀洛學說:

 

然在朝廷之臣,不能上體(ti) 聖明,又複輒以私意取程頤之說,謂之伊川學,相率而從(cong) 之。是以趨時競進、飾詐沽名之徒,翕然胥效,倡為(wei) 大言,謂:“堯、舜、文、武之道傳(chuan) 之仲尼,仲尼傳(chuan) 之孟軻,軻傳(chuan) 頤,頤死無傳(chuan) 焉。”[5]

 

從(cong) 上述引文中可以看出,洛學在兩(liang) 宋之際受到學者、政客的大肆攻擊,而尤以荊公一係的排擠最為(wei) 顯著,如胡安國所言:“會(hui) 王安石當路,重以蔡京得政,曲加排抑,故有西山、東(dong) 國之厄,其道不行,深可惜也。”[6]顯然,新學對洛學的無情打壓,使得洛學幾近中絕,不行於(yu) 世。而南渡之後,秦檜當國,繼續尊奉安石新學,打擊洛學,致使洛學在南宋初年的命運更加悲慘、更加凋零。《宋元學案》載:“方秦檜擅國,禁人為(wei) 趙鼎、胡寅之學,而永嘉乃其寓裏,後進為(wei) 所愚者尤多。故紹興(xing) 末,伊洛之學幾息。”[7]對此,全祖望說到:“元佑之學,二蔡、二惇禁之,中興(xing) 而豐(feng) 國趙公馳之。和議起,秦檜又禁之,紹興(xing) 之末又馳之。”[8]全氏之言可謂確論,當權者的政治和學術取向直接造就洛學在兩(liang) 宋之際一波三折的命運。為(wei) 根本扭轉洛學幾近消亡的被動局麵,延續學統,程門後學亦開始在兩(liang) 宋之際對主要的學術勁敵荊公新學展開激烈的反擊和批判。在兩(liang) 宋之際得到拔擢和進用的程門“四大弟子”之首楊時首開其風,他在靖康元年(1126年)金兵圍城結束不久,憂心時政,便立即向宋欽宗奏陳道:

 

臣伏見蔡京用事二十餘(yu) 年,蠧國害民,幾危宗社,人所切齒,而論其罪者,曾莫知其所本也。蓋蔡京以繼述神宗為(wei) 名,實挾王安石以圖身利,故推崇安石加以王爵,配享孔子廟廷,然致今日之禍者,實安石有以啟之也。[9]

 

在楊時看來,“六賊”之首蔡京當權之後,禍國殃民,危害不淺,然時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楊時則追根溯源,認為(wei) 這實是蔡京推崇王安石及其新學造成的,這就將蔡京之禍轉嫁至王安石。可見,楊時的批判較之其師二程已然向政治的維度轉進,不再僅(jin) 僅(jin) 是圍繞王安石的學術和變法展開。既然王安石乃亡國之根,那就必須采取具體(ti) 的措施以消除其影響,楊時繼續向新學發難道:

 

王安石著為(wei) 邪說,以塗學者耳目,使蔡京之徒,得以輕費妄用,極侈糜以奉上,幾危社稷。乞奪安石配享,使邪說不能為(wei) 學者惑。[10]

 

臣伏望睿斷,正安石學術之繆,追奪王爵,明詔中外,毀去配享之像,使淫辭不為(wei) 學者之惑,實天下萬(wan) 世之幸。[9]

 

王安石於(yu) 元祐元年(1086年)去世,獲贈太傅,並在紹聖元年(1094年)配享孔廟,政和三年(1113年)追封王爵為(wei) “舒王”,配享孔廟,列於(yu) 孟子之後,其子王靂則配享文宣王廟庭。至此荊公新學地位已如日中天,達至鼎盛。既然其被指摘為(wei) 亡國的罪魁禍首,那就必須褫奪王安石的配享,追奪其王爵,毀掉其畫像以消除其影響。楊時此疏在一世皆安於(yu) 荊公新學之時,可謂石破天驚,立刻遭到以馮(feng) 澥為(wei) 代表的推崇荊公新學的士大夫的激烈還擊,致使楊時被罷官[11]。雖如此,此舉(ju) 卻首開從(cong) 政治上攻擊荊公新學的端緒。建炎三年(1129年)洛學追隨者權相趙鼎繼續發難,他說:

 

自熙寧間王安石用事,肆為(wei) 紛更,祖宗之法掃地而生民始病。至崇寧初,蔡京托名紹述,盡祖安石之政以致大患。今安石猶配享廟庭,而京之黨(dang) 未族,臣謂時政之闕,無大於(yu) 此,何以收人心而召和氣哉![12]

 

與(yu) 楊時一樣,趙鼎亦將蔡京之罪、靖康之難歸咎於(yu) 王安石,認為(wei) 罷黜王安石配享之位已成民心所向、時政之要,勢在必行。與(yu) 此呼應,洛學之徒呂好問亦上疏道:“蔡京過惡,乞投海外,削王安石王爵”[13],魏掞之同樣上疏“請廢王安石父子從(cong) 祀,追爵程顥、程頤,列祀典”[14]等等。可見到這一時期,罷黜王安石配享之位、削除其王爵,已然成為(wei) 程門後學乃至士大夫階層的共識。洛學一係前仆後繼的努力並沒有白費。宋高宗為(wei) 開脫父兄之罪,籠絡人心,順應形勢,旋即詔命洛學中人胡寅親(qin) 自撰寫(xie) 《追廢王安石配饗詔》,在此詔中明確指出:“今其父子從(cong) 祀孔廟,禮文失秩,當議黜之,夫安石之學不息,則孔子之道不著。”[15]此詔一出,王安石隨即從(cong) “配享孔子廟庭”降為(wei) 從(cong) 祀。紹興(xing) 四年(1134年)五月,高宗又命範衝(chong) 為(wei) 宗正少卿兼直史館,重修神宗、哲宗《正史》和《實錄》,同年八月,毀王安石舒王製。至此,洛學一係完成了政治上罷黜荊公新學的使命。

 

二、經學批判

 

以經術為(wei) 治術是王安石經學最為(wei) 顯著的特色,其以《三經新義(yi) 》為(wei) 代表,借助科場程式,得到強力貫徹和推行。《宋史紀事本末》記載是時情形:“一時學者無不傳(chuan) 習(xi) ,有司純用以取士。安石又為(wei) 《字說》二十四卷,學者爭(zheng) 傳(chuan) 習(xi) 之。自是先儒之傳(chuan) 、注悉廢矣。”[16]《宋元學案》亦載:

 

初,先生提舉(ju) 修撰經義(yi) 訓釋《詩》《書(shu) 》《周官》,既成,頒之學官,天下號曰“新義(yi) ”。晚歲,為(wei) 《字說》二十四卷,學者爭(zheng) 傳(chuan) 習(xi) 之,且以經試於(yu) 有司,必宗其說,少異,輒不中程。[18]

 

由上可見,王安石所確立的新經學在成為(wei) 科場程式後,獲得前所未有的地位,一時學者無不影從(cong) ,盡廢古義(yi) ,從(cong) 其新義(yi) ,應舉(ju) 考試凡與(yu) 之新義(yi) 相悖的,一概不予錄取,足見其影響之大。然隨著王安石被塑造為(wei) 北宋滅亡的替罪羊,作為(wei) 其學術支撐的經學亦受到波及。洛學一係首先循著學術關(guan) 乎人心,人心事關(guan) 國運的思路來批判王安石的經學體(ti) 係。洛學建構者之一的程頤就說:“今天下之新法害事處,但隻消一日除了便沒事。其學化革了人心,為(wei) 害最甚。”[17]這就是說王安石新法並不足懼,可畏的是其經學,玷汙人心,為(wei) 害最大。程頤的這一評價(jia) 為(wei) 程門後學展開批判奠定了基調。湖湘學派的胡宏進一步指出:

 

本朝丞相王安石,專(zhuan) 用己意訓釋經典,倚威為(wei) 化,以利為(wei) 羅,化以革天下之英才,羅以收天下之中流。故五十年間,經術頹靡,日入於(yu) 暗昧、支離,而六經置於(yu) 空虛無用之地。[18]


很明顯,胡宏同樣認為(wei) 王安石建構的經學,本意並不在於(yu) 純化學術,而是為(wei) 了以此籠絡人心,謀取私利,最終反倒敗壞人心,荒廢六經。這實際上是對程頤之批判的延續和強化,將王安石經學惑亂(luan) 人心的一麵提揭出來。而楊時弟子陳淵在認同程頤、胡宏之說的基礎上,直扣根本,指出安石經學的根本之失:

 

穿鑿之過尚小,至於(yu) 道之大原,安石無一不差。推行其學,遂為(wei) 大害。……聖學所傳(chuan) 止有《論》《孟》《中庸》,《論語》主仁,《中庸》主誠,《孟子》主性,安石皆暗其原。[19]


在陳淵看來,王安石經學的根本過失不在於(yu) 穿鑿,而在於(yu) 不知聖人日用倫(lun) 常之“道”,反而以佛老之“道”為(wei) “道”,如此則學雜而心邪,見於(yu) 行事,發於(yu) 言語,則無一不差。陳氏的這種批判是相當嚴(yan) 厲的,直接將王安石經學從(cong) 正統之學中剔除出去,打入異端,消解荊公新學建構的正當性和合法性,摧毀新學的學理支撐。

 

其次,洛學中人從(cong) 倫(lun) 理敗壞的角度將王安石經學與(yu) 北宋滅亡關(guan) 聯起來。胡安國對王安石貶廢《春秋》批道:

 

六籍惟此書(shu) 出於(yu) 先聖之手,乃使人主不得聞講說,學者不得相傳(chuan) 習(xi) ,亂(luan) 倫(lun) 滅理,中原之禍殆由此乎。[20]

 

王安石之所以廢置《春秋》,一方麵是因為(wei) 其散亂(luan) 難解;另一方麵則是認為(wei) 《春秋》隻是有德無位的孔子所作,而非有德有位的聖王所作,故將此作為(wei) 經書(shu) ,過於(yu) 牽強,於(yu) 治道無補。胡安國當然不認同王安石此論,他認為(wei) 《春秋》是六經當中唯一一個(ge) 出自孔子之手的,意在匡正君臣名分,使“亂(luan) 臣賊子懼”。而王安石輕棄《春秋》,不僅(jin) 使君王不知其論,而且使學者難以研習(xi) ,廢棄君臣倫(lun) 理,實是北宋滅亡的根源。

 

上述兩(liang) 個(ge) 層麵顯然是從(cong) 外圍進行批判,這還不足以完全瓦解王安石的經學體(ti) 係。洛學中人進而入乎其內(nei) ,從(cong) 具體(ti) 的經義(yi) 內(nei) 容展開批判。楊時傾(qing) 力著作《三經義(yi) 辨》,詳述其辯駁緣由:

 

荊公黜王爵,罷配享,謂其所論多邪說,取怨於(yu) 其徒多矣。此《三經義(yi) 辨》,蓋不得已也。[23]

 

今雖有定論,學者真知其非者或寡矣。屏居投閑,因摭《三經義(yi) 辨》有害理處是正之,以示後學。[9]

 

在此,楊時表明其辯解緣由,即認為(wei) 荊公經學多邪說妄論,背離儒道,但卻少有學者能夠識破其非,故為(wei) 維護正統,警示後學,必須對其經學進行條分縷析的批判21。楊時門下弟子王居正緊隨其後,比其師過之而無不及,作《辨學外集》《書(shu) 辨學》《詩辯學》《周禮辨學》等,針鋒相對地批駁王安石的經義(yi) 。據《宋史》記載:“居正既進其書(shu) 七卷,而楊時《三經義(yi) 辨》亦列秘府,二書(shu) 既行,天下遂不複言王氏學。”[22]《宋史》之辭難免有誇大成分,但楊時師徒深入經書(shu) 義(yi) 理上進行還擊,較之其他學者從(cong) 形式上批判,確實給“荊公新學”造成更沉重的打擊。其他洛學中人如邵伯溫作《邵氏聞見錄》、《辯誣》等亦皆以批判荊公經學義(yi) 理為(wei) 務。

 

程門後學迭次對王安石經學從(cong) 立論根基,到亡國之源,再到經學義(yi) 理的批判,加之前述政治地位的垮台,王安石經學的瓦解已是順理成章之事。建炎二年(1128)四月,宋高宗下詔改革科舉(ju) 取士之法,指出:“經義(yi) 當用古注,不專(zhuan) 取王氏說。”[23]這種政策取向直接導致“荊公《三經新義(yi) 》,至南渡而廢棄”[24]。

 

三、人身攻擊

 

在道德至上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人身攻擊曆來在學派爭(zheng) 鬥中為(wei) 學者所青睞和使用,以期由否定個(ge) 人道德品性,進而否定圍繞此人所關(guan) 涉的一切事物。眾(zhong) 所周知,從(cong) 人身角度對王安石進行攻擊,二程早已開其端緒。原因很簡單,因為(wei) 王安石認為(wei) 時政之要在於(yu) “變風俗,立法度”[25],旨在強調從(cong) 外在規範來實現他的“回向三代”的政治理想。這就與(yu) 傳(chuan) 統儒家強調的“人者,政之本也,身者,人之本也,心者,身之本也”[26]的著重從(cong) 內(nei) 在、從(cong) 心性角度為(wei) 儒家政治理想確立永恒的道德基礎的學術取向不盡相同。故而程顥指出:“王安石,其身猶不能自治,何足以及此!”[27]程顥否認王安石的品行,認為(wei) 其連最基本的德性修養(yang) 都沒有,又何以治國、平天下,並指責其學術道:“王安石博學多聞則有之,守約則未也。”[27]也就是說,程顥認為(wei) 王安石之學博雜有餘(yu) ,但卻不夠精純。程頤亦指出:“荊公舊年說話煞得,後來卻自以為(wei) 不是,晚年盡支離了。”[27]又說:“安石心術不正,危害最大。”[5]這就更為(wei) 激烈地否定了王安石本人的道德品性。二程從(cong) 人身的角度批判王安石為(wei) 兩(liang) 宋之際的門人、後學所承繼。道南學派的羅從(cong) 彥就說:“迨熙寧間王安石用事,管心鞅法,甲倡乙和,卒稔裔夷之禍,未嚐不為(wei) 之痛心疾首也。”[29]這就是批評王安石用心不純,認為(wei) 其是以管仲之心,行商鞅之法,最終招致亡國之禍。湖湘學派的胡宏亦指出:

 

及丞相王安石輕用已私,紛更法令,不能興(xing) 才教化,弭奸邪心以來遠人,……棄誠而懷詐,興(xing) 利而忘義(yi) ,尚功而悖道,人皆知安石廢祖宗法令,而不知其並與(yu) 祖宗之道廢之也,邪說既行,正論屏棄,故奸諛敢挾紹述之義(yi) ,以逞其私。[36]

 

從(cong) 胡宏的指摘中可以看出,他同樣認為(wei) 王安石心術不正,完全是憑借一己私意實行變法,輕視教化,興(xing) 利忘義(yi) ,尚功悖德,開禍國之端。洛學一係除指出王安石品行修養(yang) 乏善可陳外,亦對王安石的為(wei) 官能力進行攻擊,二程弟子謝良佐說:

 

王荊公平生養(yang) 得氣完,為(wei) 他不好做官職。作宰相隻吃魚羮飯,得受用底不受用,緣省便去就自在。嚐上殿進一劄子擬除人,神宗不允,對曰:“阿除不得。”又進一劄子擬(除)人,神宗亦不允,又曰:“阿也除不得。”下殿出來便乞去,更留不住,平生不屈也奇特。[30]

 

在謝良佐看來,王安石氣質純粹,隻是不善於(yu) 做官,他舉(ju) 兩(liang) 例予以說明,一是王安石官至宰相,隻吃魚羹飯,無論受用與(yu) 否,方便省事即可;二是宋神宗但凡不準其奏請,王安石皆掛冠而走。謝良佐例舉(ju) 王安石的官宦生涯中的例子來反襯王安石的性格,即倔強不屈,缺乏通達權變,多有違背臣道之舉(ju) 。我們(men) 從(cong) 《宋元學案》的《荊公新學略》的記載也可以看出一二:

 

安石在金陵,見元豐(feng) 官製行,變色曰:“許大事,安石竟略不得與(yu) 聞。”始漸有畏懼,作《前後元豐(feng) 行》以諛上,蓋求保全也。

 

先是,安石作《詩義(yi) 序》,極諛上,神宗卻之,令別撰。[24]

 

上述引文意思很明顯,王安石對神宗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映襯出王安石在士大夫操守上的虧(kui) 欠。程門後學對王安石為(wei) 人、為(wei) 官的否定,有的顯然是別有用心,如謝良佐所舉(ju) 的第一例並不足以佐證王安石為(wei) 官能力的缺乏,反而恰恰能從(cong) 一個(ge) 角度來反映王安石本人的清廉樸素。黃庭堅就指出:“餘(yu) 嚐熟觀其(王安石)風度,真視富貴如浮雲(yun) ,不溺於(yu) 財利酒色,一世之偉(wei) 人也。”[31]盡管批判的標靶或者失之無當,但對於(yu) 複振洛學的程門後學而言,事實的真假已無足輕重,他們(men) 旨在從(cong) 道德根基上摧毀王安石的個(ge) 人形象。平實而論,王安石的個(ge) 人品質是否真的如程門後學所言的無足可觀,我們(men) 可從(cong) 其他學者的評論中一窺其情。如對於(yu) 楊時的激烈批判,蔡上翔就曾為(wei) 安石回護道:

 

荊公之時,國家全盛,熙河之捷,擴地數千裏,宋朝百年以來所未有者。南渡以後,元佑諸賢之子孫,及蘇程之門人故吏,發憤於(yu) 黨(dang) 禁之禍,以攻蔡京為(wei) 未足,乃以敗亂(luan) 之由,推原於(yu) 荊公,皆妄說也。其實徽欽之禍,由於(yu) 蔡京。蔡京之用,由於(yu) 溫公。而龜山之進,又由於(yu) 蔡京。波瀾相推,全與(yu) 荊公無涉。至於(yu) 龜山在徽宗時,不攻蔡京而攻荊公,則感京之恩,畏京之勢,而欺荊公已死者為(wei) 易與(yu) ,故舍時政而追往事耳。[32]

 

這就是針鋒相對地為(wei) 王安石洗白了。由此也多少反映出楊時對荊公新學的攻擊內(nei) 存私意。更進一步來講,就連王安石的宿敵司馬光亦不得不說:“人言安石奸邪,則毀之太過;但不曉事,又執拗耳”[33],又說:“介甫文章、節義(yi) 過人處甚多”[34],肯定王安石的人品和文章。後來陸九淵說:“潔白之操,寒於(yu) 冰霜,公之質也。”[26]鄒元標對王安石亦評價(jia) 道:“儒而無欲者……儒而有為(wei) 者……儒而自信者。”[35]以此可見王安石個(ge) 人品行並非如程門後學所言的那麽(me) 不堪。但從(cong) 人身的角度對王安石進行攻擊,其影響和破壞程度無疑是巨大的。因為(wei) 在德性至上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一旦從(cong) 道德品行上否定一個(ge) 人,那麽(me) 與(yu) 此人有關(guan) 的一切東(dong) 西都會(hui) 遭到清算和拋棄,這是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型社會(hui) 的特質。而實際上,學術理論是否成立,並不由一個(ge) 人的道德高下所決(jue) 定,而完全與(yu) 理論自身能否自洽息息相關(guan) 。程門後學出於(yu) 衛道的需要,從(cong) 人身角度攻擊王安石,雖然有失公允,但卻事實地加速了荊公新學的衰落。

 

四、結語

 

兩(liang) 宋之際,洛學一係以道自擔,著力從(cong) 實踐上接續和落實二程對荊公新學的批判。這種批判一方麵借助皇權的推動,加速荊公新學的衰落,使荊公新學在兩(liang) 宋之際盛行60餘(yu) 年之後,走下神壇,漸趨無聲,消失在曆史深處。另一方麵程門後學的批判亦扭轉洛學日趨衰微的命運,使洛學由程頤去世後的艱難存續轉進至“紹興(xing) 之初,程氏之學始盛”[36]的局麵,為(wei) 南宋儒學的發展賡續學脈、奠定規模,這可從(cong) 撐起南宋儒學的三大學術流派:朱子理學、陸九淵心學和陳亮、葉適的事功學派皆由洛學導其源、開其先得到直接的印證。展開來講,朱子乃程門四傳(chuan) 弟子,真德秀指出:“二程之學,龜山得之而南傳(chuan) 之豫章羅氏,羅氏傳(chuan) 之延平李氏,李氏傳(chuan) 之朱氏,此其一派也。”[37]全祖望更進一步說:“豫章之在楊門……一傳(chuan) 為(wei) 延平則邃矣,再傳(chuan) 為(wei) 晦翁則大矣。”[29]由此可見程門後學對朱子理學的形塑之功。就陸九淵心學來講,全祖望曾在勾勒其學術淵源時指出:

 

程門自謝上蔡以後,王信伯、林竹軒、張無垢至於(yu) 林艾軒,皆其前茅,及象山而大成。[38]

 

象山之學本無所承,東(dong) 發以為(wei) 遙出於(yu) 上蔡,予以為(wei) 兼出於(yu) 信伯。蓋程門已有此一種矣。[39]

 

在全祖望看來,陸九淵雖無明確的師承,但其心學體(ti) 係絕非是空中樓閣,程門後學謝良佐、王蘋、張九成、林季仲、林光朝等皆是其思想前導,尤其是謝良佐、王蘋對其影響最大,頗有遙啟之功。再來看一下事功學派與(yu) 洛學的關(guan) 係:

 

永嘉以經製言事功,皆推原以為(wei) 得統於(yu) 程氏。[40]

 

永嘉之學統遠矣,其以程門袁氏之傳(chuan) 為(wei) 別派者,自艮齋薛文憲公始。[41]

 

這兩(liang) 段話的意思是說,永嘉事功學派可經程門弟子袁溉溯源至二程。換而言之,事功學派亦是由二程洛學開端、肇源。可見,在南宋鼎足而立的三大學派皆仰賴程門後學的積極傳(chuan) 道,得以建宗立派。

 

同時,程門後學在批判荊公新學過程中,亦推動了早期道學學術話語體(ti) 係的建構和形成。眾(zhong) 所周知,道學區別於(yu) 其它形態的儒學的一個(ge) 重要指標就是建立新的學術話語體(ti) 係,諸如理氣關(guan) 係、未發已發、天命之性、氣質之性、求仁等,這些命題在北宋五子去世之後,很大程度上有賴於(yu) 兩(liang) 宋之際程門後學的接續、推闡和發明。而這一行動的落實雖是在多點展開的,但與(yu) 新學的義(yi) 理辯爭(zheng) 無疑是最重要的一環。在具體(ti) 的辯爭(zheng) 中,洛學一係集中辯駁了荊公新學的割裂天與(yu) 人的道論、性無善無惡思想、以利為(wei) 義(yi) 、格物等思想,他們(men) 的批判,使得道與(yu) 日常事物的關(guan) 係問題、心性關(guan) 係問題、言仁求仁問題、性善氣質問題成為(wei) 南宋前期道學特別關(guan) 注的話題[42]。也就是說,他們(men) 因為(wei) 共同的學術使命,將原來較為(wei) 分散的學術話語在辯爭(zheng) 中進行深化和提煉,揭示了後來理學發展的基本命題,直接推動了早期道學話語的凝聚和形成,為(wei) 其最終在朱子那裏實現定型起到助推之功,成為(wei) 道學學術話語建構史上不可或缺的一環。

 

注釋
 
1 何俊先生曾指出:“洛學成為新學最強有力的理論對手,除了洛學本身為北宋儒學的最後成就,儒學的精神在洛學中得到自覺的闡發,從而在思想上與新學根本對立以外,外在的但卻是非常重要的原因,是二程兄弟在現實的政治鬥爭中,已實際上成為舊黨的精神領袖。”(參見何俊:《南宋儒學建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4頁。)
 
2 餘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版,第54頁。
 
3 劉摯說:“王安石經訓,視諸儒義說得聖賢之意為多,故先帝立之於學,程式多士。……至其經義,蓋與先儒之說並存,未嚐禁也。”(黃宗羲著、全祖望補:《荊公新學略》,《宋元學案》第4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53頁。)
 
4 尹焞:《和靖集卷一·年譜》,影印文津閣四庫全書第379冊,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560頁。
 
5 李心傳:《建炎以來係年要錄》第2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32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473、101頁。
 
6 朱傑人等編:《伊洛淵源錄》,《朱子全書》第1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975-976頁。
 
7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周許諸儒學案》,《宋元學案》第2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152-1153頁。
 
8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元佑黨案》,《宋元學案》第4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153頁。
 
9 楊時:《龜山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25冊,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116、117、307、317頁。
 
10 脫脫等:《宋史》第11冊,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3669頁。
 
11 據《宋史》卷四百二十八、列傳第一百八十七《楊時傳》載:“士之習王氏學取科第者,已數十年,不複知其非,忽聞以為邪說,議論紛然。諫官馮澥力主王氏,上疏詆時。會學官中有紛爭者,有旨學官並罷,時亦罷祭酒。”(脫脫等:《宋史》第36冊,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2742頁。)
 
12 畢沅:《續資治通鑒》第2冊,嶽麓書社2008年版,第688頁。
 
13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滎陽學案》,《宋元學案》第2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909頁。
 
14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劉胡諸儒學案》,《宋元學案》第2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403頁。
 
15 胡寅:《追廢王安石配饗詔》,《斐然集·崇正辨》,嶽麓書社2009年版,第286頁。
 
16 陳邦瞻:《學校科舉之製》,《宋史紀事本末》第1冊,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374-375頁。
 
17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荊公新學略》,《宋元學案》第4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3239、3253、3247頁。
 
18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下·二先生語二下》,《二程集》上,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50頁。
 
19 胡宏:《五峰集》,《胡宏著作兩種》,嶽麓書社2008年版,第147-148、90頁。
 
20 脫脫等:《宋史》第33冊,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1630頁。
 
21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武夷學案》,《宋元學案》第2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177頁。
 
22 楊時先宗新學,後改從洛學,對新學頗為熟悉。程頤對其評價道:“楊時於新學極精,今日一有所問,能盡知其短而持之。介父之學,大抵支離。伯淳嚐與楊時讀了數篇,其後盡能推類以通之。”(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二先生語二上》,《二程集》上,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8頁。)朱子亦道:“龜山楊氏指其離內外,判心跡,使道常無用於天下,而經世之務皆私智之鑒者,最為近之。”(朱傑人等主編:《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70,《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3384頁。)
 
23 脫脫等:《宋史》第34冊,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1737頁。
 
24 李心傳:《建炎以來係年要錄》第1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32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248頁。
 
25 王安石:《答手詔封遠乞能政事表劄子》,《王安石全集》上,吉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454頁。
 
26 陸九淵:《荊國王文公祠堂記》,《陸九淵集》,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33、232頁。
 
27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上·二先生語二上》,《二程集》上,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17、17頁。
 
28 程顥、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九·伊川先生語五》,《二程集》上,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247頁。
 
29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豫章學案》,《宋元學案》第2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270、1269頁。
 
30 朱傑人等主編:《上蔡語錄》卷上,《朱子全書外編》第3冊,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5-6頁。
 
31 黃庭堅:《跋王荊公禪簡》,《山穀題跋》,上海遠東出版社1999年版,第168頁。
 
32 蔡上翔:《王荊公年譜考略》卷24,上海人民出版社1973年版,第329頁。
 
33 司馬光:《奏劄並舉蘇軾等錄》,《司馬溫公集編年箋注》第6冊,巴蜀書社2008年版,第106頁。
 
34 司馬光:《與呂晦叔簡》,《司馬溫公集編年箋注》第5冊,巴蜀書社2008年版,第105頁。
 
35 鄒元標:《願學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94冊,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第186頁。
 
36 陸遊:《老學庵筆記》,三秦出版社2003年版,第313頁。
 
37 真德秀:《西山讀書記(二)》,《全宋筆記》第10編第2冊,大象出版社2018年版,第415頁。
 
38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象山學案》,《宋元學案》第3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884頁。
 
39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震澤學案》,《宋元學案》第2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047頁。
 
40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龍川學案》,《宋元學案》第3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830頁。
 
41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艮齋學案》,《宋元學案》第3冊,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690頁。
 
42 陳來:《略論宋代道學話語的形成》,《石家莊學院學報》200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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