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傳(chuan) 統書(shu) 院如何走向未來？縱論中國書(shu) 院前世今生

作者：朱漢民

來源：政邦智庫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廿五日壬子

          耶穌2021年9月1日

8月28日，由江西臨(lin) 汝書(shu) 院、前行科創、政邦智庫聯合策劃的2021首屆臨(lin) 汝書(shu) 院高峰論壇隆重啟幕。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國學研究院院長朱漢民教授，以《繼承·創新——傳(chuan) 統書(shu) 院如何走向未來》為(wei) 題發表主旨演講，縱向梳理了中國書(shu) 院的前世今生，並就如何總結書(shu) 院傳(chuan) 統、弘揚書(shu) 院精神、探索當代模式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以下根據演講實錄整理。

繼承·創新——傳(chuan) 統書(shu) 院如何走向未來

非常高興(xing) 有機會(hui) 來到王安石先生的故鄉(xiang) ——臨(lin) 川。今年是王安石先生誕辰1000年，對臨(lin) 川來說今年是一個(ge) 重要的年份。一千年前後，許許多多和他一樣的宋代大儒誕生，而王安石毫無疑問是其中最傑出的人物之一。為(wei) 了紀念王安石誕辰1000年，我專(zhuan) 門寫(xie) 過紀念文章。但是我沒有來過臨(lin) 川，盡管我對臨(lin) 川十分向往。當柳理先生跟我聯係說有這樣一個(ge) 活動，希望我到這裏來時作一學術交流時，我非常高興(xing) 。

我要演講的題目是《繼承·創新——傳(chuan) 統書(shu) 院如何走向未來》。首先我和大家說的是我的探索。

臨(lin) 汝書(shu) 院的前身為(wei) 宋代書(shu) 院，在地方政府等各方力量的共同努力下，建設成今天這樣巨大的規模，是一件難得的事情。那麽(me) 書(shu) 院到底是怎麽(me) 來的？又將向何處去呢？我要跟大家探討三個(ge) 問題：首先是書(shu) 院的曆史，其次是書(shu) 院複興(xing) 的現狀，第三是書(shu) 院未來的展望。

主旨發言現場

前傳(chuan) ：書(shu) 院融官學私學之長綿延千年卻一朝廢棄

我首先要講書(shu) 院的曆史。

書(shu) 院到底是什麽(me) ？

其實在中國曆史上，書(shu) 院是從(cong) 唐代中後期到宋、元、明、清，延續一千多年之久的獨具特色的文化教育機構。它形成了一套獨有的製度和精神，特別是在教育理念、教育精神方麵，對中國曆史文化、人才培養(yang) 產(chan) 生了巨大的作用。如果我們(men) 把書(shu) 院看作是重要的人類文化遺產(chan) ，就要考察它對人類發展做出了哪些獨特的貢獻。從(cong) 世界文明的宏觀視野考察，中國書(shu) 院既是世界教育體(ti) 係中的一種獨特教育模式，同時也是儒教文明的典型形態，要充分認識中國書(shu) 院的獨特文化價(jia) 值。

書(shu) 院的曆史，可以從(cong) 很早開始講。現在世界上把中東(dong) 說成伊斯蘭(lan) 文明，把歐洲說成基督教文明，那麽(me) 中華文明是什麽(me) 文明呢？國際學術界公認一種看法，是“儒教文明”。但是，“儒教”是人文教育，“儒教”的教，是教育的教、教化的教，雖然在學界還是有不同看法。

“儒”直接起源於(yu) 從(cong) 事教育的職官。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解釋：“儒家者流，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在曆史上追溯“儒”的源頭，它是西周從(cong) 事教育的學官。“司徒”好比今天的教育部長，是專(zhuan) 門管理教育的官員。到了春秋戰國時期，不同學派都在探討如何治理天下才是最有效的，儒家從(cong) 教育的角度討論天下到底要怎麽(me) 治理，另外法家有法家的主張，道家有道家的主張。儒家相信“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就是把教育擺在最重要的位置——“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

“儒教”創建者孔子與(yu) 耶穌、穆罕默德不一樣的地方是，他不是能夠預言未來的“先知”和宗教領袖，他隻是一個(ge) 一輩子“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教師。《論語》就是孔子講如何讀書(shu) 做人、如何治國理政的教學記錄，孔子本人是一位最優(you) 秀的老師。所以我一直認為(wei) ，應該以孔子的生日為(wei) 教師節，這是中華文明的一個(ge) 特點，其他文明所不具備的。

中國很早就產(chan) 生了成熟的教育製度。中國的教育製度有兩(liang) 套：一套是官學製度，從(cong) 夏商周延續下來，孟子說：“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現在北京的國子監，就是始建於(yu) 元代、明清延續的最高學府。除了中央官學，還有地方官學的州學、府學、縣學，是一套完整的官學係統。另外還有一套是私學係統。

春秋戰國為(wei) 什麽(me) 會(hui) 成為(wei) 中國曆史上思想最輝煌的時代？就在於(yu) 那個(ge) 時候出現了諸子百家，諸子百家之所以形成，就是私人講學的出現。孔子是第一位私人講學的老師，他不是學官，但他在民間從(cong) 事教育。諸子百家到處講學，形成一個(ge) 個(ge) 派別，推動了學術思想的百花齊放，百家爭(zheng) 鳴。

今天講中國思想文化曆史，通常是從(cong) 先秦諸子、兩(liang) 漢經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宋代理學一路講下來。從(cong) 先秦諸子爭(zheng) 鳴，到漢儒精舍研經，魏晉名士玄談，隋唐寺院禪修，書(shu) 院全麵繼承了古代教育傳(chuan) 統。宋儒複興(xing) 先秦儒學，宋代書(shu) 院同時繼承了先秦儒家自由講學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還繼承了漢代太學、精舍研究經學的傳(chuan) 統。魏晉名士喜歡在風景好的地方談玄析理，而宋代書(shu) 院也同樣有魏晉名士的玄談之習(xi) 。隋唐僧人喜歡在名山大川禪修，而宋代書(shu) 院也大多建在名山大川以修身養(yang) 性。

重建後的臨(lin) 汝書(shu) 院 臨(lin) 汝書(shu) 院供圖

書(shu) 院產(chan) 生於(yu) 唐代，最初隻是藏書(shu) 機構。然後有人在裏麵讀書(shu) ，然後有人在裏麵寫(xie) 書(shu) ，然後又開始印書(shu) 、出書(shu) 。書(shu) 是文化的載體(ti) 、知識的載體(ti) ，書(shu) 院是圍繞書(shu) 為(wei) 中心的院落，後來成為(wei) 了學校。作為(wei) 儒家士人文化理想和教育理想的體(ti) 現，書(shu) 院開始是一種高級形態的私學。書(shu) 院師生是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的關(guan) 係。學生們(men) 則往往是擇師而從(cong) 、來去自由，課堂講學更主張師生討論、問難論辯。宋代出現了像春秋戰國一樣的百家爭(zheng) 鳴，各種流派出現了，當時叫“學統四起”。大家在各個(ge) 地方建書(shu) 院研究學問，培養(yang) 弟子，相互之間展開學術交流或是學術辯論。而且，往往一個(ge) 書(shu) 院有一位名師，弟子跟著他學習(xi) ，保存了先秦諸子講學的風氣，也保留了魏晉玄談的風氣。朱熹從(cong) 福建兩(liang) 千多裏跑到湖南嶽麓書(shu) 院，討論一些比如心性、已發、未發、太極等哲學道理。同時，書(shu) 院研究經典，研究經學，繼承了漢代精舍和太學的傳(chuan) 統，學生之間、師生之間、老師之間都可以相互討論、辯難，這是一種非常有特色的教育形式。

那麽(me) ，書(shu) 院為(wei) 什麽(me) 會(hui) 發展成為(wei) 主導性的教育組織呢？其實它把傳(chuan) 統私學、官學兩(liang) 套係統合二為(wei) 一，既吸收了私學的長處，也吸收了官學的長處，逐漸發展為(wei) 古代中國最為(wei) 成熟、完善的教育機構。

書(shu) 院有私學的長處，可以自由講學，請一些學問很高的人到書(shu) 院來講學，這很受人們(men) 的歡迎。但是書(shu) 院和一般私學不同的地方，在於(yu) 它吸收了官學的長處。官學的長處有很多，官學有穩定的教學場所，有講堂、宅舍，有藏書(shu) 樓，特別是有一套管理製度。書(shu) 院有山長，有很多的執事，專(zhuan) 門負責教學和行政管理。就好像現在的大學，有校長，有教授，也有係主任、圖書(shu) 館館長等等。最重要的是，它有穩定的經費來源。書(shu) 院的學生是不需要交什麽(me) 費用的，學生到書(shu) 院來讀書(shu) ，還可以拿到相應膏火費，就相當於(yu) 今天的獎學金。

那麽(me) 這筆錢哪裏來？任何人辦學，在創辦之初就要同時考慮運營。書(shu) 院是如何運營的呢？中國古代是農(nong) 業(ye) 社會(hui) ，書(shu) 院有一些相應的田產(chan) 叫學田，這些田產(chan) 的租金，用來給老師發放束脩，給學生發放膏火費，書(shu) 院的祭祀、購置圖書(shu) 、維修等費用，也從(cong) 這裏出。

北宋一開始就出現了興(xing) 辦書(shu) 院的熱潮，全國各個(ge) 地方都在辦書(shu) 院。江西的朋友一定要記得，宋代辦書(shu) 院辦得最好的地方就是江西，所以宋代江西的人才多，這是一個(ge) 相互關(guan) 係。書(shu) 院辦得好，人才出得多；人才出得多，又繼續辦書(shu) 院。這個(ge) 過程中就出現了“四大書(shu) 院”的說法。

“北宋四大書(shu) 院”到底是哪些？其實有不同的說法，我在這裏列了四位：範成大、呂祖謙、王應麟、馬端臨(lin) ，他們(men) 都是宋代著名的學者、曆史學家。範成大認為(wei) ，四大書(shu) 院是徂徠、金山、嶽麓和石鼓書(shu) 院。呂祖謙和王應麟則認為(wei) 是嵩陽、睢陽、嶽麓和白鹿洞書(shu) 院。馬端臨(lin) 是寫(xie) 《文獻統考》的曆史學家，他認為(wei) 是白鹿洞、嵩陽、嶽麓和應天府（或石鼓）書(shu) 院。他有兩(liang) 個(ge) 不同的說法，一說是石鼓書(shu) 院，另一說是應天府書(shu) 院，應天府書(shu) 院就是睢陽書(shu) 院。有一年，中國郵政發行紀念郵票，四大書(shu) 院中有應天府書(shu) 院，沒有石鼓書(shu) 院。如果我們(men) 不是特別在意的話，應該說這些書(shu) 院都是宋代著名的書(shu) 院，現在都已經恢複了。

重建後的臨(lin) 汝書(shu) 院 臨(lin) 汝書(shu) 院供圖

後來還有“南宋四大書(shu) 院”的說法。南宋的時候，書(shu) 院發展進入一個(ge) 新的曆史階段。臨(lin) 汝書(shu) 院就是南宋時建設的，而且跟理學有關(guan) 係。南宋四大書(shu) 院多是著名理學家創辦並主持講學的。像嶽麓書(shu) 院：張栻主講，實際也是主持，湖湘學基地；白鹿洞書(shu) 院：朱熹修複，理學的大本營；麗(li) 澤書(shu) 院：呂祖謙創建，婺學基地；象山書(shu) 院：陸九淵主講。

跟北宋不一樣的地方在於(yu) ，“南宋四大書(shu) 院”把書(shu) 院製度與(yu) 學術思潮結合起來了。古代書(shu) 院之所以有名，就是因為(wei) 有大師。北宋的四大書(shu) 院雖然也有大師，但如果和南宋比較，它們(men) 的學術地位不及南宋。南宋這四位大師叫“乾淳四君子”，就是乾道、淳熙年間四位最有影響的理學家，他們(men) 分別主持四所最著名的書(shu) 院。

我特意要講一下，今天在臨(lin) 川好像沒有一所和王安石有關(guan) 的書(shu) 院，但是這裏有紀念朱熹的臨(lin) 汝書(shu) 院。理學和王安石的“新學”是兩(liang) 個(ge) 對立的學派，到宋理宗之後理學取得了決(jue) 定性的勝利，所以王安石的地位，包括他的影響度、著作，都受到了嚴(yan) 重的影響。此後書(shu) 院和理學一起發展。

明代學術思潮又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明代陽明心學興(xing) 起，王陽明悟道之後，第一件事情是趕快辦書(shu) 院，講他所悟的道是什麽(me) ，何謂“知行合一”，何謂“致良知”，通過書(shu) 院講學而傳(chuan) 播開來。他開始在貴州辦書(shu) 院，然後到江西辦書(shu) 院，再到浙江辦書(shu) 院。也就是說，從(cong) 宋以後，任何一種新的學術思想，都是通過創辦書(shu) 院來傳(chuan) 播新的學術思想。

如清代考據學大盛，書(shu) 院除了繼續以理學為(wei) 中心之外，還和考據學結合起來。所以我們(men) 看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的大演變，宋代理學、明代心學、清代考據學，以及晚清新學，都和書(shu) 院聯係在一起。

西方的堅船利炮進來後，中國麵臨(lin) 列強的巨大壓力，僅(jin) 僅(jin) 靠原來的書(shu) 院辦學，已經不能解決(jue) 中國麵臨(lin) 的重大問題。這個(ge) 時候，中國麵臨(lin) 所謂的“三千年未有之變局”，在這樣一個(ge) 巨大變局下，中國需要改革。首先是教育上的改革，開始創辦西式學堂。後來朝廷正式下詔，把書(shu) 院全部改成學堂。通常是省會(hui) 書(shu) 院改成大學堂，州府書(shu) 院改成中學堂，縣一級的書(shu) 院包括鄉(xiang) 村祠堂、家族書(shu) 院都改成小學堂，延續一千多年的書(shu) 院製度很快被廢棄了。

四大書(shu) 院中，為(wei) 什麽(me) 隻有嶽麓書(shu) 院在延續辦學呢？因為(wei) 嶽麓書(shu) 院是在省會(hui) 城市，白鹿洞書(shu) 院、嵩陽書(shu) 院都在縣一級，沒能改成大學，隻有嶽麓書(shu) 院改成湖南高等學堂，然後成為(wei) 湖南大學。其他的書(shu) 院，有的改成了中學，有的改成了小學。

複興(xing) ：胡適痛惜書(shu) 院之殤近三十年如雨後春筍

我現在講第二個(ge) 問題，就是書(shu) 院的複興(xing) 。

中國教育近代化改革進程中，知識界、教育界出現不同的聲音。但有一個(ge) 很奇特的現象，在討論書(shu) 院廢棄的問題上，不同思想流派形成一些共識：完全廢除書(shu) 院是不妥的。比如新文化運動的領袖胡適，他對書(shu) 院廢掉就深感可惜，寫(xie) 文章說書(shu) 院之廢“是吾中國一大不幸事。”中國教育近代化把傳(chuan) 統書(shu) 院全部廢掉，徹底割斷中國教育傳(chuan) 統，所以胡適先生痛惜“書(shu) 院精神”之失。

青年毛澤東(dong) 在湖南創辦了一所湖南自修大學，他寫(xie) 了一篇文章，闡述自己辦學的宗旨。他說，現在的學堂是有問題的，老師和學生之間像陌生人一樣，師生關(guan) 係很冷漠，完全不像古代書(shu) 院師生關(guan) 係那麽(me) 融洽。他希望把湖南自修大學把新式學堂的教學意義(yi) 與(yu) 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教學形式結合起來。毛澤東(dong) 對書(shu) 院有很深的情結，他就讀的湖南第一師範，前身就是一所書(shu) 院——城南書(shu) 院。他的老師楊昌濟先生是嶽麓書(shu) 院的學生，對書(shu) 院有很深的了解。

中國近代化過程中，現代學校沒有把書(shu) 院這一重要的文化遺產(chan) 接受下來、連接下來，那麽(me) 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做？我們(men) 今天應該重新思考這個(ge) 問題。胡適先生說到書(shu) 院精神，沒有特別說書(shu) 院製度，但是我認為(wei) ，書(shu) 院製度也是值得我們(men) 思考學習(xi) 的。其實在民國的時候，就有一些學者對新式學堂不滿意，因為(wei) 新式學堂不能解決(jue) 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傳(chuan) 承問題。像馬一浮先生、梁漱溟先生、錢穆先生，他們(men) 就直接創辦書(shu) 院。

上個(ge) 世紀八十年代以後，中國出現書(shu) 院複興(xing) 的文化現象。主要表現為(wei) ：許多古老書(shu) 院修複完整並對外開放，其中一些開始恢複國學教育活動。嶽麓書(shu) 院是在八十年代開始修複，前後修了一二十年。除了嶽麓書(shu) 院，還有一些書(shu) 院也在開始恢複，像白鹿洞書(shu) 院、嵩陽書(shu) 院，一些原來是國家文保單位的書(shu) 院逐步開始修複。我記得九十年代上海有個(ge) 社會(hui) 科學報做了一個(ge) 整版，說書(shu) 院在悄悄恢複，舉(ju) 了好多例子。

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創院五老：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季羨林、張岱年、任繼愈

這一時期還出現一些新辦的書(shu) 院。我們(men) 這個(ge) 年紀的人都記得當時中國的“文化熱”，北京大學一些教授發起創辦了中國文化書(shu) 院，把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等老先生請出來。當時中國文化書(shu) 院沒有實體(ti) ，但以書(shu) 院的形式在各個(ge) 地方講學，舉(ju) 辦了很多活動。

嶽麓書(shu) 院也是在那個(ge) 時候開始恢複講學的，因為(wei) 有湖南大學的背景，所以恢複人才培養(yang) 、學術研究、文化傳(chuan) 播的功能，獲得曆史學、哲學門類的學士、碩士、博士三級學位授予權，以及博士後流動站，把傳(chuan) 統書(shu) 院和現代大學結合起來了。

嶽麓書(shu) 院的影響產(chan) 生聯動效應，許多現代大學尋求與(yu) 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結合。比如鄭州大學把曆史學院改成嵩陽書(shu) 院，湖南第一師範學院想把城南書(shu) 院恢複起來、結合起來，湘潭大學想把哲學學院和曆史學院合起來就叫碧泉書(shu) 院。

前兩(liang) 年國家文物局委托一些學者對儒家文化遺產(chan) 做了一個(ge) 調查。所謂儒家文化遺產(chan) 主要是指文廟和書(shu) 院，統計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和省級文物保護單位，共有儒家遺產(chan) 546處，包括文廟327處，書(shu) 院144處。這些書(shu) 院普遍得到修複和保護，大多數由地方文化局或旅遊局等部門管理，其中不少在逐漸恢複講學活動，或者成為(wei) 地方文化中心。

比如嵩陽書(shu) 院、東(dong) 林書(shu) 院等著名書(shu) 院，地方政府把它恢複之後，經常開展各種各樣的文教活動，其中就包含講學活動。不將書(shu) 院作為(wei) 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而是作為(wei) 體(ti) 製外的一個(ge) 國學學習(xi) 、遊學的機構，繼續發揮書(shu) 院的功能。

另外，當然還出現了很多新的書(shu) 院。近一二十年，新書(shu) 院如雨後春筍。其中包括大學創辦書(shu) 院、學者創辦書(shu) 院、企業(ye) 界創辦書(shu) 院、社區創辦書(shu) 院、鄉(xiang) 村創辦書(shu) 院等。一些學者，其中很多是我的朋友，到了一定年齡之後就辦書(shu) 院。此外，一些從(cong) 事社會(hui) 工作的人士也想推動當代書(shu) 院的推廣，他們(men) 在鄉(xiang) 村、社區辦書(shu) 院，這就出現了一個(ge) 辦書(shu) 院的熱潮。

重建後的臨(lin) 汝書(shu) 院 臨(lin) 汝書(shu) 院供圖

前瞻：當代書(shu) 院形態多元需重拾文化精神

我要講的第三個(ge) 問題，是書(shu) 院怎麽(me) 辦。所有的書(shu) 院都麵臨(lin) 這樣一個(ge) 問題。

現在的書(shu) 院跟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不一樣，傳(chuan) 統的書(shu) 院雖然是民間私學，但是在教育體(ti) 係之內(nei) ，和當時的科舉(ju) 製度互相銜接。而現在的書(shu) 院，首先麵臨(lin) 如何生存的問題，再有就是如何發展的問題。

在我看來，中國現有書(shu) 院還是要走多元化的模式，不同的書(shu) 院所發揮的功能應該是不太一樣，但是都應該繼承中國書(shu) 院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

第一種是作為(wei) 文化遺產(chan) 的書(shu) 院。前麵說到，國家文物局統計出這類書(shu) 院有一百多所，其實在曆史上有幾千所之多，它們(men) 中的很多在曆史上很有名，但是在近代化過程中毀掉了，很多書(shu) 院想重新恢複。作為(wei) 文化遺產(chan) 的書(shu) 院，應該與(yu) 寺院道觀不太一樣，有它的文化特點。古代書(shu) 院由士大夫創建和主持，他們(men) 通過書(shu) 院實現社會(hui) 教化、知識傳(chuan) 播這些功能，那麽(me) 現在恢複這種文化遺產(chan) 類的書(shu) 院，不僅(jin) 僅(jin) 是把它們(men) 看作是一種文化旅遊設施，我認為(wei) 應該恢複其社會(hui) 教育功能，讓它們(men) 能夠在現代文化建設、社會(hui) 教育中發揮其積極作用。

這個(ge) 話題我曾經在國家文物局的會(hui) 議上提出過建議，我說書(shu) 院如果變成一個(ge) 僅(jin) 僅(jin) 適合旅遊的景點，還應該發揮它的教育功能。像王陽明在書(shu) 院講學的時候，來學的人並不都是秀才，還有農(nong) 民、工匠，稍稍有點文化的民眾(zhong) 都可以來，大家一起學習(xi) ，談自己學習(xi) 的體(ti) 會(hui) 。所以我認為(wei) ，文化遺產(chan) 類書(shu) 院可以提供這樣的功能。傳(chuan) 統書(shu) 院作為(wei) 文化遺產(chan) 非常有吸引力，可以承載這個(ge) 重要的文化教育功能。

第二種是新創辦的民間書(shu) 院。一些學者、社會(hui) 公益組織也在紛紛創辦書(shu) 院，這一類書(shu) 院主要是做國學普及、成人教育方麵的工作。現在我們(men) 有一個(ge) 概念叫終身教育，其實人是需要一輩子學習(xi) 的，從(cong) 學校畢業(ye) 之後就很難再回到學校去了，我認為(wei) 書(shu) 院可以發揮這個(ge) 功能。書(shu) 院有書(shu) ，有各種各樣的文化活動，就可以成為(wei) 一個(ge) 地方的文化中心。應該調動地方政府、公益組織、社會(hui) 團體(ti) 已經文教界、企業(ye) 界等力量參與(yu) ，探索、實施政府與(yu) 各種社會(hui) 力量參與(yu) 的多元化辦學模式，使新辦書(shu) 院成為(wei) 地域文化、社區文化、鄉(xiang) 村文化的教育基地。成人教育是長遠的文化事業(ye) ，有巨大的社會(hui) 需求，其實書(shu) 院就可以作為(wei) 一個(ge) 地方的人才培訓中心。新書(shu) 院可以承載這個(ge) 重要的功能，包括企業(ye) 員工、公務員的學習(xi) 培訓等等事情。

第三種是和現代大學體(ti) 製結合起來的書(shu) 院。前麵我說了，中國近代高等教育體(ti) 製與(yu) 傳(chuan) 統書(shu) 院斷裂，如何重拾書(shu) 院教育的優(you) 秀資源，積極吸收書(shu) 院精神與(yu) 書(shu) 院製度統一的重要經驗，構建21世紀有中國特色的大學，這是我們(men) 的一大任務。我認為(wei) 這個(ge) 任務可以由兩(liang) 種方式來實現。

其一是創建博雅教育的書(shu) 院。所謂博雅教育就是書(shu) 院傳(chuan) 統的君子或成人教育。現在大學裏院係都是按學科劃分，除了專(zhuan) 業(ye) 教育之外，缺乏所謂人格教育、綜合素質教育。書(shu) 院在曆史上最大一個(ge) 特點是博雅之教、君子之教，當年錢穆先生他們(men) 都是強調書(shu) 院在這個(ge) 方麵的長處。所以我們(men) 在大學提倡博雅教育，就是對這一缺陷的彌補，大學可以將院係的專(zhuan) 業(ye) 教育和書(shu) 院的人格教育結合起來，通過設置書(shu) 院，解決(jue) 現代大學專(zhuan) 業(ye) 教育與(yu) 人格教育的結合問題。

其二是辦國學專(zhuan) 業(ye) 的書(shu) 院。部分有條件的大學，可以創建以“國學”為(wei) 學科的書(shu) 院，專(zhuan) 門從(cong) 事國學研究和人才培養(yang) ，解決(jue) 現代大學分科製度將傳(chuan) 統學術割裂、國學人才斷裂問題。像梁漱溟、馬一浮等先生創辦學院，都是為(wei) 了傳(chuan) 播國學。現代的大學體(ti) 製裏，沒有傳(chuan) 統以經史子集為(wei) 學科的國學教育，書(shu) 院可以在國學教育方麵發揮作用。我認為(wei) 現代大學創辦的國學院應該就是書(shu) 院模式。當年的清華國學院，其實就是書(shu) 院，因為(wei) 他們(men) 的教學方式、傳(chuan) 授方式、教學內(nei) 容，都是按照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方式進行的。

總之，將中國書(shu) 院與(yu) 現代大學結合起來，應該是今天高等教育研究的重要課題。

最後我想說，作為(wei) 中國優(you) 秀的文化遺產(chan) ，書(shu) 院在教育製度、教育理念上有它的特色和優(you) 勢。中國書(shu) 院的複興(xing) ，是中華文化複興(xing) 大背景下出現的一個(ge) 文化現象。如何在複興(xing) 中華文化的大背景下，如何把書(shu) 院辦好，如何把這樣珍貴的文化遺產(chan) 繼承下來，需要我們(men) 共同努力。這是我的一個(ge) 探索性發言，謝謝大家！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