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駿豪】示範倫理與「普世」倫理建構——回應王慶節教授《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8-27 21:22:30
標簽:儒家示範倫理學

示範倫(lun) 理與(yu) 「普世」倫(lun) 理建構——回應王慶節教授《道德感動與(yu) 儒家示範倫(lun) 理學》

作者:馮(feng) 駿豪(深圳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助理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鵝湖》第47卷第2期(總號第554期)



壹、引言


王慶節教授《道德感動與(yu) 儒家示範倫(lun) 理學》以道德感動作為(wei) 起點,提出儒家作為(wei) 「示範倫(lun) 理」的詮釋。王教授指出:「儒家倫(lun) 理作為(wei) 示範倫(lun) 理,其本色就在於(yu) :人類眾(zhong) 生在實際發生的社會(hui) 曆史生活中,會(hui) 隨時隨地遇到各式事件、事故與(yu) 事變,這使其在本心本源處生發出某種程度的感應、感觸和感動。在這個(ge) 過程中,聖人、仁者、君子的示範引領、開創風氣和敦化教養(yang) ;人們(men) 不斷地學習(xi) 、調整、得到教化,從(cong) 而培育德性,形成禮俗、風範、由此展示出個(ge) 人乃至社會(hui) 的風骨與(yu) 風尚。這些風骨、風尚和風氣,化約為(wei) 德與(yu) 禮,在家庭裏,在鄰裏間、在社群內(nei) 、在城邦中,乃至在全天下,一圈又一圈,一代又一代,影響和流傳(chuan) ,發揚與(yu) 光大。」[1]儒家的「示範倫(lun) 理」可以避免規範倫(lun) 理學所麵對的困難,同時更有推進道德境界的功能。王慶節教授指出,儒家的示範倫(lun) 理可以使倫(lun) 理學「變厚」,避免泛道德化或者泛法律化所帶來的問題。[2]


王慶節教授指出「儒家倫(lun) 理的本色不在『規範』而在『示範』,示範倫(lun) 理學才是儒家倫(lun) 理在現代意義(yi) 上對於(yu) 未來的世界倫(lun) 理可能貢獻的東(dong) 西……如果說倫(lun) 理道德是生活的,那麽(me) ,普世倫(lun) 理就一定是可能的,但普世倫(lun) 理的可能性,並不必然等同於(yu) 它在規範倫(lun) 理意義(yi) 上是可能的,在我看來,它也許隻是在示範倫(lun) 理的意義(yi) 上才會(hui) 實現。而這,就是我所理解的儒家倫(lun) 理的現代意義(yi) 。」[3]由此可見,王教授認為(wei) 儒家的「示範倫(lun) 理」是對於(yu) 現代世界「普世」倫(lun) 理建立具有意義(yi) 的所在。這個(ge) 「普世」並不是建立在建構規範的意義(yi) 上,而是在建構「規則的規則」,說明哪些道德規則可以作為(wei) 日常生活中的道德規範。[4]這裏可以理解為(wei) 儒家通過「示範」說明人類應該追求某些在日常生活之中需要實踐的道德價(jia) 值與(yu) 道德境界,比如仁、孝、禮、君子、聖人等等。這些道德價(jia) 值與(yu) 境界可以作為(wei) 「規則的規則」,是在生活的特殊情境之下我們(men) 進行道德判斷與(yu) 道德實踐的根據。


貳、文化交互與(yu) 「普世」倫(lun) 理建構


現代文化是一種「已在」,人類無法在不受現代化的語境的影響之下思考道德問題以及進行道德判斷。其中,文化之間的交互是現代社會(hui) 中必須麵對的事情。國家與(yu) 國家之間不可能完全地閉關(guan) 鎖國,國家之間、群體(ti) 之間,甚至是個(ge) 人與(yu) 個(ge) 人之間,都需要麵對與(yu) 自身文化、生活習(xi) 慣與(yu) 價(jia) 值觀不一的群體(ti) ,當中則需要麵對文化與(yu) 價(jia) 值觀衝(chong) 突的問題。故此,全球化的「普世」倫(lun) 理不可能是從(cong) 各方都沒有價(jia) 值觀的狀態下建立,而是各個(ge) 群體(ti) 都是站在自身的文化背景與(yu) 價(jia) 值觀的前提之下,來建構此「普世」的倫(lun) 理。


文化發展需要從(cong) 兩(liang) 個(ge) 維度考慮,勞思光曾經以文化成長與(yu) 文化變遷的區分說明文化的發展具有一種「雙重結構」。[5]文化成長即是一個(ge) 文化自身發展,同時文化之間也通過雙互之間的模仿與(yu) 調整來達至交互與(yu) 學習(xi) 的效果。外來的文化成素,傳(chuan) 入到某個(ge) 文化體(ti) 之後,成素與(yu) 文化體(ti) 自身的價(jia) 值意識,都需要經過改變,才能夠把外來的文化成素進入到文化體(ti) 之中。通過文化成長與(yu) 文化變遷兩(liang) 個(ge) 維度所組成的「文化雙重結構觀」則可以說明文化通過自身的發展以及融入外來文化的雙重進路以應對每一個(ge) 時代的社會(hui) 問題。在文化交互已經無法避免的現代世界,王教授對儒家的「示範倫(lun) 理學」詮釋在建構「普世」倫(lun) 理具有多大的有效性與(yu) 有限性,是值得討論的問題。若儒家能夠在建構「普世」倫(lun) 理學中有所貢獻,則可以說明儒家能夠走入時代,回應現代文化所麵對的問題,而並不是已經過時,隻能夠具有曆史意義(yi) 的學問。


建構「普世」倫(lun) 理,需要包含兩(liang) 個(ge) 重要的前提。首先是如上文所言,這個(ge) 「普世」倫(lun) 理的建構不可能預設各個(ge) 群體(ti) 在沒有任何文化視域的影響。每個(ge) 個(ge) 體(ti) 在能夠建立倫(lun) 理觀念的時候都已經受到其所在的文化與(yu) 個(ge) 人際遇所影響,故這個(ge) 「普世」倫(lun) 理的建構需要是預設每個(ge) 群體(ti) 或者文化體(ti) 已經擁有的自身的道德價(jia) 值觀與(yu) 倫(lun) 理觀念,同時每個(ge) 文化體(ti) 的倫(lun) 理觀念之間有可能是互相衝(chong) 突的,比如不同國家對於(yu) 死刑的看法並不一致,或者墮胎是否應該被允許的等等。另一個(ge) 重要的前提是,建構「普世」倫(lun) 理的過程不能通過「強力實現」,即是需要通過和平的方法以及自願的前提下建構此倫(lun) 理學,並不能通過戰爭(zheng) 、武力威嚇、經濟製裁等等具有壓力的手段使對方接受此價(jia) 值觀念。這個(ge) 「普世」倫(lun) 理需要在不同的文化體(ti) 的成員自願接受的情況下產(chan) 生,無論是通過潛移默化不知不覺地接受還是經過論證而承認的,文化體(ti) 要接納「普世」倫(lun) 理需要建構在和平和自願的基礎之上。


參、從(cong) 規範到示範——「示範倫(lun) 理」的彈性與(yu) 柔性


在建構「普世倫(lun) 理」上,儒家「示範倫(lun) 理」具有實踐上的「彈性」以及推廣傳(chuan) 播上的「柔性」,兩(liang) 者均有助於(yu) 「普世倫(lun) 理」的建構。在實踐的「彈性」上,王教授認為(wei) 孔子的「恕忠之道」並不是給與(yu) 每個(ge) 人都必須遵從(cong) 的規範條文,而是倫(lun) 理行為(wei) 之間的一種共通性。這「共通性」可以理解為(wei) 一種每個(ge) 人都應該追求與(yu) 實踐的倫(lun) 理價(jia) 值,而在這追求與(yu) 實踐中,不同道德行為(wei) 的判斷則是根據不同的情景而具有實踐的彈性。這實踐的彈性可以使道德價(jia) 值更容易適應不同的文化體(ti) ,有助於(yu) 建構「普世」的倫(lun) 理。王教授言「在孔子那裏,道德金律從(cong) 來就不是什麽(me) 從(cong) 超越性的上帝那裏頒布的絕對律法或命令,而是在天地之間周轉運行,同時又植基於(yu) 人心民情,慮及特定人生處境的人間之道。」[6]儒家的「恕忠之道」不是直接的行為(wei) 規範,指導人應該如何行動,而是在具有「普遍性」的道德價(jia) 值之下,再考慮特定情況、個(ge) 人處境等在生活世界中進行實踐。在每一個(ge) 情景之中,人可以根據當時的情況判斷如何去實踐道德價(jia) 值,由此則開出一種實踐的「彈性」。正如牟宗三所言「這種真理——就是具體(ti) 的普遍、普遍的特殊這種真理——是無窮盡的。比如儒家這個(ge) 仁……它不能抽象地單講仁這個(ge) 原理……照仁的表現來講,它一定要就著不同的境況,比如對父母、對朋友、對兄弟……這些不同的境況,在這些不同的境況中它總是在一個(ge) 彈性的過程中表現。」[7]這道德判斷與(yu) 實踐上的「彈性」,讓儒家的道德價(jia) 值相對於(yu) 作為(wei) 規則的規範,具有更大的調整空間。當價(jia) 值進入其他文化體(ti) 的時候,實際的行為(wei) 表現是可以按著該文化體(ti) 的實際情況而調整改變的,由此則可以避免硬性的規範規則不適應不同地域的文化情況的問題,更容易被其他文化所吸收,從(cong) 而一步一步建構「普世」倫(lun) 理。


同時,儒家的示範倫(lun) 理使道德價(jia) 值在傳(chuan) 播推廣的時候增加了「柔性」,避免僵化生硬的教條式規範引起強力實現的問題。倫(lun) 理的規範教條如果搭配著某些比較崇尚力量的團體(ti) 之中,則會(hui) 容易出現強力實現的問題。作為(wei) 教條的規範是無法改動的,不承認或者不實踐則會(hui) 在某些文化之中容易導向強力實現的情況。比如恐怖組織或者宗教戰爭(zheng) 等等,都是通過強硬的力量手段,使他者接受自身所承認的倫(lun) 理規範。儒家則通過示範為(wei) 藍本,以教化為(wei) 方法,用以傳(chuan) 播其倫(lun) 理與(yu) 道德價(jia) 值。王教授言「孔子也不太可能讚同以絕對命令式的『規範性』來表述倫(lun) 理學的本質特征。就我們(men) 前麵所討論的孔子有關(guan) 恕忠之道的理解來看,孔子所理解的倫(lun) 理學的本質應該更多地傾(qing) 向於(yu) 『示範』而非『規範』『教化』而非『命令』,『引導』而非『強製』。」[8]「示範」、「教化」和「引導」所反映的就是孔子的示範倫(lun) 理學在推廣傳(chuan) 播之中的「柔性」。在傳(chuan) 播或教化的過程之中,儒家並不會(hui) 使用力量性的脅迫手段來要求他人進行道德實踐,而是通過示範的教化作用來引導他人。比如《論語‧陽貨》之中孔子與(yu) 宰我對於(yu) 三年之喪(sang) 的辯論。孔子對於(yu) 宰我反對三年之喪(sang) 的觀點,最終隻能說「今女安,則為(wei) 之!」(《論語‧陽貨》),而在宰我離開之後再說明自己的觀點,並沒有給與(yu) 宰我任何的壓力去接受三年之喪(sang) 的實踐。這個(ge) 例子可以反映儒家在傳(chuan) 播價(jia) 值觀念以及麵對價(jia) 值衝(chong) 突之中的「柔性」,對於(yu) 價(jia) 值差異采取最大的包容與(yu) 忍耐,避免使用力量的脅迫手段的「強力實現」來建構「普世」的倫(lun) 理學。


在王教授對於(yu) 儒家示範倫(lun) 理學的詮釋之下,強調了儒家在建構倫(lun) 理的「普遍性」之下的彈性與(yu) 柔性。彈性提供了不同文化體(ti) 實踐道德價(jia) 值時候的調適空間,能夠按照當時當地的特殊境況去進行不同形式的實踐,由此讓道德價(jia) 值具有適應環境的可能,能夠通過實踐方法的調整來進入到其他文化的價(jia) 值係統之中,從(cong) 而建構「普世」倫(lun) 理學。同時,示範倫(lun) 理學詮釋也突出了儒家在傳(chuan) 播價(jia) 值觀念中的「柔性」,通過教化、引導而不是命令、強製的傳(chuan) 播,使道德價(jia) 值在推動「普世」倫(lun) 理的時候避免了「強力實現」的問題。


肆、普遍性與(yu) 多元性的張力——「普世」倫(lun) 理建構的困難


要在多元的世界建立「普世」的倫(lun) 理,需要處理普遍性與(yu) 多元世界的張力問題,而「示範倫(lun) 理」框架在這個(ge) 「普世」倫(lun) 理的建構中也會(hui) 遇到一定的困難。儒家通過「恕忠之道」來建立儒家示範倫(lun) 理的公共性。王教授指出「在實行『恕道』的過程中,我『超越』我的心體(ti) 以及我處身其中的具體(ti) 情境的局限,觸及他人。在這裏,每一個(ge) 心體(ti) 都既為(wei) 『自我』,又為(wei) 『他人』……按照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所設想的社會(hui) 理想,倘若一社會(hui) 群體(ti) 中的每個(ge) 身體(ti) -心之體(ti) 都承認並遵循恕道,我們(men) 就會(hui) 在這一互相『設身處地』的過程中形成一種充滿關(guan) 懷與(yu) 開放的『公心』或『公共性』,形成『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局麵。」[9]通過恕道的相互關(guan) 懷,加上在日常生活中的「示範」的學習(xi) ,儒家的倫(lun) 理通過「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方法,漸漸建立道德價(jia) 值的公共性,加上上文提及在實踐行為(wei) 上的「彈性」使行為(wei) 上可以根據各種個(ge) 別的情況接受多元的實踐方式,由此道德價(jia) 值的公共性能夠在保障多元世界的前提之下而建立。即使這個(ge) 方法讓普遍性從(cong) 道德規範轉移到道德感、道德價(jia) 值與(yu) 道德情操上,使實踐行為(wei) 可以彈性處理,部分程度地避免規範倫(lun) 理之下普遍性與(yu) 多元性之間的衝(chong) 突,但是進路依然具有一定的有限性。


首先,在不同文化體(ti) 或者團體(ti) 之間,其道德價(jia) 值可能是衝(chong) 突的。上文提及,建構「普世」的倫(lun) 理需要建立在不同的文化或群體(ti) 已有其既定的道德價(jia) 值觀之上,不可能假定不同的文化體(ti) 本身並無任何的文化視角,不受其本有的道德觀念所影響。那麽(me) 可以出現不同的價(jia) 值觀對於(yu) 同一個(ge) 道德價(jia) 值可以具有不同看法,甚至一個(ge) 價(jia) 值觀認為(wei) 的善,可以在另一價(jia) 值觀之下是惡的情況。比如一些文化會(hui) 認為(wei) 關(guan) 愛與(yu) 照顧女性是一種善,可是在部分的女性主義(yi) 者眼中對於(yu) 女性的「關(guan) 愛」其實是男權社會(hui) 之下,壓迫女性地位的一種附屬的表現。因為(wei) 女性在男權社會(hui) 的男性視角中是「弱者」地位,需要被「照顧」與(yu) 「關(guan) 愛」。由此,關(guan) 愛女性在某一些價(jia) 值觀中是善的而在某一些價(jia) 值觀中是惡的,那麽(me) 把普遍性從(cong) 道德行為(wei) 轉移到道德價(jia) 值,能否完全地避開價(jia) 值衝(chong) 突,建構「普世」倫(lun) 理則值得商榷。


同時,由於(yu) 建構「普世」倫(lun) 理要麵對的是其他文化已有的倫(lun) 理係統,在麵對其他倫(lun) 理係統,尤其是比較保守或封閉性比較強的倫(lun) 理係統的時候,儒家相對溫和的「示範」與(yu) 「教化」能否推動建構「普遍」倫(lun) 理則值得思考。也許儒家「示範倫(lun) 理」的框架可以避免很多衝(chong) 突,讓不同的文化體(ti) 可以追求共同的價(jia) 值,但是當麵對比較保守或激進的倫(lun) 理係統的時候,儒家的「示範倫(lun) 理」能否被接受則是疑問。從(cong) 曆史上看,儒家在中國文化圈之內(nei) 雖然是主流文化,能夠包容道教與(yu) 佛教的傳(chuan) 入。但是建構「普遍」的倫(lun) 理並不隻是麵對文化傳(chuan) 入的問題,還需要麵對文化推廣的問題。離開中國文化圈,「示範倫(lun) 理」需要麵對相對佛道二家更為(wei) 保守的文化,「教化」、「示範」的方式能否產(chan) 生足夠的引導作用則存疑。儒家倫(lun) 理在晚清時期麵對基督教的時候,受到了嚴(yan) 重的打擊。即使現在基督教等宗教的倫(lun) 理力量因為(wei) 現代科學的發展而漸漸減弱,但是「示範倫(lun) 理」在麵對一神教等等比較保守的倫(lun) 理係統,「示範」、「教化」的方式發揮的傳(chuan) 播力量是否足夠讓較為(wei) 保守的倫(lun) 理係統產(chan) 生改變,從(cong) 而建構「普世」的理論,從(cong) 曆史上來看值得思考。


上述儒家規範倫(lun) 理所遇到的困難,主要落在如何在一個(ge) 已在而且是多元的世界建構一套「規範」的倫(lun) 理,多元性與(yu) 普遍性之間總是會(hui) 形成張力,而建構任何「普世」的係統則必須麵對這張力帶來的困難。但是如果我們(men) 從(cong) 對「普世」倫(lun) 理的理解入手,也許可以舒緩這多元性與(yu) 普遍性之間的張力問題。


伍、成素與(yu) 極限——儒家示範倫(lun) 理對「普世」倫(lun) 理建構的意義(yi) 與(yu) 可能


王教授認為(wei) 的未來世界倫(lun) 理應該是「普世」的,而儒家對此的貢獻則在於(yu) 「示範倫(lun) 理」的框架。由此,這不表示儒家是未來的「普世」倫(lun) 理,甚至不是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的「普世倫(lun) 理」。若「普世」倫(lun) 理成為(wei) 可能,則未來的倫(lun) 理的建構應該是落在不同文化的有效成素的組成之上,而不是某單一的倫(lun) 理學主導「普世」倫(lun) 理的發展。從(cong) 前文的敘述看來,儒家相對溫和的「示範」與(yu) 「教化」進路難以想象能夠取代其他比較強硬或保守的規範倫(lun) 理係統。但是這不代表儒家會(hui) 在世界倫(lun) 理之中被邊沿化或者沒落,而是以成素交換的形式,把儒家的有效成素,落入到其他文化之中。這種「普世」倫(lun) 理建構的形式,則可以保留每個(ge) 文化的獨特元素應對地域問題,亦使不同文化有共同的元素以應對人類共同的文化問題。同時,這個(ge) 「普世」倫(lun) 理所追求的道德價(jia) 值與(yu) 境界是作為(wei) 目標的極限概念存在,在實踐上是無法永遠達到完美。根據時代的發展以及境遇的不同,這個(ge) 「普世」倫(lun) 理的內(nei) 容永遠有改進的空間。這個(ge) 進路可以嚐試保障在多元性之下「普世」倫(lun) 理的產(chan) 生,舒緩多元性與(yu) 普遍性之間的張力問題。


參考前文提及,勞思光的「文化雙重結構觀」,文化的發展無論是屬於(yu) 自身的成長,還是與(yu) 吸收其他文化的成素,都是根據當時文化所麵對的問題而進行改變。根據自身當時所麵對的社會(hui) 問題,文化會(hui) 通過自身的發展產(chan) 生有效的應對方式,或者從(cong) 其他的文化之中抽取有效的成素,把成素以及自身的價(jia) 值觀念調整,使外來的文化元素融入到自身的文化體(ti) 係之中,以應對所麵對的文化問題。由於(yu) 某些問題是整個(ge) 人類社會(hui) 共同麵對的,不同文化可以就這些問題交互學習(xi) ,吸收對方的有效成素來處理。在這個(ge) 框架之下建構「普世」的倫(lun) 理,這倫(lun) 理則並不是某一個(ge) 倫(lun) 理主導全球倫(lun) 理,而是不同的倫(lun) 理體(ti) 係通過自身的調整、吸收其他倫(lun) 理體(ti) 係的有效成素,使其倫(lun) 理能夠同時處理該文化自身獨有以及全球性的道德問題。故此,不同文化的倫(lun) 理係統除了有其他文化的元素之外,同時也會(hui) 保留有自身獨特文化元素。儒家對於(yu) 全球的「普世」倫(lun) 理的建構的貢獻,是針對人類共同麵對的問題,為(wei) 人類共同問題貢獻其有效的成素。同時,不同的文化也有自身獨特的麵對的地方問題,故此儒家貢獻其他倫(lun) 理體(ti) 係的形式並不是以儒家取代該文化體(ti) 自身的倫(lun) 理係統,而是讓該倫(lun) 理體(ti) 係吸收儒家的有效成素取代已經失效的成素,同時保留自身依然有效的成素,讓該文化能夠更有效地處理其所麵對的文化問題。由此可見,未來的「普世」倫(lun) 理並不是以儒家主導的形式出現,而是根據當時人類共同麵對的問題,不同倫(lun) 理傳(chuan) 統貢獻自身的有效成素,經過比對與(yu) 調整,進入到不同的文化體(ti) 係之中。如此,不但可以讓不同文化能夠回應處理人類共同的問題,也可以根據自身的情況,保留原有的傳(chuan) 統倫(lun) 理元素,處理地區獨有的倫(lun) 理問題,兼顧了不同文化的多元性,舒緩普遍性與(yu) 多元性之間的張力。


以「示範倫(lun) 理」為(wei) 框架的新形態的「普世」倫(lun) 理,其「普世」性會(hui) 行為(wei) 規範轉移至人類共同承認的價(jia) 值以及境界之上。這些道德價(jia) 值以及境界並不是絕對的,能夠在特定時空被完美地實現的,而是一種「極限」概念,[10]作為(wei) 人類共同追求的目標。儒家的聖人便是這種「極限」概念。聖人作為(wei) 一種最高人格境界的參考讓人們(men) 去學習(xi) 仿效,但是這個(ge) 聖人作為(wei) 最高境界隻是一種「極限」的概念,不可能在一個(ge) 時空點上被達到。孔子曾言「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論語‧述而》),又言「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論語‧述而》)可見聖人作為(wei) 儒家的最高境界,在孔子看來無人可達,同時即使是自己也是難以達到的。聖人並不是一個(ge) 可以在一定時空點可以達到的狀態,而是人的道德修養(yang) 不斷追求的目標。聖人作為(wei) 一個(ge) 人格參照為(wei) 存在,與(yu) 賢人、君子等等均帶有「示範」的作用。「普世」倫(lun) 理中共同承認的道德價(jia) 值會(hui) 因為(wei) 每一次的道德判斷與(yu) 道德實踐的境遇都是不同的,而導致每一次的實踐都是不同的。同時基於(yu) 人的有限性,這實踐也難以是完美的,而人也有機會(hui) 出現道德錯誤,故此「普世」倫(lun) 理所追求的道德境界也不能在某時空之中可以達到。即使我們(men) 不斷地建構「普世」的倫(lun) 理,推進人的道德境界的發展;在「示範」倫(lun) 理的框架下,不論從(cong) 對道德價(jia) 值的理解,實踐的方式還是整體(ti) 社會(hui) 的境界提升上,這一套「普世」的倫(lun) 理都會(hui) 根據不同境遇、不同文化體(ti) 的文化背景,不同時代而演進出的道德問題,而不斷的作出修改,以保持其對於(yu) 時代的有效性。故此,這一套「普世」的倫(lun) 理永遠都有改進的彈性與(yu) 空間。

 

陸、總結


總括而言,王教授以「示範倫(lun) 理」的框架詮釋儒家,突出了儒家在道德實踐的「彈性」以及教化的「柔性」。這兩(liang) 者都有助於(yu) 和平地建構「普世」倫(lun) 理,避免文化衝(chong) 突以及「強力實現」的情況。但是「示範倫(lun) 理」在麵對不同文化對同一道德價(jia) 值持有相反態度的情況,以及麵對比較保守強硬的規範倫(lun) 理係統的時候,仍然存有一定的困難。王教授所提出的儒家「示範倫(lun) 理」框架,對於(yu) 建構未來的「普世」倫(lun) 理具有一定的啟示的作用。這「示範倫(lun) 理」的框架,可以成為(wei) 儒家應對現代倫(lun) 理問題的有效成素,為(wei) 未來的「普世倫(lun) 理」建構作出貢獻。這也說明儒家依然具有供世界參考的時代意義(yi) 。


注釋:
[1] 王慶節《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二O一六,頁一一。
[2] 同上注,頁八七。
[3] 同上注,頁八九。
[4] 同上注,頁五二。
[5] 勞思光《文化哲學講演錄》,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二O一O,頁五五-六五
[6] 王慶節《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頁七八。
[7] 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收《牟宗三先生全集》第二十九冊,台北:聯經,二OO三年,頁三八。
[8] 王慶節《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頁七九。
[9] 同上注,頁六八。
[10] 「極限」概念參考勞思光《當代西方思想的困局》。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二O一四,頁一一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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