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芝慶】“情不能不因時爾”──王夫之情論詮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8-27 20:29:58
標簽:王夫之

情不能不因時爾”──王夫之情論詮義(yi)

作者:劉芝慶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地方文化研究》2019年第2

 

 

說明:發表於(yu) 《地方文化研究》,2019年第2期。後收於(yu) 劉芝慶:《解釋世界與(yu) 改變世界:中國思想史的知識信仰與(yu) 人間情懷》(湖北:武漢大學出版社,2019年8月)。

 

作者簡介:劉芝慶,1980年生於(yu) 台北,政治大學中文所博士,台灣大學曆史所碩士,輔仁大學曆史係學士,湖北經濟學院中文係副教授,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哲學研究中心副主任。

 

一、以情為(wei) 生:研究的一個(ge) 起點

 

明末清初的重要思想家王夫之,字而農(nong) ,號薑齋,又號夕堂,或署一瓢道人、雙髻外史,自署船山病叟、南嶽遺民。晚年時,不複出山,隱居於(yu) 石船山麓,世又稱船山先生,學界多以王船山稱之。著作繁多,牽涉範圍亦廣,其生平與(yu) 思想,廣受學界重視。就哲學史或是思想史的進路來看,分析王夫之的人性論、史觀、儒學或佛學思想等等,如林安梧成書(shu) 於(yu) 上個(ge) 世紀的《王船山人性史哲學之研究》,便是其中的代表著作之一。[1]以文學史或學術史的視野來講,分析王夫之的詩論,更是蔚為(wei) 大宗,或是以抒情傳(chuan) 統的角度,重構詩學;[2]又或是以“聖道與(yu) 詩心”的立場,論及王夫之的生命情調與(yu) 詩美型態。[3]這些成果,為(wei) 數眾(zhong) 多,開啟的路徑與(yu) 觀點,多元且深遠,陳陳相因,較少新意者,當然也不少,但推陳出新,出新解於(yu) 陳編者,更不在少數。[4]

 

本文的研究,即是在上述研究成果的積累之上,意在指出:王夫之的詩作中,存在不少的艷詞與(yu) 情詩,哀情孽意,淒婉動人者有之;超脫入俗,繁華落盡見真淳者,亦複不少,這些詞語,是否隻能單純以文學作品視之?在王夫之的思想世界中,究竟占有什幺樣的地位?又該如何與(yu) 王夫之的生命意義(yi) ,對人生世界的體(ti) 悟聯結?王夫之到底是以甚幺樣的立場與(yu) 觀點,創作這些作品?本文的研究,即是在上述這些問題意識的基礎,試圖解釋其中原由。而在《讀四書(shu) 大全說》裏,王夫之就用了大量的筆墨,在處理這些疑問。眾(zhong) 所皆知,從(cong) 六經到四書(shu) ,是儒學史發展的重要關(guan) 鍵與(yu) 轉折,藉此也產(chan) 生許多特殊的議題,[5]王夫之之所以大花篇幅,除了建構自己的理論體(ti) 係之外;在某種程度上,當然是要回應某些問題,四書(shu) 是儒家重要經典,以己之道還施彼身,以儒家回應儒家。故本文的資料使用,便以《讀四書(shu) 大全說》為(wei) 主,當然也牽涉到其它許多著作,由這樣的角度出發,分析王夫之的情論與(yu) 情詩,希望能增進學界對王夫之的理解與(yu) 觀察。

 

二、情之所鍾:王夫之的情詩豔詞

 

王夫之的詩歌作品,一直是學界頗為(wei) 關(guan) 心的領域。其實王夫之自己,極好此道,包括唱和詩在內(nei) ,就擁有為(wei) 數眾(zhong) 多的創作,[6]此外又另有《薑齋詩話》[7]《詩廣傳(chuan) 》《楚辭通釋》等著作,或點評詩歌,或疏解經意。如果用當今學術的語言來講,王夫之對文學史或文學批評史,多有見解與(yu) 卓識,例如他對於(yu) 世論曹植詩優(you) 於(yu) 曹丕,頗不以為(wei) 然,企圖翻案,就說:“建立門庭,自建安始。曹子建鋪排整飾,立階級以賺人升堂,用此致諸趨赴之客,容易成名,伸紙揮毫,雷同一律。子桓精思逸韻,以絕人攀躋,故人不樂(le) 從(cong) ,反為(wei) 所掩。子建以是壓倒阿兄,奪其名譽,實則子桓天才駿發,豈子建所能壓倒?”[8]曹植詩鋪排整飾,隻是容易學,曹丕則否,精思逸韻,不易模仿,故學者不多。其時論學思、講天才,弟弟哪比得上哥哥呢?又例如王夫之談練字造句,主張作詩要先識字,平仄差距,音別義(yi) 異,若粘於(yu) 押韻,殊不可取;又認為(wei) 作詩之法,固然有理,卻不可拘泥,無法固然不可,但言法者,亦皆非法...[9],都可見此公評述之好惡與(yu) 深淺。

 

值得注意的是,在王夫之的作品中,存在著一定數量的豔詞與(yu) 情詩,有些淒美動人,纏綿細致,有些抿淚謳吟,自盼自憐,有些則隨類賦形,曲折盡情。此處的詞與(yu) 情詩,就廣義(yi) 的意思來看,不完全屬於(yu) 狹義(yi) 的男女情詩,畢竟,憂生失路,對廣大浩瀚的宇宙世界,寄予無限同情,無量苦惱,抒情言誌,輾轉其中,可解或不可解。這些詩詞,不論是廣義(yi) 或狹義(yi) ,都屬本論文的主題範圍。隻是究竟該如何厘清?王夫之又使用什幺樣的理路,縫合彌補,調適而上遂?這些都是我們(men) 要討論的課題。

 

首先,王夫之詩歌言情,〈水龍吟·蓮子〉,是頗具代表性的一首,序說:[10]

 

餘(yu) 既作《蓮子》詞二闋,夢有投素劄者,披覽之雲(yun) :“公不棄予小子,補為(wei) 酬詞,良厚。乃我本無愁,而以公之愁為(wei) 我愁,屈左徙之愉東(dong) 皇、雲(yun) 中不爾也。且公所詠者,荻絮蓼花,金風玉露,皆餘(yu) 少年事。假以公弱冠時文酒輕狂,今日為(wei) 公道,公豈能不赬見於(yu) 色乎?敗荷秋藕,吾已去之如籜,自別有風味在。公雖苦吟,非吾情也。世人皆以我為(wei) 樸質,公當為(wei) 豔語破之,幸甚!曉起,因更賦此。不複以豔為(wei) 諱。

 

荻絮蓼花,金風玉露,歌酒輕狂,固然為(wei) 少年之事,但年歲漸長,情隨事感物勢殊,閱曆漸豐(feng) ,竟然不以艷為(wei) 諱,而是故作反語,世人皆以我為(wei) 樸質,反者道之動,則當為(wei) 豔語破之,故詞中雲(yun) :“蘭(lan) 湯初浴,絳羅輕解,雞頭剝乳。膩粉肌豐(feng) ,苞香乍破,芳心暗吐。”“曾倩綠窗深護,全不教香泥微汙。莫愁秋老,儂(nong) 家自有,杏金丹駐...。”[11]香艷美好,絳羅輕解,雞頭剝乳,香泥微汙,莫愁秋老,詞中涉及感官之處,色聲味俱全,很難想像是一位被視為(wei) “質樸”的學者所寫(xie) 。

 

踔厲風發,年少風流,回想這段歲月,入情網,涉江湖,經人世,自然是難忘的深刻往事。回憶的聲音,曆曆在目,〈摸魚兒(er) ·自述〉:“當年事也隨風起,片帆一晌輕掛。雲(yun) 間江樹霏微處,早愛靑山如畫。停橈也。又卻有蘋花菰米香低亞(ya) 。難消良夜。且月載金樞,波分素練,飽看銀河瀉。入佳境,茹櫱居然啖蔗。千金難酬春價(jia) 。娟娟蛺蜨花閑戲,不怕黃鶯絮罵。誰眞假。已早似,光風霽月連牀話。千蹊萬(wan) 岔。則堪信堪疑,欲歌欲泣,狂譜從(cong) 人打。”[12]欲歌欲泣,詞情詩,盡訴衷腸,龍榆生說船山詞,傷(shang) 心人別有抱負,懷愴故國,字字騷心,入淒音,乃屈原《離騷》之流衍,[13]議論精辟,洵為(wei) 卓識,可見王夫之詞論中的自我形象,隻是其說尚在國破家亡的社會(hui) 性層次,[14]不及詞,未見王夫之情感繾綣,難舍難離的一麵。

 

溫婉細致,纏綿悱惻,固然是詞體(ti) 本色,當然也因為(wei) 這種文學載體(ti) ,特別容易抒發此種心境。[15]當然王夫之也是相當擅長此風格的,“拈一片、落英欲揉韶光碎”綺語多生,飾言頻起,不過也不限於(yu) 詞體(ti) ,他的〈望梅(憶舊)〉,就說:“如今風味,在東(dong) 風微劣,片紅初墜。早已知疎柳垂絲(si) ,綰不住春光,斜陽煙際。漫倩遊絲(si) ,邀取定巢燕子。更空梁泥落,竹影梢空,纔棲還起。闌幹帶愁重倚,又蛺蝶粘衣,粉痕深漬。撥不開、也似難忘,柰暝色催人,孤鐙結蘂。夢鎖寒帷,數盡題愁錦字。當年醖就萬(wan) 斛,送春殘淚。”[16]以梅為(wei) 詠題,名為(wei) 觀物,實為(wei) 借景抒情,以懷舊為(wei) 念。這種擬人擬物的描寫(xie) ,更可見他仿女子口吻,責罵情郎,或訴或恨,似泣非泣,既嗔又怨,一半兒(er) 推詞一半兒(er) 肯,〈薄幸〉:“當年是你,兜攬下箇儂(nong) 來此。更不與(yu) 分明道止,竟如何安置。但隨流蕩漾雲(yun) 痕,歸鴻水底成人字。便俐齒嚼空,金睛出火,都則不關(guan) 渠事。但惜取刹那頃,忍不得秋瓜藤墜。逗殺人,爲霜禁冷,爲風禁涙,鎭柳絲(si) 輕擺搖春水。到曆頭垂杪,半酣不倸難驅使。無端薄幸,付與(yu) 烏(wu) 鳶螻蟻。”[17]對男子的憤慨,不是那種強烈式的批判,而是陰柔式的埋怨,不解中帶著不滿,不滿中固有悔恨,卻又期望改變,回心轉意,套句當代電影《我的少女時代》的流行語,就是:“很久很久以後,我們(men) 才知道,當一個(ge) 女孩說她再也不理你,不是真的討厭你,而是她很在乎你,非常非常在乎你。”王夫之的詩作,在乎不在乎之間,討厭或喜歡之別,異符同指,相當細膩且精準地表達了這種女性的怨慕感。

 

男歡女愛,巫山雲(yun) 雨,纖縟紛敷,繁飾累巧,在王夫之的作品中,屢屢可見:“美人去我遙,思之若晨暮。莞簟有餘(yu) 淸,肅肅警宵寤。”“涉雒想宓妃,遊楚夢高唐。...。芸堂是燕寢,蘭(lan) 閣有芳香。歸來歡日夕,至樂(le) 方未央。”[18]“係臂蛛絲(si) 纒,當釵粉絮鑲。蜨雙愁易失,燕冷怯歸忙。”“勻汗幹珠琲,廽襟漾水光。停凝憐瀫浪,端重笑垂楊。”[19]正如龔鵬程所指出,男女愛情,如〈感遇十一首(甲辰)〉,就用了房中術大師容成的典故,更可見王夫之的許多詩詞中,含有性意象,有些更可能是過去與(yu) 女子們(men) 情投意合的往事。[20]

 

王夫之的作品,當然不是隻有自訴式的情懷,較多的是寄情詠物,屬采附聲、寫(xie) 氣圖貌,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吟詠發誌,體(ti) 物為(wei) 妙,故有〈正落花詩〉、〈序落花詩〉、〈廣落花詩〉、〈寄詠落花〉、〈落花諢體(ti) 〉、〈補落花詩〉,洋洋灑灑,近百首詩。但詠物之詩,又豈是落花而已?王夫之在中國詠物的博學傳(chuan) 統中,[21]廣泛使用各種題材,幾乎是隨手撚來,表綺情,啟哀思,道孽意,所詠之物,如霜降、四季、節慶、花草嫩柳、蟲螢鳥獸(shou) 、風雨日月、今古奇人異事等等,皆可見王夫之詩情,深具風致,不是隻有男女異性的愛情。

 

更進一步來看,詩中之情,很多時候也是超出溫香暖玉之外。畢竟,古今多少事,不論改朝換代,人事變遷,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又或是滄海桑田,“美人黃土燈船散,金粉原來易寂寥”[22],如夢如煙,一時迸散。這種由推移的悲哀而產(chan) 生的人生實感,觸途成滯,撫事多情,幾乎無時無刻地表現在王夫之的詩作中:“不愁雲(yun) 步滑,慊慊故慵來。多病霜風路,餘(yu) 生隔歲囘。鳯綃殘染淚,蛛網誓封苔。舊是銷魂地,重尋有劫灰。”[23]“蓮唱歌年少,江南一夢中。”“興(xing) 亡憑一淚,去駐恨雙違。”[24]“長相思,永別離,愁眉鏡覺心誰知。蛛網閑窗密,鵝笙隔院吹。年華詎足惜,腸斷受恩時”“長相思,永離別,地坼天乖淸淚竭。油卜罷春燈,寒砧謝秋節。寶帶裂同心,他生就君結。”[25]“生亦不可期,死亦不可悲。鷄鳴月落杉橋路,且與(yu) 須臾哭別離。”[26]相思卻又離別,回故地,尋舊夢,興(xing) 亡一淚,隻剩寂寥,生死之間,不過“重尋有劫灰”罷了。

 

這些感受,當然與(yu) 王夫之的生平遭遇,密不可分。王夫之25歲時,張獻忠攻衡州,以王夫之父親(qin) 為(wei) 人質,欲招為(wei) 己用,王夫之不從(cong) ,為(wei) 救父親(qin) ,引刀自刺;33歲,清兵克桂林,多人殉難,王夫之決(jue) 意歸隱,不問世事,自此不複出。他又曾舉(ju) 兵衡山,彈劾王化澄。一生中遍曆諸難,嚐盡艱苦,他說自己曾絕食,準備等死:“庚寅冬,餘(yu) 作《桂山哀雨》四詩,其時幽困永福水砦,不得南奔。臥而絕食者四日,亡室乃與(yu) 予謀間道歸楚。顧自桂城潰陷,淫雨六十日,不能取道。已旦夕作同死計矣。因苦吟以將南枝之戀,誦示亡室,破涕相勉。今茲(zi) 病中搜讀舊稿,又値秋杪寒雨無極,益增感悼,重賦四章。餘(yu) 之所爲悼亡者,十九以此,子荊奉倩之悲,餘(yu) 不任爲,亡者亦不任受也。”[27]孫楚,字子荊,荀粲,字奉倩,都因妻子逝世,情深義(yi) 重,痛悼不已。雖然王夫之說自己並非如此,但也不可能沒有亡妻之感,但更重要的,王夫之之悼,也全非具體(ti) 的某事某物某人某地,而是根本指生命中的困境,生命裏的難處,那種難以言狀的悲愁,存在的本質,淒涼、寂寞與(yu) 橫逆。

 

對於(yu) 過往,王夫之不可能沒有感觸,這種生活的學問,影響了他的哲學思考,當然也表現在他的文學創作中,錢穆曾稱讚王夫之:“船山則理趣甚深,持論甚卓,不徒近三百年所未有,即列之宋明諸儒,其博大閎括,幽微精警,蓋無多讓。”[28]由此見之,洵非虛言。

 

但是,王夫之不同於(yu) 其他文人,就在於(yu) 詩歌雖然是他抒情表意的方式,不過詞情詩,並非讓人淪於(yu) 情欲,與(yu) 世浮沉,矛盾衝(chong) 突而不可解,更不是要藉此排遣無奈,任性使氣,宣泄縱放才情。剛好相反的是,這些詩作,都是他所建構的理路中,調適而上遂的設想結果,所以他才說:“含情而能達,會(hui) 景而生心,體(ti) 物而得神,則自有靈通之句,參化工之妙。若但於(yu) 句求巧,則性情先為(wei) 外蕩,生意索然矣。”[29]就他看來,有情世界,無窮無盡,可感可觀者,實在太多了,感動人心,可引人向上超越,優(you) 入聖域者,就是“情”,情之所鍾,輻射了宇宙,聯係物我,溝通天人,由點而線通麵,布滿了整個(ge) 人文空間,正是促成世界美善和諧的關(guan) 鍵。

 

情固然是因境而起,但若把持不定,缺乏工夫,則物色之動,心亦搖焉,弊障便生,則情不免流於(yu) 卑劣,有所遮蔽,陷入執障,成為(wei) 邪惡;卻也可反之,情成為(wei) 境界向上一躍的助因。王夫之在《薑齋六十自定稿》中,就自承:“境識生則患不得,熟則患失之,與(yu) 其失之也寧不得,此予所之而自懼者也。”[30]既然患失患得,自懼自省,王夫之又怎幺處理這個(ge) 問題呢?他其實是藉由這種反思,由艷詞情詩而回歸其身,王夫之之所以刻意厘清並調整“情”,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皆是有以致之。正如王夫之夫子自道,“情不能不因時爾”:[31]

 

詩言誌。又曰:詩以道性情。賦,亦詩之一也。人苟有誌,死生以之,性亦自定,情不能不因時爾。

 

再用王夫之自己的話,這就是“因情生文”。那幺,又該如何因時而發情、理情、抒情呢?這就與(yu) 王夫之的人性論、工夫論有關(guan) 了。

 

三、有情世界:情欲的回歸與(yu) 轉化

 

前已言之,情不是固定的,更非鐵板一塊,可向上提升,調適而上遂;自然也可能向下沉淪,不知伊於(yu) 胡底。眾(zhong) 所皆知,唐宋時期,有文以載道之說,也有“作文害道”“作詩妨道”之論,[32]就程頤等人看來,文應該是載道的,文章是經國大業(ye) ,文章是教化的重要媒介,但是,多數人沉湎其中,流弊所及,聖人之道與(yu) 聖人之文,真的能夠完全相符結合嗎?當“文心”表現在“雕龍”,“雕龍”會(hui) 不會(hui) 反過來操控“文心”?借用蔣士銓的詩,就是:“多情為(wei) 痼疾,不幸作詩人”[33],詩人留戀光景,放蕩才華,而過度注重文章結構編排、文字琢磨鍛鍊等技術,不免使心偏執,奔馳競技,反而容易造成心的流蕩不安…。不過,雖說作文作詩害道妨道,程頤等理學家其實也擅此藝,隻是他們(men) 自認來路正,工夫深,去路明,層次高度自然不同。就以程頤看來,作詩作文,盡有涉獵,並不是完全不作詩作文,但因主敬自靜,格物窮理,詩文自然醇真純粹,充滿人文厚度之美;文人則不然,放肆輕浮,馳於(yu) 外物,任性使情,修養(yang) 不端,以致於(yu) 玩物喪(sang) 誌:[34]

 

問:“作文害道者否?”曰:“害也。凡為(wei) 文,不專(zhuan) 意則不工,若專(zhuan) 意則誌局於(yu) 此,又安能與(yu) 天地同其大也?書(shu) 曰:玩物喪(sang) 誌,為(wei) 文亦玩物也。呂與(yu) 叔有詩雲(yun) :學如元凱方成癖,文似相如始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隻輸顏氏得心齋。此詩甚好。古之學者,惟務養(yang) 情性,其它則不學。今為(wei) 文者,專(zhuan) 務章句,悅人耳目。既務悅人,非俳優(you) 而何?

 

認為(wei) 今人為(wei) 文,專(zhuan) 務章句,注重辭彩,悅人耳目,故其人其文,不過俳優(you) 之類,作文如此,作詩亦如是。程頤就說自己不常作詩,偶一有作,也是為(wei) 了提點醒悟之用:“既學時,須是用功,方合詩人格。既用功,甚妨事。古人詩雲(yun) ‘吟成五箇字,用破一生心’;又謂‘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此言甚當。...,王子真曾寄藥來,某無以答他,某素不作詩,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為(wei) 此閑言語。且如今言能詩無如杜甫,如雲(yun)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欸欸飛’,如此閑言語,道出做甚?某所以不常作詩。今寄謝王子真詩雲(yun) :‘至誠通化藥通神,遠寄衰翁濟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時還解壽斯民。’子真所學,隻是獨善,雖至誠潔行,然大抵隻是為(wei) 長生久視之術,止濟一身,因有是句。”[35]作詩要勞心費神,於(yu) 道無補,故程頤素不作詩,但言必有中,作詩是為(wei) 了覺民經世,如引中贈詩給王子真,即是此舉(ju) 。

 

上述提及的文道問題,當然是宋明理學家極為(wei) 關(guan) 注的部分。本文認為(wei) ,王夫之所以強調“情”,自然是有意要綰合創作與(yu) 修身之間,可能產(chan) 生的矛盾,王夫之的作法,是對上述程頤等人的批判與(yu) 質疑,給予自己的理解與(yu) 解答。

 

另一方麵,也是對當時重視情論的反省。情這個(ge) 概念,早在先秦已有,而中晚明以來,人們(men) 看重欲望、正視情欲。屠隆就認為(wei) 男女之欲出自天性,強加克製情欲,隻是不當壓抑,反而不利人們(men) 的正常生活,其實孔子也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就連孔子亦不能免:“其辭亦痛切足悲哉!根之所在,難去若此,即聖人不能離欲,亦澹之而已。”[36]不止如此,屠隆認為(wei) 好名也跟好色一樣,都是根性所在,實乃正常人欲,難斷難離。況且名也非壞事,他以韓康為(wei) 例,韓康采藥賣於(yu) 長安市中,口不二價(jia) 者三十餘(yu) 年,後入霸陵山中,博士公交車連征不至。屠隆就說韓康是逃名,但並非不修名,他的言行仍代表他是在乎名的,畢竟名跟情,都是人類正常欲望的表現。[37]湯顯祖更說應以情治理天下,以情為(wei) 田,以禮為(wei) 穭,以義(yi) 為(wei) 種,而在人情物理之內(nei) ,就應該肯定人性欲望的正當性。[38]廖肇亨也以“情禪不二”的幾度,指出馮(feng) 夢龍有“情教”說,尤侗則有“情禪”說,二說皆廣為(wei) 時人所重,情教、情禪者,都是認為(wei) 情之一物,為(wei) 巨大無窮的能量。[39]其餘(yu) 諸如李贄、王思任等人,眾(zhong) 人說法或各有不同,但就主情任情、重新認識人欲這方麵來講,並無太大差異。“世間萬(wan) 物皆有所欲,其欲亦是天理人情”,[40]這些說法,就正麵意義(yi) 來看,當然不是刻意提倡縱樂(le) 縱欲,而是說明欲望的普遍性、自然性。[41]王夫之的觀點,正是藉由這樣的普遍性,回歸儒家經典,來規範欲望,將欲望導向正常適度的方向,成為(wei) “享樂(le) ”。[42]他自然也是為(wei) 了矯正情論的流弊,避免為(wei) 情所誤所縛,但也非要人止情滅欲,剛好相反,王夫之就是要人正視情,人的存在,就是情的存在,將情導向正麵,意謂著人可藉此入道,提升境界。

 

而王夫之在《讀四書(shu) 大全說》,就不斷處理這個(ge) 問題。《讀四書(shu) 大全說》應為(wei) 王夫之中年時期的作品,他在書(shu) 中對“情”的定義(yi) 與(yu) 運用,涉及到諸如“氣”、“性”、“理”等概念,並藉此所下的工夫,反映到他的生活世界中,寢饋研練,黽勉不已,心手合一,也難怪雖到老年,隨心所欲,艷詞淫詩非但未減,更不以為(wei) 諱。

 

對於(yu) 王夫來說,情當然不會(hui) 隻是一個(ge) 符號,或是哲學概念,而是生活中實實在在的真實體(ti) 驗,就像喜怒哀樂(le) 的發生,當然是因為(wei) 有事有物,因而可喜可怒可哀可樂(le) ,這就是誠,好好色,惡惡臭,乃誠之本體(ti) ,[43]“誠者,誠於(yu) 理,亦誠於(yu) 欲也。”[44]因此他解釋“喜怒哀樂(le) 之未發為(wei) 中”,就認為(wei) “未發”並非不喜不怒之纇,而是活語。中者,是相對的,誠者,固然實有而不妄,但表現在時之中,則是外在之形,所以有必喜必怒必哀之理,這是天道之常,而為(wei) 情所生。[45]所以發情抒情,不自欺,就是必然之事,就是誠,不是虛偽(wei) ,是工夫所至,而非滅情息欲:“誠其意而毋自欺,以至其用意如惡惡臭、好好色,乃是工夫至到,本體(ti) 透露。”[46]“而喜怒哀樂(le) 之本乎性、見乎情者,可以通天地萬(wan) 物之理。”[47]

 

有情有欲,本屬天理,自然不必以為(wei) 非,“聖人有欲,其欲即天之理。天無欲,其理即人之欲。學者有理有欲,理盡則合人之欲,欲推即合天之理。於(yu) 此可見:人欲之各得,即天理之大同;天理之大同,無人欲之或異。”[48]更不要刻意壓製,違逆人情:“聖學則不然。雖以奉當然之理壓住欲惡、按捺不發者為(wei) 未至,卻不恃欲惡之情輕,走那高明透脫一路。到底隻奉此當然之理以為(wei) 依,而但繇淺向深,繇偏向全,繇生向熟,繇有事之擇執向無事之精一上做去”[49],就王夫之看來,這就是克己複禮,漸進而超脫,由執而不執,不可一蹴可及。

 

當然,上述所言,都是情的理想狀態,需要工夫沉澱,修身養(yang) 性,而過與(yu) 不及都不好,一般人隻以為(wei) 情過濫,肆情縱意,應該節製,殊不知王夫之甚至注意到情的不足,也是缺憾,也是問題。所以情可以為(wei) 善,當然也可能是不善。[50]

 

王夫之對張載頗為(wei) 認同,再三致意,又著有《張子正蒙注》,對氣論非常熟悉。天地化生,陰陽交感,“天地閑隻是理與(yu) 氣”[51],陰陽變化多端,人身處其中,耳目聞見,當然也容易受影響。相較之下,程朱論氣,雖然不離不雜,但仍有所偏重,根據劉滄龍的研究,若是就王夫之而言,氣貫通形而上下,往上接於(yu) 超越的天理,往下呈現在具體(ti) 構成之理,氣依超越之理流行施化,便出現在個(ge) 物的內(nei) 在之理。換句話說,氣是實體(ti) 實事,理則是象狀之謂語,理是用來說明,氣以合乎善的方式,周形運轉。[52]“蓋聞無情者不可使有氣”、“無氣者不可使有情”[53],有氣就有情,要妥善適當地發情使情,就必須要工夫,克己複禮,隻有守大體(ti) 的君子,而非執小體(ti) 的沉淪物欲,才能見天地之情。如果用孟子的話來講,這就是就是“踐形”,但王夫之也說了,大體(ti) 小體(ti) ,也非截然二分,更不是對立的,真正的君子,發乎情,止乎理,就是因為(wei) “大體(ti) 固行乎小體(ti) 之中。”[54]

 

氣化的世界,天地氤氳,萬(wan) 物化淳,自強建動。當生命開始,我們(men) 就應該在人世中,自強不息,擇之守之,修身養(yang) 性:[55]

 

天命之謂性,命日受則性日生矣。目日生視,耳日生聽,心日生思,形受以為(wei) 器,氣受以為(wei) 充,理受以為(wei) 德。取之多,用之宏而壯,取之純,用之粹而善,取之駁,用之雜而惡,不知共所自生而生,是以君子自強不息,日幹夕惕而擇之守之,以養(yang) 性也。

 

人的心目耳形等等,雖是天生,但也非全然被動的接受,而是主動取用天地的,是宏壯純善,還是駁雜劣惡,關(guan) 鍵當然在於(yu) 自己。正如錢穆所說,王夫之論性,遠邁前人,其性論在於(yu) 日新之化,而非專(zhuan) 主初生,故重在其日成,這也是本文所引“命日受則性日生”之意。[56]性既然日成,人物在創生過程中才被賦予了姓,所以往正麵的方麵去走,轉化不完美,[57]因此性與(yu) 情的關(guan) 係,相輔相成,互倚而立:“惟性生情,情以顯性,故人心原以資道心之用。”[58]可是性是徹始徹終,如孟子所說四端,是性之四德,王夫之用孟子性善義(yi) ,區分心、性、情,並詮解調整張載“心統性情”之說:[59]

 

要此四者之心,是性上發生有力底,乃以與(yu) 情相近,故介乎情而發。(惻隱近哀,辭讓近喜,羞惡、是非近怒)。性本於(yu) 天而無為(wei) ,心位於(yu) 人而有權,是以謂之心而不謂之性。若以情言,則為(wei) 情之貞而作喜怒哀樂(le) 之節(四端是情上半截,為(wei) 性之尾。喜怒哀樂(le) 是情下半截,情純用事)者也。情又從(cong) 此心上發生,而或與(yu) 之為(wei) 終始,或與(yu) 之為(wei) 擴充(擴充則情皆中節)。或背而他出以淫濫無節者有之矣。故不得竟謂之情,必雲(yun) 情上之道心,斯以義(yi) 協而無毫發之差爾。

 

情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可以為(wei) 善,非即善也,喜怒哀樂(le) 又是人情之常,但不能是善,有所中節,有所擴充,才可以是善。反之,淫濫無節,則是情之不善。性則本於(yu) 天,乃無為(wei) ,由心來發用行權,所以才說四者之心,是性上發生。因此學者識心,重在調節情欲,不可流於(yu) 過與(yu) 不及,此心當然也不因喜怒哀樂(le) 而始有,而是“位於(yu) 人而有權”。心、性、情,可統而言之,也可分門獨立。整合來看與(yu) 單獨而論,乍看之下,似乎互有矛盾,實則不然,隻是角度不同罷了,所以王夫之才以這個(ge) 角度,重新詮釋張載之說:“若張子所謂心統性情者,則又概言心而非可用釋此心字。此所言心,乃自性情相介之幾上說。《集注》引此,則以明心統性情,故性之於(yu) 情上見者,亦得謂之心也。心統性情,自其函受而言也。此於(yu) 性之發見,乘情而出者言心,則謂性在心,而性為(wei) 體(ti) 、心為(wei) 用也。(仁義(yi) 禮智體(ti) ,四端用)。”[60]性之於(yu) 情上見者,可以稱為(wei) 心,但性的發現,又是乘情而出,見諸仁義(yi) 禮智等四端,這也是性,性日化生,性亦自定,[61]徹始徹終,君子自強不息,日幹夕惕而擇之守之,養(yang) 性化情的結果。

 

這種對情的處理方式,當然也涉及其他概念,但就王夫之看來,又不是單純的哲學符號、智力遊戲而已,而是他存在的意義(yi) ,生活世界的信仰。用更直接的話來講,包括創作詩文在內(nei) 的各種欲望活動,都藉由他的工夫論與(yu) 心性論,融合消化。王夫之的生命呈現,其實就是在各種“情遇”中開顯,用前引文的話來講,就是“性亦自定,情不能不因時爾”,情不能不因時,可在動中見,也可在未發之理見:“動則欲見,聖人之所不能無也。隻未發之理,誠實滿足,包括下者動中之情在內(nei) ,不別於(yu) 動上省其情,斯言忠而恕已具矣。若於(yu) 喜、怒、哀、樂(le) 之發,情欲見端處,卻尋上去,則欲外有理,理外有欲,必須盡己、推己並行合用矣。倘以盡己之理壓伏其欲,則於(yu) 天下多有所不通。若隻推其所欲,不盡乎理,則人己利害,勢相扞格,而有不能推....。”[62]動則欲見,是聖人都會(hui) 有的,若是未發之理,動中之情,那隻要盡己,王夫之用《論語》的脈絡來解析,並省思朱熹“忠是一,恕是貫”“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之說,他認為(wei) 這就是忠恕之道的忠。但若是情欲見處,已發之後,有理有欲,就應該以忠恕的工夫,一以貫之,盡己之道,推己及人。[63]

 

四、從(cong) 文學到思想:情的創作與(yu) 工夫

 

本文的研究,從(cong) 王夫之的豔詞情詩出發,來看王夫之如何從(cong) “情”的角度,不以詞為(wei) 諱,並解釋這些作品的發生原由。

 

藉由這些論述,我們(men) 發現王夫之的情,不是單指飲食男女之纇,而是包括了功名利祿、聲色聞見等諸多欲望。正如前麵所提到的,生命的實感,哀愁、恐布、憂憤、顛狂、貪嗔癡、喜怒哀懼愛惡欲等等,或許是因境而起,由事而生,但具體(ti) 的事物會(hui) 變,情依然而生,容易過與(yu) 不及,因此如何適當地抒情理情,不能過與(yu) 不及,就成了王夫之非常在意,也是相當切己的問題。就王夫之看來,情的可貴,不在某事某物,而是根本就是他自己,是直麵生命之誠,有理有欲,有善有不善。畢竟,生命既然不可能完整,當人被拋擲世間,就得想辦法完善,自強不息,日幹夕惕而擇之守之。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王夫之由情而入,因情超脫,情多處處,固然有悲有歡,卻也見生命之真誠可貴,既入其內(nei) ,又出其外,“無情還作有情癡”[64],然後見山是山,見水是水。“閱變遞紛擾,損悲任流逝”[65],若能如此,縱浪大化中,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倒也不是說再也沒有情緒的波動,而是真的可以超脫,不為(wei) 物惑,收放自如,隨心所欲而不踰矩,他之所以強調“喜怒哀樂(le) 之未發為(wei) 中”之意,其因也在此。

 

從(cong) 情的工夫,再到情的文學,反之亦然,“沉酣而入,洗滌而出,詩之道殆盡於(yu) 此乎!”[66]順理成章,勢所必至,理所當是。因此詩文就不會(hui) 害道妨道,而是與(yu) 道相生;因此情論就不該是社會(hui) 的劣端,而是人生的助力,中晚明以來的流弊,在王夫之的理論中,有了相對妥善的處理。情詩艷詞,心統性情,既是文學的,也是倫(lun) 理的,既是道德的,當然也可以是抒情的。學界研究王夫之的文學,多可以從(cong) 文學反思其修身工夫,但王夫之的心性論、情論、工夫論,本身就具有美學意義(yi) 、詩性精神,這也是我們(men) 值得注意的方向。

 

從(cong) 工夫到文學,從(cong) 文學到工夫,詩教所至,工夫隨之,工夫所現,詩文呈貌。我們(men) 不妨以王夫之的話來結尾,以王夫之證明王夫之,以為(wei) 本文的附證。他在《詩廣傳(chuan) 》說得好:[67]

 

嗚呼!能知幽明之際,大樂(le) 盈而《詩》教顯者,鮮矣,況其能效者乎?效之於(yu) 幽明之際,入幽而不慚,出明而不叛,幽其明而明不倚器,明其幽而幽不淒鬼,此詩與(yu) 樂(le) 之無盡藏者也,而孰能知之?

 


注釋:
[1]關於王夫之佛學的研究,當然也很多,但如果就方法學的意義上,邱偉雲提出“轉化性詮釋思維”,並主張由“反虛究實”、“反固主變”的角度,所見頗善,值得多加注意。邱偉雲,〈試論船山轉化性詮釋之思維模式:以船山思想與佛學思想轉化為例〉,《新世紀宗教研究》第9卷第4期(2011年6月)。
 
[2]相關的文獻回顧,可見曾守仁,《王夫之詩學理論重構》(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導論。
 
[3]例如蕭馳就藉此處理過王夫之詩學中,相當多的問題。蕭馳,《聖道與詩心》(台北:聯經書局,2012)。
 
[4]龔鵬程以儒學心性之學與性學的角度,討論過王夫之的哲學與文學的關係,但因篇幅所限,寥寥數頁,隻能點到為止,王夫之也非其專論重點,故論證有缺,本文受其啟發,希望能更完善並調整、反思其論點。龔鵬程,〈儒家的性學與心性之學〉,《儒學反思錄》(台北:學生書局,2001)。
 
[5]這些問題,研究頗多,楊儒賓《從五經到新五經》,則是集大成,又是具有新意的代表作,包括性命之學、道統說、孔顏樂處、理學的仁說等等,皆屬其內。至於該如何處理情欲的問題,克己複禮,化情成偽,雖不在楊儒賓所論之列,也非理學興起之後的新問題,但確實也是儒學者相當關心的重要問題。理學家如此,王夫之當然也不例外。楊儒賓,《從五經到新五經》(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
 
[6]蕭條異代不同時,王夫之對於前人的理解,也可以是研究的重心,例如黃莘瑜就從王夫之對陳獻章的唱和詩出發,參考抒情論述的途徑,並以王夫之對陳獻章詩學的創造性詮釋為問題基點,呈現“心性”書寫與“格調”主張交錯的視野。黃莘瑜:〈以風韻寫天真─從陳獻章到王夫之〉,《漢學研究》第35卷第2期(2017年6月)。
 
[7]王夫之作有《詩經稗疏》,末附〈詩釋〉一卷,清代王啟源與〈夕堂永日緒論〉內篇一卷,合輯納入《談藝珠叢》,丁福保改題為《薑齋詩話》。
 
[8](清)王夫之著,舒蕪校點,《薑齋詩話》(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頁156。
 
[9](清)王夫之著,舒蕪校點,《薑齋詩話》,頁152、153。
 
[10](清)王夫之,〈水龍吟·蓮子〉,《王船山詩文集》(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553。
 
[11](清)王夫之,〈水龍吟·蓮子〉,《王船山詩文集》,頁554。
 
[12](清)王夫之,〈摸魚兒(病後作)〉,《王船山詩文集》,頁560。
 
[13]龍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詞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頁23-24。
 
[14]相關的研究,為數已多,不可能全部列舉。基本的觀點,可見劉碩偉,〈字字楚騷心,分明點點深:王夫之詞論中的自我形象〉,《船山學刊》,2007年7月。
 
[15]張炎就說:“詞與詩不同,詞之句語,有二字、三字、四字,至六字、七、八字者,若堆疊實字,讀且不通,況付之雪兒乎?合用虛字呼喚,單字如正、但、任、甚之類;兩字如莫是、還又、那堪之類;三字如更能消、最無端、又卻是之類,此等虛字,卻要用之得其所。若使盡用虛字,句語又俗,雖不質實,恐不無掩卷之誚。”“簸弄風月,陶寫性情,詞婉於詩,蓋聲出鶯院燕舌間,稍近乎情可也。”(宋)張炎,〈虛字〉〈賦情〉,《詞源》(台北:藝文印書館,1968),頁615。
 
[16](清)王夫之,〈望梅(憶舊)〉,《王船山詩文集》,頁615。
 
[17](清)王夫之,〈薄幸(午睡覺問渠)〉,《王船山詩文集》,頁615。
 
[18](清)王夫之,〈感遇十一首(甲辰)〉,《王船山詩文集》,頁142。
 
[19](清)王夫之,〈詠風戲作艷體〉,《王船山詩文集》,頁258。
 
[20]龔鵬程,〈儒家的性學與心性之學〉,《儒學反思錄》,頁188。
 
[21]關於中國文學中的詠物傳統,可見劉芝慶,〈觀物之極,遊物之表-蘇軾的格物之學〉,《宋代文化研究》(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四川大學宋代文化研究中心編)第24輯。
 
[22]此為蔣士銓詩,見(清)蔣士銓,〈秦淮書酒家壁〉,《忠雅堂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頁203。
 
[23](清)王夫之,〈即事〉,《王船山詩文集》,頁156。
 
[24](清)王夫之,〈迎秋八首〉,《王船山詩文集》,頁158。
 
[25](清)王夫之,〈長相思兩首〉,《王船山詩文集》,頁183。
 
[26](清)王夫之,〈哭內弟鄭忝生(庚子)〉,《王船山詩文集》,頁186。
 
[27](清)王夫之,〈續哀雨詩四首(辛醜)〉,《王船山詩文集》,頁168。
 
[28]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頁206。
 
[29](清)王夫之著,舒蕪校點:《薑齋詩話》,頁155。
 
[30](清)王夫之,〈薑齋六十自定稿·自序〉,《王船山詩文集》,頁168。
 
[31](清)王夫之,〈薑齋六十自定稿·自序〉,《王船山詩文集》,頁168。
 
[32]蕭馳,《聖道與詩心》(台北:聯經書局,2012),頁4。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文與道的關係,並非截然對反,但韓愈與朱熹又明顯不同,就朱熹看來,文是道的自然流出,所以朱熹的看法是:“才卿問:‘韓文〈李漢序〉頭一句甚好。’曰:‘公道好,某看來有病。’陳曰:‘文章,貫道之器’,且如六經是文,其中所道皆是這道理,如何有病?’曰:‘不然。這文皆是從道中流出,豈有文反能貫道之理!文是文,道是道,文隻如喫飯時下飯耳,若以文貫道,卻是把本為末。以末為本,可乎?’”(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頁3305。其中差異,可參劉芝慶,〈“文章要有本領”─方東樹論漢宋之爭〉,《經世與安身:經世與安身:中國近世思想史論衡》(台北:萬卷樓出版社,2017)。
 
[33](清)蔣士銓,〈喜晤李衣山孝廉(翊)〉,《忠雅堂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頁544。
 
[34]王孝魚點校:《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第239頁。
 
[35]王孝魚點校:《二程集》,第239頁。關於程頤之論,可參劉芝慶,〈觀物之極,遊物之表-蘇軾的格物之學〉,《宋代文化研究》第24輯。
 
[36](明)屠隆:〈與李觀察〉,《白瑜集》(台北:偉文圖書,1977),頁512。
 
[37](明)屠隆:〈與李觀察〉,《白瑜集》,頁514。
 
[38]左東嶺:《陽明心學與湯顯祖的言情說》,《文藝研究》(2000年5月),頁98-105。
 
[39]廖肇亨:《中邊・詩禪・夢戲:明末清初佛教文化論述的呈現與開展》(台北:允晨,2008),頁424-426。
 
[40](明)呂坤:《呻吟語》,頁266。
 
[41]趙偉:《晚明狂禪思潮與文學思想研究》(四川:巴蜀書社,2007),頁309-315。值得注意的是,中晚明情觀顯題化的推手之一,便是出自資本主義萌芽的相關討論。黃莘瑜認為,“情”所以成為中晚明的文化焦點,不僅與文化內部的曆史事實有關,也牽涉研究者所處的學術風尚。意即以馬克思(Karl Marx)的唯物史觀,以及對性別、情欲等“近代(現代)”(modern)或“現代性”(modernity)課題的關注,兩者遙相呼應的結果,促使明中期以降的情欲主軸,在研究者的眼中,愈益浮現。於是,在眾多類似研究的“建構”下,中晚明以來,與“理”相抗之“情”,便常常被視作市民意識、進步思想來解釋。更進一步來講,資本主義萌芽的論述,雖然也挖掘了相當程度的史料,反映某些社會現象,卻也同時掩蓋或渲染“情”本身的內涵,以致“尊情”或“主情”成為籠統的時代標誌。相較於其他領域的研究,諸如中晚明地域經濟、城市風尚、士商關係、出版事業等研究,益見突破,“情”的論述,似仍停留在表麵印象之中,徒以社會變動為框架,不能真正深入其中內涵。況且戲曲、小說中飽含情欲的作品固然蔚為盛觀,然而它們和所謂“左派王學”、詩文評述中的情感論等等,是否雷同?若隻是片麵取證,以相同名詞處理不同問題,恐怕又隻是在諸多說法上,繼續迭床架屋。黃莘瑜:〈論中晚明情觀於社會經濟視野下的所見與局限〉《清華學報》新第38卷第2期(新竹:清華大學,2008),頁175-207。為避免發生論述過於模糊、籠統,徒爭紛論,本文所謂的情欲、欲望,意指欲望的普遍性、自然性這一層麵,並不牽涉其它。
 
[42]周誌文就認為,享樂與縱樂不同。享樂基本上是以輕鬆的心態,欣賞人生世間百態,享樂經驗是多元的,也是知性的,是鼓勵麵對神秘、未經發現的趣味,是一種嶄新的知識與經驗。周誌文,〈散文的解放與生活的解脫-論晚明小品的自由精神〉,《晚明學術與知識分子論叢》(台北:大安,1999),頁229、234-235。中晚明以來的情論,固然有縱欲的一麵,但也有調適節製的主張,王夫之的路子,正是後者。關於晚明情論的收與放問題,以及引起的弊端討論,可參劉芝慶,《自適與修持-公安三袁的死生情切》(湖北:湖北人民出版社,2017),第四章。
 
[43](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北京:中華書局,2009),頁20。
 
[44](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246。
 
[45](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79-81。王夫之說中,就不斷強調其內外未發已發相對之別:“蓋中外原無定名,固不可執一而論。自一事之發而言,則心未發,意將發,心靜為內,意動為外。”(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24。
 
[46](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20。
 
[47](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61。
 
[48](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248。王夫之有時也用“才”說“欲”,相較之下,王夫之說“才”時,重在所具之能,說“欲”時比較強調“能”發動之“幾”。林安梧,《王船山人性史哲學之研究》(台北:東大圖書,1991),頁110。
 
[49](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238。
 
[50](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63、82。王夫之在別處也說:“若夫情之下遊,於非其所攸當者而亦發焉,則固危殆不安,大段不得自在。亦緣他未發時,無喜、怒、哀、樂之理,所以隨物意移,或過或不及,而不能如其量。迨其後,有如耽樂酒色者,向後生出許多怒、哀之情來。故有樂極悲生之類者,唯無根故,則終始異致,而情亦非其情也。”,都類似此理。同引書,頁83。
 
[51](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158。
 
[52]劉滄龍,《氣的跨文化思考:王船山氣學與尼采哲學的對話》(台北:五南出版社,2016),第二章。
 
[53](清)王夫之,〈連珠有贈〉,《王船山詩文集》,頁15。
 
[54]“則大體固行乎小體之中,而小體不足以為大體之累。特從小體者失其大而成乎小,則所從小而有害於大耳。小大異而體有合,從之者異,而小大則元一致也。”(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742。
 
[55](清)王夫之,《尚書引義》,《船山全書》(湖南:嶽麓書社,2011),頁301。
 
[56]王夫之對性的界定,相當具有特色,隻是錢穆歸於天演,當是受時代風氣影響,可參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109-110。另,錢穆另有一文,遠較深入,可參〈王船山孟子性善義闡釋〉,《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合肥:安徽教育部版社,2004)。近人關於王夫之對性的研究,陳政陽所論甚精,見陳政陽,〈“本然之性”外,是否別有“氣質之性”?-論船山《正蒙注》對張載人性論的承繼與新詮〉,《台大文史哲學報》82期(2015年5月)。
 
[57]清初儒者對於性的主張與辨析,雖然各有特殊之處,但就普遍來講,大多肯定兩者:1.人物在創生過程中才被賦予本性;2.萬物品類區別,各具特性。王夫之顯然也是如此。可見呂妙芬,《成聖與家庭人倫:宗教對話脈絡下的明清之際儒學》(台北:聯經出版社,2017),頁304-307。
 
[58](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83。
 
[59](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555。
 
[60](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554。
 
[61]王夫之論性,其實頗有蘇軾《赤壁賦》裏這幾句話的味道:“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但王夫之的語境似乎更高,他直接說這些變與不變,日生與自定,都是“本於天而無為”。
 
[62](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249。
 
[63](清)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頁245。
 
[64](清)王夫之,〈沁園春(渾天毯)〉,《王船山詩文集》,頁600。
 
[65](清)王夫之,〈始夏(戊辰)〉,《王船山詩文集》,頁244。
 
[66](清)王夫之,《明詩評選》,《船山全書》,頁1619。
 
[67](清)王夫之,《詩廣傳》,《船山全書》,頁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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