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青天”告訴了我們(men) 多少假的曆史？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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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十九日丙午

          耶穌2021年8月26日

“開封有個(ge) 包青天，鐵麵無私辨忠奸，江湖豪傑來相助，王朝和馬漢在身邊……”這首歌說的是北宋開封府知府包拯。哦，不對，是包公戲裏的“包青天”。這“包青天”可跟曆史上的包拯毫無關(guan) 係，我以前寫(xie) 過一篇文章，主要內(nei) 容便是說，從(cong) 元朝開始的所有包公戲，除了包拯的名字是真的之外，其他的全都是假的，包括包拯的相貌、經曆、審案故事、司法程序，全部都是元明清時期的民間三流文人捏造、虛構的。

不獨如此，包公戲裏對包拯的各種稱謂，比如“包青天”、“包大人”、“包相爺”、“包文正”、“包黑子”，等等，差不多也都是後世文人編造出來的，而且編得比較蹩腳，完全不合宋朝曆史。

1、包青天

幾乎所有的包公戲都將包拯稱為(wei) “包青天”，但宋人似乎並沒有將清官叫成“青天”的習(xi) 慣，檢索宋代史料，我沒有找到宋朝稱官員為(wei) “青天”的記錄（或許是我孤陋寡聞，各位若見過宋人稱“青天”的史料，還請相告），倒是宋話本小說《錯斬崔寧》中有一段描述：“那小娘子正待分說，隻見幾家鄰舍，一齊跪上去告道：‘相公的言語，委是青天！’”這裏的“青天”，算是“青天大老爺”的意思。但《錯斬崔寧》為(wei) 元明人輯錄整理，加入了元明人的說話習(xi) 慣，我們(men) 無從(cong) 判斷宋人是否也這麽(me) 說。

有一點可以肯定，“青天”的呼謂是明清時期才流行起來的，其時一位秉公執法的官員，往往就會(hui) 被民間尊稱為(wei) “青天”。來看幾個(ge) 例子：晚明公案小說《律條公案》：“次年二月，馬鳴亮為(wei) 河南代巡，法令甚是威嚴(yan) ，折獄甚是明白，人民無不悅服，皆號為(wei) 馬青天。”清人筆記《郎潛紀聞二筆》：“魏青天者，廣昌魏少宰定國，知湖廣應城縣時，楚民爭(zheng) 稱之者也。公善決(jue) 獄，惠政入人心，鄰縣訟者鹹赴訴，上官亦知之。”

這個(ge) 時期，包公題材的小說、筆記也普遍出現了“包青天”的稱謂，如清代小說《海國春秋》：“當年百姓無奈，俱奔開封龍圖包青天跟前告狀。”明清時期流傳(chuan) 的《靖江寶卷》唱詞：“我不上他家去，我這次要上大忠臣包青天包大人家去要賬。”但宋朝人不會(hui) 將包拯叫成“包青天”。

2、包大人

“包大人”也是包公戲中十分常見的對於(yu) 包拯的稱呼，如上引《靖江寶卷》唱詞就稱包拯為(wei) “包大人”。但這不過是明清文人將本朝流行的的稱謂套到宋朝人身上罷了，因為(wei) 宋朝百姓見官，或者下屬見上司，並無當麵稱對方為(wei) “大人”的習(xi) 慣。

清代學者趙翼曾考據過，“大人”之稱，“南宋時尚專(zhuan) 屬子之稱父，而不以稱貴官。覿麵稱大人，則始於(yu) 元、明耳”。宋人筆記《雞肋編》載：“世惟子稱父為(wei) 大人，若施之於(yu) 他，則眾(zhong) 駭笑之矣。”宋朝人若稱包拯為(wei) “包大人”，是會(hui) 被人取笑的，因為(wei) “大人”隻用來稱呼父親(qin) 。見官稱“大人”之風，是從(cong) 元朝開始的，明清相沿，到了趙翼生活的年代，“大人”之稱已經泛濫，京朝官、巡按、督撫都被稱“大人”。

元朝之前，當然也有以“大人”指稱官員的語言習(xi) 慣，如《後漢書(shu) •岑彭傳(chuan) 》：“韓歆，南陽大人。注：謂大家豪右也。”但這裏的“大人”隻是第三人稱，跟當麵稱“大人”的第二人稱並非同一回事，用趙翼的話來說，“唐以前稱貴官為(wei) 大人者，乃從(cong) 旁指目之詞，而非覿麵相呼也。”

那麽(me) 宋朝人見官怎麽(me) 稱呼呢？趙翼考證說：“考唐宋以來，仕宦相呼敵以下或稱字，尊長稱丈，公卿貴官則稱其官位。”意思是說，對方若為(wei) 平輩或以下，則稱其字；對方為(wei) 尊長，則稱“丈”；對方為(wei) 公卿貴官，則稱其官位。

3、包相爺

明清時期的包公戲、包公案小說還將包拯稱為(wei) “相爺”，如清代公案小說《三俠(xia) 五義(yi) 》：“忽見門上進來，稟道：‘今有開封府包相爺差人到了。’縣尹不知何事，一麵吩咐：‘快請。’”相爺，是對宰相的尊稱。但，包拯隻當過權知開封府、權禦史中丞、三司使、樞密副使等職務，從(cong) 未當過宰相，他擔任過的最高職務隻是樞密副使，頂多算是副國級幹部，稱其為(wei) “包相爺”是不合適的。

4、包文正

在《靖江寶卷》、《聊齋俚曲集》、《三俠(xia) 五義(yi) 》、《呼家將》等明清戲曲與(yu) 小說中，包拯又被稱做“包文正”，如清代小說《說呼全傳(chuan) 》：“仁宗即召八王同包文正到官，便道：“龐妃朕已賜死，龐集革除其職，今但召呼家將到來，應卿等保奏，朕好降旨加恩。”《靖江寶卷》：“仁宗大發雷霆，拍動震山河：‘大膽包文正，你膽有天大，竟敢陷害皇親(qin) 國戚，國法難容。’”這裏的“文正”是諡號，但包拯的諡號並不是“文正”，而是“孝肅”。《靖江寶卷》稱活著的包拯為(wei) “文正”，更是荒唐。

補充說明一下：在宋人的觀念中，“文正”為(wei) “諡之至美，無以複加”。既然是至美至榮之諡，當然不可以輕易與(yu) 人，北宋一百餘(yu) 年，能獲得“文正”之諡的士大夫，屈指可數，隻有那些堪稱為(wei) 士人典範中的典範，才可以得到“文正”的賜諡，比如範仲淹。以包拯的政聲、成就，還夠不上諡“文正”的資格。顯然，“文正”隻是民間文人贈送給包公的溢美性質的私諡。

5、包黑子

一些明清小說又將包拯叫成“包黑子”，如清代小說《狄青演義(yi) 》：“君王聞奏，看看兩(liang) 班文武，不知又是哪人動了包黑子之怒。有幾位不法奸臣，都是麵麵相覷。”《三俠(xia) 五義(yi) 》：“龐昱道：‘包黑子乃吾父門生，諒不敢不回避我。’”之所以將包拯稱為(wei) “包黑子”，是因為(wei) 傳(chuan) 說中包拯麵如黑炭。請注意我們(men) 用了“傳(chuan) 說中”的修飾語，因為(wei) 真實的包拯貌如常人，並無什麽(me) 異常之處，史料從(cong) 未說過包拯“臉像焦炭漆黑”。

倒是清代有一位在包拯故裏廬州當知州的學者，看了廬州包公祠供奉的包拯像，曾說道：“公肖像滿天下，向時所見，皆棱角峭厲，使人汗駭僵走，不敢仰視。今奉命守廬，拜公於(yu) 香花墩上，嶽嶽懷方，和藹溢於(yu) 眉睫，無外間妄塑非常狀，甚矣人之好怪也！”可見包拯相貌並無“非常狀”。

故宮南薰殿舊藏曆代名臣畫像中，也有一幅包拯畫像，繪出的包拯形象長得濃眉大耳，麵目慈祥，與(yu) 一般士大夫沒什麽(me) 不同。南薰殿舊藏包拯畫像繪製的年代相當早，很可能是從(cong) 宋代傳(chuan) 下來的，顯然是我們(men) 了解包公相貌最可靠的圖像史料。

6、包公

稱包拯為(wei) “包公”，倒不能說錯，因為(wei) 宋人確實習(xi) 慣將具有較高社會(hui) 地位的男性尊稱為(wei) “公”。不過，“公”一般為(wei) 第三人稱，且通常用於(yu) 稱呼逝者，因此在墓誌銘中，特別容易找到“公”的稱謂。

“包公”一稱，也見諸宋朝文獻，宋人筆記《邵氏聞見前錄》載，章惇少年時，“私族父之妾，為(wei) 人所掩，逾垣而出，誤踐街中一嫗，為(wei) 嫗所訟。時包公知開封府，不複深究，贖銅而已”。不過，此時“包公”並不是包拯的專(zhuan) 稱，隻要是姓包的，又有點社會(hui) 地位，都可以被稱為(wei) “包公”。所以，我們(men) 會(hui) 看到，包拯的子孫也被叫“包公”，如包拯次子包綬的《墓誌銘》，碑額陰刻篆書(shu) ：“宋朝奉郎包公墓誌銘”；包拯孫子包永年《墓誌銘》，碑額陰刻篆書(shu) ：“宋宣教郎包公墓銘”。另外，由於(yu) “公”通常是對逝者的尊稱，包拯當開封府知府時，恐怕不會(hui) 有人以“包公”相稱。

7、包龍圖

有時候，包拯也被稱為(wei) “包龍圖”，如明代話本小說《初刻拍案驚奇》：“現今開封府府尹是包龍圖相公，十分聰察。”網上有一則網文解釋說：“宋仁宗繪了幅包拯半身像賜予包拯，因皇帝自命為(wei) 真龍天子，故而仁宗皇帝繪的圖畫便稱為(wei) ‘龍圖’。龍圖不是可以隨便亂(luan) 掛的，仁宗就給包拯賜造一座樓閣，專(zhuan) 供張掛龍圖之用，稱‘龍圖閣’，也作為(wei) 包拯的官府。自此，‘龍圖閣’就正式作為(wei) 一種官的名稱，包拯也就叫‘包龍圖’了。”這當然是可笑的胡說八道。

包拯之所以有“包龍圖”之稱，是因為(wei) 他曾被授予“龍圖閣直學士”的職稱。龍圖閣為(wei) 皇家圖書(shu) 館之一，設值學士一員，直學士七員，待製三員，直龍圖閣五員，這叫做“館職”，主要用來優(you) 待文學之士，以彰顯其學術地位，好比現在的官員，如果帶上客座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員之類的學術頭銜，便可以顯得很有學問。但，領有“龍圖閣直學士”館職的包拯卻不可簡稱為(wei) “龍圖”，非要簡稱，也是簡略為(wei) “包直學士”。

還有些戲文將包拯的館職說成是“龍圖閣大學士”，如京劇《鍘美案》唱詞：“老夫，包拯，宋室駕前為(wei) 臣，官拜龍圖閣大學士，兼理開封府府尹。”但宋代從(cong) 沒有什麽(me) “龍圖閣大學士”，這可能是創作戲劇的草野文人將宋代館職誤會(hui) 成明清時期的“殿閣大學士”了。

8、包待製

戲曲小說關(guan) 於(yu) 包拯的所有稱謂當中，可能隻有一個(ge) 稱呼是準確的，那便是“包待製”，如羅貫中《三遂平妖傳(chuan) 》：“這官人正是開封府包待製。這包待製自從(cong) 治了開封府，那一府百姓無不喜歡。”待製，跟直學士一樣，也是館職。包拯領“龍圖閣直學士”職之前，曾被任命為(wei) “天章閣待製”，待製的地位在直學士之下，從(cong) 待製到直學士，有點像從(cong) 副教授升為(wei) 正教授。

既然包拯曾領“天章閣待製”之職，那麽(me) 稱他為(wei) “包待製”便是恰如其分的。宋朝人也是這麽(me) 稱呼他的，《宋史•包拯傳(chuan) 》載，包拯權知開封府時，因為(wei) “立朝剛毅，貴戚宦官為(wei) 之斂手，聞者皆憚之”，“童稚婦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製’。京師為(wei) 之語曰：‘關(guan) 節不到，有閻羅包老。’”

但是，“包待製”這個(ge) 準確的稱謂卻流傳(chuan) 不廣，隻在一部分元雜劇與(yu) 元明小說中見到。而那些謬誤的稱呼，什麽(me) “包青天”、“包大人”、“包黑子”、“包相爺”、“包龍圖”，卻是廣為(wei) 流傳(chuan) ，誤人至深。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