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七夕不是情人節

作者：吳鉤

來源：“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初六日癸巳

          耶穌2021年8月13日

在中斷了幾十年之後，當傳(chuan) 統節日之一的七夕重新回到都市人的視野時，已經被改造成不倫(lun) 不類的“中國式情人節”。在商業(ye) 力量的包裝下，“約會(hui) ”（甚至簡化為(wei) “約炮”）被塑造為(wei) 七夕的主題，圍繞這一主題，鮮花店（總得送女朋友一束鮮花吧）、餐飲店（總得請女朋友吃一頓飯吧）、酒店（前麵的鋪墊不就為(wei) 了最後的開房嗎？），生意被調動了起來，紅男綠女們(men) 想象著自己就如牛郞織女一樣赴一場愛情之約，荷爾蒙飛揚，其實呢，不外是滿足了自己的物欲、成全了商家的生意而已。

如果一位古人穿越來到現代，看到七夕被過成了所謂的情人節，一定大惑不解。不是古人不解風情，而是按以前的習(xi) 俗，民間談婚論嫁都要避開七夕：“七月七日，迎親(qin) 嫁女避節。”古代的卜筮類書(shu) 籍《日書(shu) 》說：“戊申、己酉，牽牛以取（娶）織女，不果，三棄”；“戊申、己酉，牽牛以取（娶）織女，不果，不出三歲，棄若亡”。在古人的觀念中，牛郎織女是“凶日”成婚的象征。

即使用今天的眼光來看，七夕所代表的婚姻愛情也是完全不值得羨慕的：夫妻長年兩(liang) 地分居，一年隻得相會(hui) 一次。誰願意自己婚後的夫妻生活是這樣子的？今人將七夕當成了情人節，簡直莫名其妙。

古人過七夕，並不是想仿效牛郎織女鵲橋約會(hui) ，而是為(wei) 了向織女星乞求巧智。舊時的女兒(er) 家，都希望自己心靈手巧，就好比現在的女孩子都希望自己胸大顏美，而在中國的傳(chuan) 說中，織女正是巧星，姑娘們(men) 相信在七夕之夜向織女星祈願，可以讓自己變得手巧心靈。也因此，七夕又叫做“乞巧節”。

怎麽(me) 個(ge) “乞巧”法呢？《東(dong) 京夢華錄》載，北宋時，每至七夕，“貴家多結彩樓於(yu) 庭，謂之‘乞巧樓’。鋪陳磨喝樂(le) 、花瓜、酒炙、筆硯、針線，或兒(er) 童裁詩，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謂之‘乞巧’。婦女望月穿針，或以小蜘蛛安盒子內(nei) ，次日看之，若網圓正，謂之‘得巧’”。《夢粱錄》載，南宋時，“富貴之家，於(yu) 高樓危榭，安排筵會(hui) ，以賞節序，又於(yu) 廣庭中設香案及酒果，遂令女郎望月，瞻鬥列拜，次乞巧於(yu) 女、牛。或取小蜘蛛，以金銀小盒兒(er) 盛之，次早觀其網絲(si) 圓正，名曰‘得巧’。”

從(cong) 宋人的記載，我們(men) 可以知道，宋朝姑娘的七夕乞巧是非常有趣的：七夕之夜，姑娘們(men) 會(hui) 在自家庭院裏（或樓台上）陳列各種奇巧之物，設香案，擺酒果，然後向著滿天星鬥列拜，對著月亮引線穿針，這叫做“乞巧”。又捉來一隻小蜘蛛，養(yang) 在盒子裏，次日早晨再打開盒子察看，若發現蜘蛛所織之網圓圓正正，則可以確定為(wei) “得巧”，意思是說，祈願的姑娘家已獲得了織女星賜予的巧智。

到清代時，姑娘們(men) 評價(jia) 是否“得巧”的方法，改為(wei) 使用豆芽。《鄖縣誌》載，“七夕為(wei) 牛、女會(hui) 銀河之期。前期，人家幼女用豌豆浸水中，令芽長數寸，以紅線束之，名曰‘巧芽’。至是夕，婦女幼稚焚香於(yu) 庭，獻天孫以乞巧。用瓷碗盛水，取芽投之，複於(yu) 月光下照之，影如彩針、花瓣、或似魚龍遊戲，謂之‘得巧’。”七夕之夜，姑娘們(men) 以碗盛水，將豆芽投於(yu) 水麵，觀看碗底的投影，若影子如同遊魚、花瓣，則認為(wei) 已得巧智。

有些地方則用小針代替豆芽，《燕京歲時記》載，“京師閨閣，於(yu) 七月七日以碗水曝日下，各投小針，浮之水麵，徐視水底日影，或散如花，動如雲(yun) ，細如線，粗如椎，因以卜之巧拙。”由於(yu) 水麵有一層薄薄的水膜，若動作小心翼翼，是可以將一枚小針放於(yu) 水麵，讓其飄浮著的。

七夕當然也不僅(jin) 僅(jin) 是姑娘們(men) 乞巧的節日。宋朝的商家在七夕期間也會(hui) 爭(zheng) 逞巧智，推出各種奇巧的小玩意，“皆於(yu) 街心彩幕帳設出絡貨賣”，那都是賣給孩子們(men) 玩耍的精致小玩具。來看看吧——

一種小玩具叫做“水上浮”，用黃蠟製成鳧雁、鴛鴦、龜魚的樣子，塗以彩畫，飾以金縷，若放在水上，能夠漂浮不沉。

一種叫做“穀板”，是反映鄉(xiang) 村景物的微縮模型：“以小板上傅土，旋種粟，令生苗，置小茅屋花木，作田舍家小人物，皆村落之態”。

一種叫做“種生”，是奇趣小盆景：“以綠豆、小豆、小麥於(yu) 磁器內(nei) 以水浸之，生芽數寸，以紅藍彩樓束之”。

還有一種是既可以玩賞、又可以吃的“果食花樣”，用“油麵糖蜜”做成人物或動物的形狀，“奇巧百端”。如果你跟商販購買(mai) 一斤以上，裏麵便會(hui) 有一對門神造型的“被介胄者”，製作得十分精細，宋人稱之為(wei) “果食將軍(jun) ”。

最特別、也最受宋朝兒(er) 童歡迎的七夕玩具，叫做“磨喝樂(le) ”。“磨喝樂(le) ”顯然是一個(ge) 音譯過來的名詞，有時也寫(xie) 成“摩喉羅”、“摩侯羅”、“摩睺羅”、“魔合羅”，來自佛經，原為(wei) 形象凶猛的印度神祇。但宋朝的“磨喝樂(le) ”卻是造型十分嬌憨、可愛的泥娃娃。一隻做工考究的“磨喝樂(le) ”，人物的手足、麵目、毛發都會(hui) 做得栩栩如生，還要配上漂亮的乾紅背心、青紗裙兒(er) ，“亦有著背兒(er) 戴帽兒(er) 者”，總之跟現在的“芭比娃娃”差不多。

每年七夕，汴京開封的潘樓街東(dong) 、宋門外瓦子、州西梁門外瓦子、北門外、南朱雀門外街及馬行街內(nei) ，“皆賣磨喝樂(le) ”，其中名貴者，“悉以雕木彩裝欄座，或用紅紗碧籠，或飾以金珠牙翠”，一對需要數千文錢。又以吳中名匠袁遇昌製造的“磨喝樂(le) ”最為(wei) 神奇，“其衣襞腦囟，按之蠕動”，即泥人內(nei) 部設有機械裝置，摁下機關(guan) ，“磨喝樂(le) ”會(hui) 自行活動。價(jia) 格自然不菲，一對索價(jia) “數十緡”。

盡管價(jia) 錢昂貴，但這些製作精良的“芭比娃娃”深受歡迎：“禁中及貴家與(yu) 士庶為(wei) 時物追陪”。一般人家買(mai) 不起名貴品，卻少不得要買(mai) 一對普通的“磨喝樂(le) ”。可以這麽(me) 說吧，“磨喝樂(le) ”在宋人心目中的地位，就如“芭比娃娃”在今人心目中的地位。宋朝孩子喜歡玩“磨喝樂(le) ”，還喜歡模仿“磨喝樂(le) ”的造型：“市井兒(er) 童，手執新荷葉，效摩喉羅之狀。此東(dong) 都（汴京）流傳(chuan) ，至今不改”。大人們(men) 誇獎一個(ge) 孩子可愛迷人，會(hui) 說“生得磨喝樂(le) 模樣”。有些女孩子在乞巧的時候，也會(hui) 陳列“磨喝樂(le) ”等奇巧物件，以展示巧智之美。

正如我們(men) 今天所看到的，商業(ye) 力量的參與(yu) 是決(jue) 定一個(ge) 民間節日是否獲得活力的重要因素。七夕在宋代成為(wei) 最熱鬧的大節之一，也是得益於(yu) 商業(ye) 對節日的滲透：“自七月一日，車馬嗔咽，至七夕前三日，車馬不通行，相次壅遏，不複得出，至夜方散”。今天的商家，也在努力地創造七夕的節日氣氛。不同的地方是，宋人做七夕的生意，突出的主題為(wei) “乞巧”、“呈巧”，而今人包裝出來的七夕氣氛，最後都直奔“約炮”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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