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誌剛:禮學是個(ge) “硬核問題”
受訪者:楊誌剛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初五日壬辰
耶穌2021年8月12日
《中國古代禮學論集》是上海博物館館長楊誌剛發表於(yu) 1990年-2014年之間的研究論文集。在他求學的年代,“禮”一度是被棄置的命題,與(yu) 其今日的“熱度”截然不同。而在新的時空背景下重探禮學,是他“朝花夕拾”的目的。
楊誌剛出生於(yu) 1962年,在複旦大學曆史學係從(cong) 本科讀到博士畢業(ye) ,1987年留校任教,曆任文物與(yu) 博物館學係主任、文科科研處處長、文史研究院院長,2014年調至上海博物館,同時擔任國家文物局館藏文物保存環境重點科研基地主任、《文物保護與(yu) 考古科學》主編。在他看來,禮學是中國傳(chuan) 統學問中範圍廣且底蘊深的內(nei) 容,同時又潛埋著探究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化關(guan) 係無法避讓的“硬核”問題;禮學研究從(cong) 來不是“發思古之幽情”,而是與(yu) 當今時代緊密聯係的一種關(guan) 懷。“我們(men) 可以不重視它,甚至曾經極力地回避它,但是到了某個(ge) 曆史的節點,這個(ge) 問題會(hui) 重新出現。而它一旦被提出,就是扣人心弦的。”

《中國古代禮學論集》,楊誌剛著,複旦大學出版社,2021年3月
澎湃新聞:近一二十年傳(chuan) 統文化的“回歸”引起普遍的關(guan) 切,您於(yu) 近日出版的《中國古代禮學論集》的編選緣起是否與(yu) 此有關(guan) ?
楊誌剛:《中國古代禮學論集》可以說是“朝花夕拾”——這本文集中的第一篇文章發表於(yu) 1990年,到今天已經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時間。現在“拾起來”的意義(yi) 在於(yu) ,這一命題背後仍有我的關(guan) 懷,通俗地講,就是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化的關(guan) 係。雖然這個(ge) 話題的重要性沒有改變,但是寫(xie) 作背景、關(guan) 心的側(ce) 重點都在不斷改變,大家對“禮學”具體(ti) 問題的思考也在不斷深入。尤其是社會(hui) 生活本身發生了很多變化,而這種研究與(yu) 社會(hui) 生活有很密切的關(guan) 係。
20世紀80年代,我做研究起步時,中國還沒有完全從(cong) 知識係統的斷裂中恢複過來。曾有很長一段時間,“禮”“禮教”被視同糟粕與(yu) 枷鎖,《朱子家禮》這樣的書(shu) 無人問津。20世紀下半葉,有關(guan) 《朱子家禮》的研究先是在中國大陸以外開展起來的;直到1980年代之後,人們(men) 才重新注意到這本書(shu) ,相關(guan) 研究逐步轉暖。當時的普通國民、媒體(ti) 、知識界、乃至國家領導人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解都和現在不一樣。傳(chuan) 統曾經被視作一個(ge) “對立麵”,而至今四十年間經曆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其中既有物質文化的,也有思想觀念的。這些都是我在編選這本集子時必須注意的。
澎湃新聞:1985年您的碩士論文選題是“禮”,那是您研究中國古代禮學的開端。如您所說,在當時的社會(hui) 氛圍之下,“禮”這個(ge) 題目並非主流,您是如何考慮的?
楊誌剛:我在複旦求學期間,有機會(hui) 接觸到一些新鮮的想法和觀點。我們(men) 跟當時一些引領思潮的學者之間距離並不遙遠。比如李澤厚先生曾到研究生寢室與(yu) 我們(men) 交談。還有美國曆史學家魏斐德(Frederic Evans Wakeman)也很喜歡跟年輕學人聊天。魏斐德知道當時中國人普遍認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壓製了中國的現代化,因此“罪孽深重”,比如巴金的《家》《春》《秋》和曹禺的《雷雨》中都體(ti) 現了對“舊禮教”、“舊文化”的批判。魏斐德在和我們(men) 的聊天中舉(ju) 了一個(ge) 很形象的例子,他說,大家如今都認為(wei) 英國的文化是“現代”的,其實兩(liang) 三百年前並不是如今“溫文爾雅”的模樣,而是一個(ge) “好勇鬥狠”的民族。但就在這兩(liang) 三百年間,文化發生了變化。我們(men) 可能認為(wei) 文化是傳(chuan) 承的、延續不變的,但是魏斐德認為(wei) 文化就像火車的軌道,軌道裏有個(ge) 扳道器,可以進行扳動。文化的發展也需要找到“軌道”上的“扳道器”,之後就可以改變發展方向。所以新文化是可以創造的。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研究傳(chuan) 統?除了探尋曆史真相之外,我還希望進一步將過去、現在、未來做通貫的思考,讓學問給社會(hui) 提供更多洞見。打開新視野之後,我們(men) 也有望實現傳(chuan) 統文化的“創新轉化”。
澎湃新聞:現在“禮學”重新受到關(guan) 注,您認為(wei) 這其中有什麽(me) 原因?
楊誌剛:我認為(wei) “禮學”是個(ge) “硬核問題”,雖然它可能在某一個(ge) 時間內(nei) 沒有引起注意,甚至被有意遮蔽,但是其實一直存在。當周圍環境發生了變化,或對這方麵的認識推進到了一定程度,就會(hui) 意識到這個(ge) 問題的存在。
像《朱子家禮》,還有其他中國古代的禮儀(yi) ,都給人的行為(wei) 提供了一套“儀(yi) 軌”,沒有這些便難以得體(ti) 地言談、社交。這些著作也體(ti) 現了當時的人如何生活,如何以一套社會(hui) 大眾(zhong) 認可的方式為(wei) 人處世。但是近現代以來,社會(hui) 變化很大,我們(men) 在很多領域製定了新的禮儀(yi) ,但還遠遠不夠。所以有人感歎“禮”的缺失導致了“進退失據,手足無措”。我認為(wei) ,生活的許多方麵,如婚喪(sang) 嫁娶、飲食起居、灑掃庭除等等,許多內(nei) 容都應該重新梳理。不過這僅(jin) 僅(jin) 是表麵的,並不是深層次的內(nei) 容。我們(men) 應該看到的是人們(men) 在交往過程中規則、儀(yi) 軌的缺失。
但是,依靠古代的“禮”是不夠的,應當將古代的“禮”作為(wei) 一種資源,再將現代生活中公認的準則融合進去。這樣的工作還需要更多的人參與(yu) 其中。

《朱子家禮》
澎湃新聞:您指出《朱子家禮》在宋代以後逐步成為(wei) “民間通用禮”。《朱子家禮》是在什麽(me) 樣的社會(hui) 背景下出現的,換句話說,社會(hui) 發展到什麽(me) 樣的階段時,普羅大眾(zhong) 的家庭生活需要《朱子家禮》?
楊誌剛:唐宋之際是變化非常大的時代,這種變化是方方麵麵的。宋代商品經濟發展,當時人們(men) 的觀念和意識相較於(yu) 唐代也有了很大的變化。朱熹感覺“三禮”中的古禮已不再適用,於(yu) 是想對其進行更新和改良。另一方麵,當時受到道教和佛教的影響很深。包括司馬光也曾感歎,當時已經不是傳(chuan) 統的生活方式了。他們(men) 感覺到了這個(ge) 變化,因此要重新製定一套規則。這套規則並不是複古,而是沿用了一些古代的形式,同時也進行了很多創新。例如祠堂,本質上祖先崇拜的功能並沒有改變,甚至經過朱熹等人的努力,對近世祖先的崇拜對人和家庭行為(wei) 方式的製約力變得更大。因此在那個(ge) 急劇變化的年代,朱熹用古代的某些形式來表達對當時和未來的理解。朱熹也將社會(hui) 生活中發生的變化融進了自己的書(shu) ,他通過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對理想生活的理解。
但我認為(wei) 我們(men) 現在需要的肯定不是《朱子家禮》這樣的一本書(shu) 。我在書(shu) 中提到過一些中國古代對禮儀(yi) 的看法,在今天如果溫習(xi) 這些看法,就能發現“禮”是一種非常重要的資源。我們(men) 還是應該有選擇地將其融入新的生活中。
澎湃新聞:您也提到了現在大家對“古代禮儀(yi) ”的追捧,如穿漢服、作揖禮等,您怎麽(me) 看待這些現象?
楊誌剛:我注意到了這些現象,但是我沒有對此進行評論,比如,這些服飾的美醜(chou) 等等。不過我認為(wei) 在這樣的趨勢裏,我們(men) 能把握到一些問題。我不會(hui) 去評論漢服是否好看,是否符合古書(shu) 上所說的樣式。但是我們(men) 可以看到,現在不像三十年前,能將傳(chuan) 統和當下“決(jue) 然分開”,它們(men) 已經融合在一起了。我們(men) 在從(cong) 思想僵化的情況裏走出來,已經有了更多的智慧。
有些人也在研究和學習(xi) 《朱子家禮》,希望能夠原封不動地恢複這套文本記錄的規則。我認為(wei) 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我們(men) 可以做任何有趣又不妨礙他人的事。但如果說這是以後的發展方向,我並不認同。雖然我對複興(xing) 古禮並沒有熱情,但是我會(hui) 關(guan) 注這些有趣的現象。現代社會(hui) ,各人有各人的愛好,如果又都遵循公民社會(hui) 的規則交往,這是一件好事。我認為(wei) 傳(chuan) 統一定要跟現在公民社會(hui) 的準則相結合,而在社會(hui) 允許的範圍內(nei) 發展自己的個(ge) 性喜好並無不妥。
澎湃新聞:您在書(shu) 中指出這類行為(wei) 的流行可能是出於(yu) 對身份認同的追求。您認為(wei) 學者、學術界應該怎樣去回應這種追求?
楊誌剛:我認為(wei) 學者首先應該基於(yu) 價(jia) 值觀反省,然後要敢於(yu) 尋找新的可能。在這種努力下,我們(men) 的生活空間也確實打開了,它絕對比三四十年前更加開闊和豐(feng) 富。
還是要超越“複古”,進行開拓性的探索。我覺得有兩(liang) 個(ge) 概念重要,首先是“文明互鑒”,把全人類最優(you) 秀的東(dong) 西提煉出來,匯聚到一起,互相學習(xi) 。第二個(ge) 概念是“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我們(men) 需要在此基礎上把人類共同的真善美找出來。我反對“全盤複古”,打個(ge) 比方,把“小腳鞋”擺在陳列室中無可厚非,但是今天再宣揚纏足就是一種倒退。因此我認為(wei) 首先要著眼於(yu) 價(jia) 值觀,再去開拓可能性。
澎湃新聞:您在書(shu) 中提到明清時期《朱子家禮》在各地傳(chuan) 播和普及時出現了差異性,如在福建的影響力很大,而它在同屬江南一帶的江蘇、浙江、上海地區影響力也大小不一,您認為(wei) 出現差異的原因是什麽(me) ?
楊誌剛:粗略來講,這和中國古代的家族製度相關(guan) 聯。在福建,家族製度非常發達,婚喪(sang) 嫁娶和家族製度互為(wei) 表裏,我們(men) 常說福建人重鄉(xiang) 情,重家庭。《朱子家禮》的影響與(yu) 朱熹本人的傳(chuan) 播也密不可分,比如朱熹出生、活動在福建,其祖籍是在徽州的婺源,因此這兩(liang) 地都受到了朱熹思想的很大影響。
澎湃新聞:《朱子家禮》在整個(ge) 東(dong) 亞(ya) 都有很大的影響,您在考察《朱子家禮》在韓國的流傳(chuan) 和影響時,指出其“在韓國當代社會(hui) 尚未死亡”。您認為(wei) 《朱子家禮》在當代的東(dong) 亞(ya) 社會(hui) 還有什麽(me) 樣的影響力?
楊誌剛:書(shu) 的影響有兩(liang) 種。第一種是東(dong) 南沿海的中國人漂洋過海將這套禮儀(yi) 帶到了異國他鄉(xiang) ,這是“人的傳(chuan) 播”。第二種是“文獻的傳(chuan) 播”,即《朱子家禮》這本書(shu) 和其他朱熹的著作,傳(chuan) 播到海外。宋明時期,韓國、日本接納了很多中國的文化。
朱子學作為(wei) 李朝的正統意識長達五六百年之久,這使韓國成為(wei) 一個(ge) 非常典型的儒教國家。以《朱子家禮》為(wei) 核心的禮學在韓國曆史上影響深遠,涉及到社會(hui) 生活各個(ge) 方麵,至今仍留有深深的印痕,比如他們(men) 的冠禮教育(即成人禮),喪(sang) 禮製度等等。我對《朱子家禮》在韓國的影響非常感興(xing) 趣,但主要是基於(yu) 文獻的研究,還沒有進行人類學式的深入調查,如果有機會(hui) 開展此類研究,應當會(hui) 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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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在韓國考察陶山書(shu) 院時與(yu) 《朱子家禮》研究者合影,第一排右三為(wei) 楊誌剛
澎湃新聞:您在書(shu) 中還提到,曾在中國社科院古籍部查閱到郭嵩燾《校訂朱子家禮》清光緒十七年刻本。在那個(ge) 變革時代,一位睜開眼親(qin) 身感受過西方文化的晚清進士為(wei) 何去校訂《朱子家禮》?您沒有在書(shu) 中展開,能否請您在這裏談談?
楊誌剛:我認為(wei) 從(cong) 郭嵩濤身上可以看到時代的某種悲哀。郭嵩濤是首任駐英公使,當時沒有人願意擔任這一職務,因為(wei) 很多人對洋務充滿鄙夷。有的人認為(wei) 如果一個(ge) 人常年與(yu) 外國人接觸,多次出國就可能是“崇洋媚外”。我認為(wei) 郭嵩濤他本身也是矛盾的,時代的局限造成了時代的悲哀,個(ge) 人在時代麵前會(hui) 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像郭嵩濤這麽(me) 聰明的人,已經看到很多問題了,但也找不到更好的良策。別人不理解他,於(yu) 是他選擇去做學問。郭嵩燾的選擇不多,但是當時不像現在可以利用古今中外豐(feng) 富的學術資源,他隻能去研究他能夠讀到的書(shu) 中最感興(xing) 趣的內(nei) 容。於(yu) 是他看到了《朱子家禮》,並加以校訂。

郭嵩燾
澎湃新聞:您對全國各地的孔廟也做過考察。孔廟在現代中國的命運可謂跌宕起伏,您認為(wei) 當下中國的孔廟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空間?我們(men) 應該怎樣看待和利用這個(ge) 空間?
楊誌剛:全國的孔廟我大概踏查過一多半。這是一種正在被改變的空間,現在的孔廟中仍然用於(yu) 祭祀孔夫子的,並不多,然而有增多的趨勢。有些孔廟“原狀陳列”,其中會(hui) 組織祭祀活動。有一些已經被改造成了博物館的展廳、或者其他的開放空間等。我在調查中發現高考前有人會(hui) 在孔廟舉(ju) 辦活動。我關(guan) 注孔廟對空間的利用,但實際上,我最想通過孔廟找到的是中國文化的一種“底色”。分布在全國各地的孔廟,有的保存完好,有的已經不很完整,還有的隻是一個(ge) 翻新的建築。我認為(wei) ,我們(men) 在它們(men) 中間看到中國文化的“底色”更加重要,要找到一種適合的文化方向。

曲阜孔廟大成殿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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