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精舍憶朱熹

作者：田心

來源：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十四日癸酉

          耶穌2021年3月26日

公元1183年，大儒朱熹帶領一眾(zhong) 弟子來到武夷山，荷鋤挑擔、壘石砌瓦，建起了武夷精舍。他在這裏講學授課、著書(shu) 立說，伴著微風徐徐、書(shu) 聲琅琅，朱子理學播下思想的種子，流傳(chuan) 近千年。一起走進武夷山上的朱熹園，通過三句古語憶朱熹。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

“武夷山上有仙靈，山下寒流曲曲清。欲識個(ge) 中奇絕處，棹歌閑聽兩(liang) 三聲。”

春日武夷山，佳木秀而繁陰。隱屏峰下、九曲溪畔，朱熹園坐落其間。

園裏最醒目的當屬朱熹的雕像，雕像的一側(ce) 有一條小路，順著走幾步，就來到了朱熹園的最精髓之處——武夷精舍。

武夷精舍又稱紫陽書(shu) 院、武夷書(shu) 院,建於(yu) 宋淳熙十年（1183年），此時的朱熹已五十三歲。作為(wei) 複興(xing) 儒學的領軍(jun) 人物，朱熹以書(shu) 院為(wei) 陣地，宣揚以德育為(wei) 核心的教育思想，把我國書(shu) 院文化推到了頂峰。從(cong) 江西白鹿洞書(shu) 院，到湖南嶽麓書(shu) 院，朱熹都傾(qing) 注了極大的心血。武夷精舍是朱熹回到家鄉(xiang) 後一手創建的書(shu) 院。

朱熹在《武夷精舍雜詠》的序文中，描述了精舍的內(nei) 部結構和外部環境，結合現存遺址來看，武夷精舍的原始格局大致為(wei) ：隱屏峰下，兩(liang) 麓相擁之中，有居屋三間，名為(wei) “仁智堂”；堂左有“隱求室”，為(wei) 朱熹居室；右有“止宿寮”，供奉迎親(qin) 友之用。山麓之外壘石為(wei) 門，稱“石門塢”，塢內(nei) 為(wei) 生徒群居之所，稱“觀善齋”。另有寒棲館、晚對亭、鐵笛亭等建築。書(shu) 院建成之時，四方學友士人雲(yun) 集，陸遊、辛棄疾、楊萬(wan) 裏、袁樞等均有詩文以記之。

在武夷精舍的歲月，朱熹的精神生活是充實的，讀書(shu) 窮理，樂(le) 在其中，教書(shu) 育人，澤被天下，其最重要的著作《四書(shu) 章句集注》就在此完成。

在朱熹的影響下，四方學子接踵而來。朱熹為(wei) 門人宿所“觀善齋”題詩說：“負笈何方來？今朝此同席。日用無餘(yu) 功，相看俱努力。”一批理學名家也相繼在武夷精舍附近擇地築室，武夷山因此被稱為(wei) “道南理窟”。

中國曆史上，能被尊稱為(wei) “子”的人不多：老子、孔子、墨子這些都是春秋戰國時期開宗立派的人物。而被稱為(wei) 朱子的朱熹，是孔孟以來儒學的集大成者。他在孔孟儒學的基礎上，吸納佛教、道教思想以及諸子百家的精義(yi) ，在清苦的講學中，默默建構出自己以“天理”為(wei) 核心的理學，再次發揚出儒學的精致深邃，極大豐(feng) 富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涵。

在朱熹“大道之行”的征程中，烙下了格物窮理的探索精神、兼容並蓄的開放精神、自我否定的科學精神，展示了“以天下為(wei) 己任，以天地為(wei) 己心”的人文情懷。

朱子理學在宋以後尤其是自元以來的數百年間留下極為(wei) 深遠的影響，《四書(shu) 章句集注》成為(wei) 後來科舉(ju) 取士的重要典籍。

1999年，朱熹園所在的武夷山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與(yu) 自然雙重遺產(chan) ，其“文化”部分與(yu) 朱子理學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錢穆先生評價(jia) ：“在中國曆史上，前古有孔子，近古有朱子。此兩(liang) 人皆在中國學術思想史及中國文化史上，發出莫大聲光，留下莫大影響。”

2014年9月，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上強調：“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傳(chuan) 承和發展的根本，如果丟(diu) 掉了，就割斷了精神命脈。我們(men) 要善於(yu) 把弘揚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和發展現實文化有機統一起來，緊密結合起來，在繼承中發展，在發展中繼承。”

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陳來認為(wei) ：“朱子對古代文化作了全麵的整理，對四書(shu) 的集結和詮釋尤其花費了畢生精力，是文化繼往開來、傳(chuan) 承創新的典範，是我們(men) 今天從(cong) 事文化傳(chuan) 承的榜樣。”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朱熹筆下的這一名句，道出了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碼；“等閑識得東(dong) 風麵，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則道出了中國人基於(yu) 深厚底蘊的文化自信。

國以民為(wei) 本，社稷亦為(wei) 民而立

“國以民為(wei) 本，社稷亦為(wei) 民而立。”2018年6月，在十九屆中央政治局第六次集體(ti) 學習(xi) 時，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引用的這句古語，就出自朱熹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

這是朱熹針對孟子提出的“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思想主張作出的闡釋，意思是說國家以人民為(wei) 根本，社稷是為(wei) 人民而設立。

民本思想，是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中的重要內(nei) 容。朱熹以孔孟思想為(wei) 基礎，對古代民本思想作出了闡釋和發揚，提出了“國以民為(wei) 本”“平易近民，為(wei) 政之本”等理念和“取信於(yu) 民”“富民為(wei) 本”的具體(ti) 主張。

民既然是本，製定政策的基本原則就應該是“得民”。孟子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朱熹在具體(ti) 闡釋時，從(cong) 南宋社會(hui) 的現實出發，明確提出“丘民，田野之民，至微賤也。然得其心，則天下歸之”。認為(wei) “王道以得民心為(wei) 本”。

具體(ti) 說來，可以理解為(wei) 愛民、濟民、便民、安民等等。他在為(wei) 孟子“得民心”的論述作注時說：“民之所欲，皆為(wei) 致之，如聚斂然；民之所惡，則勿施於(yu) 民。”緊接著，他又引用《漢書(shu) ·晁錯傳(chuan) 》中的論述為(wei) 例：“晁錯所謂人情莫不欲壽，三王生之而不傷(shang) ；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節其力而不盡；此類之謂也。”意思是說，長壽、富足、安寧、舒適的生活，是人民所盼望的，而這也應當成為(wei) 執政者努力的目標。

朱熹曾多次擔任過地方官，輾轉多處，但每到一處，都在極力踐行著自己的民本主張，重農(nong) 桑，興(xing) 水利，正經界，輕賦斂，懲貪官，治豪強。

在浙東(dong) 為(wei) 官時，他出行視察“按行境內(nei) ，單車屏徒從(cong) ，所至人不及知，郡縣官吏憚其風采”。其輕車簡從(cong) 的目的，就是為(wei) 了“訪民隱”。

主政閩北時，朱熹與(yu) 民眾(zhong) 打成一片。他在詩作《謝客》中這樣寫(xie) 道：“野人載酒來，農(nong) 談日西夕。此意良已勤，感歎情何極。”幾位老農(nong) 將自己釀製的酒在夕陽將落時從(cong) 崎嶇的山道中送與(yu) 他品嚐，他為(wei) 此深感過意不去，一再叮嚀他們(men) “歸去莫頻來，林深山路黑”。

在武夷山市五夫鎮鳳凰巷內(nei) ，至今仍保存著八百多年前的朱子社倉(cang) 。

乾道五年至七年（1169年—1171年），在福建崇安縣為(wei) 母親(qin) 守製的朱熹，數次上書(shu) 給建寧府兩(liang) 任知府，隻為(wei) 一件事——請求在五夫裏建社倉(cang) 。

此前乾道四年（1168年），閩北建陽、崇安、浦城一帶鬧災荒，饑民騷動，盜賊蜂聚，當時正在五夫裏屏山祠奉親(qin) 的朱熹受邀與(yu) 鄉(xiang) 耆劉如愚一起，勸鄉(xiang) 裏豪民降價(jia) 賑賣藏粟，請求發放常平倉(cang) 存糧六百石，“民得遂無饑亂(luan) 以死”。勸賑、放糧隻是權宜之舉(ju) ，朱熹思來想去，為(wei) 長遠計，須建社倉(cang) 。

朱熹所提出的社倉(cang) 做法是，豐(feng) 收之時老百姓把多餘(yu) 的糧食存在這裏收利息，青黃不接之時來這裏借貸。如果發生小的饑荒，利息可以減半；如果發生大饑，免除利息。這一製度設計使社倉(cang) 不依賴於(yu) 捐贈，而是具備了“造血功能”。乾道七年（1171年）八月，在朱熹一再主張下建成的五夫社倉(cang) ，十四年後，不僅(jin) 歸還了貸本六百石，餘(yu) 糧更達到三千一百石之多，堪稱典範。

淳熙八年（1181年），朝廷采納朱熹建議，要求各地因地製宜，仿行其法，他還為(wei) 各地社倉(cang) 撰寫(xie) 相關(guan) 文章，介紹經驗，反思不足。相傳(chuan) 五夫社倉(cang) 竣工之日，朱熹在倉(cang) 壁題詩一首：“度質無私本是公，寸心貪得意何窮。若教老子莊周見，剖鬥除衡付一空。”以勸誡社倉(cang) 管理人員切勿生一絲(si) 貪心。

八百多年風雨侵蝕，朱子社倉(cang) 始終屹立在武夷的青山綠水間，屹立在千千萬(wan) 萬(wan) 百姓心中。

天下之難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

2020年1月，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主題教育總結大會(hui) 上的講話中指出：“古人說：‘天下之難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一旦有了‘心中賊’，自我革命意誌就會(hui) 衰退，就會(hui) 違背初心、忘記使命，就會(hui) 突破紀律底線甚至違法犯罪。”

這裏，總書(shu) 記引用了朱熹《四書(shu) 或問》中的一句話——“天下之難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

古人在麵對紛繁複雜的欲望時，就想到了假如不對欲望加以節製、而任由其泛濫，後果會(hui) 不堪設想。於(yu) 是，“養(yang) 心”“清心”一直是中國士人綿延不絕的傳(chuan) 統。朱熹一生始終生活在物質的相對匱乏之中，但始終能安貧守道：“士人先要識個(ge) 廉退之節。禮義(yi) 廉恥，是謂四維。若寡廉鮮恥，雖能文要何用。某雖不肖，深為(wei) 諸君恥之。”他提倡堅守善良的本心，抵製人欲的誘惑，唯有如此才能抵達聖賢之境。

年少時，朱熹就流露出正心之誌。他19歲得中進士之後，回徽州婺源故裏掃墓並拜會(hui) 宗族長輩。一天，他行至故鄉(xiang) 東(dong) 門橋頭，見一水池石罅間淙淙湧出涼洌甘醇的泉水，頓生思悟，為(wei) 官當像這泓泉水，“顛簸不失誌，貧賤亦清廉”。這句話也是他一生恪守的信條，從(cong) 《朱子家訓》裏要求“勿以善小而不為(wei) ，勿以惡小而為(wei) 之”，到“臨(lin) 財欲其勿苟，見利欲其勿爭(zheng) ”，再到嶽麓書(shu) 院、武夷精舍中高懸的大字“忠孝廉節”，都可見朱熹為(wei) 人處世的準則。

如何做到持心守正？朱熹認為(wei) ，一個(ge) “公”字很重要。在《論語集注》中，他便引用了《二程集》中“一心可以喪(sang) 邦，一心可以興(xing) 邦，隻在公私之間爾”。在他看來，官員能否清正廉潔、守節重德，關(guan) 係到國家的興(xing) 與(yu) 喪(sang) 。他還用形象生動的話語強調：“官無大小，凡事隻是一個(ge) 公字，若公時，做得來也精彩。便若小官，人也望風畏服。若不公，便是宰相，做來做去，也隻得個(ge) 沒下梢。”官員能夠秉公從(cong) 政，便做事精彩，即使小官，也讓人佩服。而那些做事不公，即便是身居要職的宰相，最後也落得個(ge) 晚節不保。

朱熹一生從(cong) 政時間不過短短九年，但在任期間，廉潔奉公，不畏權貴，對貪贓枉法之徒深惡痛絕。

公元1182年，朱熹到台州巡視災情，接到反映知府唐仲友為(wei) 官不正的舉(ju) 報後，便立即進行調查，結果查明其確有多項違法行為(wei) 。唐仲友是宰相王淮的親(qin) 家，朱熹的提舉(ju) 浙東(dong) 常平茶鹽公事之職又是王淮推薦的。麵對大義(yi) 與(yu) 私情，朱熹選擇了前者，六次上奏彈劾唐仲友，甚至直接批評王淮“憂國之念不如愛身之切”，將個(ge) 人生死與(yu) 得失毀譽置之度外，其公正為(wei) 官之心可見一斑。

晚年的朱熹生活清貧，“其齋舍無以避風雨”。他辦了很多書(shu) 院，卻沒有為(wei) 自己置辦任何產(chan) 業(ye) ，留給家人的僅(jin) 僅(jin) 是短短幾百字的《朱子家訓》。

南宋著名詞人辛棄疾在祭奠朱子時，曾深情地寫(xie) 下：“所不朽者，垂萬(wan) 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

穿越千年，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的一部分，以朱熹為(wei) 代表的諸多思想大家留下了浩如煙海的文化遺產(chan) ，為(wei) 我們(men) 認識世界、改造世界提供了寶貴的精神之鑰。

“文化是一個(ge) 國家、一個(ge) 民族的靈魂。文化興(xing) 國運興(xing) ，文化強民族強。”從(cong) 質樸的為(wei) 民情懷到深沉的文化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滋養(yang) ，必將轉化為(wei) 我們(men) 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磅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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